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本座原先以为,当下最紧要的,是赶紧研究出能供夺舍的傀儡肉身,现在看来,是大错特错了。”

宫泊狞笑一声,死死盯着幻境中那逆徒脸上既震惊又若有所思的神情,忍无可忍地起手:“当务之急,果然还是先铲除了这个祸害!本座今日就要亲手清理门户——”

“主人等等等等!”

青竹笔灵眼见着形势不对,大惊失色地冲过来阻拦。

“万万不可啊主人,您要真在这儿灭了他,镜子万一被打破,这幻境咱们可就都出不去了!”

宫泊被它一番好说歹说,这才勉强劝了下来。

但仍是有些余怒未消,一把抓住青竹笔灵揉捏起来:“都是你干的好事!本座不是说了,让你从记忆里提取一位凡人的过往经历让他体验的吗?何时说过让你把本座也投入幻境了!”

“这个,因为我最熟悉的就是主人你嘛……”

宫泊实在拿这小东西没办法,只能再次哀叹,自己当初真是脑子进了水。

非要脑洞大开,想要独立创造出一个绝对忠于自己、不会背叛的本命法宝器灵陪伴在身边。

结果一不小心,料就加多了。

不但给青竹笔灵塑造出了独立的人格,还把自己过往的记忆给它灌输了大半。

以致于这小东西变成了现在这样。

青竹笔灵很想说作为器灵,自己的性格明明是随了主人您啊。

瞧瞧小主人,在那小子的投喂下,笑得多天真可爱!

大眼睛亮晶晶的,看得人心都要化了。

但面对大号主人杀气腾腾的目光,它着实没这个胆子开口。

另一边,幻境中的剧情还在继续。

一晃数年过去,楚沨三十岁了。

他模样英俊,个头又高,身板因为常年干体力活也显得结实矫健,出门时,村里的大姑娘小媳妇都喜欢多看两眼。

这些年来,家里的门槛都快被媒人踏破了。

但楚沨一个不落地全部拒绝了。

只说弟弟还没长大,自己也没有这方面的想法,不考虑娶妻之事。

不知不觉间,小楚宫也已经到了当初楚沨捡到他的岁数。

在楚沨的教导下,他不仅会读书写字,还能帮哥哥下地干农活、劈柴火、分类草药。

但其实,以现在楚家的经济情况,早就已经不需要兄弟俩种地劳作了。

楚沨只是单纯喜欢那种,手把手地教弟弟学习,慢慢看着他长大的感觉而已。

有一次小楚宫开玩笑地喊了他一声“师父”,结果楚沨当场就脸红了,连说话都不连贯了,被笑了好久。

“又在想弟弟了?”

夜色下的篝火旁,同村的年轻人看着楚沨坐在帐篷外发呆,不禁调侃道:“咱们不是明天就回村了吗?你还给他买了那么多东西,吃的喝的玩的用的啥都有。”

“我看呐,老五对自家媳妇都没你对弟弟这么好!”

周围人纷纷哄笑起来。

楚沨回过神,无奈地看了他们一眼。

“别瞎讲,”他说,“那可是我弟弟。”

弟弟和妻子怎么能一样呢?

但楚沨也不得不承认,这一路上,他几乎日日都在牵挂着那个孩子。

就在数月前,楚沨带上村里几个青壮一起出门售卖药材。

在他的指导下,他们村种出的药材品质基本都是上上乘。

十里八乡远近闻名不说,就连传说中的仙人宗门,六道宗的修士,也跟他们做起了生意。

村里人一开始都担心,万一仙人们觉得草药不好,可能会给村子招来祸患。

但楚沨在接触过那名六道宗的弟子后,却觉得这是个难得的机会。

因为修士并不在乎凡间金银,开价一般都很高。

这两年雷邙山的雨水少了,产出的药材数量也随之减少,村民的日子都不好过,不能轻易错过这样一个大主顾。

而楚沨也可以借此机会,接触到一些修士,了解一些关于仙人世界的情况。

早在数年前,六道宗就曾派人来过村里一次,打着给他们免费测试灵根的旗号。

楚沨没有灵根,是个彻头彻尾的凡人。

他在知晓这件事时,难免有些失望。

但转念一想,谁说穿越后就一定能成为主角,过上呼风唤雨的生活?

当个凡人,行商做生意,将来或许还能有机会花重金聘请修士保驾护航,组个船队出海,给弟弟攒下一笔丰厚家业。

听起来,也是一段不错的人生。

楚沨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似乎对出海行商有执念。

但不妨碍他觉得这是个不错的主意。

楚沨很快就调整好了心态。

但让他猝不及防的是,楚宫竟然是有灵根的。

根据那位六道宗的弟子所说,还是少见的水木阴属性双灵根,“非常适合辅助修炼”。

只是那时楚宫还太小,六道宗的弟子表示他们那边可不帮忙养孩子,便说等过两年再送来,可以给楚沨十两银子作为报酬。

当时村民们都很羡慕他。

十两银子,这可是普通人家四五年的收入了!

但即使再过两年,楚宫也才十二岁。

楚沨舍不得楚宫这么小就离开自己。

而且他做不到为了区区十两银子,把年幼的弟弟送到一个前途未知的去处。

所以在六道宗的弟子走后,他就权当这事没发生过,依旧照常生活。

每日教弟弟念书写字、教他怎么照顾自己、怎么在这个世界上生活得更好。

可随着楚宫渐渐长大,对他越来越依恋,楚沨欣喜的同时,内心的焦躁也开始与日俱增。

他曾见识过广大的世界,但楚宫没有。

自己真的要把这孩子拘束在小小的村子里,守在自己身边,过一辈子普通凡人的生活吗?

可若这孩子进了修仙界,自己就没办法再为他遮风挡雨了。

甚至百年后,他早已垂垂老矣,白发苍苍;

楚宫却还保持着年轻时的模样,风采依旧……

楚沨从不在乎自己的外貌。

但奇怪的是,他只要一想到这件事,就会感到分外痛苦。

他这一路上都在挣扎。

渴望归家的心,也因此愈发急切。

这毕竟是他第一次离开村子、离开楚宫这么久。

虽然临行前,楚沨拜托了隔壁的王姐照顾弟弟。

但他能看出来,被单独留在村里的小楚宫很不开心。

他们满怀期待地回到了村口。

和往常不同,这一次,村民们却没有来迎接商队。

“不好,出事了!”

楚沨望着远处一片狼藉的村落,瞳孔一缩。

顾不上手里大包小包的礼物,径直向家中狂奔而去,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但出现在眼前的,只是一片倒塌的废墟。

楚沨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停止了思考。

他呆呆地站在满地砖瓦前,目眦欲裂地盯着被压塌在青石砖下、少年满是血污的苍白手掌,摇晃着走上前,颤抖地握住了它。

他忽然疯了一样地开始把砖石往外扒。

不顾自己的十指被砂砾磨得鲜血淋漓,楚沨满脑子都只有一个念头,就是他要把楚宫救出来。

救出来之后呢?

他暂时还想不到那么多。

可当最后一块砖石被搬开,楚沨却愣住了。

压在下面的少年,不是楚宫。

但他的身份,楚沨也认识。

是村里一个平时喜欢捉弄楚宫的顽皮孩子。

仿佛溺水已久之人突然获得了空气,楚沨猛地喘息起来,闭了闭眼睛——

幸好,幸好不是……

“楚哥,你们回来了?”

楚沨霍然转身,看到王姐满身灰尘地站在他身后,捂着唇,泪水顺着脏污的脸颊冲出两道白印:“太好了,当时你们不在……”

他一个箭步冲上去,扶住了几乎要晕倒的王姐,急切道:

“村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经过王姐断断续续的叙述,楚沨这才搞明白,原来就在他们赶回来的前一天,村里来了两名修士。

据他们所说,他们来自南域的巫山门,途经此地。

因为附近没有客栈,便想在村里找个地方落脚,闭关几日。

村长见这两位仙人仪表堂堂,样貌不俗,又对他们这些乡野凡人表现得如此客气,便把村里最好的东西都拿出来,宴请了二位仙人。

但因为家中实在没有位置,便询问村中的几位大户,可有地方让二位仙人留宿。

楚沨是板上钉钉的下一任村长,楚宫想着哥哥不在,他也应该为村民们做出一番表率,便自告奋勇地站出来接待了两位仙人。

楚沨听到这里时就觉得不妙。

修士对于凡人的态度,他在与六道宗的修士打交道时,就已经再明了不过了。

看似客气,实则根本未曾把凡人放在眼中。

他们内部的等级都是如此森严,更何况是对待他们这些如蝼蚁一般的凡人?

楚沨和六道宗的修士交谈时,哪怕知道对面只是一个外门的低阶弟子,都是慎之又慎、生怕说错一个字就横生祸患,性命不保。

他从前虽教了楚宫一些为人处世的道理,但从未让那孩子真正接触过外界的复杂人心。

骤然对上两名来历不明的南域修士,后果可想而知。

楚沨只觉得喉头被哽住。

许久,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然后呢?”

王姐哽咽着告诉他,那天晚上,她也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一夜之间,那两位仙人就突然杀心大发,将全村人都灭了口,强行带走了楚宫。

她若不是因为躲在地窖里,又靠着祖传的仙人遗物躲过一劫,估计也没办法再见到楚沨他们了。

“所以,楚宫还没死。”

楚沨听完后沉默了一会儿,肯定道。

王姐睁大双眼,望着他满是血丝的通红眼睛,忽然一把攥住了楚沨的衣襟,连声劝道:“楚哥,你可别干傻事啊!他,他们那可是仙人!而且还是在南域,离咱们不知道多远的地盘上,你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小宫他……事到如此,也只能是他命不好……”

楚沨伸出手,一根根掰开她的手指。

“他是我弟弟。”他一字一顿道。

“凡人也好,仙人也罢,无论是谁把他从我身边带走,我都不允许。”

“我会带他回家。”

宫泊喉结滚动,抱臂的双手不自觉地攥紧。

直到听到指缝间青竹笔灵哀哀的呻吟声,他这才眼皮轻跳,恍然回神。

宫泊垂眸望去,细声慢语道:“已经很多年没人敢在本座面前提起巫山门的事情了,含轩当初都没这个胆子。这一点,你应该比谁都清楚。”

青竹笔灵的声音戛然而止。

“你若不是本座的本命器灵,”宫泊淡淡道,“就凭今日这一幕,本座就决计不会饶过你。”

青竹笔灵弱弱道:“主人,对不起,我只是……”

只是和当初的您一样,希望在那一刻,有人能像幻境中的那个小子一样,不顾一切地伸出手,将您从那座地狱里救出来。

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