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时期的唐人街,男性想进武馆,想找引荐人不难。
唐人街的武馆,大多由同乡会赞助,男性想学武,就算没有人脉,也可以找同乡会帮忙引荐同乡派系的武馆。
但女生想学武术,就没那么容易了。
因为大多数武馆的师傅思想老派,他们认为武术传男不传女,收了女徒弟就是不讲规矩。
当然,唐人街里也有会武术的女性,但她们基本都是家学渊源。她们功夫再厉害,也很难像男人一样开馆收徒,只能私下教自家女儿、侄女。
没有家学的女生想学武,可能性就算不为零,也很低很低。
于是,陈阿莲第一次去找陈叔,不出意外地铩羽而归。
回到家,陈阿莲望着杨乐怡,有些不知道怎么开口。
杨乐怡却已经猜出来,失望肯定有,但神色还算平静:“妈你把谈话内容,复述一遍给我听吧。”
“……好。”
陈叔全名陈福生,是老移民,开着一家药材铺,因为生意做得不错,人也热心,在唐人街很有名望。
他在同乡会里没有任实职,但有个名誉顾问的虚职,每次出席活动,位置都在前排,说话份量不低。
陈阿莲能跟他说上话,是因为他和杨志明父亲相熟。
对陈阿莲母女,陈福生很同情,之前杨志明去世时,他也来吊唁过,还组织了同乡捐款,否则她家日子肯定更难熬。
他为人算开明的,听完陈阿莲的来意,没有斥责她不该同意让女儿学武,但也确实觉得女孩子没必要吃这个苦。
而且武馆里都是男人,杨乐怡一个小姑娘混在中间,不太合适。
再加上唐人街没有收女徒弟的先例,他来开这个口,万一引来骂名……他年纪大了,总想安安稳稳地老去,带着好名声进棺材。
最后半句陈福生没有直接说出口,但意思差不多是这样。
杨乐怡琢磨出后,觉得这估计是陈福生拒绝帮忙引荐的主要原因,开口问:“妈,我想跟你一起去见一次叔公。”
“你和我一起去见?”
“嗯。”杨乐怡点头,“我想再争取一次。”
“那好吧。”
吃过中饭,陈阿莲便带着杨乐怡再次出了门。
陈福生在勿街有一栋房,最下面一层开药铺,二楼学徒员工住,他和家里人则住楼上几层。
母女两个直接到药铺,和员工说找陈福生,对方上楼通报,得到同意后才下来请两人上楼
。
上到三楼,两人先见到陈福生的妻子,她让两人到客厅坐下,又让帮佣准备茶水,才笑着说:“福生有事,等会过来,这是乐怡吧?一段时间不见,高了许多,是长高了吧?”
“长了快一寸,她现在身高有五尺四了。”
“好,高点好。”
寒暄没多久,一个年轻人从书房方向走入客厅,见到她们点点头。陈福生妻子开口留他坐一会,他说有事,匆匆离开。
又过几分钟,帮佣来叫杨乐怡母女进去。
陈福生今年六十七,头发早已全白,但还算茂密,打了发蜡梳向脑后。他个子不高,也不胖,中等身材,穿着一身白色唐装,胸前还挂着表。
和杨乐怡前世在电影里看过的唐人街大佬形象很接近。
陈阿莲一天上门两次,还摆明都是为同一件事,说他心里没有不快是不可能的,但孩子面前,态度还算和煦,问起杨乐怡的学业。
杨乐怡说:“十一月初,我参加了纽约特殊高中入学考试。”
唐人街大半八年级的孩子,都在上月初参加了这场考试,陈福生自然有耳闻,神色没有意外地问:“考得怎么样?”
“很好。”
陈福生眼里掠过一丝惊讶,华人大多谦逊,问起考试成绩,大多不会说很好,而会说还行。
杨乐怡继续说:“我相信,明年秋天,我可以进入布朗克斯科学高中学习。”
“这么有信心?”陈福生眼里流出笑意。
“我有信心考上,但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坚持读完四年。”
陈福生眼里的笑消失了,他沉思片刻问:“怎么说?”
“叔公你应该知道,去年通过的《民权法案》,保证了有色人种的权力,所以今年,唐人街才会有这么多人参加特殊高中入学考试。”
“嗯,我。
“但歧视不会轻易消失,华人孩子通过SHSAT考试,进入一所以白人学生为主的公立高中,被排挤欺负,甚至殴打,可以说是必然的事。而想不被欺负,只有自身足够强大,但我强大吗?”
不等陈福生回答,杨乐怡便伸出手,撸起衣袖说,“答案显然是不,信心考上,却没有信心”
原本陈福生坐得并不端正,他靠在红木雕成的椅背上,和煦但漫不经心地看着杨乐怡母女。
但在杨乐怡的声音中,他渐渐挺直了腰背,眉想?”
“我想学武,想变。
陈福生不理会陈阿莲,只问杨乐怡的学业情况,就是不想继续上午的话题。谁想说来说去,这话题还是逃不过。
可杨乐怡选的时机太好,在听完她的那番话,陈福生无法再轻视她想学武这件事,也没办法再为他的冥顽不灵生气。
但他没有直接松口,答应帮忙引荐,沉思良久问:“你知道,唐人街的这些武馆,从来没有收过女学生吗?”
“知道,我还知道唐人街里这些武馆成立的目的,是培养更多年轻男性,让他们有保护同乡的能力。而培养男性,二是男人力气更大,学武更有优势,二是因为男主外女主内是主流思想,学武辛苦,自然应该让男人站出来。”
陈福生听得连连点头:“是这个道理。”
“可是叔公,时代变了,”杨乐怡指向窗外,“你可以去制衣厂看一看,里面的工人,一大半都是女人。洗衣店、中餐厅、杂货铺,有几家没有女人的身影?你也可以去问一问,唐人街到底有多少家庭,依然保持着男主外女主内的传统结构?有几个家庭,女人不需要出来赚钱,现在再用这个理由堵住女人学武的路,您觉得合理吗?”
陈福生沉着脸,一言不发。
“当初开武馆,收男徒,是为了让他们有能力保护女人。以前大家都在唐人街,这么做自然没问题,可近年唐人街的老住户都在外迁,像我这么大的孩子也都在上学,我们总会长大,总要走出去的。男人可以学武,走出去也不怕被欺负,可女人呢?”
陈福生被问住,半响只干巴巴道:“乐怡,这是规矩!”
去他的规矩!
杨乐怡想这么喊,但最终她只是苦笑一声说:“叔公,不怕你笑话,其实备考时,我也请了个补习老师。她是布朗克斯科学高中的学生,成绩很好,讲课也好,刚开始我们总去哥伦布公园补课,后来因为唐人街的很多家长为了抢老师,争相开高价。”
说到这里,她耸了耸肩,“叔公你知道的,我家没钱,跟人争不起,我又担心老师被抢走,就和老师把讲课地点换到了小意大利的一家咖啡馆。哦,我找的老师是意大利人。”
陈福生有点意外,之前唐人街的家长请人补课,找的都是华人。但他没有多问,静静听着。
“后来,每次放学,我都急匆匆地往小意大利跑,补课时间也不敢定太长,天没黑就要收拾东西往唐人街跑。”
杨乐怡似是回忆着说,“我很幸运,补课期间没出事,但每次去上课,我都提心吊胆的,唯恐有人拦住我。以我的力气,就算只是个半大孩子,我可能都打不过。”
杨乐怡话没说完,陈阿莲已经泣不成声,她捂着嘴巴,哽咽着问:“这些事,你怎么不告诉我?我以为……”
她以为杨乐怡一直在哥伦布公园补习,很安全。
事实上,换到小意大利后,也确实没什么危险。
唐人街紧挨着意大利,尤其是交接地带,人口混住,极端分子并不多。
杨乐怡也很惜命,除了第一次,后面补课结束看天色暗了,都会让费拉罗送她出小意大利。
但她在卖惨,显然不适合把这些说出口,用手拍了拍陈阿莲的肩膀说:“我不想让你担心。”
话落,她转向陈福生,问道:“叔公,我想问你,是因为我是女性,所以活该过这样提心吊胆的日子吗?还是说,因为我是女性,所以我不应该争取上更好的学校,过更好的生活,而应该一辈子待在唐人街里,等一个男人来保护我?”
问到最后,杨乐怡红了眼。
但她忍着,没让眼泪流下来。
可越是这样,陈福生越心有不忍,他偏过头避开杨乐怡的目光说:“乐怡,不是我不愿意帮你引荐,规矩持续了这么多年,突然打破,肯定会引起动荡。我老了,只想过安安稳稳的生活。”
“安稳不一定是好,动荡也不一定是坏,主张变法的戊戌六君子结果虽然不好,但他们在历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几十年后的今天,我们依然记得他们。叔公你什么都不管,是可以安稳老去,可你百年之后,又有几个人能记得你呢?”
“照你的意思,我帮你引荐,等我百年,能有人记住我?”
“当然,其他人我不敢保证,但我相信,我们这一代在你的推动下,终于能学习武术,强大自身的女性,肯定能记住你。以后每一个武馆招收女学徒,都可能提起你的名字。”
杨乐怡说,“现在不是旧社会,这里还是纽约,就算你推动改革,失败也不过被那些顽固派唾骂几句,可一旦成功,以后每一个武馆招收女学徒,都可能提起你的名字。”
人活在世,所求不过钱、权、名三样。
陈福生不算大富大贵,但有药铺在,他不会缺钱。他在同乡会任过协理,手上权力不小,这两年身体不济,才退下来只担任名誉顾问。
如今他一只脚已经踏入鬼门关,对钱权都看淡了,追求的只剩下名。
在唐人街,他威望不低,同乡之间发生摩擦,有他出面调停,事半功倍。
但他的威望,仅限同乡内部,如果发生摩擦的人有一方是开平、新会会馆的,他出面就没什么用了。
他开的也只是药铺,不像武馆,徒弟多,有威望。也不像那些做大生意的,能到处撒钱,说话谁都要听。
他不怀疑,在他死后,大家很快会忘记他。
也因为这样,听到杨乐怡对未来的描绘,他心动了。
陈福生长叹一声:“好吧,看在你诚心想学的份上,我可以找人问一问,但我不能保证会有武馆愿意收你。”
“谢叔公愿意帮我。”杨乐怡毫不犹豫,一句话把事情定下来。
……
陈福生在唐人街虽然不算顶有威望,但台山人内部,愿意给他面子的不少。
三天不到,他便给杨乐
怡打电话,说伍氏洪拳馆的伍师傅想见她一面。
定好时间,杨乐怡便出门买了两盒点心。
等陈阿莲下班回来,又跟她说了声,隔天她去制衣厂请好假,母女俩便一起往披露街去。
到地方她们没进去,站在路口等着陈福生过来。
等了十来分钟,陈福生到了,见两人没有空手,他点点头说:“进去吧。”
伍氏洪拳馆位于披露街靠曼哈顿大桥的位置,除了馆内场地,他们在曼哈顿大桥下面也有一块空地练武。
他们这会去的,是武馆里面。
武馆门脸不大,说窄也合适,上面挂着写有“伍氏洪拳国术馆”几个大字。
从正门进入,里面是前厅,也可以说是练功区,面积三四十平,地板有些旧了,但很干净。靠里一面墙摆着方桌,上有香炉,供着关公像。
除了这些,厅里还有几个木人桩,七八个半大少年对着木桩,或站在空地练拳。
看到他们进来,年长些的跑过来打招呼,得知和师傅已经约好,连忙跑进后堂。等他再出来,就对几人可以进去了。
绕过一堵薄墙,几人到了伍师傅休息和会客的后堂。
面积同样不大,一张屏风分两边,外间靠墙放着一张长条案,下面是高几,左右各一张红木椅。
红木椅左右,又各有一排椅子。
他们进去时,伍师傅已经坐在里面。
伍师傅三十多岁的年纪,个头不高,短发,方脸,轮廓硬朗,皮肤略黑,双眼更显明亮锐利。
他只和陈福生寒暄了两句,便看向杨乐怡:“听说你想学拳,是为了升入高中后不被人欺负?”
“是。”
“不怕辛苦?”
“不怕。”
“好。”
“你愿意收我为徒吗?”杨乐怡问。
伍师傅摇头:“我不能收你。”
“伍师……”
陈阿莲着急开口,但刚出声就被杨乐怡按住。
伍师傅看在眼里,才话音一转:“我妻子愿意教你拳法,你愿意拜她为师吗?”
昨天接到陈福生的电话,杨乐怡就找人打听过伍氏洪拳馆。
洪拳最早由洪熙官创立,经过百年发展,支派众多,以虎爪、鹤拳、铁线拳为代表。
伍师傅师承于谁没人知道,只知道他五十年代初来美国时已经学有所成,练的是虎爪派拳法。[1]
因为功夫厉害,他很快成名,并创立伍氏洪拳国术馆,成为纽约洪拳的代表人物。[1]
打听伍师傅时,杨乐怡顺便打听了他妻子的情况。
能打听到的消息不多,只知道他妻子姓陈,也会洪拳,据说还挺厉害。只是女人不能开武馆,也不能随便收徒,一直在打理家事。
得知伍师傅妻子会洪拳,杨乐怡心里就有了猜测。
虽然伍师傅妻子没有正式开馆收徒,她就算拜了师,也不能算是伍氏洪拳馆的正式徒弟,和之前跟陈福生说的相去甚远。
但万事开头难,不管怎么说,她至少打开了一条缝。
顺着这条缝,她相信未来几年,会有更多女孩子有机会拜师学武。
听伍师傅这么问,杨乐怡想也不想道:“我愿意!”
伍师傅说了声好,便对里间喊:“阿珍。”
一个穿着斜襟唐衫,搭黑布长裤的女人走出来,她看起来比伍师傅年轻些,模样只能算清秀,但个子挺高,可能有一米七。
和伍师傅一样,她的眼神也很利,走路无声,一看就是练家子。
她径直走到杨乐怡面前,问:“你真想跟我学拳?”
“想。”
她点头,伸手摸向杨乐怡肩背。
虽然杨乐怡不是出生于武术世家,但前世电影电视剧看过不少,知道她这是在看她她适不适合学拳。
杨乐怡不免好奇:“您这样摸几下,能看出我有没有根骨吗?”
伍师母一顿,噗嗤笑出声:“平日常看武侠小说吧?我可没有这么厉害,一摸就能摸出你是不是武学奇才,只能看出你骨架粗细,身体够不够柔软,关节够不够灵活。”
不止伍师母,其他几人也是一脸忍俊不禁。
杨乐怡知道自己闹了个笑话,脸色微红,低着头顺着伍师母的手劲弯腰下蹲。
几分钟后,伍师母拍拍杨乐怡肩膀,让她起来,说道:“骨架不够粗,但韧带软,关节灵活,协调性也不错……你什么时候放假?”
“下旬,二十几号。”
伍师母点头:“行,放假前你每天下午来我这里学两个小时。”
杨乐怡连忙点头,仰起脸问:“您这是愿意收我为徒了吗?”
伍师母微笑默认,陈福生笑着开口:“还愣着做什么,快给你师父敬茶。”说着端起武馆里学徒送来的茶水,送到杨乐怡手边。
她伸手接过,敬茶、鞠躬,再请伍师母,不,应该是陈师傅收自己为徒,并送上红包。
陈师傅收下红包,并叮嘱杨乐怡好好练,拜师礼就算完成了。
之后陈福生和陈阿莲离开,杨乐怡跟着师父去后院扎马步。
中午是在武馆吃的饭,但杨乐怡不和其他徒弟一起,而和陈师傅一起在后院。
后面几天,杨乐怡和武馆其他徒弟接触也不多。
其他徒弟大多在曼哈顿桥下空地练武,且很多徒弟有工作,只有晚上有时间。而杨乐怡练武在后院,每次天色刚暗,陈师傅就会让她停下回家。
杨乐怡知道,这是为了保护她。
虽然她和其他徒弟算是师兄妹,但毕竟性别不同,也不能保证每个都是好人。
而且武馆里只有她一个女徒弟,每天来报道,已经够惹人眼球,再学到晚上,不知会传出怎么样的闲言碎语。
知道的人,清楚她是在后院练武,身边只有同为女性的陈师傅,可不知道的呢?
陈师傅夫妻愿意收下她,但不希望她自己,还有武馆的名声受到影响。
对杨乐怡来说,这样的训练强度也刚好。
她太瘦,下盘不稳,马步扎得艰难。体力也严重不足,每次两小时练完,回家恨不得瘫在床上。
但她不能瘫,饭虽然不用做了,可小说还是要写的。
嗯,人在忙碌的时候,只能降低对食物的要求,所以杨乐怡开始练武后,做饭的重任落在了杨宝怡头上。
她做饭是不太好吃,但填饱肚子不成问题。
坚持写小说,则是杨乐怡考虑到人的惰性会无限生长,今天她可能因为训练太累放弃写作,明天就可能有其他理由继续躺平。
躺到最后,灵感全无,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虽然每天写的没有之前多,但杨乐怡坚持三线并行到了放假。
圣诞假期开始后,杨乐怡也没有轻松多少,每天早上吃完饭就要去武馆报道,先练跑步,再扎马步,学基础的手型步法。
她练的可不是慢跑,而是冲刺,通常是在后巷,距离不长,只有三四十米,但要来回冲刺。
每次跑完,杨乐怡都觉得自己以后可以考虑参加短跑比赛。
马步也不止扎一种,有二字钳羊马、四平马、弓步和虚步,刚开始每次站几分钟,后来慢慢加到十分钟,十五分钟。[1]
虽然辛苦,但一整个圣诞假期练下来,杨乐怡下盘稳了很多。
这期间,杨家发生了两件重要的事。
第一件是陈阿莲终于学成转正,并辞掉了洗衣店的工作。
虽然正式工也没有底薪,但做一件衣服到手的钱比临时工高不少。转正第一周,她就拿到了一百零二美元。
第二件是杨乐怡的新小说进展顺利,第二个短篇即将写完,第一个短篇在她看来也没有可以再修改的地方。
假期结束前,杨乐怡将誊抄过的稿件装进信封,投递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
【1】来自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