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绕着黎珩数月的梦境,似乎在她的生活真正步入正轨之后,就彻底消散了。
她不再被音乐盒、爆炸的车厢以及昏暗阁楼里的碎片纠缠,安安稳稳地陷进柔软的被窝里,一觉睡得舒舒服服,补足了精力。
醒来时,脸颊带着几分黏意。
黎珩轻轻触碰肌肤,微微一怔,才反应过来。原来不是梦,而是真的有人给她敷上一片面膜。
是谁会做这样的无聊事,答案很明显。
黎珩从卧室里走出来的时候,头发翘得微乱,还带着几分睡眼惺忪:“要洗脸吗?”
沈咏璇没有抬头,正垂眸打理着她的指尖,从头发丝到指甲都保养得精致妥帖。
她随口应了一声:“去洗一下。”
黎珩走进洗手间。
再出来时,肌肤清透白净,浓密的睫毛上挂着细细碎碎的水珠,一双眼眸澄澈,黑白分明。褪去平日里办案时的锋芒,此时她睡到懵,难得听话,配合度极高。
沈咏璇已经回到客房,坐在梳妆台前,面前摆得散乱的瓶瓶罐罐像是在排队。
她抬手在脸上轻柔拍打,余光望向黎珩:“你该不会,从来没敷过面膜。”
这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沈咏璇心里也清楚,前二十多年流落在外的侄女,早年可能连温饱都要靠自己,哪来的心思顾得上这些。
“当警察常年日晒雨淋,更要保养,你过来。”
“我坐办公室的,又不是巡逻警。”
嘴上虽然轻声反驳,可当沈咏璇示意她搬来床尾凳时,黎珩还是下意识乖乖照做。
面对那一整个梳妆台的护肤品,沈咏璇的动作有条有理,一时示范拍打,一时示范提拉,眼霜在眼底轻点的手法更是细致专业,一瓶接着一瓶,每一个步骤,都做得娴熟。
黎珩也跟着抬手,随意拍打。
沈咏璇按住她的手:“不是拍死你的脸,要等皮肤吸收的。”
沈咏璇站起身,走到床边缓缓躺下,脑袋悬在床沿:“你在我脸上试试。”
黎珩也跟着搬床尾凳,坐在一边。
她听沈咏璇的,依照顺序打开瓶瓶罐罐,每一次轻拍都要停顿片刻,耐心等待吸收。
沈咏璇的细细叮嘱还在耳畔。
“这款主打补水,轻拍上脸,让肌肤喝饱水,皮肤才会饱满,透出光泽。”
“蓝色瓶子用来紧致轮廓,从下往上提拉,动作轻一点……你不要这么粗鲁。”
“这个收敛毛孔,也有保湿滋润的功效。”
“红色罐子只蘸取少量,局部点涂就好。”
黎珩听得晕头转向。
这些繁琐步骤,竟然比法条和案卷线索还要复杂难记。
就在这时,私人天台另一端的玻璃门被轻轻推开。
“醒了没有?”沈之澄的声音传来,“我进来了。”
并没有从天亮睡到天亮,只短短几个小时,沈之澄补足觉,难得拥有优质睡眠,醒来时简直神清气爽。
他轻手轻脚走过来,本想敲门,却发现卧室的窗帘敞着,里面空无一人。
沈之澄辗转走到沈咏璇房门口,这才停下脚步。
“姑妈,你把美容中心搬回家了?”
“好久没做facial,明天帮我预约。”沈咏璇闭眼享受,语气慵懒。
黎珩回头,见沈之澄倚在门框,头微微偏着,一脸看好戏的笑。
她的手停在半空中。
不好,被当成美容学徒了。
姑妈怎么这样!
沈之澄唇角微扬:“警察阿头,你睡糊涂了吗?”
“不要在这里挑拨是非。”姑妈的眼睛终于睁开,没好气地斜了沈之澄一眼。
话音落下,她又拍了拍黎珩的手:“别听他的,你继续。”
……
这是难得不用加班,甚至还能提早下班的一天。
日子变得慢悠悠的,家里几人各有各的清静。
到了晚饭时间,沈咏璇使唤沈之澄去玄关拿外送单。
她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微微拧起眉头:“来来回回都是这些菜式。”
“天天吃外送,也不是长久的办法。”沈之澄接话。
沈咏璇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她记得沈崇年是出了名的老吃家,从前浅水湾的私厨各色菜系都精通。再不济,沈之澄那边帮工的芳姨也有不错的厨艺,那晚喝过她煲的汤,味道清润,总比楼下茶餐厅的送餐要好许多。
“不点餐了。”沈之澄放下外送单和名片,“今晚我来下厨!”
话音落下,客厅瞬间安静下来,黎珩和沈咏璇保持着默契的沉默。
他居然真心认为自己有做厨神天赋。
沈之澄干脆起身,转头看向黎珩:“我们下楼去街市买菜。”
“姑妈,你在家煮饭。”他又转身对沈咏璇叮嘱,“三个人的分量。”
大少爷向来随心,想到什么就立刻付诸行动。
上次随手给黎珩煎的蛋被吃得干干净净,他决定乘胜追击,大展身手。
“你带钱了吗?”黎珩问。
“上次全给那个凉茶铺老板了。”沈之澄指尖夹着一张黑卡。
在黎珩投来无语的眼神前,他继续道:“不要以为我会去街市刷卡,是去取钱。”
黎珩窝在沙发,半点都不愿意动:“你自己去。”
没人同行,独自买菜很无趣。沈之澄站在门口顿了顿,只好转身出门。
屋里只剩下黎珩和沈咏璇。
半晌,沈咏璇开口:“他刚才是不是让我们煮饭?”
她向来是只动口不动手,一连串疑问抛了过来。
“是不是要先洗米?”
“水量多少?”
“需要把控火候吧……”
黎珩转过脸:“没米。”
“你怎么不早说?”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
“一定是忘记什么东西。”沈咏璇起身上前拉开房门,“家里没有米——”
门开的瞬间,她不再出声。
黎珩原本闲适地靠在沙发上,此时才回过头。
门口的人影被沈咏璇挡了大半,但是,她分明看见一柄落地的紫檀木拐杖。
黎珩坐直身子,诧异道:“爷爷?”
……
沈崇年缓步走进屋内,一言不发,坐在沙发上。
黎珩和沈咏璇并肩站在一旁,悄悄对视,交换眼神。
“我们里面出了个叛徒。”沈咏璇压低声音,不满道,“真是个二五仔。”
“不是之澄通风报信,”沈崇年沉声开口,“我自己猜到的。”
下午和沈之澄的那通电话,他在听筒里听见熟悉的女声。时隔多年不见,可亲生女儿的声线,他绝不会认错。
只是此时难得见面,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说些什么。
此时此刻,屋内的气氛无比压抑。
三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黎珩的目光,落在他们父女身上。
老人看向女儿,眼底分明藏着欣慰,目光时不时往她那边落去,默默打量。
而那个平日里话并不少的沈咏璇,此时则一声不吭,连余光都没有扫向他。
终于,门外有了动静。
黎珩立刻起身去开门。
那个原剧情里总是藏在阴影里的沈之澄,此时左肩像挑米工一般扛着一袋米,右手还拎着街市刚买的新鲜菜。他没试过体验这样的日常,此时整个人随性鲜活。
“半路才想起家里没米,街市的笑姐指路告诉我去哪里买。”
“整条街市没出现过这样的靓仔,大家觉得新鲜,都多给我塞一些食材,让我以后常来。”沈之澄一边换鞋,一边说道,“今晚我好好露一手。”
话还没说完,在黎珩的眼神示意下,他往客厅瞥了一眼。
沈之澄瞬间小声道:“爷爷怎么来了?”
沈家三代人,各有各的反骨。
如果爷爷排第二,姑妈就是第一,沈之澄辈分最低,争不过他们。
而现在,大家齐聚一堂。
气氛如此沉闷,沈之澄悄悄用胳膊肘推了推黎珩。
“干什么?”
“这时候能破局的,只有爷爷最疼、最乖巧讨喜的孙女。”
“看你的了。”
一秒、两秒、三秒……
黎珩嘴角翘起,嗓音软和:“爷爷。”
沈之澄还记得和黎珩初次见面那天,她在今宵夜总会八面玲珑,笑容圆滑又明亮。
而此时,她拿出了同样的看家本领,哄得长辈舒心。
“爷爷还没吃饭吧。”黎珩上前,坐在他身边,“沈之澄给你做。”
沈崇年怔了一下,眼底的冷硬悄然化开,眉心也终于舒展。
“这小子,还会下厨做饭。”
……
厨房里很快响起一阵“叮叮哐哐”的动静。
沈之澄高估了自己的实力,一通摆弄,各色食材摆在台面上,乱糟糟地堆成一团,完全是手忙脚乱。
“姑妈,过来帮忙。”
“我不会。”
“系围裙总会吧!”
沈咏璇满心不情愿,板着脸走上前搭把手。
客厅里,黎珩坐在沈崇年身侧,与他闲谈些家常琐事。
沈崇年本就不擅长和晚辈相处。这个孙女回家不过短短一个多月,大部分时间全都扑在警队工作里。祖孙俩很少有这样坐在一起、好好说会话的时刻。
他尽量找些孩子也许会关心的话题。
“爷爷听公司里的年轻人说,有歌星要开演唱会,之宁要不要去看看?”
“还是你对马术公开赛感兴趣?那些小辈都要去观赛,我让人提前给你安排专属包厢。”
这些新潮话题,黎珩完全接不上话。她的生活平淡无趣,不爱听歌,认不得几位歌星,至于马术公开赛,就连电视上播到,她都会毫不犹豫地转台,更别说去现场观赛。
而沈崇年似乎也早有准备,又转而聊起她近来日夜奔波的案子。
黎珩听得出来,爷爷对这起案子十分关注,报纸杂志上所有与案情相关的公开信息,他都提前了解过。
沈之澄总和她说,爷爷眼里只有集团生意。可现在她却发现,老人会特意在公司里留意年轻职员的喜好,默默记下,认真笨拙地,找一些能与他们孙辈闲聊的共同话题。
至于她的这份工作,哪怕他心里始终认为一线办案凶险,也会收起反对,默默地牵挂关注。
沈崇年也在悄然改变。
“无论案子轻重,永远是安全第一。”他语气缓和,叮嘱道,“之宁,一定要注意安全。”
“我知道的。”黎珩应了下来,安抚道,“其实没这么危险,我都好久没开过枪了。”
沈崇年听得倒吸一口凉气。
这孩子,以前经常开枪?
厨房里的动静仍旧大。
沈咏璇站在一旁捏着鼻子,另一只手挡住自己的脸:“你知不知道油烟最伤皮肤?”
沈崇年转过脸,对孙女说:“她站在里面干什么?”
“系围裙吧。”黎珩笑道。
漫长的等待过后,沈之澄端着餐盘出来:“海鲜大餐,开饭!”
黎珩搀着沈崇年的手臂,扶他坐在餐桌前。
桌上哪里是什么大餐。
想要一口气做出四菜一汤,太为难沈之澄。他索性知难而退,把米饭和买回来的所有海鲜都丢进锅里,一顿翻炒。
但至少,该熟的都熟了,乍一眼看去,还有几分卖相。
餐桌前,四个人坐下。
屋子里竟漫开淡淡的烟火气,汤匙撞在瓷碗上,撞出了几分家的气息。
虽然这个家里,还有两个人连话都不愿意对彼此说。
沈崇年舀起一口炒饭,送进嘴里。
沈咏璇坐在对面,不接他们的话,视线落向电视屏幕,一举一动始终优雅从容。
“爷爷,味道怎么样?”沈之澄问。
沈之澄心里有数。
爷爷出了名严苛挑剔,多半会嫌弃太咸、太淡,或者不接话,直接问他什么时候停止胡闹,回来接班。
然而他没想到的是,沈崇年只是低声开口:“很好吃。”
不过是一碗简简单单的炒饭,却是他许多年以来,吃得最安心的一餐。
孙女还在,孙子长进许多,甚至,女儿也回来了。
餐桌前,气氛逐渐缓和下来。
直到最后,沈崇年开口道:“下周你们二叔一家会过来,都抽空回家吃顿饭吧。”
黎珩眸光微动,下意识看向身旁的沈之澄。
原剧情里,沈崇年一直在暗自调查当年那场车祸,心里起了疑窦,便铁了心想要证实自己的推断。但是直到最后,剧情里也没有交代过那究竟是不是意外。
“我不去。”沈咏璇直接回绝,“没必要和他们见面。”
沈之澄则是沉默良久。
他自小就和二叔关系疏远。即便二叔后来将一切过错全都推给他太太——沈之澄还是不信他有多无辜。那些芥蒂隔阂,无法抹平,也没有必要抹平。
沈崇年看向孙子:“你呢?”
“我也不去。”沈之澄语气冷淡。
难得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餐饭,老人没有再多劝说。
就在这时,黎珩开口:“礼拜几?我下班会过去。”
沈崇年明显愣住。
沈之澄闻言,当即顺势改口:“那我也去。”
……
清晨的CID房,不再是前两日的光景。
大半日的休整过后,A组警员们又热闹起来。
之前忙得连去趟茶水间的时间都没有,如今清闲下来,一早上的时间,众人一边慢吞吞整理案件后续资料,一边有一搭没一搭闲谈。就连午饭时,都能在警署餐厅多坐一会,再下楼散步,再踱回办公区,一路说说笑笑。
“潘Sir上午特意梳了油头,等会要去录《警训》。每天说上头不体谅,查案压力大,没想到我们组破案效率这么高,出尽了风头,他心里不知道多得意。”
“他今天还挑了条亮色领带,到底是什么人会买玫粉色领带来戴啊!”
“这单案子一破,不仅立功,还顺带翻出陈年旧案,一举两得。潘Sir说他人逢喜事精神爽,连一身行头都要沾沾破案的喜气。”
警员们又聊起那桩十年前的旧案。
在昨日的审讯中,杨梦雪坦然认下全部罪责,没有丝毫为自己辩驳开脱的心思。直到最后,她唯一牵挂的,始终是当年那起案子。生怕自己入狱之后,警方不再跟进追查。
“潘Sir已经联络上沙田警署当年经手办旧案的警员。时隔多年,再次复盘那起案子,整桩案子确实破得太顺利,反倒疑点重重。”
“那边决定正式重启调查程序,深挖当年案件背后的真相。”
“可惜吴美欣与姚俊辉两位证人已经离世。但这两个人,当年都是凭空多出一笔不明钱款,沙田那边会顺着这条线追查。”
沈之澄突然开口:“Madam以前就是沙田警署的。”
黎珩点头:“那时我还没进警队,还是个学生。”
林家聪瞬间露出了然的笑意。
小小新人,连上司的履历都记得清清楚楚,果然做了不少功课嘛。
“当年那桩旧案不归Madam后来的组别管,是另一组的案子。”老游开口道,“早上我和沙田那边的阿耀通过电话。他们找到了当年受害者的妻子。时隔太久,很多细节都已经模糊了。可细细回想,她丈夫生前和合伙人汪新民确实有些矛盾。只是她和汪新民的太太私交很好,加上当时凶手已经落网,碍于两家交情,她在口供里没有提过半句。”
旧案重启,所有当年被略过的疑点,都将一一查清。
只是就算真相大白,曾经蒙冤的杨正胜,再也不会知道了。
潘立勤从总督察办公室走出,听见众人闲聊,不由叹了一口气。
“所以我一直强调,办案必须严谨、再严谨,不能有半点疏忽。从前那句宁可抓错也不能放过,是几十年前的行事风格,老黄历了。”潘立勤感叹道,“早年办案粗糙,也不知道酿成多少冤假错案。”
“一桩命案摧毁一个家庭。”黎珩说道,“但嫌疑人背后,同样有家人的牵挂。”
两起恶性命案,又连带着牵扯当年那桩冤案,即便案子顺利告破,背后的真相却太沉重,让警员们不得不感慨。
“如果当初办案能细致一点,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
“希望杨正胜的罪名早日被洗清……”
众人沉默了片刻。
高子杰开口道:“对了,上午囡囡跟着她父亲过来,找唐医生做后续心理疏导。我刚好在楼下碰见,带他们上三楼。”
“事情到了这一步,董志明也很愧疚自责。吴美欣性格内敛隐忍,但凡是她决心要守的秘密,不会流露一丝破绽。当年那笔钱,他只以为是妻子私下四处求人周转借来的应急钱,绝对想不到,她竟然是被人收买,给了假口供。”
往后数年,他再没有提过还钱。这笔钱不是个小数目,既然吴美欣没有说过,他便也顺水推舟,当这件事从未发生。
“董志明还跟我说,前些天吴美欣的前任杨帆找上门来,要为儿子争取遗产。董志明这才知道,自己妻子当年在外还有一个孩子。他坦白地说,虽然介意妻子的隐瞒,但是他们这么多年的夫妻情分,就算当年知道这一切,到头来还是会接纳的。”
“只是现在说这些都太晚了。董志明实在算不上称职的丈夫……但是囡囡还小,只希望以后,他能好好承担起做父亲的责任吧。”
话音落下,众人一阵唏嘘。
这时,一名外勤警员推门进来,汇报道:“Madam,外面有人想见你,听说是杨梦雪的舅父。”
……
黎珩和沈之澄一同前往接待室。
杨梦雪的舅父黄瑞豪局促地坐着,双手交握,坐立难安。
见到接待室的门打开,他“腾”一下就站起来:“两位警官,实在不好意思,打扰你们了。”
他满眼都是焦灼,斟酌再三才开口道:“我看到报纸了,一早就惦记梦雪的消息。但知道你们忙,生怕耽误你们,所以等到午饭后再过来。”
“听说梦雪出事了。”黄瑞豪语气里透着急切,“她……她现在怎么样,人还好吗?”
连环命案的舆论轰动全城,昨天嫌疑人落网,在审讯中交代了自己的一切罪行,警方便当即公开了官方通报。
黄瑞豪在报纸上看见通报,从新闻里零碎的信息中试图拼凑前因后果,匆匆赶来警局。
“外面都在传,梦雪是为了当年她爸爸的案子,才牵扯进这两条人命里。”
“梦雪这孩子,从小就和她父母不一样,一直很有自己的主见。但是不管怎么说,杀人一定是大错,有事情应该多来和家人商量,她还是太年轻,一时冲动害了两条人命。”
“也是我不好,不知道她就在香江……我应该早点和她见面,在这孩子做傻事、错事之前,拦住她。”
黎珩和沈之澄坐在他对面,听他说着这番话。
惋惜、心疼、自责……直白的情绪从他眼底溢出来,黄瑞豪喋喋不休,不停地摇头叹息。
“幸好最后,她没有伤害那个孩子——”
黄瑞豪自己唱了许久的独角戏,始终不见面前两位接话。
他迟疑片刻,终于试探着开口问道:“我听说,梦雪从小在国外长大,是不是真的?”
这时,始终沉默的沈之澄终于开口。
“你的消息很准确。”他淡淡道,“杨梦雪十岁那年就移民海外,生活优渥、名校高学历,一身都是名牌。”
这话一说,黄瑞豪的眼睛都要直了,嘴角上扬,又竭力压住那几分弧度。
“我就说,那时候去过儿童院打听,都没有这孩子的消息。我这个做舅父的,不知道有多担心。梦雪当时都十岁了,要是被一些心怀不轨的人收养,肯定要受罪的。还好最后是我多虑了,我这个外甥女,小时候虽然命不好,好在还有些福气。”
沈之澄冷着眼,静静地看着他。
儿童院的社工早有记录,十年前杨梦雪来到机构之后,从没有亲人来探望过一次。
“原来她前些年过得这么顺。”黄瑞豪话锋一转,又扶额道,“偏偏现在闹出这种大事,好好的人生就这么毁了,这孩子也不知道怎么想的,真是可惜。”
“阿Sir,我听人家都在议论,梦雪的刑期不会短。说不定,会和当年我姐夫一样,直接被判终身监禁?毕竟她杀了人,是杀人啊……”
“昨天审讯时,杨梦雪自己说过,她名下继承了一大笔遗产。只是现在这样的情况,再多的钱也没办法动用。”沈之澄靠上椅背,平静地开口,“她倒是记得自己还有几个亲戚。”
黄瑞豪身体微微前倾,听得格外专注,解释道:“她那个大伯和姨母,根本不管她的,当年出事从来没帮过忙。只有我,那时候梦雪在我家住了半个月。”
“杨梦雪也是这么说的。”沈之澄微微颔首,“她说,自己最亲的是舅父。只可惜当年舅父抢了她母亲那笔赔偿款,再加上这么多年从来没有露面。她当然也没有理由,把财产托付给你。”
黎珩没有接话,也没有打断,只是听着沈之澄这番话。
从前不知道他有这样的本事,分明没进过审讯室,此时一番说辞,张口就来。
"不是的,Madam,阿Sir,梦雪真的误会我了。"
“当年大姐家里出事,我不是不想管。只是我那时候才二十出头,自己都还只是个孩子,家里有这么多子女要养,里里外外都要开销,日子过得一塌糊涂。”
“梦雪的外婆……对,是梦雪的外婆,那时她身体不好,大姐的赔偿款是用来给老人看病的。”
“梦雪是我的外甥女,当年我当然也想接济她,可是现实不允许。”黄瑞豪越说越激动,满脸的无奈,“我真的知道错了。这次我一听说她出事,手头上的工作、家事全都抛到一边去,马上赶过来了。梦雪现在的情况,最需要亲人陪在她身边。求求两位警官,通融一下,帮我安排见面好不好?”
“杨梦雪目前处于羁押侦办阶段,不允许亲属会见。”黎珩看向他,“你可以等最终判决落定后,走正规流程申请。不过你不是杨梦雪的直系亲属,流程繁琐,不一定通过审批。”
“我记得,”沈之澄想起受训的课程,补充了一句,“就算申请获批,狱中的杨梦雪本人,也有拒绝会面的权利。我要是杨梦雪,肯定不愿意见你。”
黎珩勾了勾唇:“杨梦雪孤苦无依,得了这么大一笔遗产,也用不上。不留给自己的亲舅父,要留给谁呢?可惜见不上面,说什么都没用。”
黄瑞豪心头一沉。
没想到,就连这位一看就公事公办的督察,都和他有一样的想法。
他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满脸的心痛懊悔,暗自回想。
如果当年,自己对年幼的外甥女多一份关心和疼爱,送走她时闹得不那么难堪,一切全由她舅母出面,会不会好一点?又或者,孩子在儿童院那几个月,如果能勤快一些去看看,可能他们现在也还有舅甥情分。这样一来,如今这一笔巨款,不过是请律师公证一下的小事,肯定能稳稳到手。
“我没想到,根本没想到……”黄瑞豪说。
那一年大姐的赔偿款,和现在外甥女的身家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他再也装不出愧疚,只反反复复地说着同一番话。
“警官,麻烦你们通融一下,我是她舅父啊!”
“你们就稍微透个底行不行,她名下到底有多少身家?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知道一个具体数目。”
“梦雪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亲外甥女,就让我见她一面好不好?”
“要不这样,我写一封信,你们帮我带进去,让梦雪看一眼……”
那贪婪的呼喊,一声声的,落在两人身后,回荡在接待室里。
黎珩和沈之澄起身离开,自始至终都没有停下脚步。
就像十年前,杨梦雪被社工带走那天,她的舅父也是这样冷眼转身,不曾回头。
……
A组回归最松弛的日常,一个个盯着CID房内的挂钟,等着收工时间。
没过多久,潘立勤录完《警训》回来,大家凑在一起,讨论敲定在周末的结案庆功宴。
“横竖潘Sir这场庆功大餐,是怎么都躲不掉的。”
“到底选哪里好?是正经去海鲜酒楼摆席,还是直接去潘Sir家露天BBQ?”
“一定要选一个吗?能不能都要?”
外边交谈声喧闹,而督察办公室里,黎珩却在给自己找些事做。
她习惯忙碌,只放半天假就已经清闲到发闷,随手抽出一叠案卷,慢慢翻着,当是打发时间。
“笃笃笃——”
清脆的敲门声响起。
黎珩抬眼,看见唐亦为推门走了进来。
“你怎么过来了?”
唐亦为将门带上,一手拿着一份心理评估报告,另一只手提着纸袋。
他将报告推到黎珩面前,开口道:“这是董凯莹的完整心理评估报告,初步结论都在这里,后续会移交青少年服务处长期跟进。”
黎珩低头翻了翻报告。
囡囡还小,恢复能力要比成年人强,提前干预,总归会慢慢好起来。
她收好文件,目光落在一旁的纸袋上:“里面装的什么?”
“路过黄竹坑买的。奶油筒、鸡尾包,还有两杯冻柑桔蜜。”
他记得很清楚。
当年在黄竹坑警校门口,总是独来独往的黎珩,每次结束高强度训练,总会走到路边小摊,买一份晚餐。
她就安安静静站在路边。
慢悠悠地啃着脆甜的奶油筒,吃完松软的鸡尾包,再抿一口清清爽爽的柑桔蜜。并不像随意对付一餐,她分明吃得尽兴。
“那家摊位还在?”黎珩眸光清亮,“我之前特意去找过,一直没找到。”
“老板盘下店面,开了间老牌冰室,就在海洋公园后面。现在生意火爆,想买鸡尾包都要排长队。”唐亦为拿起纸袋,给她递了过去,“试试看,是不是原来的味道。”
警校训练艰苦,当时她最期待的,就是这老三样。
黎珩轻声道过谢,接过纸袋,拿出一只奶油筒。
仍旧是熟悉的味道,甜甜腻腻的滋味漫过唇齿间。
“老样子,外皮烤脆一些。”唐亦为说。
“奶油不要太多。”黎珩接话,又尝了一口,伸手去拿鸡尾包。
松松软软的鸡尾包,带着淡淡的奶香,也不知道椰蓉馅是不是和从前一样绵密。
“对了。”唐亦为想起什么,“上次你说有事找我帮忙,是什么事?”
黎珩落在纸袋上的手一顿,问道:“如果警员存在轻微心理问题,暂时不影响日常执勤工作,警队的心理支援处,能提供心理咨询吗?”
“警队正规的心理帮扶,一般针对重大案件带来的应激创伤。”唐亦为如实说明,“一旦登记上报,会记入工作档案。”
黎珩眸中掠过一丝失望:“我再想想办法。”
“或者我以个人名义,私下帮你跟进疏导。”唐亦为声调温润,“是你那位新来的同事?”
话音刚落,办公室的门被“咔嗒”一声打开。
沈之澄进黎珩的办公室,从来不需要敲门,此时随意走进来,才发现唐亦为也在。
他视线一扫,锁定桌上的纸袋。
自然地坐下,拿起一个金黄油亮的鸡尾包,又随手端走一杯柑桔蜜。
太子爷一身肆意,语气理所当然:“这个我爱吃。”
黎珩立马护住自己手边仅剩的一杯柑桔蜜。
“是我没想周到。”唐亦为的语气温和从容,“下次多带几份。”
沈之澄不动声色地暗自打量。
从最初花枝招展的黑衬衫,再到警署餐厅蹭到他们身边吃饭,这个人就处处不对。
片刻之后,唐医生起身离开。
他便望向门外,紧紧盯着,直到那道沉稳的身影渐行渐远。
沈之澄特地过来,是为了提醒黎珩两件事。
一是过几天浅水湾的家族聚餐,是她第一次正式和二叔一家碰面,不一定适应。如果她不情愿,其实不用听爷爷的,完全可以找理由推托。
另外一件事,是刚才潘立勤居然特意叮嘱他,庆功宴要带上沈咏璇。
难道潘SIR和姑妈私底下早就相识?
可现在所有思绪,全都被唐亦为打乱。
这个人,为什么那么殷勤的样子?
“他带的?”沈之澄捏着手里的鸡尾包,嫌弃道,“那我不喜欢吃了。”
他说着,就抬手要直接丢掉。
黎珩眼疾手快,按住他的手,将鸡尾包直接摁进他嘴里:“沈之澄,不许浪费食物!”
她往他身上擦了擦指尖碎屑,拿起一旁的柑桔蜜抿了一口。
清甜的果香味,入口顺滑,还带着几分回甘。
沈之澄的嘴巴被半个鸡尾包塞满,望向门外。
这个姓唐的,无事献殷勤,到底有什么企图!
“阿婆跑得快,一定有古怪!”他敛起一身散漫,认真地凑过去,“姐姐,你信我。”
黎珩猝不及防,差点被口中的柑桔蜜呛到:“啊?”
这个沈之澄,忽然卖乖叫姐姐。
到底有什么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