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叶沄要跟着爬墙,那栏杆都是竖起的尖角,有点危险,施霆把他拽下来:“我给周总打个电话。”

叶沄:“对对对,先打电话。”

周总今天在家里布置求婚仪式,要是让向蓁提前撞见,那惊喜就大打折扣了。

而他,会被扣第二次工资。

施霆拨出电话,等了等,无人接听。估计周司骋在亲自布置,没带手机。

他看了眼高墙,在走五百米外的大门和爬墙之间,选择了爬墙。

只是一爬进去,连施霆也有些懵,因为周总并没有告诉他们住哪栋别墅,而眼前也不见向蓁的人影。

别墅一栋一栋之间,有些距离,施霆连忙给周司骋的紧急联系秘书,高瓯,打电话询问。

……

江阁的绿化乃是开发商用心了的人工造景,夏天草木繁茂,乔木撑开最盛的绿荫,

向蓁进了森林,不再隐藏妖精的实力,不用考虑人类奔跑的极限,循着空气中向日葵花粉的香气,目光坚定地朝一个方向奔跑。

没有被车尾气污染的各种花香浮动在空气里,盛夏太好了。

下一刻,他出现在一栋门前盛开着金灿灿向日葵的小楼前,门口挺多人,有张叔、有他不认识的,都忙碌得布置着什么。

向蓁猫在一棵树后面,眼睛定定看着那片向日葵。

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

那么多那么多……一大片,比当初榛子林的向日葵还多。

那场大火过后,向蓁抱着一颗亲葵后代的种子跑了很久,但是种子已经被烘熟了。

幸好幸好。

生命总有奇迹的方式繁衍。

向蓁想,你们这些后生葵的生活条件太好了,水肥伺候,独享阳光,长得又高又壮,个个都有两米。以前哪有这个条件,还得跟榛子树争夺阳光。

他就是当初没抢到多少阳光,才长得慢,因为长得慢,所以每年都抢不到多少。只有当冬天榛子林落光了叶子,熹微的阳光透过光秃秃的树杈,才落在向蓁身上。

冬天的阳光不够温暖,不足以支撑他旺盛生长。向日葵都已枯萎,种子落入泥土,满山都是寂冷。

偶尔东北虎踩过簌簌的雪层巡山,向蓁抖落脑袋上的雪,看它甩着尾巴走远。

成精的过程漫长孤寂,所以妖精喜欢进城。

向蓁运气很好,一进城就遇到了专属于他的太阳,再也不用担心阳光不够。

甚至有点儿太多了,太阳只照射他一个葵。

向蓁觉得衣领里痒痒的,他伸手一模,抓出一团白色的棉花。

是刚才穿梭树林,带走了一朵异木棉的成熟种子。

黝黑小小的种子,藏在一大蓬棉花里,风一吹,棉花带着种子去闯荡世界。

植物没有长脚,这是植物妈妈的办法。

那么,谁是当初包裹着幸运葵花籽的“棉花”呢?

向蓁从模糊的幼时记忆里,刨出一些人类活动,曾经有一支科考队在深秋路过了榛子林。

有道温柔的声音抚摸过他的叶子。

他极力回想那些人类。

那个带走葵花籽的人在眼前的几人之中吗?

向蓁睁圆眼睛,细瞧。

忽地,一张脸毫无预兆地映在乌黑的瞳孔里。

周司骋从别墅中走出,黑色西裤,纯白衬衫,利落的黑发,深邃的眉目。

天光之下,俊美如天神,落在地上的影子都线条分明立体。

周司骋皱着眉头,抬手打断演奏乐队。

交响乐团霎时无声。

管家恭敬地送来一片擦手的毛巾,“周少对曲目不满意吗?”

周司骋刚亲自摆了一遭向日葵的布置,手心全是灰,他接过来擦了擦。

虽然他们已经结婚了,是老夫老妻。

但是他还没给向蓁戴上戒指,差个求婚。

求婚应该浪漫,但周司骋本身不算太浪漫,只想到最俗的办法。

他想烘托一下求婚时的气氛,但又拿不准向蓁能不能欣赏。

毕竟他老婆是一个重复看动画片第一集、天天听短视频嘈杂弱智配音的人机。

乐队的曲目是不是过于高雅了?

其实应该放抖音神曲,每个只放十五秒循环播放?

周司骋:“我再想想。”

天气热,如果不是向蓁喜欢户外和阳光,室内会更舒适一些。

周司骋挥了挥手,让乐队进屋休息。他自己则来到三角钢琴前。

修长的十指放在黑白琴键上,流水的琴声响起。

钢琴高度还可以再垫高点。

——因为黑色琴凳被太阳烤得炙热,没法坐着弹。

绿草如席,金花如浪,天蓝云白。

此间的太阳神,敛目深情,无比的高贵夺目。

这还是他老公吗?!

他老公的手是握着方向盘,抄着不粘锅的呀。

这是太阳的……背面吗?

向蓁自己没有意识到,他已经久久地屏住了呼吸。

剧烈奔波,流汗流泪,重逢大难不死的亲故,目睹脱胎换骨的爱侣。

向蓁喉咙突然被掐住似的发紧。

向蓁汗涔涔,手指颤抖地扶住树干,腿软得有些站不住。

看周司骋看得久了,他有些眼冒金星,但还是坚持不肯扭动脖子。

越看脸上越热,红得有些病态。

他看见有人从别墅里跑出,毕恭毕敬地交给周司骋一部手机。

周司骋接起来,脸色一变,几乎下一秒,敏锐的目光就扫向了他。

向蓁抬手捂住嘴巴。

周司骋一眼就看见树荫里的老婆,那张小脸红得不对,还死死捂住嘴巴,仿佛惊吓过度怕发出声音被他察觉。

他扔掉手机,仓惶地跑过来。

“老婆!”

向蓁干呕一声,被周司骋两手抱住。

胃里不断地涌上恶心,向蓁闭紧了双目,他这是怎么了。他觉得有一团火在烧。

意识模糊中,他好像听到了医生的声音。

“剧烈运动,中暑脱水,加上情绪激动,连锁到胃部引起干呕了。”

“挂个生理盐水,没大问题,可以接回家。”

接下来,他好像被抱到一张床上,被推了很远。

再醒来,向蓁看到了很高的天花板。

眼珠一转,他看见了周司骋的脸。

腹部熟悉的灼烧感传来,脸庞过敏一样发烫。

向蓁死死忍住想要转头的冲动,微微闭上了眼睛,“老公。”

周司骋声音很轻:“对不起,老婆,我吓到你了。”

他紧紧握着向蓁的手,他没想到,向蓁见到他会是那种反应。

明明他在周复总部见到办公的自己,眼里还都是星星。带向蓁进周复,是周司骋的一次尝试,试探向蓁对精英老公是否适应良好。他以为结果是他想要的——

但是,向蓁晕倒之前,周司骋隐约从他眼里,看见了想要逃离的惊惧。

他一定看错了。

向蓁:“你……骗我了吗?”

周司骋:“对不起,其实我不缺钱,我是周复集团的总裁,周复银行是我的,小葵包也是我的。我只是想找一个简单过日子的人,不是因为我的身份跟我在一起。”

这个理由,如今说来,尽显可笑。

他用这个理由整整“考验”了向蓁一个月,做尽了所有夫妻能做的事。

他恶劣至极。

向蓁眨了眨眼,脑子好像和身体在打架。

老公又帅又有钱!

可是他有点想吐。

他好像违背了对老公的誓言。他信誓旦旦说“以后只相信老公说的话”,可是周司骋说话时,他的身体却在颤抖。

是因为周司骋说他有钱,反差太大,他的内心深处还没有接受这个老公吗?

难道说,有钱和没钱,能决定人格与灵魂吗?

向蓁克制着这种本能的颤抖,他不想被周司骋看出来。

他不想听周司骋说,他听小葵包说。

他微微翻了个身,打开手机,问小葵包:“小葵,周司骋是谁?”

[小葵:@周司骋是你没钱的老公!]

向蓁:“他还是谁?”

[小葵:周司骋还是我英俊多金的主人,我最严厉的父亲!他是周复集团总裁,周复最大股东,主要投资互联网科技,旗下有周复银行、小葵包AI、飞驰打车……等全资控股子公司。他的投资领域还涉及……]

向蓁听着这些陌生又熟悉的头衔,揪紧了被单。

老公一人管理这么多公司,脑子也太好用了……不是,他又有点想吐。

原来小葵包早已告诉他,周司骋真名恋爱,只是他自己没有当回事。

周司骋听着小葵包爽朗的语气,好像一种深刻的讽刺。

向蓁为什么不看他了?

老婆为什么不看他了?

他这么有钱,难道还是错误。

没有钱怎么给向蓁最好的生活,没有钱怎么射死觊觎向蓁的恶狗。

周司骋:“老婆,这里是我们的新家,我把出租屋的所有东西,抽油烟机,天台的向日葵,都搬过来了,我们以后就住这里。”

向蓁一愣,看着高高的天花板,再也不是出租屋那个周司骋抱着自己就会顶到的天花板了。

新家好大!周司骋是老公里的天花板!

不是,他睡在这张床上有点不舒服,他好像水土不服了。

向蓁:“我觉得还是出租屋好。”

周司骋:“独栋别墅好,老婆,在这里没有蚊子咬。”

他还没有忘记向蓁那个想要逃离的眼神,因此他雷厉风行搬走了向蓁的所有东西。

他这么多或许不对,但是别无选择。

向蓁和周司骋对视。

他好像有点了解周司骋了,因为他居然从周司骋眼里看见了害怕。

周司骋在害怕谎言造成的后果。

他无所不能的老公,怎么能露出这种眼神。

周司骋:“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要不要跟专业医生聊聊?”

向蓁:“没有。”

“老公,我想一个人休息一会儿。”

周司骋身体一僵,从前的向蓁从来不会提出这个要求,不会有闪躲的视线。

他深呼吸了一下:“好,我就在外面。”

周司骋把机器小葵包推出来,放在床边:“老婆,这是小葵包实体,你可以跟它聊天。”

向蓁淡淡地应了一声,热情不高。

周司骋心里一沉。

他走出房门,房间很大,足够他一个成年男子走上十步,不像出租屋,可是他每一步的回头,都没有与向蓁的视线相接。

从前他每一次转头,都能看到老婆专注的视线。

周司骋关上门,对门口的叶沄和施霆道:“聊聊。”

他已经知道,向蓁是凭借什么样的身手,翻越了别墅区。

他能怎么进来,就能怎么出去。

后者,是周司骋不可承受之意外。

周司骋与施霆探讨如何加强安保团队,用上最新最高科技的AI巡逻、红外感应。

叶沄欲言又止地坐在一边,怎么到这个地步了。

……

老公一走,向蓁吐出一口气。

他刚才很努力,才没有表现出对周司骋的畏惧,其实他的小腿肚都差点抽筋。

他不想这样对待老公。

向蓁眼尾流出了一点泪水,他明明还是很爱老公。

向蓁拿起手机,联系另一个妖精。

[向蓁:曼宁,我现在看见老公会有点难受,想吐。]

[曼宁:怎么了?他打你了吗?]

[向蓁:不知道,没有,你帮我把《成人指南》拿过来。]

[曼宁:对!里面说不定可以找到原因!]

向蓁盖上被子,他的害怕莫名其妙,无从诉说。

他只能放在心底。

向日葵有了心事,才算真的成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