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加印,杨乐怡能拿到的版税比例不变,但印刷册数翻了倍,所以杨乐怡能拿到的稿费,也翻倍涨到了四百八。
近期杨家经济状况不错。
虽然陈阿莲在洗衣店的工作天数,从每周六天缩减成了三天,月薪也从一百二降到了五十。但她进制衣厂后,只有前两天日薪是五六美元,熟练后就涨到了七八美元。
她是上个月十号左右开始去制衣厂上班,工作九天,她一共拿到了六十四美元。洗衣店那边前一周正常算工资,后面按照降薪工资算,到手工资五十多。
两边一扯,十一月她到手的工资不比全职在洗衣店工作时少。
进入十二月,陈阿莲的日薪基本稳定在八美元。唐人街的工厂店铺,圣诞节不放长假,她这个月保底收入能有一百五十美元。
制衣厂的临时工,工资都是按天发,陈阿莲每天下班都能拿到前一天的工资,这让她心里终于有了底。
工作起来也更有劲,到现在,她已经能独立上手做衣服,只是手艺没那么好,需要返工,花费的时间也长。
不过她相信,再学一段时间,她肯定能熟练地做好一件衣服。
到那时,也许她可以向领导申请转正。
洗衣店那边的工作,也可以彻底辞掉。
话说回来,因为只要去制衣厂上班,隔天就能拿回来八美元,月初交上房租,家里的存款就没再少。
杨乐怡手里的钱也没再动。
虽然没那么缺钱了,但得知又有一笔意外之财,杨乐怡还是很高兴的。
还是晚上,陈阿莲一回来,她就说了这件事。
《阿珍的故事》被报纸报道,这件事陈阿莲是知道的,也知道小说有多火。这几天她去制衣厂上班,大家讨论的话题都和结局有关。
但她真没想到小说单行本也卖得这么好。
尽管早在得知《阿珍的故事》要出单行本时,她就想好了要买一本在家放着,等制衣厂这边日薪涨了,原计划的一本就变成了几本。
可她愿意多买几本,是因为小说作者是她女儿。不然故事是别人写的,她再喜欢,也不会考虑买单行本。
单行本价格可不便宜,三美元,够一个三口之家一天的伙食费了,还是吃得很好的那种。
没钱的时候,就算她是杨乐怡亲妈,也只舍得买一本回来。
何况小说还没上市,原定的一千册怎么就已经卖完了?
听完杨乐怡的解释,陈阿莲明白了,原来就算小说没上市,喜欢故事的读者,也可以寄钱或者上门预订。
明白后,欣喜与骄傲便涌上陈阿莲心头,她叠声问:“那你明天要去文化社吗?需不需要签合约?我明天去制衣厂请个假?”
“加印不是再版,不用签补充合约,”杨乐怡停顿几秒,想了想又说,“但妈你可以请个假,明天去文化社拿到稿费后,我想再去一趟银行,开个账户。”
“去银行开账户?”陈阿莲愣住,“你要开账户?”
“嗯。”
杨乐怡点头,“虽然兰姨不用上班,但她有自己交际,总会出门。万一有贼进屋,书柜上挂着的锁头肯定防不住。一旦存款被偷,我们家又只能借钱过日子,我想开个账户,把钱存到银行安全点。”
“银行……”陈阿莲抿唇,她对银行有种本能的不信任,“一定要存银行吗?钱庄不行?”
钱庄和侨汇店是这个时期唐人街的特产,大多数华人比起银行,更愿意把钱存在这两个地方,借款同样如此。
哪怕钱庄、侨汇店因为没有保险和监管,倒闭后存进去的钱全部会打水漂。
陈阿莲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自然也是如此。
但杨乐怡是从几十年后穿来的,她很难信任地下钱庄这种私人机构,原本她对银行也存疑。
虽然对美国历史不太了解,但她也大概知道美国历史上有过几次银行倒闭潮。
她很担心运气不好选了未来会倒闭的银行,最后辛苦攒了几年的钱,只剩一张废纸。
前段时间为了学英文,杨乐怡看过不少报纸和书,也查过这方面的资料,知道这时候的银行大多有保险。
比如开在唐人街的几家银行,只要存款不超过一万美元,银行倒闭后,储户都能从保险公司手里拿到钱。
杨乐怡手上加起来也不过几百美元,存银行还是很安全的。
当然,
唐人街不里,商户交易也是能用现金就用现金,所以居民到手的全是收入。
华侨文化社给杨乐怡稿费,也是给的现金,没有W-9,如果杨乐怡家里,或者存到地下钱庄,,反正联邦查
不到。
可一旦她在银行开户,钱存进去,就会受到监管,再不报税就会有风险。
不过在杨乐怡看来,比起钱庄倒闭钱财尽失,她更愿意遵纪守法报税缴税。
听完杨乐怡的想法,
她依然对银行机构心存怀疑,但她本来就不是特别有主意的人,见女儿坚持便不再反对,说:“好,我明天去制衣厂请假。”
……
“新小说写得怎么样?”将稿费递给杨乐怡时,吴文轩问。
“刚写了个开头。”
吴文轩若有所思:“那几个月后,你还会写武侠小说吗?”
他这么问,是不看好杨乐怡写的英文小说的意思。
一是英文报刊过稿难,唐人街的孩子英文又大多不好,杨乐怡到底只是个孩子,想力压一众浸淫在英文环境里几十年的成年人过稿,很难。
二是因为一个月过去,杨乐怡还在写开头,显然不太顺利。
对文化社来说,杨乐怡新小说写得不顺利是好事,这边没希望,她才会转头回来写华文小说嘛。
但吴文轩知道,杨乐怡计划写武侠小说,本就是为了缓解经济压力。现在有了大笔进账,经济压力减小,就算英文小说没过稿,她也可以花更多时间慢慢磨。
于是她三个月后还会不会开武侠这件事,变得充满不确定。
吴文轩问得隐晦,但杨乐怡听出了他的意思。
不快谈不上,他是文化社的主编,《阿珍的故事》成绩又这么好,站在杂志立场,希望她悬疑小说写得不顺利,回来连载是人之常情。
说不定,文化社的老板还盼着她写不出武侠,继续写一本类似《阿珍的故事》的小说。
但杨乐怡不认为新小说写得不顺。
论文笔,她确实不如很多在英文报刊上刊载小说的作者,但读起来并不磕绊,甚至算得上丝滑。
是她想要的感觉。
想到这里,吴文轩的顾虑也不算空穴来风。
原本为了生计考虑,杨乐怡确实三个月后看情况开一本武侠,但现在有了加印稿费,陈阿莲在制衣厂的工作也进展顺利,她似乎没必要这么急着挣钱了。
也许,她可以把第一个案子写完,再去写武侠。
杨乐怡想着,冲吴文轩笑笑。
看到她这个笑容,吴文轩长叹一口气:“昨天胡先生还让我劝你,他说现在《阿珍的故事》正火,你再写一本类似的,肯定卖座,到时大家能一起发财。看你这模样,我不必再劝了?”
杨乐怡委婉说:“没到山穷水尽的时候,我想多尝试不同题材。”
“明白了。”
杨乐怡又说:“但写完第一个案子,不论能不能过稿,我应该都会写一本华文武侠小说。”
吴文轩半开玩笑:“总算有一个好消息。”
话落敛起笑容,表情认真道,“虽然我希望你能一直跟我们杂志合作,但我也希望你能达成所愿。”
“谢谢。”
……
揣着钱从文化社出来,杨乐怡往位于坚尼街的制衣厂去。
这一路,杨乐怡走得很小心,甚至有点疑神疑鬼。
虽然这不是她第一次揣着稿费出门,但之前最多的一次,她兜里也就三百多美元。而今天,光刚拿到的稿费就有四百八十美元。
更不用说出门前,她把手头的存款大头也带了出来。
加起来,她兜里揣着七百八十美元。
这笔钱不算巨款,但对普通家庭来说,不算小数目。
她长得不够健壮,也没学过拳脚,心里自然忐忑。走在路上,看谁都像对她兜里的钱有想法。
但太疑神疑鬼也不行,一看身上就有好东西。
杨乐怡在心里告诉自己,没人能想到一个半个孩子兜里能有这么一大笔钱,力图让自己看起来更自然些。
制衣厂离得不远,沿着勿街往前走,到坚尼街的路口左拐,靠近茂比利街的一栋工业楼就是。
这里的工业楼都是物流层高,一层是商铺,二到五或者六层,被分割成大大小小的数家工厂。
陈阿莲工作的制衣厂在三楼,今年这家制衣厂生意很不错,扩张迅速,整个三层都被租了下来。
但里面格局没有太大变动,依然是几个大开间。
开间里面没怎么装修,水泥地面,天花板很高,光秃秃的,光线很足,不仅因为窗户大,里面灯也多。
今天太阳不大,室内光线有点暗,车间里的灯都开着,更显亮堂。
通风则没那么好,因为开间都是单侧开窗,里面缝纫机又摆得密密麻麻,工人面对面,背对背,稍有动作就可能碰到其他人。
就算是靠近过道的位置,通道也被各种布料、纱线、半成品衣服挡住,进出很困难。
空气也不是很好,人太多了,东西也杂,各种气味混在一起,冬天还好,夏天想想就觉得窒息。
可讨生活本来就不是这么容易的事,每一行都有每一行的苦,在制衣厂上班至少挣得多。
所以现在唐人街,不管是老移民,还是近期来到纽约的新移民,只要经济不那么宽裕,都挤破脑袋想进制衣厂工作。
杨乐怡上来时,就看到楼下一家制衣厂的老板办公室门口排着长队,都是等着面试的人。
杨乐怡常来制衣厂给陈阿莲送饭,工作人员都认识她,没人阻拦,还热心地告诉她陈阿莲今天坐在那里。
因为是临时工,陈阿莲的空位没那么固定,不说每天,至少每周都会有一次变化。
走近陈阿莲所坐区域,杨乐怡还没出身,就有人帮她喊:“阿莲,你个女来了!”
陈阿莲抬头,寒冬腊月,她穿得也不算单薄,但因为车间窗户关着,里面人也多,比外面暖和不少。
她又一直在车衣服,忙得额头冒出细密的汗。
但她心情显然不错,听到声音朝杨乐怡看来时,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又走到小组尽头和组长说了几句,便挤着走了出来。
“乐怡,你事办完了吗?”陈阿莲边说,边将挎包往身上背。
“办完了。”
母女两个聊着天往外走,银行在坚尼街和勿街的交叉路口,所以下楼后她们又要往回走。
她们去的是大通银行,这家银行成立已经许多年,在唐人街口碑不错。
也因为这样,唐人街里的住户虽然大多不怎么信任银行,但这家银行生意不错,她们来得不算早,前面已经有不少人排队。
业务办理速度倒是挺快。
毕竟这时候的华人,进银行只能办理开户、存取款几种业务,其他的贷款,开支票账户,基本都不会被通过。
对于这些限制,官方解释是唐人街属于风险地带,华人没有信用,但归根究底只有四个字——种族歧视。
所以有时候,杨乐怡会觉得唐人街像个乌托邦。
它当然没有乌托邦那么美好,存在着很多黑暗面,但只要不走出这个范围,就不必直面社会的不公。
可唐人街终究不是真空地带,只要你活着,只要你想过得更好,不公平的事实就会时不时戳到你面前,扎在你心口。
前世杨乐怡觉得自己像一条咸鱼,有了自己的小窝后,她就失去了奋斗的动力。连写小说也没有以前勤奋,从一年能写两三本,变成两年写一本。
穿越前,杨乐怡已经很久没有新的灵感。
就算偶尔冒出喜欢的脑洞,也总是刚打开电脑记录下来,就失去了兴致。
穿越后,杨乐怡觉得自己变得有点愤青,每次心口被扎一下,她都会想凭什么?
但越是这样,她反而越有灵感。
因为她知道,写作是她的武器,握紧这把武器,她才有冲破不公平的机会。
决定先写一本英文小说,除了想挣更多钱,也有部分这个原因。
她想证明,就算她是个华人、新人、未成年,她也可以做到。
当然,杨乐怡很清楚,理想是一回事,现实又是另一回事,她现在文笔确实有所欠缺。想要达成目标,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
开户过程还算顺利,虽然因为开账户的是杨乐怡,柜员多问了几句,但在核实过母女俩交上去的资料后,很快给她们开了共同账户。
所谓共同账户,实际上户主还是陈阿莲,有实际控制权,可以随意存取资金。杨乐怡因为是未成年,只有户名,可以
存钱,取钱理论上可以,但实际操作有点难。
这也是杨乐怡早就知道银行存款还算靠谱,却直到现在,才提出办理银行账户的原因之一。
虽然刚穿来那会,杨乐怡就知道陈阿莲不是那种专制,且会将子女的钱据为己有的家长,但心里难免担心。
经过小半年相处,杨乐怡对陈阿莲多了点信心。
要说杨乐怡心里一点顾虑都没有了,肯定是不可能的,但她年纪太小,没有别的选择,只能信任陈阿莲。
她希望陈阿莲能一直靠得住,不过如果哪天陈阿莲变了,她想自己也能接受。
前世她就六亲缘薄,真到那一天,切断关系她也不会太难受。
拿到账户,将钱都存进去,杨乐怡拿着存折说:“这个我收着了。”
陈阿莲一愣,反应过来理所当然道:“本来就是你的。”
听着母女俩的对话,窗口的华人柜员面露疑惑。
面前母女能拿出近八百美元存进账户,他不觉得奇怪,这笔钱不算多,华人又很擅长储蓄。穿得破旧,存款不少的家庭并不鲜见。
何况,杨乐怡母女身上的衣服算不得新,却也没有很旧,也能看出衣服的料子不差,不是那种穷困潦倒的家庭。
可要说她家富到孩子都有几百美元存款的程度,又不是很像。
他在银行上班三年,存款都没那么多呢。
看不懂。
杨乐怡可不管柜员看不看得懂,得到陈阿莲的回答,便将存折放进了自己的包里。
走出银行,母女俩本该分开走。
但杨乐怡包里装着存折,陈阿莲不太放心,决定送她回去。
路上她想起来,问:“你刚才是带着这么多现金去制衣厂找我?”
“嗯。”
“你……”
陈阿莲想说她胆子太大了,可话到嘴边,想起自己才是大人,也早知道杨乐怡今天的计划,应该早想到这些,上班后直接请假去文化社接她才对。
这件事,怎么想都是她的错处比较大。
顺着这个思路,陈阿莲又觉得办银行账户是好事了。
如果杨乐怡总揣着现金到处跑,保不准哪天被人抢了。可换成存折,就算被抢,她们也有时间去银行处理,不至于损失惨重。
当然,她心里并不希望杨乐怡遇到这种事。
太危险了。
陈阿莲想着,抬眼看向杨乐怡,发现她脚步停顿了下来,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才发现路边有店铺开业,请了武馆来表演。
抬眼望去,能看到十来个穿着黑色对襟练功服的少年分三列排开,整齐出拳。
因为拳风有劲,气势十足,同时又有鞭炮锣鼓齐鸣,两侧行人很多被吸引驻足。
武馆学徒受邀进行武术表演,在这个时期的唐人街并不少见。
虽然能在唐人街开武馆的,大多开着餐厅、洗衣店、杂货店,所以学费收得不高。但武馆想要支撑下去,全靠师傅养肯定不行,只能想办法开源。
因为学费收得低,每人每月只需要几美元,这部分的收入总是很少。就算再加上同乡会补贴,也不怎么够用。
所以大多数武馆都会接舞狮、武术表演,场合包括但不限于每年春节、祭祖、同乡会庆典这种大型活动,以及店铺开业、剪彩、甚至婚礼。
表演不掉档次,还能展现武馆实力,吸引更多人报名。虽然大多数武馆收徒都很挑剔,但有好苗子,他们也是愿意多收的。
因此,唐人街很多老住户对这种场面已经见怪不怪,这会在街上驻足的,不是近期到唐人街的新移民,就是其他街区经过的洋人。
陈阿莲是真没想到,杨乐怡会看得两眼发光。
不光看,她的双手还跟着小幅度摆动。
陈阿莲看着看着,心思一动:“乐怡,你是不是想学拳?”
“可以吗?”杨乐怡连忙看过来。
可以是可以,但……
陈阿莲为难地说:“乐怡,学拳很辛苦的,如果你只是一时兴起,可能会后悔。”
杨乐怡说:“我不怕苦,更不是一时兴起。”
学拳这事,杨乐怡考虑有一段时间了。
只是之前她太忙,先是备考,又是做新小说的大纲,日常还要上学,放学到家了还要做饭。
虽然最后一项工作,杨宝怡也能帮忙,但她是真新手,炒出来的菜难吃得五花八门,所以还得杨乐怡掌勺。
杨乐怡也找人问过,知道想进武馆,需要找有关系的人引荐,且唐人街的武馆,基本都不收女徒弟,就把这事搁了下来。
直到今天去银行发散了一下思维,又看到练拳现场,杨乐怡想起自己为什么想学拳。
众所周知,美国校园霸凌事件层出不穷。
而亚裔,直到几十年后,依然很容易成为被霸凌的对象。
杨乐怡现在就读的P.S.130小学因为挨着唐人街,学生基本都是华人,没有这种事。但升上高中后,其他国家的同学数量会增加。
如果她能考上布朗克斯科学高中,同学可能还会以白人为主,其他肤色是少数。人少了,就容易被欺负。
而想不被欺负,就需要有足够的武力。
杨乐怡没想过在上高中以前练成绝世高手——这显然不可能,但她想学会几招能唬住人,让一般人不敢招惹她的招式。
因为唐人街的武馆,不论规模大小,都不接受未成年人自己去报名。见陈阿莲神情犹豫,似乎不怎么赞同,杨乐怡强调说:“妈,我想学拳。”
和之前每次意见不同一样,这一次,陈阿莲依旧在杨乐怡的坚定中败下阵来,松口道:“那……过两天我去找陈叔问一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