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巫山门是什么地方,没人比宫泊更清楚了。

身为魔门五派之一,巫山门位于巫山峡最深处,四周天险环绕,瘴气丛生,比之六道宗不知危险了多少倍。

就连大名鼎鼎的合欢宗,都只是其下属分支宗门。

这种地方,一般的金丹修士都不敢轻易靠近。

而幻境之中的楚沨,只是一介凡人。

没了青竹笔灵的干涉,宫泊都不需要动脑思考,便能想到他会在路途中遇到多少困难。

先不提从东域到南域路上的万里迢迢,只能凭借凡人的车马赶路,就算他费尽千辛万苦找到了地方,区区一个没有任何修为的凡人,又该怎样深入到巫山门内,把他的“弟弟”给救出来?

更大的可能,是人没救出来,顺便还把自己这条命给搭进去了。

普通人就算突逢大变,一时激愤立下重誓,在漫长时光和现实的残酷阻碍前,那些愤怒、不甘和仇恨的激烈情绪,仍旧会在某一日被彻底消磨殆尽。

最多三五年时间,或许他就会主动放弃了吧。

宫泊漫不经心地想着。

可心底的某一处异样,就像是鞋子里的砂砾那样。

微小,却令人难以忽视。

他看着楚沨变卖家产,换取路费,在安顿好同行的商队伙伴和王姐后,不顾众人劝说,只身一人,义无反顾地踏上了寻找弟弟的漫长路途。

起初他坐马车,后来发现花费太高,就换成了牛车、驴车。

路上遭遇过强盗打劫,也遇到过花言巧语的骗子。

更有山洪、塌方、大雨、雪灾等等天灾人祸,几度身无分文,险死还生。

但即使只靠着一双腿跋山涉水,楚沨依然没有停下脚步。

从东域到南域,传送阵只需花费十息;

渡劫元婴修为的高阶修士大概要花二十天,金丹三月,筑基和炼气期则至少半年以上。

楚沨走了整整三年。

除了生病,他没有一天停下脚步。

每天要么是坐在驴车上发呆,不知在想些什么,要么就是拿出那本偶然获得的功法,一遍又一遍地琢磨研读,希望能从中体悟到一星半点。

但他终究只是一个没有灵根的凡人。

任凭再努力地修炼打坐,也感悟不到任何天地灵气。

而且那本功法,宫泊也看了一眼。

在修仙界,只能说是非常垃圾的地摊货,连当初六道宗发放给外门弟子的功法都不如。

要是真用它修炼,能突破筑基都算是个奇迹。

可楚沨并不知道这些。

这本垃圾功法是他用全部身家、九死一生换来的。

也是楚沨以凡人之身,唯一能接触到的仙家修炼功法。

所以哪怕早已将上面的内容倒背如流,每隔几日,楚沨仍然会再把它拿出来,仔仔细细地看上一遍,生怕有所疏漏。

宫泊看着都有点儿想骂脏话了。

他虽然不是什么细心呵护徒弟的师父,大部分时候,甚至宫泊自己都承认,他脾气还挺不好的。

但无论在功法、灵石还是法宝方面,自打楚沨拜师第一天起,他都从来没短过那小子。

他宫泊的徒弟,就算一时半会没法骑在仙宫头顶上耀武扬威,至少也得是万里挑一天之骄子级别的人物。

什么时候沦落到为了一本狗屁不通的垃圾功法,连饭都要吃不饱的境地了! ?

尤其是在看到楚沨为了保护那本功法不被抢走,得罪了某地大户,混战中被家丁打断了腿,只能咬着牙连夜带伤逃走时,宫泊更是气得险些灵力岔行,当场破口大骂起来。

青竹笔灵拼命拦着他:“主人别动手!您忘了这是幻境吗,这姓钱的人渣早就死了,被您亲手杀的!”

“本座当初就该灭他满门!”

宫泊恨声道。

他用力一甩袖,实在不想再看这小子没出息的窝囊样子了。

但却又无比清楚地明白,先前这一路上的磨难,都还只是凡人之间的小打小闹。

等楚沨真到了巫山门的地盘,那才是真正噩梦的开始。

要是这小子当真脑子不清醒,贸贸然就想往巫山峡里钻,那别说找到巫山门的宗门所在地了,光是外围的瘴气,就能要了他的小命!

在摄魂镜之中,楚沨若是死亡,以他为中心主导的幻境也会就此终止。

虽然这意味着这次试炼的失败,但宫泊的忍耐也差不多到了极限。

他甚至希望这小子蠢一点,赶紧死掉好脱离幻境。

免得再搞这些乱七八糟的,平白坏了自己的道心。

宫泊想着,不禁长叹一声,撩起袍子坐在了半空。

不出意料,楚沨秉持着一贯谨慎的作风,并没有干蠢事。

他在巫山峡周边的一座小城里住下,靠给当地一家大户打工,半年就当上了药铺掌柜。

然后开始以这样的身份,不动声色地接近外出的巫山门弟子,获取关于宗门内部的消息。

通过打点,楚沨得知巫山门主修的功法为云雨诀,经常派出弟子在大陆上游历,寻找合适的炉鼎,带回宗门内饲养。

低阶炉鼎沦为给宗门弟子修炼的肉鼎,普遍活不过五年时间;

高阶一点的,则被豢养在专门的场所,平日里教习如何讨好长老们,还有修士教导他们修炼,与普通弟子无异。

但他们的身上都有巫山门的特殊烙印,此乃巫山门秘术,可以借此控制不安分的炉鼎,发作时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这批炉鼎的地位,甚至超出了宗门内普通的低阶弟子,不必为了修炼资源和吃喝享用发愁。

宗门一般会等他们突破筑基乃至金丹之后,再提供给宗门高层修炼使用。

得知此事后,楚沨放在柜台下的手险些把木头掰断。

但他还是笑着送走了那名弟子,顺便承诺给对方不少好处。

把人哄得五迷三道,走的时候都合不拢嘴。

转身回屋的那一刻,男人的下颌线陡然绷紧,脸上的冰寒几乎能冻结魂魄。

这一年,楚沨三十四岁。

宫泊看着昏黄油灯下,鬓边霜白的男人披衣独自坐在窗前,眉头紧锁,提笔勾勒补画着巫山门内部的路线图,很想问问他:

在不知道这是幻境的前提下,把凡人人生中最宝贵的十几年甚至是几十年,花在一件看不到结果的事情上,当真值得吗?

幻境中的楚宫,可没有宫泊那样的运气。

没了同样来自宫家的族姐袒护,又因为从小被楚沨保护得太好,他根本不清楚这个世界的人心险恶。

早在进入巫山门的第二年,就因为反抗宗门,被巫山门施以重罚,死在了地底水牢之中。

他甚至来不及修炼到筑基,等到自己的天阶炉鼎体质被宗门发现的那一天,就已经悄无声息地死去了。

不,从某种程度来讲。

他才是那个幸运儿。

宫泊自嘲一笑,看着少年的尸体被人发现,丢到峡谷底部喂秃鹫,脸上重新恢复了面无表情。

这里也没有一个傻小子,还会帮忙埋葬收敛尸骨。

他看着楚沨一年又一年地接触巫山门弟子,从他们身上获取宗门情报,不断增补他那副路线图,眼睫颤了颤,几乎不忍心再继续看下去了。

光知道怎么走是没用的。

但凡是大宗门,必定在关键区域设有阵法。

莫说凡人了,就连普通的低阶弟子进去也会迷失。

楚沨显然也清楚这件事。

但他还是执意想要完成那副地图,每日都把它挂在床头,像之前那本垃圾功法一样,将上面的每一个细节都刻在脑海里。

“喂,那小蠢蛋早就死了。”

宫泊冲他喊:“听到没,本座说他死了!骨头都凉了!别白费力气了!!”

但他知道楚沨是不可能听见的。

到了这个地步,他沉浸在幻境中的程度已经极深了。

如果说先前楚沨还会偶尔被修士的记忆印象,几十年过去,他早已完全把自己当成了货真价实的凡人。

用凡人的方式思考,用凡人的时间度量。

所以对于楚沨来说,楚宫这个养育了十几年的弟弟,究竟在他的生命中,扮演着怎样的一个角色呢?

宫泊又想叹气了。

又是数年过去。

楚沨终于找到了一个机会,能够进入巫山门内部一探究竟。

带他进入宗门的炼气期弟子三令五申,要他务必跟好自己,否则要是死在哪也是活该。

楚沨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但当然不会乖乖照做。

在进入宗门后不久,他就按照路线图甩开了那名弟子,朝着巫山门豢养炉鼎的区域疾步走去。

虽然是第一次来,但楚沨却像是已经到过无数次那样,精准地避开了一路上各种阵法、岔路,用最快的速度,抵达了目的地。

——然后就被阵法拦在了院墙之外。

楚沨安静地站在墙外,听着里面传来的阵阵笑声,呼吸急促。

这是他用半辈子换来的机会。

仅仅一墙之隔,却犹如天堑一般。

那孩子……会在里面吗?

他知道自己的哥哥从来没放弃过他,哪怕花了近十年时间,也依旧来到了这里,想要带他回家吗?

楚沨甚至垂下眼,粗糙的指尖轻轻摸了摸眼尾的纹路。

他老了。

这么多年过去,也不知道,那孩子还认不认得自己现在的模样。

宫泊默然地自半空中注视着这一切。

良久,他闭上了双眼。

再过十息不到,就会有巡逻来到这里。

楚沨一介手无寸铁的凡人,孤身闯入,还在宗门禁地外徘徊,下场可想而知。

院墙内的笑声戛然而止。

楚沨的呼吸一窒,不受控制地抬头望去——

伴随着吱呀一声,紧闭的院门在他眼前缓缓打开。

楚沨的瞳孔骤缩,刹那间心跳失控。

一袭墨袍的青年逆着天光,静静站在门内,眼神复杂地望着他。

“哥。”他轻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