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郗彩傻了眼,实在难以想象,这药罐子竟然把她抱起来了。

究竟是哪里弄错了?就在昨天,他从重狱里出来,一副随时会晕倒的样子,她虽然不信他当真病得那么厉害,但也不怀疑他确实虚弱。

然而现在,他忽然像被鬼神附体一样,居然迸发出如此惊人的力量,到底是她一直以来小看了他,还是他气急攻心,回光返照了?

害怕他体力不支,中途把她扔在地上,她抓住救命稻草般紧紧挂在他脖子上。他走一步,她的心就哆嗦一下,起先是对他忽来的神力表示费解,然后便开始担心自己的处境,不知道他接下来打算怎么对付她。

不会恼羞成怒,霸王硬上弓吧!那她的清白,岂不是要止步于今晚了吗?

就在她胡思乱想的当口,他已经把她扔上了绣床,似乎这短短的一程,已经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然后人忽然崴倒,昏沉沉极速地喘息,饶是如此也拼尽全力,把她做的怪东西踢到了地上。

郗彩盘腿坐着,错牙盯着他,实在弄不懂他为什么对同床共枕有那么深的执念。

两下里都不说话,暗涌却犹如激上了悬崖,良久他才瞥了她一眼,口气阴森地警告她:“再有下次,我定不轻饶你。”

好家伙,这话说的,仿佛她触犯了天条。

郗彩道:“刑律上规定了吗,成了婚就不能一个人睡?你要人作伴,若是不喜欢我做的美人,我可以给你找个活的。莫说中原女郎,就是新罗婢、昆仑奴,都不在话下。”

他缓了半晌,才勉强支起身子,脸色看上去阴沉唬人,“在这侯府,我的话就是刑律。我知道你嫁我是情非得已,但你不该用这假人来辱我。但愿夫人是个懂得审时度势的人,否则我就该怀疑,对你和郗家过于仁慈,到底值不值得了。”

这番话很有威慑力,但郗彩并不吃那套。

“我不过是想让自己夜里喘口气,怎么就惹得侯爷大动干戈,还要迁怒郗家?”她哼笑一声,上下打量他,“嫁进侯府之前,人人说侯爷体弱多病,叹我命不好,起先我也是这样认为,可今天我却看明白了,所有人都错了。偌大一个我,侯爷说抱就抱,神力分明不减当年。所谓的旧疾缠身,怕只是为了混淆天下人的视听,让自己更有转身的余地罢了。”

他冷冷看着她,强撑着坐了起来,“然后呢?你打算如何?”

她一哂,“不打算如何,至多告知爹娘,从今往后不用为我费心了,我的夫君身强体健,绝不是个短命鬼。”也可能是被怒火冲昏了头脑,她居然视死忽如归,“有本事,你就杀我灭口吧。”

杨训凉笑着点头,“很好……极好……你装了这么久,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

这算是已经撕破脸了,反正她早就做好了准备,最坏不过出师未捷身先死,至少给爹爹留下个弹劾他的机会。万一运气好,争取到严查他,这样一个野心勃勃的人,不可能一点破绽都没有,只要被爹爹逮住机会,就一定能够扳倒他。

于是昂了昂脖子,打算对抗到底,郗家儿女从来不惧死。

可是……是不是她眼花了?怎么看见他唇角缓缓有鲜红的一缕滴落下来,一滴、两滴……

他吐血了!

她目瞪口呆,大惊失色,心想他不会要死了吧,现在就死吗?她还没准备好啊!

手忙脚乱给他擦拭,擦得自己满手是血,尖叫着:“郎君你怎么了?来人,快来人……”后面的话,被他捂在了掌心里。

“噤声。”他脸色惨白,嘴唇却被染得鲜红,气喘吁吁道,“别让人知道,我常这样,没什么要紧。”

郗彩怔怔点头,等到定下神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眼里裹着泪,不是心疼他,是活活吓出来的。

她从没见过有人在她面前吐血,一滴一滴,生命以最直观的方式流逝,实在很可怕。刚才和他的针锋相对,到现在却变得有点心虚,前一刻嘲讽过他装病,没想到弹指之间,他就吐血给你看了。

趁人之危,好像有点不磊落,郗彩办事一码归一码,叮嘱他躺下,一面回身下床,“我叫人打水来,给你擦洗擦洗。”

唉,这就是天上有地下无的好命?她觉得自己可能是上辈子欠他的,虽然尽力冷着脸,也并未替她赢回多少面子。

先取清水让他漱口,又绞热手巾给他擦拭,擦了嘴再擦手,她觉得自己如今侍奉人愈发得心应手了,内寝用不着婢女,有她就够了。

所幸血没滴在身上,用不着更换寝衣,否则又得大费周章。她把水盆端出去交给郁雾处理,自己垂头丧气返回内寝,一场起义彻底失败了,她偃旗息鼓,老老实实躺回了被褥里。

“以后别再试图独睡了。”他仰天躺着,两眼盯着帐顶道。

郗彩吸了吸鼻子,“嗯。”

“我身子不好,没有骗你。”他给出了一个合理的解释,“哪怕再不中用,我毕竟也曾厉兵秣马多年,气到了极处,还是有几分力气的。”

郗彩这人若说最大的缺点,应当就是心不够狠。这事不是她的错,但她依旧感到愧疚,闷声嘟囔:“你也真是奇怪,不过分床睡罢了,哪里值得生这么大的气……”

所以她并未认识到自己的错。

杨训道:“我这人,养成了习惯便不大好更改。正大光明迎娶进门的夫人,在我身边过过夜,这辈子就别想离开。但凡我的东西我的人,只要我不想放手,就算她自己长腿,也休想离开,记住了吗?”

郗彩看着他的脸,才想起这阵子和他共处得多了,好像忘了他的阴鸷冷血。原来自己总想着顺从他,让他放下戒心,却没意识到自己也在他一声声的“夫人”里放松了警惕。

今天冲突一触即发,把各自都打回了原形,她从来没有服过他,他也从来不曾相信她。两个人狠狠看着对方,毫无感情可言。但同床异梦,不影响身体的接近,他摊开了手臂,“来。”

她扭动身子靠过去,熟稔地偎好,喃喃问:“你不觉得我们这样的相处,有点怪异吗?”

说实在,是有一点,但那又如何。

他缓慢地眨动眼睛,“你只要记住,我们交换了婚书,拜过天地,是正经夫妻就行了。虽然你我尚且做不到一心,但若可以虚与委蛇一辈子,又何尝不是成功。”

果然有几分道理。并不要求真心相待,只要能够搭伙过日子,外人看来恩爱登对就行了。

可是这种隐忍,最后便宜了谁呢?自然是谁促成了这门婚事,谁就是受益者。

郗彩靠在他肩头想了半天,最后还是决定坚持之前的想法,因为虚与委蛇一辈子太难了,她不想遭这个罪。

所以别着急,一切徐徐图之,反正一计不成还有一计。对她来说重拾温顺不是多难的事,从来不需要铺垫。

遂牵住他的手,亲昵地抚摩一番,立刻低头认了错,“是我不对,就因为今日头疼,不想让郎君看见我狼狈的样子,因此躲进小寝里,不愿意和你同睡。现在我知道了,郎君不喜欢这样,那我也不必有顾虑了。”她仰起头,一张明艳如花的脸,笑嘻嘻道,“若是被我过了病气,可不许怪罪我,这是你自愿的。”

他垂眼看着她,缓缓点头,“我自愿的。”

“那就好。”她使劲搂住他,连下半截都缠上来,灵巧的脚趾在他小腿上扭动了几下,“从今往后,我不会再和你客气了。”

话里究竟有多少弦外之音,管他呢。古来温柔乡总是令人沉溺,他不爱上外面找乐子,自家有位不可多得的夫人,还有什么不满足。

就这么交颈而眠一夜,第二日起来,郗彩两眼发青,还要带着甜笑照顾他吃药,送他出门办事。

等人走后,她不服气地回到小寝,围着直棂门看了又看,气得踹了一脚。大奸臣府里的家什,也随主人一样奸诈,乍看是隔断,近看全是门,哪个好人家会这样布置!

一旁的郁雾和贡熙到现在才来慰问她,“昨晚上侯爷那一声吼,可吓死我们了。本以为他会对娘子不利,我们都准备冲进来救驾了,可后来听了听墙角,又没声儿了,一时没敢造次。”

其实郗彩知道,这两人胆小如鼠,哪敢露头,不过马后炮罢了。但她仍旧十分大度地表示,“要是我和他真打起来了,你们不要来拉架,更不能做帮手,赶紧收拾东西回家,把消息告知主君和主母。”

贡熙和郁雾被她这么一说,很惭愧,“我们不能舍下娘子,如果真到了那样关头,我们也豁出去了,三个人不愁压制不住他。”

郗彩想起昨晚那一抱,力量方面一蹶不振,摇头说未必,“我现在有些摸不准了,总觉得此人浑身都是秘密。可你若是起疑,他当时又有办法让你打消疑虑,难怪爹爹与他缠斗多年,最多让他罚俸,伤不到他的根基。”

郁雾的想法很简单,“但凡令你起疑的,背后肯定有问题。”

所以要拿他当健全人看待,不要因他病弱就轻敌。

计划如常推进,为他特制的夹袍已经做好了,只等确定他哪天巡视大营,就拿出来给他穿上。

这人精细得很,衣裳都必须放在熏笼上焐热熏香,新棉穿上那一刻既温暖又柔软,他不会知道她做了手脚。等到寒气漫上身来,出门在外又不便,想着暂且扛一扛,这一扛就病倒啦,然后她日夜侍奉汤药,悄悄把银针换成锡的……到时候鬼笔鹅膏、雪山一支蒿,还不是尽情喂进他嘴里,想喂多少就喂多少。

计划实在太周全了,她看着穿在衣架上的袍服,指尖拭过精美的面料──啧啧,针线做得好,谁看见这身衣裳不得夸她是贤妻。不过接下来闲着无事,总得干点什么。于是溜达到他的衣橱前,决定把他常穿的那几件衣裳,搬出来“翻新翻新”。

柜子大门一打开……这奸臣,四季衣裳足有上百身,一身身平整地收纳着,有的折叠有的悬挂,比她的陪嫁多多了。可他却整天哭穷,说济民坊发放不出口粮,说军中兵卒没有冬衣可御寒……她是真不信,一个权倾朝野,人人得而诛之的奸佞,能穷得顿顿吃糟齑。

反正他就是想压榨她,把她的陪嫁骗出来,两下进行捆绑,她就舍不得跑了。郗彩心里有数,也没想对他发难,毕竟家不好当。内府的俗务她来经手,前面的僚府有家令算账。等到哪天树倒猢狲散时,一切照样尽在吾手。

挑挑选选,选了两身衣裳搬回上房,拆开看,真是上好的丝绵啊,蓬松清晰,每一根丝线都在日头下发着银光。

小心翼翼收集起来,再把皮棉一点点填充进去,一件一件还原。等到还原得天衣无缝时,今天的活计就差不多了,余下的可以逐日完善。

站起身舒展一下筋骨,走出上房,她本想晒晒太阳的,却发现日光照在身上,淡得如水一样,便放弃了念头。

叫上糜媪陪同,一起去后院巡查一圈吧!如今厨上热火朝天,再不是先前清锅冷灶的模样了。

她叫来了管事的厨娘,“主君发了话,一切恢复如常。先前府里下人的伙食如何,现在照旧。”

厨娘冷不丁听见,略怔愣了下,忙抬眼看向糜媪。

郗彩也笑吟吟回头打量糜媪,弄得这傅母刚要挤眉弄眼,表情一下子凝固在了脸上。

厨娘见等不来示下,也不敢在主母面前耍聪明,便俯身道是,复又掖着手问糜媪:“既然不必他们在外自行找补了,那另贴的月俸怎么办?”

好啊,果然明明白白了。郗彩的笑意加深,仍是直直望着糜媪。

糜媪这回自知无法圆谎,实在是没想到主母忽然来了这么一出,打她一个措手不及。现在事已至此,再敷衍也没有意义了,遂别别扭扭地应了声:“吃喝用度要重新归置,采买的份例相应增加,夫人,这银钱,仍旧贴给伙房吧?”

郗彩颔首,“应当的,不过是左手倒进右手,反正我也不落一个子儿。”

糜媪说是,冲厨娘直瞪眼。

厨娘觉得自己十分无辜,主母都说了是主君的吩咐了,自己一个听差的,又能怎么样!

眼下难题给到了糜媪,这件事要怎么向主母交代呢。当初上头吩咐让新夫人知道艰难,她就觉得不是明智之举。如今被戳穿了,显然不是主君的吩咐,肯定是主母察觉了,三言两语就把实情哄骗了出来,接下来要靠她老婆子的三寸不烂之舌,尽力为主君说说好话,周全周全了。

“夫人最明事理。”糜媪笑着说,“主君啊,是战场上苦过的,掌家一向严,平常绝不许家下人铺张奢靡。后来迎娶主母,因新婚不便口头上立规矩,唯恐伤害了夫妻情义,才想着让主母自行体会。主君对主母的良苦用心,连奴婢这等下人都深感敬佩,料想主母也能体谅主君的不易。”

郗彩发笑,“原来都是为我好,主君果真费心了。”

糜媪见她皮笑肉不笑,心下也咚咚地跳,可不敢再顺着这个话头说下去了,还是打打岔,说说洛城中亟待解决的人情世故吧!

“过两日是门下侍中的六十大寿,据说要大摆宴席,到了那日,主母与主君一同去吗?”

郗彩随口应了声,“必定是要一道去的。劳烦姆姆替我预备寿礼,侍中位高权重,不是一筐寿桃能敷衍的。找家令仔细商议,拟定一份礼单,定准了再送我过目。”

糜媪忙说是,“还有领兵刺史家的小娘子出阁,一下子嫁到外埠去了。”

郗彩说照着旧例来张罗,反正家家户户都有一本人情往来的账目本,只要与别家相差不大就是了。

“说起那位刺史家小娘子啊,据说是先与郎子生了情,后才定下的亲事。郎子家不富裕,略有几亩薄产……”糜媪开始家长里短地闲扯,目的就是把主母从后宅伙食那件事上引开,因为她实在不知道,应当怎么替主君圆谎了。

郗彩当然也不是个讨人嫌的脾气,觉察了糜媪为转移她的注意力而挖空心思,也体谅她的难处。实在是堂堂的王侯办事不地道,连累了底下的人,反正她也不想继续追究了,便顺着糜媪的话头,听她天上一句地下一句胡扯去了。

等到晚间杨训回来,她绝口不提那些琐事,照样端着汤药到他面前,请他饮尽。

他今天似乎很低迷,格开了药碗,坐在圈椅里假寐。郗彩便没有打搅他,让郁雾把药温在炉子上,等他歇够了再说。

偏身坐到窗前去,她的花绷上绷着素缎,缎面上是绣了一半的小鹿。回头打算做个大大的荷包,开春的时候郊游,可以挂在肩膀上装东西。

正在丈量尺寸,忽然听见他启唇说话:“一直以为谢桥温吞水一样,办什么都务求妥帖,却没想到这人进了吏曹一改脾气,竟然雷厉风行起来。”

郗彩心道什么人值得他放在嘴上议论?那必是让他吃了瘪的人!

“新官上任,不好好办差,上峰不得有微词吗。”她假模假式地应付,复又问,“怎么了?郎君与吏曹有公务往来?”

杨训垂着眼,脸上显露出一点不耐,“陛下弱冠亲政,开了恩科,我手上有两个故旧的儿子已经中举,本想请他通融安排,谁料他竟说一切照着章程来办……”说着笑起来,“真是铁面无私。”

可是这种笑,不是什么善意的笑,是上位者蔑视一切的笑。在他看来一个小小的吏曹尚书郎,不该拿着鸡毛当令箭,人情不懂得通融,那可离丢官不远了。当然,今天所谓的通融,只是他用来探路的话柄而已。鄢陵侯要给人谋前程,有太多绕开吏曹的路子,他只是有兴致与谢桥打交道,想看看此人是否识时务,是否懂得官场的圆滑应对罢了。

结果大感失望,看来郗家也好,郗家的亲朋也好,都不怎么懂得变通和拐弯,这种人最是讨厌。

至于这郗家女,他已经将她划入了杨家。口蜜腹剑、心如蛇蝎,确实和杨家人更像。

“夫人来。”他抬起手,两指轻轻一勾,像在唤阿猫阿狗。

郗彩真看不惯他这种轻蔑万物的样子,要不是打不过他,真想一板砖拍死他。

“来了。”可她还是堆着笑过去,挨在圈椅边上问,“郎君可是累了?要抱一抱吗?”

他眼里浮起笑意,在那黑得深沉的眼眸里一漾一漾,翻起一层跳跃的光。

成亲不过两三个月,她已经很了解他的需求了。在外忙了一整天,回到家最要紧不是吃药,也不是用补品,是与她亲近亲近,浅表地采阴补阳。

她朝他伸出双臂,正要拥上去,门上却传来家令焦急的嗓音,“主君……主君……宫里出乱子了。”

两个人都朝门上看,杨训正了正身子,发话让家令进来回禀。

家令一溜碎步到面前,揖手行了一礼,“主君恐怕歇不成了。太后酉时二刻突发心疾,适才宫里传话出来,人已经不中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