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顶帐上的花纹从布料上跳下来了,或者说是千辛万苦地挣脱而出,漂浮在空中的花纹和在顶帐上相比,都显得更为扭曲。

它们在空中无序地互相撞击着,蓝色的帐幔像是波浪一样翻滚,过了一段时间之后,江寒鸦才醒悟过来,是他自己在晃动。

扭曲的,相互撞击的花纹则是在晃动的褶皱中挨擦着。

发现江寒鸦的注意力不在自己身上后,殷栖迟如同蛇一般爬了上来,他让江寒鸦想到蛇,但殷栖迟并不冰凉,带着微微的烫意,散落下来的发梢轻轻刺着江寒鸦的皮肤。

受到刺激的皮肤轻微地抽搐了一下。

江寒鸦被阴影所覆盖。

殷栖迟不像一条蛇,更像一只动物,那种无法预测,攻击性强的野兽,他俯下身,粗粝湿润的舌头舔舐过江寒鸦的耳廓,然后故意往里面吹气,湿热的,腥膻的气味像一阵避无可避的风。

江寒鸦的右手被捉住,殷栖迟的手指一根根嵌入他的指缝里,然后紧紧握住。

他眨了眨眼,殷栖迟的唇边带着微笑,“大少爷,怎么样?”

殷栖迟的腰腹贴了下来,另一只手环绕着江寒鸦的腰,霎时间天旋地转,殷栖迟躺着,江寒鸦跨坐在他的身上,江寒鸦试着站起来,肩膀却被摁住,无法挣脱。

他不想低头去看那糟糕的景象,殷栖迟嘴里却还在说些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

“你满意吗,形状,大小?”

江寒鸦对这场景感到一阵阵反胃,偏开头去不想再看。

殷栖迟发现无论他怎么做,江寒鸦都不满意,即便江寒鸦的身体出于生理本能而颤抖着,抽搐着,手指和脚趾不自觉的蜷缩着,双眼淌下泪来,迷蒙地没有焦距,江寒鸦仍旧是不满意的。

一旦从顶峰滑落,江寒鸦的眉头依旧会皱起,他没有对殷栖迟的尝试做出评价,然而他的神态早已说明了他的不满。

除了不满之外,仅剩的情绪是困惑,然而不论困惑着什么,江寒鸦都没说出口。

殷栖迟尝试着自己见过的大部分方式,不过目前没有发现哪个有用,他在宫殿紧闭的门前,尝试用自己所有的钥匙开锁,一把又一把,然而清脆悦耳的“咔哒”声始终没有响起。

他仍旧被拒之门外。

他抱着江寒鸦,羊脂玉制成的神像在他怀里颤抖着,他注视着江寒鸦的眼睛,漂亮的同心圆也在颤抖着,外圈的大圆仍旧是淡墨色,里面的小圆也仍旧是深深的浓黑,波涛翻滚的更激烈的,浪花从中涌出,顺着眼角落下。

这是浮在水面上的,最微不足道的浪花,殷栖迟想要的是更深处的狂涛怒浪。

他端详了很久,最后发现深渊的入口有一层透明的小封印,如果得不到许可,他休想探入其中。

到了最后一步,殷栖迟仍旧没能得到江寒鸦积极的反馈,江寒鸦厌倦了,闭上眼睛不愿意再看他。

然而很快,殷栖迟发现了一个诀窍,当他突发奇想,进行情景模拟的时候,江寒鸦的情绪激烈的波动起来了。

“大少爷。”殷栖迟快活地笑了:“被仆人玷污的感觉怎么样?”

江寒鸦原本闭着的双眼猛地睁开了,惊愕地看着他。

殷栖迟信马由缰,根据自己查阅到的信息开始编故事。

“想要抓住这个时机真的很不容易,我的大少爷总是一副无懈可击的样子,好在我演技足够逼真,骗过了你,你还真的以为我是什么忠心不二的仆从,于是毫无防备地拖着疲倦无力的身体来到我的身边……”

殷栖迟撒谎如同吃饭喝水一样自然,他把资料里的情景剪切嫁接,把不同情景中的不同人物换成了自己,只改动细微处。

他营造的场景夹在真实和虚幻之中,带着浓烈腥香的迷雾笼罩在江寒鸦的思绪和回忆中,原本清晰的一切在雾气中若影若现,看不真切。

于是随着殷栖迟低低的嗓音,柔滑的腔调,荒谬的虚构故事仿佛成了真实发生的一切,江寒鸦有些惊慌失措起来。

殷栖迟搂着他,继续道:“我怎么可能放过这个机会?”

“所以我下了药。”他的话语渐渐和前不久发生的现实重合起来:“但是伪帝强者几乎不会被催丨情药放倒,再强的药效也不行。”

“好在我早有准备,龙族的血液稍微处理一番,就是最顶级的催丨情药,而且还没有任何副作用,我准备了一小罐。”

“不过为了降低您的防备。”殷栖迟开始使用敬称,增添风味:“我特意做了些布置。”

“首先是熏香。”

他低下头在江寒鸦的下巴上轻轻咬了一口。

比起亲吻,他更喜欢咬一下。

龙族的兽类本能,让他想狠狠咬住江寒鸦的后颈,将人狠狠地摁在身下,确保无法逃脱。

龙族在妖族中地位崇高,向来唯我独尊,傲慢至极,面对不情愿的配偶总是如此。

殷栖迟直接在决斗后把江寒鸦掳掠回来,也是同样的原因。

然而他还是有理智的,并没有完全受龙族的本性支配,尽管一只手不自觉地在江寒鸦的后颈上轻轻摩挲,但没有动手。

殷栖迟继续说道:“熏香之后,是茶水,这两样单独分开,都没有什么特别的作用,但是合二为一,就会发生奇妙的化学反应,产生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

“最后再添一剂猛药。”殷栖迟笑着道:“经过特殊处理的玫瑰花束,本身药效就特别强烈,还带有额外的效果。”

江寒鸦额角缓缓泌出汗,一时间,不同人的面庞在他眼前闪动,那是被殷栖迟剪切嫁接故事的原主人,可最终他们的模样都扭曲变形,然后被殷栖迟的样子所替代。

殷栖迟靠过来,想要亲吻他,但一股腥膻的味道传来,江寒鸦露出极为强烈的抗拒神色,殷栖迟低声笑了:“不是吧,我的大少爷,你自己的东西你也嫌弃吗?”

“闭……嘴。”江寒鸦不想再听。

床榻已经被弄得乱七八糟,殷栖迟把江寒鸦抱起来走进连接的浴池,这浴池极其宽广,可以让殷栖迟保持较为舒适大小的龙族形态在其中游弋。

他没有展露出非人的形态,毕竟江寒鸦对玄兽极其痛恨。

当然,这主要还是殷栖迟自己的错,之前抢先去江家大帝的传承之处试了试,没通过考验又想强行抢走那个充盈着玄气的小空间,结果显而易见。

不过他把锅全扣玄兽头上了,自己完美脱身。

那时候殷栖迟还不认识江寒鸦,只偶尔听说过一点对方的名声,加上一点微妙的恶意。

就酿成了这样的结果。

浴池的水层层漾开。

江寒鸦拧着眉,忍受着身后略带不适的清洁。

他应该对此感到愤怒和屈辱的,然而殷栖迟的做法依旧让他难以理解。

整场下来,殷栖迟就仿佛某种最下贱的存在一般服侍他,而且恬然不以为耻,仿佛这天经地义。

于是怒火就被吊在半空,不上不下。

距离江寒鸦被彻底激怒的底线总隔着那么一点距离。

重新回到寝殿里时,江寒鸦开口问了一句:“你没有任何尊严吗?”

殷栖迟眨了眨眼,“那是什么,可以卖钱吗?”

他笑起来:“这种没用的东西我要它做什么?”

江寒鸦垂下眼帘,不再说些什么了。

尽管他和殷栖迟接触的时间还很短暂,但他已经大致明白,比起人,殷栖迟更像是一只狡诈的兽类,没有是非对错的观念,没有善恶之分,更不在意什么尊严或羞耻。

人类社会中成长起来的大部分人所拥有的,他基本上都没有。

几乎没有任何规则或者秩序能够束缚殷栖迟。

他随心所欲,想怎样就怎样。

和这样的一个“人”,怎么能够说得通?

无论江寒鸦再怎么向殷栖迟申明自己的观点,殷栖迟都无法理解。

殷栖迟就是一个几乎无法沟通的存在。

如果没办法用武力胜过殷栖迟,江寒鸦无论说什么都是对牛弹琴,徒劳无功。

想明白这一点后,一股深深的疲惫感从心里涌上来,那种束手无策的无力感,其中又掺杂了深深的诡异和荒谬。

殷栖迟看着沉默不语的江寒鸦,轻轻挑起江寒鸦的一缕黑发。

他本想再说些什么逗逗大少爷,现在他已经掌握诀窍了,但他最终还是没开口。

本来这一次就是他强求的,而且江寒鸦似乎还不满意,再说下去要是把人彻底惹恼了,那就糟糕了。

所以勉强维持了表面上的平静。

殷栖迟其实隐约察觉到了,江寒鸦的抵触并不是因为他技术差,而是某种他无法理解的原因。

但他决定不要先下决定,就当是自己技术还不够好。

只是第一次,就算做实验最次也得三次吧?

殷栖迟思忖着。

等到江寒鸦陷入沉睡之后,殷栖迟得以从容地打量他。

哪怕已经睡着了,江寒鸦的眉眼间还是带着一股浓浓的疲惫。

这并不是生理性质的,江寒鸦的修为很高,这段时间的休养也让他的身体恢复完全了,这疲惫是从心里流出来的,殷栖迟的指尖在江寒鸦微皱的眉毛上点了点。

殷栖迟想起从前在赛博世界时,和同伴们有过的一次对话。

那时他完全拒绝任何感官上的刺激,显得特立独行,有一次闲聊时同伴问他,如果有一天他找到了一个想要的,那怎么样?

殷栖迟随口回答:“不怎么样,我的能力足以覆盖对方的损失。”

“这意思就是你只想要一个伴侣喽?”

“嗯。”殷栖迟靠着墙随意回答:“既然我喜欢,那肯定是要让对方当伴侣的,为什么不?我有钱,而且我讨厌分享。”

“哇,真是个吝啬鬼。”同伴笑着道:“那如果对方不愿意呢?”

殷栖迟斜眼看了同伴:“别说傻话了,我有钱,而且只要我想,我还能很有技术。”

最后他点了点自己的脸:“更何况,我还有这个。”

同伴:“……很有说服力。”

确实,只要殷栖迟想要,地下区没有任何一个人会拒绝他。

至于天空区的……他从未考虑过什么天空区,光是想象一下那些权贵,他就打了个寒战,涌上来一股想要呕吐的感觉。

然而说白了,天空区其实也差不多。

只要给出足够让他们心动的价码,他们照样也会愿意。

可为什么江寒鸦不是这样的呢?

拟了合同,江寒鸦也不签,殷栖迟展示自己的床上技术,他也不评价。

完完全全油盐不进。

“不一定……”

殷栖迟喃喃着。

这才第一次呢,而且有些人就是有选择困难症的,让他们填补空白,不如直接列出足够的选项。

抱着这样的想法,殷栖迟又轻松了起来。

他调出电子屏,开始修改合同的详情。

然后准备找个时间回赛博世界一趟。

原本他打算一成为至强者就回去搞死那些权贵的,但现在决定把不太重要的复仇事项先往后稍稍。

他得去好好学习一下。

其实修仙界也有合欢宗,不过和赛博世界里的花样比起来,合欢宗还是有点太保守了。

不过殷栖迟转念一想,觉得保险起见,都学了也没什么害处。

反正他足够有钱,付两份咨询费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想到这里,他决定先调查一下玄武大陆上的情况,了解得差不多了再去学,好因地制宜的调整一下。

这种有一个明确的目标,然后分阶段去执行突破的感觉让殷栖迟感觉轻松了不少。

就算江寒鸦的要求苛刻了些,愿意接受的价码十分高昂,他也支付得起。

金钱,他有,还在源源不断地增多。

资源,他有,并且还可以再攒,或者直接道到其他位面去掠夺。

武力,他本身就是大帝,足够守卫资源和财富,也能支撑起他的掠夺行为。

样貌,殷栖迟的长相也很不错。

技术的话,很快就能再度精进。

殷栖迟把自己的条件仔仔细细地盘查了一遍,觉得胜券在握。

江寒鸦没理由拒绝他啊。

不愿意做伴侣的话,先讲爱情也可以嘛。

然而,隐隐约约的,他还是有一种古怪的不安感。

他强行把这种不安压了下去。

不会有什么意外的。

第二天,殷栖迟并没有限制江寒鸦离开,只说江寒鸦去哪里他也去哪里。

差不多摸清殷栖迟本性的江寒鸦叹了口气,暂时放弃了回江家的念头。

丢不起那个脸。

一开始那种怒火中烧的感觉已经消失了,尽管还是时不时被殷栖迟惹恼,但每当殷栖迟发现他生气了,立刻放低姿态道歉,江寒鸦的愤怒往往还没来得及发酵,就这么被不上不下地吊着。

然后慢慢熄灭,变成一种疲惫和无语的感觉。

江寒鸦从来没遇到过殷栖迟这种人,根本没有任何应对的办法。

他仿佛真的发自内心的觉得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在讨好江寒鸦,以至于发现江寒鸦不仅没被取悦,反而被他惹恼了之后,他就不知所措。

然后直接道歉。

嘴上说着“对不起我错了”,实则根本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江寒鸦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无力感。

——你怎么能和一个疯子讲道理呢?

直到一天,殷栖迟显得格外愉快。

他拿出了一份重新修改过的分期付款协议。

和之前的一份相比,这一份协议明显厚了许多。

他将协议放在桌面上,翻开给江寒鸦过目。

江寒鸦一看,最根本的买卖没有丝毫变化,变化的是殷栖迟需要履行的义务。

从由江寒鸦填写的空白栏变成了密密麻麻的列表,末尾还附上了一个“其他(请自行填写)”连接着几行空白。

“怎么样?”

江寒鸦沉默了一会,然后被气笑了。

殷栖迟万分期待地看着江寒鸦,发现江寒鸦笑了,以为迎来了胜利的曙光,正要再说些什么,就听见江寒鸦冷淡地道:“我不想再跟你多说些什么了,带着你的合同离我远点。”

说完也不等殷栖迟回答,自顾自站了起来往书房走去。

殷栖迟听见书房的门“砰”地一声关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颇有分量的合同,又一次露出了无法理解的疑惑表情。

为什么?

为什么又是这样?

我的出价……还不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