第34章 “有隐情!

沈之澄没有忘记自己特地进姐姐办公室是为了哪两件事。

“你不会喜欢二叔一家的。”他说道,“其实爷爷自己也很少跟他们见面。如果你不愿意去,他不会勉强你。我来打电话,帮你找个理由推托。”

实际上这些年来,爷爷和二叔一家也很少来往。沈之澄不太清楚长辈之间的恩怨,只知道对这个二儿子,老人总是亲近不起来。

但人心是复杂的,人的感情也是复杂的,毕竟是自己的孩子,在无法确定大儿子那场车祸并非意外的前提下,让沈崇年彻底断绝与他们的往来,未免也太强人所难。

“我想去看看。”黎珩说。

“你想去?我还以为你是为了爷爷——”沈之澄愣了一下,恍然大悟道,“所以,你是为我了?”

“沈之澄,不要太自作多情。”

黎珩没有把话说开,心里却明白沈之澄对二叔一家满心戒备的来由。

那些他从前吃过的苦头和闷亏,不愿意让她再经历一次。他放心不下,见不得她独自去和他们周旋,哪怕心里再不情愿,还是下意识站在她这一边,毫不犹豫应下,提出要和她一同前去。

沈之澄担心她为难,但其实,黎珩从不会勉强自己。

即便爷爷没有主动邀约,她迟早也会找个机会,和他们碰面。

“不讲这个,想起来就麻烦。对了,周末的庆功宴已经定下来了,就在潘Sir家。”沈之澄换了个话题,带来最新情报,“他们说潘Sir住的屋苑有个公共露天平台,场地开阔,可以露天烧烤聚餐。”

“我不去。”黎珩直接回绝。

她和组里警员们的关系日渐缓和,但说到底,依旧算不上亲近。

难得休假,自己在家待着多好,无谓去凑这样的热闹。

“可我已经答应过去了。”沈之澄话音落下,又补充道,“姑妈也去!”

“姑妈?”

“她和潘Sir好像是老朋友,具体我也不清楚。不要这么扫兴,一起过去散散心啊。”沈之澄一本正经地喊,“姐姐。”

先前第一次开口叫姐姐,是为了套近乎,眼神真诚,都不知道有多刻意讨好。

此时再次开口,倒是变得如鱼得水,叫得自然亲昵,软磨硬泡,硬是让黎珩松了口。

“就这么决定了。”沈之澄立刻说道,“不要临时反悔,这样我很难做。”

黎珩也不清楚,他到底有什么可难做的?

两个问题解决,又绕回老话题。

沈之澄信誓旦旦地表示,唐医生不简单。

“确实不简单。”黎珩应了一声。

她在脑海中回想唐医生的履历。

唐亦为年纪轻轻,履历极其亮眼,兼任警队心理干预首席顾问,经他手处理的创伤应激案,预后反馈都格外好,出具的每一份评估报告,都严谨专业,又不失温度。

沈之澄也认真回想刚才那只花蝴蝶。

平白无故记得一个女孩子的喜好,还特意绕到黄竹坑这么远的地方去买鸡尾包、奶油筒和柑桔蜜,还能有什么居心?

“你看那个鸡尾包……”话说到这里,他犹豫一下,瞬间收声。

沈之澄将没说完的话放在心底,细细品了品。

有些事不能说得太明白,他姐姐目前什么都没看出来,要是被他一提醒,榆木脑袋开了窍,就完蛋了。

“那个鸡尾包很好吃吧?”黎珩抿了抿嘴角,忍不住又惦记起来,“老板放好多椰蓉,绵密又不会太甜,刚刚好。”

“姐姐,那个人不大方,鸡尾包只买一个!”

“生意爆火,要排队的,只剩最后一个。”说到这里,黎珩拧眉道,“被你吃掉了,你赔我一个。”

沈之澄长长地叹一口气:“反正他有问题。”

具体是什么问题,也不肯细说,就是让她猜。

黎珩不猜。

想到刚才唐亦为愿意以个人名义为他提供心理疏导,她随便拿起桌上一份文件。

“你去哪里?”沈之澄问。

“我去唐医生办公室。”她说,“送文件,很紧急的。”

“我来。”沈之澄想也没想就站起来,抢走文件,“这种小事,哪有重案组督察亲自去的道理。”

等他走远,黎珩拿起办公桌上的电话。

几声等待音后,那头传来唐亦为低沉好听的声音。

“现在有空吗?”黎珩说,“我们组的警员过去了。”

“这么临时?”唐亦为低笑一声,从容应道,“没问题。”

“但是他……不太好对付。”

“我会处理妥当。”

……

沈之澄前脚刚踏进心理支援科唐亦为的办公室,后脚就走不了了。

简直被烦到头大。

他不过是帮黎珩送一份简单的文件,却被唐医生拦了下来,硬生生留下,非要做什么心理评估报告。

“这是警队警员的常规心理筛查,人人都需要参与。”唐亦为指了一下桌面上的资料。

“我不做这个。”沈之澄当即皱眉,转身就走,“我们Madam从来没有交代过。”

“稍等。”唐亦为修长的手指落在电话听筒上,“需要我现在和她确认吗?”

沈之澄走到一半,脚步顿住,转身回去,没好气地坐了下来。

桌面上整齐摆放着心理支援科的评估问卷,薄薄几张纸,订成一份。

唐亦为递给他一支笔:“放平心态,不要带着抵触情绪,否则会导致报告结果出现偏差。”

他的目光落在沈之澄身上。

与黎珩相识多年,他很清楚,她从来不会对任何人费心。这份细致妥帖的安排,足以证明,对方在她心里的分量。

唐亦为不清楚黎珩和这名新警员的交情有多特殊,但既然她将这份责任托付过来,他就会尽心完成。

办公室内安静下来。

沈之澄的目光落在评估问卷上。

他并不否认,自己的心理或许出现一些问题。但只是一点小毛病而已,不影响工作,也不拖累家人,所有的情绪,他都可以自己消化。

如今他好不容易进了警队,成为A组的辅助警员。

这份工作来之不易,沈之澄最担心的,是评估结果异常,在档案上留下不良记录,最后被调离A组。

笔尖落在纸面,白纸黑字之上,浓浓晕开的墨点格外显眼。

“这份报告不会上交,只在我这里内部留档。”唐亦为适时开口,“你尽管如实填写,敷衍了事只是浪费彼此时间。”

沈之澄抬眸,眉眼张扬不耐:“我凭什么信你?”

“我是专业的心理医生。”唐亦为语气温和,“你可以信任我。”

沈之澄靠在椅背上,沉默良久,最终还是攥紧笔,笔尖落在纸张上。

在他认真填写时,唐亦为转身出了门。

一条条问答看似简单,却要费不少心思。

直到问卷翻到最后一页,窗外天色已经黯下来,过了全员下班的时间。警队心理科的医生很少加班,唐亦为留到现在,从作为临时等候用途的备用诊室出来,一眼就看到靠在走廊墙壁上等待的黎珩。

她双手撑在身后,鞋尖轻轻点着地面,安安静静地等待许久。

正在他朝着她走去时,办公室的门也“咔嗒”一声开了。

沈之澄推门走了出来。

黎珩朝唐亦为微微颔首,示意道别:“先走了。”

说完,她推了一把身侧的沈之澄:“谢谢唐医生。”

沈之澄没这么听话,表情无比丰富,又是瞪眼又是挤眼又是眯眼。

“我会尽快整理评估结果。”唐亦为笑着开口。

沈之澄心里的警钟响了又响。

笑什么笑!

……

自从结案后,A组的日常氛围始终轻松悠闲。

之前心心念念的下午茶时间,如今几乎日日不间断,大家每天最期待的,是在午饭后守在工位上,等着大少爷悉心挑选的点心送到。

黎珩还是老样子,很少主动和组员们闲聊。

只有细心的方芷珊发现,Madam有了些细微的变化。从前吃午饭时,她总随手买一个三明治,转身就进办公室,或者端着一份简餐,坐在角落的位置独自用餐,可是现在,她偶尔会和大家一起吃饭,那一份份下午茶,也会收下,不再像之前那样拒人于千里之外。

此时,沈之澄熟练地打开下午茶包装盒,专挑姐姐爱吃的点心装在托盘里,准备送去她办公室。

林家聪盯着那只格外眼熟的托盘:“这是哪来的?”

“餐厅菊姐送我的。”沈之澄又指了指工位上的一杯饮品,“还有一杯新研发的鸳鸯冻,谁要?”

午饭后,沈之澄去餐厅借用托盘,菊姐笑容满面地摆摆手,说需要的话直接拿走,还顺手递来一杯餐厅新品。

几人闻言,瞬间一脸震惊。

“你说菊姐?是我们认识的那个菊姐吗?”

“我不服,菊姐怎么这么偏心!”

全警署谁不知道菊姐是出了名计较,打菜时一勺抖三抖,连鱼蛋都不舍得多给半颗。

如今居然破天荒地请客!

“我要。”林家聪眼疾手快,第一个朝着他伸手,“归我了!”

沈之澄将鸳鸯冻递过去,端着点心托盘,径直往督察办公室走去。

他刚一走,高子杰立刻凑到大家身边,高深莫测道:“我觉得不对。”

“什么不对?”

“你们难道不觉得,太子爷根本不只是单纯过来体验生活这么简单?”

“什么意思?”

“你们看。”高子杰挑眉,“Madam向来对所有下属一视同仁,唯独对这个大少爷——”

林家聪吸着鸳鸯冻接话:“对大少爷,一样不客气。早上Madam的咖啡不小心倒了一地,点名让太子爷进去拖地。还有,档案室拿来的旧案卷一沓一沓的,我们擦鞋仔分到最多!”

“没错,就是太不客气了。之前Madam会叫我们进去拖地吗?有什么事情,她大多亲力亲为,不会为这些私事使唤我们的。”高子杰清了清嗓子,露出卡通片里侦探一般精明的眼神,一掌拍在桌面上,“所以……”

“Madam平时确实公私分明。”方芷珊听得好奇,小声追问,“所以什么?”

“具体内情,我还在取证排查。”高子杰压低声音,“等到把所有线索串联起来,就真相大白了。”

老游翻了个白眼,调侃道:“你有这闲心,不如多钻研钻研案子。好好整理旧案卷,要是找出新的突破口,Madam还能夸你两句。”

林家聪手中的新品鸳鸯冻已然见底,惬意道:“这新品怎么又咸又甜,口感好特别。看样子,很快就要霸住餐厅人气热卖榜第一。”

A组的下午茶吃得热闹,众人嘴上吃着东西,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往督察办公室的方向扫去。

自从高子杰一番话后,大家越看越觉得,不管是Madam对太子爷,还是太子爷对Madam,相处间都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特殊氛围。

一晃眼到了傍晚收工时间。

沈之澄早早整理好桌面,倚在黎珩办公室门口。

“能走了吗?”

“马上。”

片刻后,两人并肩走出警署大门。

高子杰就坐在离窗边最近的工位,全程紧盯楼下,笃定道:“这里面,绝对有我们不知道的隐情!”

……

前往浅水湾的一路上,姐弟俩的话都不多。

黎珩望向窗外。

这一趟过去,当然不是为了所谓的家族聚餐。

当年的车祸存在疑点,以她的性格,绝不可能放任不理。既然想要主动求证,她就必须亲自接触二叔一家。

车子驶入沈崇年的别墅庭院。

沈之澄这才开口,一路上缓缓向黎珩介绍。

最早的时候,一家人住在太平山顶,那时奶奶还在。之后二叔沈启尧结婚,搬去了加多利山。

“再后来,我们爸爸妈妈结婚,也搬走了。不过是刻意选在半山位置,离爷爷奶奶比较近,方便多来往。”

“不过爸爸妈妈结婚没多久,奶奶病逝,家里处处都有奶奶生活过的痕迹,爷爷不想触景伤情,索性搬到浅水湾,一住就是二十多年。”

“二叔基本不来,当年他大多时候是和爷爷在公司见面。不过他在公司里待的时间也不长,都说他没有经商天赋。”

“至于我们姑妈,本来就和爷爷有隔阂,奶奶走后,就很少回来了。”

“其实我不清楚,很多都是听佣人说起时记下来的。”

黎珩静静听着。

短短几句过往,但似乎,沈启尧一家从很早开始,就已经脱离出去。

庭院中,管家已经在等候。

看见熟悉的车,他迎了上来。

管家看得出来,如今老爷最亲近在意的,就是这两位晚辈。

“你们终于回来了。”他没有顾忌,快步上前,“二先生和二太太下午就到了。”

听说沈崇年让人给二叔夫妇泡了一壶茶,像是来了客人一样招待。

“只有他们两个人?”黎珩问道。

“都没来,只有他们。”管家说完,声音压得更低,轻轻补了几句。

本以为二叔家的孩子们也要一起过来,谁知道今天却没出现。

想来是因为次次登门都讨不到好,不愿意再自讨没趣。

“老爷近些年不允许二先生一家上门。他们倒是每隔一两个月就送些野参干鲍,或者燕盏之类的补品。但是老爷最不缺的就是这些,从来都是让我们收起来,眼不见为净。”

黎珩听着每一句细碎的闲谈。

原来多年来,二叔一家被拒之门外,但却始终维持体面,至少在明面上,不落人口实。

管家在前面引路。

姐弟俩踏进别墅宽敞奢华的客厅。

沈崇年坐在沙发主位,看见孙女孙子,紧绷的神色舒展了些。

黎珩向爷爷问好后,目光一扫,落在沙发上的一对男女身上。

沈启尧身形微胖,一身西装熨烫得笔挺妥帖,看着老实木讷,面带温温吞吞的笑意。

一旁的是他太太岑佩岚,保养得当,一身珠光宝气。

黎珩早从姑妈口中听过,当年这人曾多次刁难自己的母亲。可此刻在沈崇年面前,岑佩岚眉眼柔和,声音温软,说着说着几乎要红了眼眶,就像是一位可亲的长辈。

“这就是之宁?”岑佩岚主动上前,握住黎珩的手,语气热络道,“我看看,这孩子都长这么大了。要是我们早知道你的消息,拼尽全力也要把你找回来。明明是沈家的孩子,却在外面吃了这么多苦头,难怪你爷爷心疼,我也心疼。”

原剧情的碎片,黎珩不方便对人提及。但是沈崇年拼凑出的真相,与当年的情况出入不大,是她母亲在最危急时,拼命将她推出车外。从此黎珩背后多了一道永远无法抹平的伤疤,但好在,她保住了一条命。

“你看我都高兴糊涂了,都忘了说我是谁。”岑佩岚笑着继续道,“之宁,还认得我吗?”

“看看你这话。”沈启尧笑容敦厚,“孩子当年才一岁,怎么会记得你?”

“我现在叫黎珩。”黎珩收回手,淡淡开口,“二太太。”

岑佩岚嘴角的笑意微微一顿,状似无奈地感慨:“你和之澄一样,叫得这么生分。”

这时,楼上传来沈之澄懒散的声音:“闷不闷?我在这里。”

沈之澄不知什么时候上了楼,停在二楼的楼梯口等她。

黎珩抬步踏上旋转楼梯。

书房门敞着,她跟着沈之澄的脚步,走了进去。

书桌上摆着一个精致木盒,里面装满满满当当的明信片。

爷爷嘴上总说不喜欢他们父母寄回来的明信片,但这却成了他们离世后,他能留下的、为数不多的念想。木盒被摆在桌角,随手就能够到,被反复翻看过无数次,纸张的边角却没有折损,他始终好好珍藏着。

黎珩抬手拿起桌上倒扣的相框。

这是沈家早年的全家福,那时,父亲、姑妈和沈启尧还是孩子,奶奶也还在。

黎珩的视线掠过相片中的每一个人,拿得近了一些,细细观察。

沈启尧坐在正中位置,可从众人的站姿和画面留白的部分看,他的位置极其突兀,像是在拍摄之前,硬是挤进了他父母中间。

“我们父母出事前,二叔和爷爷奶奶关系怎么样?”黎珩问。

“奶奶就不知道了,我根本没见过她。至于爷爷……二叔性格内向,不爱说话,平时爷爷说什么,他都照办,从来不会忤逆。”沈之澄的声音响起,“我印象里,他唯一一次把爷爷惹得大发雷霆,是为了我的事。”

沈之澄说起儿时的记忆。

那时他还小,沈崇年发现谷长风散播的谣言传遍整个沈家,唯独他被蒙在鼓里,立刻与沈启尧大吵一架。当时沈启尧将所有过错都推给岑佩岚,声称一切都是她的主意,自己一概不知情。

那天父子争吵激烈,沈崇年气得摔了杯子。一向沉默寡言的沈启尧,彻底红了眼,厉声质问,为什么同为骨肉,大哥受重视、小妹被偏爱,只有他不被放在眼里。

“他说爷爷从来就瞧不起他,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从外面抱养回来的。”

“后来爷爷带我回了浅水湾的家。夜里我睡不着,看见书房的灯还亮着,爷爷对着奶奶的相册自言自语说了很多话。”

从那之后,岑佩岚回了娘家。

沈启尧独自登门道歉,字字句句掏心恳切,提出接沈之澄回去抚养。沈崇年问过沈之澄的意愿,那时他觉得爷爷不苟言笑,浅水湾的房子里连个孩子都没有,太冷清,干脆跟着二叔一家生活。

那段时间,沈启尧和岑佩岚闹得不可开交,几乎要去律师行签字离婚。

不过最终还是重归于好,被接回家后,岑佩岚也收敛了许多。

“实话实说,他们对我不算差。平日里很纵容我,不管我要什么,都是哄着、宠着。”沈之澄说道,“但对他们自己的孩子,管教却很严厉。哪怕只是小孩偶尔贪嘴在开饭前用手悄悄抓菜,也会当众呵斥。”

只是那些差别对待,在那些年,年幼的沈之澄根本看不出端倪。

黎珩收好桌上的明信片,轻轻放进木盒里。

她的视线慢慢扫过整间书房,最后落在窗帘后的一角。

她走上前,发现那后面藏着一副陌生的画:“这幅画,我上次来时没有见过。”

祥叔恰好上楼,见状解释。

是他们二叔送来的画,他最近在做书画生意,还一门心思办了画展。

黎珩走到那幅画前。

沈启尧常年活在长辈的压制和他大哥的阴影里,一直拼命想做出点成绩,证明自己不比任何人差。

“晚餐准备好了,下楼用餐吧。”祥叔说道,“今晚的菜式,都是老爷特意为你们准备的。”

……

这是黎珩吃过气氛最沉闷压抑的一餐。

满桌丰盛佳肴,沈启尧和岑佩岚面带笑意。

话题围绕着她打转,一番客套寒暄,却听不出半点真心。

沈崇年坐在主位,不停往她碗里夹菜,没一会就堆得满满当当。

“爷爷不用了,我自己夹就好。”黎珩说。

唯独面对孙女,沈崇年眼底的凌冽才少了几分:“办案辛苦,看着又瘦了一圈,多吃一点。”

“我听说之宁现在在做警察。这一行又苦又累的,又没多少薪水。”沈启尧说道,“女孩子不用这么辛苦,更何况还是我们沈家的孩子,既然已经回家——”

话音未落,沈崇年抬眼,目光扫了过去。

仅仅一个眼神,却带来十足的压迫感,沈启尧的话骤然卡住。

他瞬间闭了嘴,尴尬地端起酒杯,喝酒掩饰。

岑佩岚连忙打圆场道:“年轻人嘛,都是这样的。趁着现在多闯荡,想当督察也可以,随便玩玩好了,反正有本钱的。要是哪天觉得警队的工作太熬人,捱不动了,直接回家就好。让你爷爷在集团里给你安排个清闲职位,安安稳稳度日多好。”

“之宁不是贪玩。”沈崇年放下筷子,语气威严,“她能做到督察的位置,是自己一步步打拼出来的,不是随便玩玩就能做到。”

“我不是这个意思,能当上督察,当然有本事。”岑佩岚脸上笑意不减,附和着,对黎珩说道,“是我嘴笨,不会说话。”

接下来饭桌上的话题,大多都是这对夫妇起在主动挑起。

他们聊起之前深水埗的灶底藏尸案,刻意提及街坊的闲言碎语,再顺势将话头转向沈之澄。

“二叔没什么商业头脑,你爷爷信不过我,我只好一辈子当个富贵闲人。”沈启尧又喝了几杯酒,感慨道,“你不一样,说不定继承了你爹地的手腕和眼界。之澄,如果你能回来帮家里打理生意,也能帮你爷爷分担不少压力。前几日我在中环喝早茶,正巧碰见公司的老股东,原来现在董事会里,人人都担心你爷爷年纪大了,身体撑不住。”

沈之澄神色微动,碍于爷爷在场,没有开口反驳。

黎珩的目光落在沈启尧脸上。

两人的视线撞上,他顿了顿,闪躲地移开目光。

“你有话就直说。”沈崇年神色沉了下来,“一家人难得团聚,不要话里带话,让两个孩子心里不痛快。”

几杯烈酒下肚,沈启尧脸色泛红。

他说道:“爸,你也知道我们是难得团聚。可不管我说什么,你都听不进去。如果看不惯我,就像从前一样,把我拦在门外好了。没必要在小辈面前数落我,给我脸色看。我毕竟是他们的二叔,非要让我难堪?”

岑佩岚连忙拉住他,小声劝阻:“今天欢迎孩子回家,大家开心,你少说几句。”

“之宁回家是天大的喜事。但是这么大的事,没有一个人告诉我这个亲叔叔!”沈启尧继续道,“如果不是我上次补品来的时候,正好听王妈提起,到现在还不知道。还是我好说歹说,才求来和这孩子见一面,事情传出去,外人都不知道要怎么笑话我们家。”

这话一说,气氛更加僵硬。

沈崇年明显动了气,胸口微微起伏。

黎珩抬手,轻轻拍了拍爷爷的后背。

“你说够了没有?”沈之澄冷声道。

岑佩岚连忙扯了扯丈夫的衣角。

“是我喝多失态了。”沈启尧苦笑一声,低头独自喝闷酒。

餐桌上没人再接他的话。

黎珩起身,给沈崇年盛了一碗热汤递过去。

“这个味道不错。”黎珩说,“你尝尝。”

“你喜欢喝,我让人经常送去警署。”沈崇年接过汤,语气缓和下来。

这时,沈之澄口袋里的手提电话突然响起。

他接起听了两句,应声道:“知道了。”

挂断电话,他看向沈崇年:“爷爷,我和姐姐还有点事,先回去了。”

沈崇年轻轻摆了摆手:“去吧,路上小心。”

姐弟俩起身,离开饭桌,快步走出别墅大门。

“警署有事?”黎珩问。

“警署有任务不会单独打电话找我。”沈之澄踩上小道的碎石子,下巴朝外扬了扬,“有人来接我们了。”

月色静谧澄澈,洒在庭院之中,满屋的喧嚣终于被隔绝在后。

庭院外,一辆黑色越野车停靠在路旁,车窗降到一半,沈咏璇坐在驾驶位,听见动静,转过脸来。

“上车。”

黎珩看着侧过脸的沈咏璇,依旧不耐烦,像是怪他们动作太慢。

其实她和沈之澄,自己也能回家。

可在最烦闷的时候,有人等在门口,专程来接他们回去——

这大概就是家人存在的意义。

黎珩和沈之澄快步上车。

沈咏璇启动车辆,转头对后座两人说道:“我早说不必跟他们聚,这顿饭吃得不怎么样吧。”

“倒是吃了不少好东西。”沈之澄笑道。

沈咏璇握住方向盘,懒声道,“吃了也不消化。”

她说着,打开车厢里的音乐。

舒缓轻柔的旋律流淌着,冲淡那份压抑、令人烦躁的沉闷。

越野车平稳驶出浅水湾。

许久之后,沈之澄突然反应过来:“我的车还没开回来!”

黎珩给他出主意:“那你跑回去。”

“姑妈。”沈之澄凑上驾驶位求助。

“我不会开回头路的。”沈咏璇说道,“也就几个街口,你跑出去当锻炼身体。”

“刚好。”黎珩嘴角弯起,“算你日常体能考勤。”

……

那场并不愉快的家族聚餐过后,家里没人再主动提起那晚的争执。

黎珩专程过去一趟,本来就是想近距离见一见沈启尧这个人。

当年那场车祸,爷爷找人查了许久,都定论为一场意外。可黎珩心底仍旧带着疑虑,二叔背后小动作不断,也不知道藏了多少心思,很难不让人起疑。

无论如何,她会一点点搜集线索,理清当年的真相。

既是为了自己,更是给离世的父母一个交代。

警署的工作变得清闲,之前说好的结案庆功宴,却一拖再拖。

潘Sir公务繁忙,众人好不容易等到他凑出时间,延后了小半个月。

九月初的香江慢慢入秋,但白天依旧高温。

潘立勤将聚会安排在自己家里。

A组全员陆续到场,拎了些纸包点心和冰镇生果。

黎珩和沈之澄各带了一瓶酒,沈咏璇跟在他们身后,三人一起进了门。

潘立勤十分爱惜那两瓶酒,连忙小心收进酒柜,热情地招呼大家上公共露台。

“咏璇,好久不见,你一点都没变。”

沈咏璇睨他一眼:“你倒是老了不少。”

黎珩站在姑妈身侧,默默看着。

出门前,他们打听过姑妈和潘Sir的交情。当时沈咏璇说得轻描淡写,只说两人年纪相仿,香江就这么大,从前就认识也不出奇,不过是点头之交而已。回忆年轻时,她最怀念的,还是当年吹弹可破的肌肤,还有怎么吃都不怕胖的身材。

露台阳光直晒,热气扑面。

沈咏璇抬手挡住阳光:“这么热的天,非要搞什么BBQ,我就不该来。”

潘立勤二话不说,立刻拿来遮阳伞给她挡太阳。

“你要是嫌晒,先进屋里坐着,等会烤好我给你送过去。”他说道。

沈咏璇理都不理,打着伞,瞥了眼食材。

黎珩从来没有参加过这样的聚会,独自坐在烤架边,翻着食物,撒上孜然和辣椒粉。

好不容易等到食材烤熟,她自己先尝了一口:“看来我才有做饭天赋。”

沈之澄才不服气,立刻上前大展身手。

姐弟俩为谁才是真正的厨神争个不停。

旁边几个警员喝着冰啤酒,小声闲聊。

“有没有发现,每次不管是上班,还是收工,Madam都和太子爷一起走?”

“还有那瓶好酒,看着就贵,不太像Madam的手笔……”

“虽然督察薪水高,但是出手不至于这么阔绰吧!”

一群人有太多的热闹可看。

一时留意黎珩和沈之澄,一时又将注意力落在潘Sir和沈姑妈身上。

“咏璇,你最爱吃的烧鸡翼,火候刚刚好。”

“家里还煲了陈皮红豆沙,我下去给你盛一碗。”

沈之澄悄悄凑到黎珩耳边:“什么情况?”

黎珩也压低声音:“绝对不只是点头之交。”

沈之澄盯着对姑妈格外殷勤的潘立勤,笃定开口:“他绝对有问题。”

“你怎么看谁都有问题?”

整场BBQ下来,沈之澄全程高度警惕,默默留意潘Sir。

热闹轻松的聚会,在他的全力监视中,逐渐走向尾声。

警员们都已经开始商量起下一回聚餐。

“下次庆功宴,能不能去西贡吃海鲜?”

“哇,还可以吹一下海风……”

黎珩吃饱喝足,转头一看,身旁的人还在认认真真盯梢。

“侄子。”黎珩拍了拍他的肩膀,“散场了。”

……

这些时日,警署里风平浪静。

A组警员们私底下聊得最多的,依旧是黎珩和沈之澄。

黎珩还是对这个下属不客气。

此时,她从办公室出来,看着闲散的沈之澄。

从很小的时候开始,黎珩就想要成为一名警察。

成为一名追寻真相的正义警员,向来都是她藏在心底的梦想。

如果沈之澄心中也是同样的想法,黎珩相信,他不想只做一名辅助警员。

他们都应该走得更远。

“砰——”黎珩将一沓案卷堆在他面前,“看完之后写一份心得报告给我。”

“又要写心得?”

“简单写一下。”

沈之澄立刻抬头:“你上次也说简单一点,我交上去之后,被你打回来重写!”

黎珩看着他:“内容潦草,只有三百字,你觉得够吗?”

沈之澄不满道:“重写三千字,你觉得少吗?”

CID房里,所有警员假装整理手头上的资料,实则竖起耳朵,偷听二人斗嘴。

直到突然间,来电骤然响起,打断姐弟的僵持,和A组持续已久的平静日常。

雯姐接完电话,神情严肃:“加多利山独栋洋房发生命案,全员即刻出警。”

几辆警车迅速出动。

车上警员们低声讨论着案情。

“是家里佣人报的警,说话含糊不清,到现在都不清楚现场具体情况。”

“不管出了什么事,今晚通宵加班肯定跑不掉了。”

“何止今晚?恐怕接下来十天半个月都没法清闲。”

“别乌鸦嘴了,说不定案情简单,很快就能顺利结案。”

车子一路驶入山道,沈之澄望向车窗外掠过的加多利山风景。

直到,警车在一间独栋洋房外停下。

“下车啊。”林家聪朝他打趣,“就算不愿意下车,该加的班还是逃不过去的。”

别墅门口已经拉起警戒线,军装警员守在四周。

黎珩戴好证件,快步走入案发现场。

警员上前汇报:“Madam,死者男性,年约五十岁。一整天独自待在书房,房门从内部反锁。佣人整日听不到房内动静,打他的手提电话也不接,心里不安,拿出家里的全屋备用钥匙打开房门,才发现屋主已经身亡。”

“这是第一位发现死者的人,莲姨。”警员指向一旁惶恐不安的佣人,又继续往前道,“书房在前面。”

“陈法医通知了吗?”黎珩跟着警员的脚步,径直走向书房。

“在赶来的路上了。”

身后警员们的脚步同样不停,脚步声落在宽敞的长廊上,敲出阵阵回响。

书房的门已然敞开。

男人以极其僵硬的姿态,瘫坐在书房的座椅上。

黎珩缓步上前,伸手转过那张皮质办公椅。

死者面色惨白,嘴唇呈青紫色,泛着白沫。

“立刻封锁保护现场。”她短暂停顿,转头看向老游,“向上级报备,我和沈之澄申请案件回避,另外安排人手调查。”

在场众人一愣,满脸错愕。

沈之澄也从人群中上前一步,停在书房门口。

黎珩面色沉稳,缓缓开口:“死者是我和沈之澄的二叔,沈启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