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仰面间可见夜色中的那片星海灿烂, 而道路两侧早已是张灯结彩,一片红红火火间准备迎接新年的喜庆。

“哗——”

透过车窗吹进来的风带着点冷肃的凛冽气,倏地就将那点残存的觥筹交错间纸醉金迷的气息冲淡。

暖黄的车灯照应下, 半眯着眼靠在车座上的人鬓边的乌发垂落,原本靓的白润的脸上带着点醉酒的朦胧红晕。

喝醉了也不闹, 就这么一直很是安安静静的坐着。

车身偶尔的晃动间, 他就会睁开眼, 眼里盈着车灯落下的细碎光。

看着那点光晕, 像是有点清醒的宋枝月嘿嘿嘿的笑的有点孩子气。

他喃喃的说道:“文姐, 代言又拿下了,翻过年就能去签合同了。”

听到宋枝月这一刻带着点笑的声音时,吕秀文却没有恭喜。

相反,她看着宋枝月的神情,甚至是透着点不忍和心疼的轻声说道:“野火, 你其实可以不用这么急的......”

可惜, 生来就没带着‘王权富贵'命的普通人, 是不会等到天上掉馅饼的那一天的。

所有的机会和所谓的前途, 都得你竭尽全力的拼命去争取。

在这世上只要人还活着,还要社交,论资排辈的事在哪里都躲不开,内娱这个圈子自然也不例外。

像宋枝月从前直播的时候,“擦边”蹭一蹭那点流量,拼命争着抢着去舔一口“边角料”时, 那些还算说得上话的人物, 是不会那么掉价的和他这个“笑话”硬去计较什么的。

可现在,宋枝月已经不再只是站在外头“蹭一蹭”了。

他一脚踩进这个圈子里。

在没能力制定规则却要在一个“锅”里吃饭的时候,你就必须得按着既定的规则去行事。

宋枝月要是LDF的“太子爷”, 又或者是有个什么通天的背景,有过硬的靠山和关系,他当然可以对那些“人情世故”不屑一顾。

很可惜,他不是。

人永远都是要为自己走过的‘捷径’付出代价的。

或早或晚。

当他需要去结交人脉,需要去同从前‘嘴’过的明星背后的那些老板陪着笑脸说“年少不懂事”,需要他去展示所谓诚意的时候......这些天,各种各样堪称密集的活动上,宋枝月脸上的笑容和酒杯里就没空过。

看着此刻抿着唇,神情有些不忍的吕秀文,宋枝月反倒笑着安慰似的轻轻拍了拍吕秀文的胳膊。

“文姐。”

“你也知道我从前那些“炸裂”的视频到底有多得罪人。”

“我现在忽然就钻进这个行业里,伸手捞食吃......只用喝酒和到处笑一笑,就能轻松的赚到钱,这是多少人想要却没机会做到的事?”

“要不是看在咱们公司和文姐你的面子上,说不定我连喝这杯酒的机会都没有。”

从前恨不能将手底下艺人高高‘翘起’的尾巴,都给狠狠敲下去的吕秀文,如今却恨不能捧着野火那条藏起来的“小尾巴”翘的高一点。

宋枝月现在吃亏就吃亏在唯一参演的爆红综艺被“封”了,除了“臭名昭著”得罪人的直播视频以外,再没有其他的作品在手。

这就难免让所谓的内行人看他的“红”都是虚的,再加上宋枝月又有那么一群无法用言语描述,与众不同,独一无二的粉丝团。

“野火,就算没有LDF公司也会有NDF公司、MDF公司,你才是那块会发光的金子。”

“等你的作品红起来的时候,名气和人气相辅相成的时候,不用你这么喝酒,那些代言都会自己争着抢着往你的身上扑的......现在不用这么着急。”

“嗯,都听文姐你的。”

“以后不会这么急了。”

车窗外的光影一闪而逝,宋枝月笑了笑,眼里却透着明亮的无法比拟的光芒。

“文姐。”

“等拍完这些代言,我可能需要请一个长假。”

吕秀文愣了愣,她确认似的问了一遍——

“野火,你的意思是只拍这些代言,然后不拍戏也不拍电影,就要直接请长假?”

“文姐。”

宋枝月如实的给了吕秀文一个交代。

“是我的一个......朋友。”

“她现在得做一个很重要的大手术。”

“她从前是我的邻居,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需要回去看看她。”

那些有把握做这种手术的顶尖医生、为秦晴量身打造治疗方案、包括术后恢复......都是需要真金白银来支撑的。

从前一穷二白的宋枝月,就算是玩命的挣钱,却也只能保证堪堪用最好的护理条件护养秦晴。

医生说没把握,他就不敢抱着侥幸的心理去赌一个“将就”的可能。

就连高曜那些王八蛋的保证,也只是无奈之下的保底,还是信与不信模棱两可之间的万一可能。

谁知道他们是不是真的当一回事了?

说起来,宋枝月最相信的还是自己——以前是没办法,可现在的几个代言要是顺利的拍完,加上电影的片酬,他的钱够了。

这些钱够他去请好医生做个好方案,用最好的药来增加秦晴“清醒”过来的可能性,够负担术后的恢复费用。

“野火,现在是你事业刚起步的上升期,正是要人气爆发的时候,你......”

看着宋枝月噙着笑却无比认真,丝毫没有半分动摇的神情,吕秀文顿了顿。

“好吧,你的这个档期需要空出来多久?”

需要多久?

宋枝月摇了摇头。

“文姐,我现在还不清楚,需要和医生沟通后才能明确这个时间。”

吕秀文眉头瞬间就紧紧的拧在了一起。

她很是不解的道:“野火,你的朋友要做什么手术,你关心他想去看看,这很正常,更是人之常情。”

“可他手术的时间,需要你去和医生沟通?”

“文姐。”

“她之前出了车祸,成了......植物人。”

“当时就跑了好几个医院,但那些医生都没什么把握,最后只能采取保守治疗的方式。”

“我现在有钱了,很有希望请那些名医来给她看病,她家里人身体都不太好,这种时候我确实没法离开。”

宋枝月看着吕秀文,神情恳切的说道:“文姐,我只能拜托你帮我安排和隐藏一下这些行程,我不想其他人知道后去打扰她们。”

顷刻间,文姐的眼前浮现出宋枝月从前那些堪称不择手段的“炸裂”直播方式、这么急不可待,到处喝酒赔着笑脸拼命赚钱......

就说么,宋枝月端着这么一副得天独厚,神明垂爱的模样,却总是急功近利似的搞出那么多的抽象操作。

明明真的和他这么接触起来,他的性子也压根不是那么“拟人比格犬”似的抽象。

从前诸多的不解,在这一刻都像是陡然找到了一个答案。

吕秀文就这么看着在她的面前轻描淡写说出这些话的宋枝月。

半晌,她很认真的道:“他|她的手术一定会成功的。”

宋枝月一怔,随后笑着点点头。

“借文姐吉言。”

吕秀文也点了点头,想了想,她说道:“野火,马上就是除夕夜跨年了。”

“你趁着这个机会好好休息,陪家人过一个团圆年,等明年你开始参加各种晚会和活动的时候,这种机会就很少了。”

“我现在会尽量争取在春节的时候就敲定合同,尽快开始拍摄。”

人活在这世上总得有个奔头。

因而对于宋枝月出人意料的“不争气”选择,吕秀文还是选择了支持。

宋枝月伸手抱了抱吕秀文。

“文姐,谢谢你。”

吕秀文揉了揉宋枝月的头。

“野火,新年好啊。”

穿梭在夜色中的车辆,并没有再去蔺导那处住宅,而是驶入了一个新的高档小区内。

这是宋枝月新租住的地方,周围的环境和安保都非常的不错。

即便不能和他“短暂轮换停留”过的那些豪宅相比,却也比从前那个居住的老破小出租房强了百倍。

看了看时间,这会儿零点都过了,等进了屋,宋枝月草草的洗漱了一下,就去了卧室躺在床上睡了个天昏地暗。

那种朦胧又迟缓的喜悦,像是在睡梦中都在延续,甚至有种脑子里一直紧紧绷着的那根弦缓缓松懈了下来的感觉。

在这独居的住所中无人打扰。

睡过白天和中午,一直睡到黄昏的时候,宋枝月才醒了过来。

窗前蓝色的窗帘垂着,一时之间让人有些分不清时间。

他揉了揉眼睛,先抓起枕头旁静音的手机看了看时间,就见许许多多的待阅消息。

这会儿已经快六点了,还有两个小时春节联欢晚会就会开始。

宋枝月没急着点开手机上的那些消息。

下床洗漱后,他就去冰箱里取出了速冻的水饺先到了厨房。

等煮饺子的时候,宋枝月才在厨房里,靠着橱柜打开手机回复消息。

娱乐圈里就是很神奇的地方——

短时间内,你就会因为去拍一部戏或者上一个综艺节目,又或者参加一个什么活动而认识新的人。

这些人的节日祝福,也会在适当的时候出现,礼尚往来,宋枝月自然也礼貌的同这些“同事”回了祝福,随后他就朋友们回了电话。

戚敖人在Y国,他还给宋枝月分享了除夕夜在外国的过法。

而桑醒的电话是芳姐接的,这会儿桑醒在忙着年会的彩排。

蔺导早早的就回了蔺家,等相互说了两句祝福词,话题不知不觉就拐到了电影上,他甚至推荐了电影让宋枝月观看,然后去试着代入去揣摩剧中的人物心理。

在蔺导家里住的时候,两个人时不时的就会在一起看电影。

这会儿起了话头,两个人因着对某部电影里人物的刻画争执的太过投入,宋枝月的饺子差点都变成了面片汤。

挂断了电话,看了看外头已经有些昏黑的天色,宋枝月就登上了自己的微圈号,为自己那些“画风清奇”的粉丝们送上了一条新年祝福。

消息刚发出去,底下就‘刷刷刷’的回复了无数的消息。

而在粉丝这一堆弹送的祝福里面,总有那么几条消息就忽然跳腾的格外扎眼——

【“野!火!开!直!播!送!祝!福!】

去年除夕夜的时候,宋枝月还在直播。

要是今年他还在鑫诚直播公司里混的话,不用说,他早早的就开直播了。

但现在他也没个什么设备,也没个合适的直播平台,想了想,宋枝月就回复了一句:“今年没准备,明天的时候会提前准备直播。”

因着他忽然现身回复消息,评论区陡然炸了,文姐连忙发了条消息,提醒宋枝月不要轻易回复什么内容。

宋枝月也没为这事纠结,很快就退出了登录。

端着饺子去了客厅,宋枝月看着手机,神情难得有点犹豫。

那堆王八蛋轰炸骚扰似的消息和电话,宋枝月只需要视而不见,拉黑就行了。

就是翁明冲的消息也好回复,偏偏那位枚先生......这大过年的,宋枝月要是不发个消息吧,不太礼貌不说,是不是也有点得罪人?

可他要是发消息吧,万一又闹出点什么误会也不好。

来回掂量了一下,宋枝月最终还是选择放下了手机。

要是那位枚先生已经把他这个‘小卡拉米’给忘了,他忽然就这么跳出去招眼,岂不是自讨没趣?

嗯,还是这么静悄悄的相安无事的好。

吃了口饺子,宋枝月打开了电视。

不直播也没事干,说起来,他也有几年没看过春节联欢晚会了,干脆现在看看。

*

沿着重叠蜿蜒的园林中被地灯映亮的方砖小径,就能看见沿路挂着的红灯笼,红彤彤的带着十分喜庆的年味。

在许多人的眼里,这顿家人们团聚在一起的年夜饭,不管准备的多么隆重那都是应该的,天刚擦黑,早早就精心准备好的年夜饭就端上了桌。

在这一片热热闹闹的喧嚣声里,枚少阳看了眼桌旁那个空着的位置——那是他哥的枚涞的位置。

因着工作的原因,这两年里枚涞都没在除夕夜的时候回来过了。

而对这种情况,枚家的其他人显然也都习惯了。

等吃过饭,电视里还放着春节联欢晚会,坐在沙发上的枚少阳却压根就无心看。

他握着手机不住的翻看。

陆陆续续的收到贺新年的消息不少,就是电话也有很多,偏偏就是没能接到那通最想接的电话。

看了一眼时间,枚少阳起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他打开了电脑。

等仔细确认了什么后,枚少阳抿着唇拨打了一个电话。

稍显漫长的等待中,电话被接通了。

“少阳,新年好。”

“野火哥,新年好。”

这次枚少阳没有踌躇的沉默,也没有给宋枝月先找什么借口挂断电话的机会。

他紧紧的握着手机,盯着电脑屏幕时,眼里藏着紧张和期待的道:“野火哥,我给你准备了一份新年礼物。”

“你现在如果不方便出去的话,可以登上XX直播间看一眼吗?”

“......”

在让人心头闷闷的一片沉默中,枚少阳眼里带着些失落的喃喃轻声道:“野火哥,不需要占用你太多的时间。”

“我真的准备了好久。”

“......好。”

*

除夕夜中的这个夜晚,外面的街道上一点都不像是想象中的那么萧条,毕竟每代人都有每代人的过年方式。

就像现在的不少人会直接在酒店预订年夜饭,既方便又省事。

还有不少的年轻人选择走出家门。

他们或是和三五好友漫步街道,或是和来自五湖四海的陌生人分享年节的喜庆。

就如此刻,张灯结彩的街道两侧,大家聚在一起,热热闹闹的一同开始进行倒数,等待新年的钟声敲响。

“5、4、3、2、1——!”

顷刻间,在两侧华灯璀璨的繁华都市映照下,显得波光粼粼的江面上,陡然升起了灿烂至极的“烟花”。

这一条条拖曳着星光似的光带,在呼呼的风声中直奔夜空而去。

这些“烟花”升空后,又陡然无声的“炸开”,组成各种各样绚丽多彩的图案。

这些四散的光团还未彻底从空中落下,新的流光就又飞上了天空。

而这么绚烂的一幕,早就吸引了周围所有人的目光。

就在无数的尖叫声和“啊啊啊”声里,那个专门为宋枝月一个人进行直播的屏幕,也实时的对准了这一幕。

“我靠,我靠!这踏马的是拿无人机放烟花啊!!!”

“牛批!”

“没听说今晚上有什么大型活动啊?”

“看,有字了——!”

夜空中,在无数璀璨夺目的“烟花”背景下,那些闪耀着各色光芒的无人机,组成了清晰的字幕祝福——野火,新年快乐!

“野火?”

“是那个野火吗?”

在现场旁观这场数不清有多少无人机进行疯狂“烟花秀”的观众里,就有宋枝月的粉丝。

看到这个字幕,听到周围的议论声后,她差点就忍不住喊了出来——除了她们的野火,还有谁值得这个牌面?!

但所幸她是属于“红蓝军团”的火苗成员。

除了和“月亮们”相爱相杀的时候容易冲动,其他时候还算理智。

于是她一边强忍着激动和尖叫,一边打开手机,开始在粉丝团里问是她们谁组织的这场活动。

她这还算理智,但现场已经有不理智的粉丝,开始尖叫着疯狂朝宋枝月表白了。

但凡沾着宋枝月的任何消息,就特别容易引起关注。

就在这场因为“无人机烟花秀”的热闹急速扩散间,中心广场、钟楼、明珠塔、银联商厦外......近乎满城所有的大屏幕全都亮了起来。

而这些屏幕上全都播放着同一个人物的剪辑片段——没错,是宋枝月。

因为宋枝月火的突然,有关于他的物料也实在不多,大多数片段是从《近距离》里剪辑出来的高光片段。

有穿着蓝白相间的印花衬衫,在落日钟表下咬着一枝红玫瑰的宋枝月;

还有急速奔跑中骤然回首间,直视镜头,眼睛里亮的像是簇着团火的宋枝月:

也有一堆喷着蓝色尾浪围着的超跑里,神情半明半昧间衣袍被吹得翻飞的宋枝月.......

而这些片段里有的甚至是节目组都没在屏幕前放过的内容——那是脸上斜擦着血迹,犀利又冷艳间举着枪的宋枝月......

这是个不算多长的片段,但每一个镜头都真的很爱他。

镜头追逐着他,忍不住反复的描绘着他的眉眼,为他眼中那团明亮的火光雀跃欢呼。

而这份喜爱也像是有力量的。

它就这么伴随着急促的音乐鼓点声,风风火火的踩在了每一个人的心上。

那个夏天燃烧起来的那团火光,明亮又绚烂,炙热的耀眼,不完美的真实,即便是到了如今也没有熄灭。

烧之不尽,风吹又生。

就如这般戛然而止的灿烂光芒是多少人心中的意难平?

“呜呜呜,他到现在就只有这么一部综艺,就这一部!!!我就是喜欢上了《近距离》里的他啊!”

“扑街的节目组!”

“你们还我的野火,还我的心动之夜!!!”

“他那么用心的拍节目,结果都没了,都没了......”

在一堆哀嚎的讨伐声里,仰面间看着大屏的其他围观群众都忍不住有些感慨。

“啧啧啧,搞了半天这么大的动静,原来真的是为他啊。”

“也就是他了......嗯,搞得我都有点想去看看他拍的电影了。”

“他,他也就是这点镜头好看了,剪高光片段的话谁不好看啊?”

“不好看,你踏马的还在这看?”

“就是,这是粉丝送给他的祝福,你不爱看不看就行了,谁逼着你在看了?”

而宋枝月的“狂热霸道粉”也哪里都不缺。

在这一堆人里,站在那的大哥,生的高壮很是醒目。

他蹙着眉,脸色沉沉的看着还在那嘀嘀咕咕说野火“整容”和别人争吵起来的小矮个——

“这是粉丝给野火费心准备的新年贺礼。”

“你不愿意看就别看。”

“你再这么瞎逼逼坏了老子的心情,老子就弄你了。”

就在这一片吵吵嚷嚷的热闹中,透过屏幕看着这一幕,久久没回过神来的宋枝月就听到了电话枚少阳含着点愧疚的声音。

“野火哥,对不起......其实这声抱歉,我早该说了。“

“很抱歉,这档节目受我连累。”

“我实在没办法‘起死回生’,就只能这么稍微弥补一二。”

“野火哥,你,你不要再生我的气了,好不好?”

宋枝月缓缓的眨了眨眼。

他疏远了枚少阳是因为生他的气吗?

不是。

但那个热忱又真诚的少年,却因为他的这份疏远而不安又费心费力。

“少阳。”

“我真的从来都没有生过你的气。”

枚少阳愣了愣,随即他笑了起来,笑的无比灿烂。

“野火哥,那我明天能来给你拜年吗?”

宋枝月也笑了笑。

这次他却是干脆的答应了下来:“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