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存放在这储物手镯内的“货物”,虽然有些出乎宫泊的意料,但想想仙宫和它那帮走狗们平日里一以贯之的德性,也就不奇怪了。

但第一次接触到这种事情的楚沨,显然心境还微微有些不稳。

“师父,”他盯着那尸骸之中一张张或惊恐狰狞、或悲愤茫然死者面孔,语气不自觉地压抑低沉了几分,“这是什么?”

宫泊淡淡道:“尸体,一目了然。”

楚沨默然片刻,换了种问法:“那,仙宫要这么多修士的尸体做什么?”

而且看样子,其中大部分都还是低阶修士。

宫泊歪着头思考了一会儿该怎么解释,原理很复杂,他没那么多耐心从头到尾讲一遍,于是言简意赅地用六个字来形容:

“抽灵根,补灵脉。”

楚沨的眼瞳微微一颤。

他想起在修道之初,宫泊便同他说过,这天地间灵气枯竭已久,以致于灵植灵脉成批灭绝,修士飞升艰难,就连整个世界都在无可避免地走向衰亡。

但当时他不过炼气修为,只把这些宏大背景当个传说故事听。

可现在想来,这些身处其中的元婴渡劫老怪们,为了飞升,怎能忍受日复一日的努力付诸东流,最终只能老死凡界,此生再无缘成仙?

“所以这些修士,全都是……”楚沨深吸一口气。

他有些说不下去了。

楚沨飘近了些,缓缓来到其中一位少女的近前。

她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模样,比起其他死状凄惨的修士,更像是睡着了一般。

唇色鲜红,神态安详,身上没有任何外伤。

楚沨仔细观察片刻,皱眉道:“她似乎是中毒而亡。”

“这些大宗门除了会定期猎捕散修,还会偷偷在内部豢养一批炉鼎,不止是巫山门,很多魔修宗门甚至是一些正道宗门,私底下都有这种传统,关系好的长老甚至还会互相赠送炉鼎。”

宫泊语气平淡地说道。

“这女孩,八成就是其中之一。”

楚沨闻言,下意识看了宫泊一眼。

师父知不知道,他这句话已经完全把自己参与幻境的事情暴露了?他默默思考起来。

但最终明智地决定,还是装糊涂吧。

“除此之外,你没发现吗,”宫泊又道,“这些修士体内的灵根,大多都是三条以上,双灵根的寥寥,单灵根的更是一个也无。除了补灵脉外,猜猜还有什么地方需要用到五行灵根?”

楚沨一愣,瞬间反应过来:“五行……是五行雷劫!灵根也是应劫丹的原材料之一?”

“没错,”宫泊颔首,“这就是仙宫和各大宗门高层,一直以来对丹方讳莫如深的原因了。”

“这场爆炸动静不小,城中应该很快就有人赶来探查情况了,用你刚得到的魔火,把他们烧了吧,都是些低阶修士,没有炼成傀儡的必要,正好也方便掩饰咱们到来的痕迹。”

宫泊盯着楚沨身后还想给自己泼脏水的魔焰门长老,哼笑一声。

看来要为这次行动背锅的,另有其人啊。

楚沨依言抬起手,一缕幽青火焰自掌心升腾。

其实宫泊没有说的是,这些惨死的怨魂定然还有部分附着在尸身上,寻常魔修若是祭炼一番,也能获得不少好处。

但两人都默契地没有提起这件事情。

冲天的大火直窜云霄。

熊熊火焰中,顶端尸体的残肢断裂、融化,如雨点般掉落满地。

纵然是青天白日,朗朗乾坤之下,这一幕仍令人毛骨悚然。

忽然楚沨轻咦了一声,指尖微动,将火焰开辟出了一处通道,一阵阴风刮来,七道暗红的残魂飘至师徒二人的面前。

其中大部分都处于浑浑噩噩、人事不省的状态。

只有为首的那位,意识还算清醒,带着众魂一道,无言朝他们躬身行了个大礼。

但楚沨退后半步,避开了。

“我们也不是什么好人,”他平静道,“为利而来,你不必如此。早点放下执念,去入轮回吧。”

那人看上去是个二十来岁青年的模样,听到这番话,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悲哀和嘲讽的神情,向楚沨缓缓摇了摇头。

虽然他一字未说,但楚沨却莫名明白了他想表达的意思:

就算重获新生,也只能在这个黑暗荒谬的世界中再重复经历一遍苦难。

既然如此,那轮回又有什么意义呢?

“你这个想法,倒是跟本座从前认识的一位不谋而合。”

一直在后方保持安静的宫泊忽然出声。

他探究地盯着那道残魂,“但他的实力比你强大太多,而且你应该是修了某种特殊的神魂类功法吧,所以才能到现在还保持清醒,甚至还能指挥其他残魂的动作。”

那残魂点了点头,顺便把转身朝着火焰里走去的呆滞同伴转了个身,正对着师徒二人。

“可惜,实力太弱,最多只有不到一炷香时间,你就要消散了。”

宫泊的话语直白而残忍:“所以,你打算怎么办?”

那道残魂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宫泊,眼中似乎浮现出泪光来。

但终究只是错觉。

魂魄只会哀嚎,它们甚至无法做到像人一样流泪。

几息之后,那道残魂肉眼可见地又变淡了些。

他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挥手解除了对其他残魂的控制,让他们自行入轮回去了。

自己则犹豫地看了一眼宫泊,踌躇片刻,最终还是选择走到了楚沨面前。

残魂指了指他的掌心,又指了指远处的火焰和自己。

楚沨眉头紧锁:“你确定要被我祭炼入魔火吗?这样可是非常痛苦的,而且你会失去再世为人的机会,魂魄融入魔火,永世不得超生。”

那残魂肯定地点了点头,脸上闪过一道刻骨恨意。

楚沨叹了口气,重新在掌心燃起火焰:“好吧,那你来吧,我会尽量快一些的。”

残魂朝他露出一抹笑容,又单独朝宫泊行了一个大礼。

抬头时,他的目光亮的惊人,还用口型虔诚地唤了一句“上尊大人”。

怎么连只鬼都认识师父! ?

楚沨眉头一跳,掌心的魔火霎时暴涨。

顷刻间,便将没入其中的残魂吞没祭炼完毕。

宫泊忍不住勾起唇角,面对面无表情转身说师父咱们走吧的楚沨,挑眉道:“师父的名气,徒弟的运气,平白得了一份机缘,怎么还不高兴了?”

“师父太受欢迎了,”楚沨忍了忍,语气还是忍不住带上了一丝幽怨,“天下谁人不识君,这让徒儿很有压力啊。”

从前他以为,只有那些元婴渡劫老怪,才会因为各种原因对师父产生崇敬或畏惧之情。

没想到,就连大陆上年轻的低阶修士,也对宫泊的大名如雷贯耳。

甚至不惜为此献上魂魄,只为赌一个他们向仙宫复仇的可能。

“太受欢迎,也不是本座的错。”

宫泊得意洋洋道:“习惯就好。再说……”

“再说那帮人就算再钦慕师父,也是只可远观,”楚沨忽然抬手将他抱紧怀里,满足地喟叹一声,“师父有弟子就好了,才不会搭理他们,对吧?”

宫泊还没说完的话被他堵了回去。

感受着这个越收越紧的炽热怀抱,和楚沨在他背后得寸进尺的小动作,在幻境之中某些不可言说的记忆,顿时齐齐涌上心头。

他的额头欢快地蹦出了两道青筋,把这逆徒从身上撕下来,用无常丝定住四肢,丢到后方跟那魔焰门长老的傀儡并排慢慢飞去。

就在师徒二人离开后不久,一位修士急匆匆地从翠林城方向御剑飞来。

在看到残留在原地的爆炸遗骸,和地上厚厚的魔火痕迹时,他倒吸一口凉气,不敢自己做主,连忙用符箓联系上了仙宫。

半日之后。

一道渡劫后期的强大神识,带着如暴风雨般的压抑怒气,将整个昆仑山脉周边的城池横扫而过!

这次甘流是真的怒了。

他直接从各大城池中揪出了十余位来自魔焰门的修士,压根儿不听对方的声辩,毫不留情地将他们统统搜魂。

这种暴力搜魂带来的后果,就是十几名修士统统变成了只知哀嚎、神智受损的傻子。

甘流听得不耐烦,挥挥手让人把他们带下去处理了。

然后他阴沉着脸坐在座位上,翻阅着自己搜魂得来的记忆,眉头拧紧,察觉到了些许不对劲。

魔焰门的确有伏击押运队伍的计划,但他们最高修为的带头长老,也才元婴初期。

按理说,那场爆炸是要不了他的命的。

而且这爆炸也来得蹊跷。

根据驻守在翠林城的仙宫修士所说,在队伍离开后不久,爆炸就发生了。

金乐门那边派出来的领队好歹也是个元婴,碰上的对手也是元婴,又不是什么难以匹敌的渡劫老怪,遇到强敌不想着第一时间带着储物手镯逃跑,而是自爆?这是什么逻辑?

难道说,还有第三方……?

甘流没来由地想起了那位偃旗息鼓近二十年的阎傀仙君。

他越想越觉得,以这位的阴险和心计实力,很有可能就是那个藏在魔焰门背后的幕后主使。

别以为他不知道,这位在飞升前,可是还当过几年魔焰门宗主呢。

甘流神情肃穆地想:

若真是这位出手,那货物丢失,反倒成了最小的问题了。

反正这批货最重要的不是那些修士灵根,天底下散修要多少有多少,不够再去叫人抓就是;

真正的宝贝,藏在储物手镯最深处。

它可是有灵性的,只有通过仙宫秘法才能操纵。

但不管怎么说,东西现在都落到了旁人手里。

甘流坐不住了,起身去拜访了一下远道而来的其他三域行走。

他许以重诺,以一件中阶灵宝、百块上品灵石和一个人情作为交换,请来了他们的一次相助。

“难得见你这么大方啊,老甘。”

西域行走是个乐呵呵的胖子,朝甘流挤眉弄眼地调侃道:“怎么,后面日子不打算过了?”

南域行走披着件灰斗篷,阴沉沉道:“他不是一向都大方吗,只不过是对待手底下那帮不成器的蝼蚁罢了。”

北域行走抱臂靠在一旁的立柱上,漫不经心地玩着自己的麻花辫,懒得参与这帮无聊男人的对话。

甘流面色僵硬:“三位,该启动阵法了。”

他平日里看见这三人就头痛。

放眼整个凡界仙宫高层,像他这样兢兢业业为仙宫筹谋的修士,着实是凤毛麟角。

更多的,都是像这几个混蛋一样,吃拿卡要混日子,无事我乃一域行走仙宫威严神圣不可侵犯,有事就是上尊大人要求我也无能为力,甩手掌柜当得那叫一个轻松。

甘流觉得这帮人实在带不动。

他苦口婆心地跟他们讲述了一番此次秘境之行的危险,对将来各大宗门修士普遍实力的助益,以及那位阎傀仙君的危险程度,却只换来了一阵哄笑和“老甘你是不是被人家揍过”的嘲讽。

一群烂泥扶不上墙的混蛋!

到头来,还是只能靠自己。

在甘流的催促下,其他三位行走终于勉强打起了精神,走到了阵法的其余方位,开始灌输灵力。

“嗡——”

一阵仿佛从远古洪荒传来的嗡鸣声,自众人脚下响起。

刺目的光晕照亮了恢弘庞大的东域地宫,无数繁复华丽的铭文自立柱之中闪烁蔓延,在四位渡劫庞大的灵力共振之下,飞快地变换组合,构成了一道足以囊括下整个昆仑山脉的巨型阵法。

待到某一时刻,四位渡劫行走同时睁开双眼,喝道:

“阵起!!!”

昆仑宗附近,某个城池主干街道上。

正和楚沨说话的宫泊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

他霍然仰头望向天空,在看到头顶那以飞速之势向四域八荒蔓延、即将彻底锁死昆仑山脉空间的封困阵法时,霎时心中一沉。

这个阵法,他从前见过一次。

就在玉京山上,自己突破仙尊的那日。

但当时的阵眼是由数位仙君组成,和这几个渡劫小辈的半吊子阵法自然不能比。

然而他现在的修为,才将将恢复到元婴中期大圆满。

这个阵法是个连环阵,封锁空间恐怕只是第一步,紧接着还有搜查、定位、削弱等等功能。

他好不容易才从刘鹭那里找到了彻底恢复修为的办法,对方也说过,绝对不可以再轻易与人交手让伤势加重了,否则的话……

宫泊只用一秒钟就做出了决定。

“走!”

他一把攥住楚沨的手腕,把还在一旁跟小摊贩讲话的青年一阵风似的拽跑了。

那摊贩呆在原地,怒了。

“买根绣花针都要逃单?什么人呐!”

宫泊的动作太快,楚沨也有点儿没反应过来。

但看着那道横贯长空的阵法,感受到其中渡劫神识的强悍气息,他的神情也不由得凝重起来。

“师父,咱们去哪儿?”他呼吸急促地问道。

现在逃出城,恐怕来不及了吧?

宫泊不语,来不及也总得试试再说!

但楚沨却猛地停下来,注意到宫泊不解的眼神,他紧紧抓住宫泊的手,急切道:“我知道去哪能躲开那阵法了,师父跟我来!”

他带着宫泊,瞬息之内来到了城中的仙宫据点外。

要不是因为对这小子足够了解,宫泊都要怀疑他是打算带着自己投诚了。

但紧接着看到那大排长龙的队伍时,他也恍然醒悟过来:

“对了,还有传送阵!”

为了方便联络和人员转移,仙宫据点附近一般都会设有传送阵,有时他们还会对外界开放。

传送阵不限修为,连一些凡人富商都可以使用,每次只需交上数颗灵石就行,相当于一种便利的交通工具。

但坏处是,每一次出行都会被仙宫记录在案。

因此先前师徒俩为了掩人耳目,并没有选择使用传送阵。

耳边的议论声越来越大。

阵法即将成形,他们没时间排队了。

楚沨直接放出金丹修为震慑全场,在一群修士和凡人的骂骂咧咧中,带着宫泊直冲传送阵。

“喂,一人五块下品灵石,你们——”

楚沨直接丢给他一小袋子灵石:“不用数了,离远点儿,这阵法我们自己会用!”

“哦,哦。”

那负责管理传送阵的仙宫修士接过灵石,还当真怔怔地答应了。

一阵光芒闪过。

两道人影就此消失在了阵法之中。

现场安静许久,才有一个修士犹疑着问道:“刚才那黑衣青年边上那位,怎么长得有点儿像是仙宫通缉令上的修士?”

四周霎时陷入一片死寂。

另一边,某个仙宫传送阵内。

“呼……呼……”

千钧一发之际,楚沨甚至都来不及定位,阵法尚未完全启动,就强行将两人传送了出去。

万幸,他们成功了。

代价是楚沨也受了不轻的内伤。

还有点儿晕车似的头晕眼花,想吐。

方才传送阵法不稳定,空间震荡了半天,要不是师父护着,他现在恐怕早就死了。

楚沨咽下唇舌间的铁锈气息,剧烈地喘了两口气。

待意识稍稍清醒过来后,他强撑着身体从地上爬起来,第一时间扭头望向身侧的青年:“师父,您还好吧?”

宫泊脸色铁青,一言不发地靠坐在他身边。

“师父?”

楚沨见他不说话,赶紧上前想要查看对方的情况,却被宫泊一把推开。

他顿时慌了,不顾宫泊的推拒,强行将人扶起来。

“呕——”

楚沨:“…………”

这下舒坦了。

宫泊神清气爽地站起身,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待楚沨默默换了身干净衣服后,他干咳一声,难得夸奖道:“还不错,反应挺快的嘛。”

楚沨揉了揉还在胀痛的太阳xue ,叹气道:“师父,咱们这是被传送到哪了?怎么感觉这传送阵像是被废弃已久,都没什么人了。”

传送阵可是一个城市最热闹的地方,不应该啊。

“可能是那阵空间震荡,把坐标的位置更改了。”

宫泊望着眼前空荡荡的大殿。

到处是破落的墙壁和废墟砖石,墙面上还绘着太古时期的龙族图腾壁画,角落里满是尘封的蛛网。

此处传送阵,应当起码数百年都没有人用过了。

他摸着下巴思索起来:“按照使用的灵石数量推断,这里肯定还在东域,但附近确实没有那几个烦人家伙的神识气息了,看来咱们已经远离了昆仑山脉。”

回去是肯定要回去的。

为了昆仑宗的仙府,他无论如何也得想办法回去。

但那几个渡劫小辈弄出这么大阵仗来,宫泊可没兴趣过去自投罗网——那封困阵法威力范围如此之大,可是相当消耗灵力的。

仙府开启之日在即,宫泊就不信,临到那天,他们还能乖乖维持着这阵法等着他来。

“先出去看看吧。”他一锤定音。

两人并肩走出殿内。

入目所及,是一片古老的森林,他们似乎是在某座山上,宫泊和楚沨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升上半空,居高临下地张望。

下方是一片碧海蓝天的繁荣忙碌之景。

无数修士、凡人在山下穿梭,搬运货物,驾驶风帆,一座富丽堂皇的庞大城池依山傍水,临海而建。

——这里竟是一处靠海的码头!

宫泊露出恍然之色:“原来是这里。”

注意到楚沨疑惑的视线,他笑了笑:“该说你是运气好还是不好呢,这里的确是在东域,只不过是在东域的边缘,离昆仑山脉很有一段距离,仙宫也基本不太涉足此处。”

“那岂不是好事?”

“是啊,对大多数惹了仙宫的修士来说,都是好事。”

宫泊忍着笑,颔首示意着远处的城池,“但对你我二人来说可不一定。知道这座城是哪方势力的地盘吗?”

楚沨摇了摇头。

“金乐门。”

宫泊看着他陷入沉默的样子,不禁莞尔一笑:“而咱们脚下的码头,就是金乐门的立身之本,被誉为大陆第一吸金兽的龙港码头。”

“小子,欢迎来到敌人的大本营之一,”他笑盈盈道,“好歹咱们也是虎口脱险了,人生在世,有这样经历的人可不多。”

“这么有趣的事情,难道不值得笑一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