毓庆宫中,太子来回踱步了半刻钟,也终于等来了他的叔姥爷索额图。
“叔祖!”
太子见那熟悉的步履生风,披着石青色斗篷的人影踏入,眼睛便亮了起来,上前两步拱手行了个很是恭敬的晚辈礼。
“胤礽见过叔祖。”
“太子殿下,这如何使得!”
索额图见状赶忙扶起太子,撩起下袍便欲下跪见礼:“君臣有别,该老臣给太子殿下请安行礼才是。”
索额图虽上了年纪,但身子骨一向硬朗,去了一趟盛京再回来,看着瘦了些却更让人觉得精神矍铄了,一双略略浑浊的眼睛底蕴却是细锐的精光。
“幸好逢上了皇祖母寿辰,皇阿玛才允您进宫来探望我。”
先前因着他和恭悫姑姑那儿子打架的事,皇阿玛生了气,不止将他禁足还不准他私下再见叔祖,没过多久叔祖又去了盛京同沙俄谈判,虽说一直都有书信往来,但确实有近一年半未曾这样面对面地说说话了。
太子时隔一年多终于又见到了索额图,心中激切非常,忙拦下索额图的动作,热切地说道:“咱们祖孙好不容易再见面,便不要讲究这些虚礼了,叔祖,快坐!”
“不忙不忙,让老臣好好看看太子殿下。”
索额图仔细地打量着自己这个侄孙,大清朝的太子,他们赫舍里家未来数几十年的希望。
“太子殿下高了,也壮了不少。”索额图被太子搀扶着坐下,见太子挥手让宫内伺候的宫人退下,这才继续说道:“但怎么眉宇之间多了几分浊气呢?”
太子亲自给索额图斟了茶,听到索额图的话便长叹了一声。
“叔祖,您这一年多来都不在京城,怎知我是怎么熬过来的。”太子忍不住大倒苦水:“大哥就不必说了,一向爱与我作对,觊觎这太子之位,若不是您及时赶回来碰上了刑部的事,恐怕三弟都被大哥给拉拢去了,两个人还不知道要亲热成什么样。”
虽然说现在三阿哥也难以和太子重修旧好了,但终归是和大阿哥一同挨罚了,还让太子多少舒心些。
“还有四弟和八弟,皇阿玛独宠博尔济吉特氏,如今又升了皇贵妃,四弟还好些,八弟他眼看着就要成了下一个大哥了!”
索额图虽然这一年来人不在京中,但显然耳听六路眼观八方,太子说的这些事他早就心中颇清,故而脸上不见什么忧虑之色,他饮了口茶,听太子抱怨完后才开口。
“太子殿下,四阿哥和八阿哥的事咱们待会再说,先说这刑部冤案。”索额图搁下手中茶杯,颇为无奈地叹了口气道:“老臣不是让人带话进来,让您略松松手,不要想着将二人赶尽杀绝吗?”
结果也不知是带话的人出了纰漏,还是太子听见了当没听见,硬是硬顶着要皇上处置这两位阿哥。
不过显然真实情形是后者。
“叔祖,您不知道这一年多大哥是如何欺压于我的,可谓占尽了上风,如今又拉上了三弟,我岂能轻轻放过?”太子横眉,冷哼一声说道。
索额图无奈摇头,只能把这里头的因果缘由掰开了揉碎了同太子讲。
“太子殿下,您说皇上最注重皇子的是什么?”
太子想都没想,脱口而出:“母家出身,学识武功,不外如是。”
“不不不。”索额图捋了捋胡子,语重心长地笑着说:“皇上如今膝下除了夭折的六阿哥有十三子,还有数位公主,可谓是枝繁叶茂了。”
“且诸位皇子又渐渐长成要入朝当差了,您以为皇上不知道大阿哥的心思吗?”索额图屈指敲了敲桌子,拱手向东方一拜,目光沉沉地说:“皇上什么都知道,只不过碍于父子情分和朝堂制衡之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太子听地眉头紧锁,不安地问道:“您是说,皇阿玛是有意纵容大哥与我相争?”
“这不可能,皇阿玛他——”
“这如何不可能?”索额图打断了太子的话,压低声音道:“这便是帝王心术,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哪怕是自己的亲儿子也是不行的。”
“太子殿下您想想,若是皇上极力打压大阿哥和四阿哥等人,一心只捧着您,虽说皇上如今还是壮年,但朝堂上的官员们是一心向着皇上,还是向着您这位未来的皇上?”
太子本就不是什么蠢人,被索额图这么一点拨,当即便有些醍醐灌顶之感。
“是了,若真是如此,朝堂上不说十之八九,起码也有十之五六的大臣都会投效在我门下,从龙之功自然人人都是想沾一沾的。”
“老臣就是这个意思。”索额图片摊开了双手,笑着说:“所以这其实便是皇上将自己的权利分给殿下您,可您觉得皇上是这样的人吗?”
太子默然。
其实这个问题不止是他,他的所有兄弟和大臣们都只会有一个答案。
那就是不是。
他的皇阿玛是多么的雄才伟略的社稷之君,登基以来擒鳌拜收三藩平台湾,如今眼看着还有收复噶尔丹之势,堪称是铁血帝王了,于朝政上更是强势无比,说一不二,怎么可能会容忍太子的权威高过自己。
索额图今日过来便是想着太子已经十五岁了,这些道理也是时候该讲给他听了,总不能让他总以为皇上还是那个他幼时会将他抱在怀中哄睡,亲自抱着他骑马射箭,一心疼爱纵容他的阿玛了。
“太子熟读史书,李渊为何如此忌惮李世民,不也是这个道理吗?”索额图说道:“不过这是人之常情,哪怕有一日太子殿下您真的登基了,恐怕也不能免俗。”
太子的神色有些黯沉,似乎一时之间还是很难全盘接受索额图的这番说辞。
毕竟康熙偏疼他不是一日两日而是十五年,这十五年间他在诸皇子中就是独一份的,任谁都不能望其项背。
所以在太子心里对康熙有敬有怕有孺慕之情,但更多的是一种无论他做什么,康熙都会永远包容甚至是纵容他的高高在上的优越和随心所欲。
如今让他接受自己一直以来所依仗的东西都是虚无的,简直如同打碎了他一样。
索额图来之前便想到了太子可能一时接受不了,但长痛不如短痛,生在帝王之家,又是太子的名位,这些道理早一天懂,便早一天割舍掉那些可笑又虚无缥缈的感情。
但索额图也没有那么不近人情,他端详着太子怔愣的神色,片刻后又缓声道:“不过您毕竟是皇上一手抚养长大的,自小长在养心殿,可以说是和皇上同吃同睡,皇上对您和对其他阿哥总是不一样的。”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太子听了这话才渐渐回神,他的眼睛重新明亮起来:“叔祖,那就是说——”
那就是说皇阿玛其实是真心疼爱他的,起码比起旁的兄弟们,他在皇阿玛心里的位置是独一无二的。
“那就是说,您得把握住皇上对您的偏疼。”索额图又一次打断了太子的话,意味深长地说:“皇上对您确实比旁的阿哥们偏爱,这就是您在皇上面前最大的好处。”
“所以您做事更要去揣摩皇上的心意,让皇上对您更认同倚重。”
索额图给太子也斟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后沉声说:“就如同老臣方才提起的刑部之事,您就要揣摩皇上的心意来办。”
“如今您和大阿哥斗地如火如荼,若是您对大阿哥和三阿哥赶尽杀绝,皇上难道不会觉得这是兄弟相残,睨墙之祸吗?”
“难道皇上不会想如今他还在您就这般对自己的兄弟,若是等您正式登基,岂不是要对所有的兄弟姊妹赶尽杀绝?”
太子一听顿时都有些坐不住了,赶忙道:“我没有这个意思,只是大哥一直同我作对我这才以眼还眼,旁的兄弟又没有得罪我,我同他们过不去做什么?”
太子话音刚落,外头突然传来一阵叩门声。
索额图神色一凛,太子也忙收声,轻咳了一声后才问是谁。
还好殿外的不是旁人,是太子的贴身太监秦忠。
秦忠听到里头唤他进去的声音这才推门而入,行过礼后才躬着身子回禀。
“殿下,御前来人了,说是皇上有旨意。”
太子皱眉:“这个时辰了皇阿玛还有旨意?”
秦忠点了点头,又说来的不是梁九功而是一个御前侍卫。
御前侍卫?
太子的眉头拧地更紧了,但毕竟是圣旨不好耽搁,摆手让秦忠请人进来了。
索额图此次入宫是康熙准许的,故而他也没有避开,直到一个身着二等侍卫服饰的人高马大的年轻人从殿外进来了,他一脸笑意地恭敬打了个千。
“给太子殿下请安,给索中堂请安。”
太子瞧了一眼,认识这个人。
“这几日不见便高升了。”太子挑了挑眉看向索额图:“叔祖,这是佟中堂的幼子隆科多,年初入宫到皇阿玛跟前伺候的。”
索额图那时人在盛京,太子便以为索额图不认识隆科多,可显然在京城豪贵圈子里,多多少少都是打过照面的,更何况索额图这种人精,见了人更是过目不忘的。
“原来你小子也入宫做御前侍卫了,真是长大了。”索额图笑着说:“快起来吧,身上还带着圣旨,不好久跪。”
“谢索中堂!”
隆科多也是打蛇随棍上的主,既然索额图先显露出善意,他自然也是满脸堆笑地取出黄绢圣旨,见太子和索额图要下跪,赶忙眼疾手快地扶起两人。
“太子殿下,皇上说了,让您和索中堂不必跪接,看一看就是了。”
说罢,隆科多恭敬地双手将圣旨举过头顶。
太子接过,展开看了看,略微挑眉。
是差他和四弟,八弟一同去河南彻查假铜钱案的明旨。
当着隆科多的面太子看完也没说什么,只把圣旨收了起来,交给了后头的秦忠。
“方才听叔祖的意思,是认得隆科多?”太子甚至还有闲心逸致攀谈了起来。
索额图点头,笑着说道:“太子殿下有所不知,这小多子是满京城里出了名的皮猴,他六岁的时候老臣府中为孙女办满月宴,佟中堂带着他和他长兄一同赴宴。”
“佟大人那长子倒是个稳重的,这个隆科多和老臣的几个孙儿把后院一池子的老鸭全都给逮出来了,几人还在池边点火烤鸭子,差点把那一片竹林都给点着了。”
从此一战成名,满京城都知道佟家这个二少爷是个能折腾的。
太子听了也大笑道:“竟有此事,我记得叔祖最爱那片竹林,若是真烧了,还不知道佟大人要赔多少礼呢。”
隆科多也挠了挠脑袋,颇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奴才幼时顽劣,还好那时索中堂未曾计较,否则奴才回家后就不只是挨一顿家法了。”
“哎,小孩子嘛,自然是顽劣些的好,这才是聪明机灵的。”索额图始终含着和蔼的微笑,捋着胡子说道:“我就不爱那些总是吊书袋文绉绉的孩子,瞧着就呆板,看看现在,你这不是平步青云,功成名就了吗?”
索额图这话显然是在捧隆科多的,隆科多赶忙说道:“在太子和索中堂面前谁能担得起这两个词,索中堂快别同奴才玩笑了。”
“绝非戏言。”索额图依旧笑着,意味深长地说:“你比你那哥哥打小便机灵,方才听太子殿下的意思,你入宫不到半年就升了二等侍卫,前途不可限量啊。”
“只可惜你阿玛,年纪不大却是个老迂腐,总念着什么长子长孙的——罢罢罢,不说这些了。”
索额图点到即止,旋即又改了口风,问起佟国维如今身体可好,佟家的老夫人身子可还康健,隆科多一一答了,索额图便说他离京一年多,改日该登门拜访,同佟国维好好聚一聚。
“那自然是好,阿玛常说在朝中最崇敬的便是索中堂您了,还时常嘱咐奴才多同您学着。”这些恭维话隆科多自然也是张嘴就来的。
太子在一旁听索额图同隆科多攀谈了一会儿,才又开口问道:“皇阿玛怎么这个时候传旨,可还是在批折子?”
“皇上批了一下午的折子,皇贵妃娘娘晚膳时分去了养心殿,同皇上说了会儿话,刚陪着皇上用完了晚膳。”隆科多说道。
太子眼色微变,哦了一声复又问道:“听说今儿皇阿玛在长春宫发了脾气走的,这一下午的功夫又招了皇贵妃?”
“这奴才就不清楚了。”隆科多笑着,脸上一派恭敬之色:“奴才今儿白日里轮休,所以知道的不多,就不在太子殿下面前妄言了。”
“奴才过来时辰也不短了,该回去同皇上复命了,奴才先告退。”
隆科多眼看这蜜枣塞完该打巴掌了,便机灵地赶紧走了。
“这隆科多,确实比他那个大哥聪明多了。”太子看着隆科多离开,挑了挑眉又坐了回去,略带着些讥讽地说道:“知道如今皇阿玛正宠爱皇贵妃,一句话也不敢多说了。”
“这叫识时务者为俊杰,在御前当差谨慎些没什么错处。”索额图倒是对隆科多有着几分欣赏的意思。
太子没再多言,只挥了挥手,让秦忠把方才的圣旨拿给索额图看。
“叔祖,我方才听您的意思,是有意拉拢隆科多?”太子抿了口茶,看向正认真瞧着圣旨的索额图说道:“可他毕竟是佟国维的儿子,血浓于水。”
到底是一笔写不出两个佟来。
“战场无父子,官场自然也一样。”索额图头也不抬地淡淡说道:“如今佟家蒸蒸日上,佟国维这老狐狸显然不与咱们为伍,若是咱们扶继隆科多承继佟家,那日后咱们和佟家便是友非敌。”
“不过太子殿下说的也有道理,老臣也不过是随口提了几句,他能听进去最好,听不进去咱们也不亏什么。”
索额图一向是这样的,不论有没有用,做了再说,指不定哪天便用上了。
太子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见索额图看完了圣旨,又说道:“而且老臣听说今日皇贵妃可是同佟家撕破脸了,那佟家怕是也难押宝八阿哥,虽不知隆科多是不是同他阿玛一条心,但佟家如今怕也是焦头烂额,自己先斗起来了。”
对于皇贵妃和佟家闹翻这件事,太子显然也是乐见其成的,起初他还有些担心佟家会看在孝懿皇后曾抚养过四弟的情分上扶保八弟,可如今看来倒是没有这个可能了。
“不过皇阿玛今儿怎么让一个侍卫来传旨,倒是奇怪。”太子疑惑道。
还偏偏是隆科多。
索额图却像是心中已然明了,微微笑着说:“皇上自然有皇上的道理,您不用担心这个。”
隆科多现在还是初入官场的小小二等侍卫,太子还未曾将他放在眼里,方才发问也不过是好奇罢了,毕竟鲜少见他叔祖对一个如此年轻的官家子弟表现地如此亲近。
于是太子问过之后也没细究,便又将话题转向了这份新鲜出炉的圣旨。
“叔祖,河南假铜钱一案您怎么看?”
索额图正要和太子仔细嘱咐一下这事。
“殿下,此事非同小可,您可千万要上心,皇上派您前去监政便足以见皇上的态度。”索额图说道:“那便是无论背后牵扯了多少人,品级多高的官员,都要一并拔除,万万不可有所怠慢。”
“您说的这些我都明白。”太子略微敷衍地接了一句,又问他最关心的:“那皇阿玛让四弟和八弟陪同,我又该如何呢?”
说到这,话题就又绕回了隆科多来之前索额图同太子说的话了。
“老臣还是那句话,殿下您要体察圣心,皇上想见的是兄友弟恭,父慈子孝,那您装也要装出来。”索额图目光炯炯,凑近了些说道:“皇上让四阿哥和八阿哥随行,便也是有意让您同他们二位亲近。”
“先前您来信不是提过皇上已经明言,让您多和长春宫的这两个阿哥往来吗?”
太子提起这事便有些焦躁:“叔祖,您有所不知,四弟是木头一个,还是又冷又硬的,八弟呢,小小年纪长袖善舞八面玲珑,心眼多地和那藕眼似的,我实在是不知该如何同他们亲近。”
“您先前不就做的很好吗?”索额图又叩了叩桌子,“皇上也很是满意,况且这摆明了是皇上送与太子您的臂膀,您若是真把这两位收服了,皇贵妃自然而然也成了咱们的人了,那太皇太后和太后难道不会为您说话?”
“比起佟家绞尽脑汁要送女儿入宫,不是更便宜些?”
太子眉间动了动,似在犹豫,这些道理他都明白,也尽力了,只是他总觉得胤禛和胤禩这两兄弟鬼得很,不像是真心想做他的左膀右臂的。
他有些怕引狼入室。
“殿下,老臣归京以来,见您同四阿哥和八阿哥生疏了许多,这样可不成。”索额图循循善诱地劝:“哪怕是戏台子上唱戏的,也得一曲终了,散幕下场了才能把脸给洗干净。”
索额图心中忍不住叹气,太子终究还是有些被惯坏了,还是小孩子脾气,随性而为的。
不过好在索额图的话太子还是听地进去的,他点了点头说知道了,日后会再小心行事。
“所以此次河南一事,您既得拿出统率全局的威风来,也不能太忽略了四阿哥和八阿哥,这里头的度就得您自己拿捏了。”索额图最后叮嘱道。
太子郑重点头说明白了,索额图抬头看了眼一旁的西洋钟,瞧着时辰差不多了便也起身说道:“太子殿下,老臣该出宫了,您多保重,若是在河南碰到了什么棘手的事,便可吩咐开封知府于时越,他是老臣的门生,忠诚果毅,是可信之人。”
“多谢叔祖,您的一片苦心我都明白了。”
太子也是真心实意地谢过索额图,临走之前又突然叫住了索额图问道:“叔祖,平姨母拘禁宫中也有些日子了,您既然回来了要不要设法将姨母救出来?”
平贵人到底照料了太子多年,太子对这个姨母多少还是有些感情的,心里也记挂着。
索额图提到这个侄女神情淡淡,形同陌路。
“不必了,她已然成了咱们的拖累,便让她自生自灭吧,殿下您也不必再将她放在心上。”索额图说到这微顿了顿又缓了语气说道:“若是有朝一日您能得登大宝,到时再把她接出来奉养也不迟。”
说罢,索额图便告辞了。
索额图走后,太子又独自在殿中思忖了许久,抬手招了秦忠来。
“把这些奏折让人誊抄一份,送去四弟和八弟那。”
河南一案康熙前些日子就已经把涉及的奏章给了太子,让他仔细研读,故而那时太子就明白康熙有意让他来处理此案了,但若是今日没有索额图的话,哪怕是圣旨下来,太子也不会想着让胤禛和胤禩一同看一看。
毕竟他才是主审,胤禛和胤禩只是陪同罢了。
而且太子也有那么些怕被这兄弟俩抢了风头的意味,不过索额图说的话太子还是听进去了的,如今多一个朋友确实好过多一个敌人。
养心殿内,康熙和云秀也已经用完晚膳,近来朝政确实也忙碌些,康熙用完晚膳便又在批阅奏折,云秀闲来无事在一边榻上想做些竹编的小玩意送给十三阿哥玩,那孩子真是极可爱,密嫔和敏嫔又常带着他去长春宫,所以云秀偶尔也会挂念着送些东西给十三阿哥。
康熙刚看完河南巡抚新递上来的折子,眉间多了几分阴翳,河南的情形怕是要太子和胤禛胤禩早些过去,不能再拖了。
思及此,他抬眼看向一旁的云秀,见她正认真地编着个藤编小狗,桌上还已经摆了几个兔子和小猫的玩偶,她在这几个小玩意后头显得既温柔又有童趣。
康熙不由得勾了勾唇角,淡声道:“你平日里最怕这些长毛的玩意,今儿倒做了这么老些,胤祥就那么讨你喜欢?”
云秀头也没抬,正编着最后一点,笑着说:“小孩子都是这个时候最可爱了,能听懂大人说话,他又不会说话,不闹人,而且胤祥确实性子好,见人就笑就要抱的,一点不认生。”
而且她怕猫怕狗主要是见了毛打怵,这些玩具又没毛,她有什么好怕的。
康熙笑了笑,批奏折批累了他便喜欢同云秀闲话上几句,刚准备开口再逗逗她,殿门突然开了,梁九功从外头进来,回禀说隆科多回来了。
康熙敛了笑意,淡淡点了点头,让梁九功传他进来。
云秀听到请安行礼的口呼万岁声也抬头看了一眼,看穿着应当是御前侍卫,不过人她不认识,看着面生。
隆科多也乖觉,见云秀看过来也赶忙行礼:“奴才给皇贵妃娘娘请安!”
云秀点了点头,随即又温声道:“皇上,您若是有要事,臣妾去内殿?”
“不是什么要紧事,老实坐那做你的事。”康熙轻描淡写地说道。
不用走动正好,她也还懒地折腾呢。
云秀哦了声,继续低头折腾她的藤编小鸭。
康熙睨了眼也收回视线,又恢复了平时那高高在上,高深莫测的模样。
“怎么去了这么久?”
隆科多打了个激灵,也不敢欺君,直言道:“索额图大人正在毓庆宫中同太子说话,奴才家中同索额图大人有些薄交,索额图大人许久未回京城,见了奴才便闲话了两句。”
“是奴才当差不力,请皇上责罚!”
康熙慢条斯理地摆弄着面前的奏折,闻言勾了勾唇道:“朕倒忘了索额图进宫了,许久未见叙一叙亲戚之谊也没什么,起来吧。”
隆科多忙谢恩,起身后微垂着头不敢直面圣颜。
皇上的话听听就是了,他才不相信皇上真的忘了索额图此时在毓庆宫,怕是就是故意让他在这个时候去的。
云秀听到索额图和太子,也来了些兴趣,抬眼看过来,便听到康熙又说道:“你近来差事办地不错,朕总想着赏你些什么。”
“这都是奴才份内的事,万万不敢当皇上夸赞。”隆科多闻言忙又俯身跪下,颇为忐忑不安地说道。
今日之事他也有所耳闻了,显然他们佟家是手伸地太长,触怒皇上了,这时候皇上反而说要赏赐,岂不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哪里敢承受。
康熙笑了声,摆了摆手道:“你们佟家是名门望族,你阿玛是朕的肱股之臣,你差事做地也不错,该赏自然还是要赏的。”
“恰好今日朕给你堂妹赐了婚,你幼妹的婚事也交给了皇贵妃来安排,朕便想着你阿玛如今也有了年纪,应当也是想着子孙绕膝,天伦之乐的。”
隆科多听着皇帝轻飘飘的声音不辨喜怒地提起今日他两个妹子的事更是觉得浑身发冷,抖个不停了。
云秀也是听到这才明白这个侍卫原来也是佟家的人,还是佟国维的儿子,只是不知道是哪一个。
而且康熙这明褒暗贬的语气她也实在太熟悉了。
康熙还真是要收拾佟家了。
“皇上,奴才阿玛近年来神思确实有些倦怠,身子骨也不如往常硬朗,人老了难免也会做些糊涂事,奴才一家实在担不起皇上如此称赞。”隆科多脑筋还是转地快的,连忙隐晦地认错。
康熙把玩着手中那份奏折,闻言抬了抬眼,长指一松那奏折便摔落在御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仿佛府衙外的冤案鼓声。
隆科多又是一抖,直觉得今日怕是难以全身而退。
现在想想皇上为何偏偏让他去毓庆宫送圣旨,恐怕也是想让他明白,皇上有意将四阿哥和八阿哥同太子凑在一起,这三个皇子便是皇上最心爱的儿子,让他们佟家拎清些,不要再有些虚妄的痴心妄想。
“朕记得你二哥德克新在闽浙也有五年了。”康熙轻描淡写地说道:“也是该让你们一家团圆,朕想着过几日便将他调回京中,恰好刑部左侍郎空出来了,德克新任福州按察使多年,让他去接任,朕放心,你阿玛也放心。”
隆科多如遭雷击,他二哥算是如今他们佟家年轻一辈中最受重用的,任福州按察使,在皇上的宠臣浙闽总督姚启圣手下,虽称不上是封疆大吏但在浙闽一带也可谓经营多年,这刑部左侍郎虽是从二品,比福州按察使品级上还高出半级,但手中的权力差的可不少一星半点。
皇上这是明升暗贬,敲打他们阿玛。
隆科多心中叫苦不迭,暗骂了好几声阿玛糊涂,面上还是要勉强笑着谢恩。
“不必谢朕,佟国维年纪渐长,也该含饴弄孙了,便是看在皇额娘的面上,朕也该成全他。”
这里的皇额娘显然指的就是康熙的生母,已逝的孝康章皇后了。
“皇上天恩,奴才代阿玛愧领。”隆科多俯身从齿缝里挤出了几个字。
云秀听地云里雾里实在不懂官场中的这些弯弯绕绕,但只是看底下这人诚惶诚恐的模样就知道真实情形怕是和康熙说的天差地别。
又被康熙给摆了一道还得硬着头皮谢恩。
康熙瞧了隆科多片刻,又说道:“先不用急着谢恩,朕方才说了也想赏你些什么。”
“你阿玛当年是皇阿玛身边的一等侍卫,随后又做了内阁学士。”康熙慢条斯理道:“再有你今日去宣旨也应当知道朕有意派太子同四阿哥八阿哥一同往河南办差,倒也缺个户部侍郎一同前往。”
康熙说罢,意味深长地看向隆科多,挑眉问:“你是想走你阿玛那条路,还是随着太子一同去河南,朕让你选。”
这话的露骨程度,就连云秀都听明白了,看来康熙还是挺看好这个年轻人的,有意把他从佟家摘出来了。
隆科多显然也没想到皇上竟然是这个意思,这看似有两个选择,实则他根本没得选。
“奴才愿为太子殿下和两位阿哥效犬马之劳!”
隆科多走后,云秀才好奇地问:“皇上,这人是谁,佟大人的哪个儿子?”
“隆科多,佟国维的三子。”康熙靠在椅上,笑道:“还算是个机灵的,让他陪着胤礽几个前去,能省许多事。”
“……”
隆科多,怪不得呢。
确实是个能折腾出番名堂来的人,她记得这人好像是准确押宝押中了胤禛来着。
只是不知此次河南之行多了这么一号人,会不会又起些波折。
“怎么了,瞧着他不顺心?”
康熙起身走至云秀身旁,揽起她往内殿走。
云秀摇了摇头,她有什么好看人家不顺眼的。
“臣妾也不是看见一个佟家的人就要喷火。”云秀白了他一眼问道:“那皇上想让太子和胤禛胤禩何时出发?”
“越早越好,此事不好再拖。”
康熙面上一本正经地说着政事,底下手却不老实,已经熟稔地去解云秀的外裳了。
“……皇上,咱们还在说孩子的事呢!”云秀无语,这人精力这么旺盛吗,看了一下午加一晚上折子,竟然还有精力干坏事。
康熙握住她的腰稍一用力就让她仰躺在了床榻之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打落后头的帷幔后,瞳眸幽深地看着她。
“朕也是在和你说孩子的事。”
“……”
他们说的是一个孩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