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寂静的寝殿里,江寒鸦抑制不住自己,大口喘息的声音显得尤其明显刺耳。

他清楚江云归并不明白他的处境,但这封信还是让他进退维谷。

江寒鸦知道,他是江家的少主,他应该为江家考虑,为江家奉献。

一直以来,他都是这么做的,从未想过推卸责任。

如果有需要,他甚至可以舍弃掉自己的这条性命。

就像之前决斗输了之后他所做的决定。

但是……

江寒鸦无法忍受自己必须割舍尊严,成为殷栖迟的玩物。

他的大脑还有些混乱不清,两种矛盾的感情在他心里拉扯。

走吗?留下吗?

如果他选择离开,回到江家,不仅可能会给江家带来危险,还极大概率会受到江家内部的排斥。

正如江云归的信上所说,江寒鸦此前的选择带来了极为糟糕的后果,他也为此丢掉了大帝之位。

他犯下了无可挽回的大错。

因为他的过失,江家险些倾覆,最后侥幸逃过一劫,靠得还是殷栖迟出手。

【……不过,此次倒也因祸得福,如若能够顺利吞并那些试图围剿江家的势力,江家就能更上一层楼,你成为大帝的友人,勉强能弥补几分此前的过失……】

信纸上,笔锋凌厉的字体逐渐化为江云归淡漠的声音,在江寒鸦而耳旁萦绕。

江寒鸦感到一股没来由的茫然。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抛下一切,什么也不管,独自离开。

无论去哪里都好。

然而这个念头只是短暂的出现了一瞬,就立刻消失了。

江寒鸦重新拾起桌上的信纸,他的指尖还在微微颤抖。

慢慢的,他控制住了自己。

他想要仔细地再读一遍信件,从中寻找是否有其他的方式。

然而没有。

江云归希望江寒鸦居住在大帝的居所中,营造出江家和殷栖迟关系亲密,拥有许多内部信息的样子。

而且不仅仅是营造。

江寒鸦最好真的能和殷栖迟成为关系亲密的朋友,好挽回因为他失去大帝之位对江家造成的损失。

可是……

殷栖迟根本就不是想成为江寒鸦的朋友,他……

写信告诉江云归吗?

先不说江寒鸦难以启齿,就算他告诉了江云归,又能怎样?

江家并不能成为他的庇护所。

他说出来,只会让江家陷入要保持名誉和全族再度摇摇欲坠的两难境地。

江家的少主被大帝当成玩物,当然是奇耻大辱,江家需要做出反抗,否则会丧失所有,永远成为他人口中的笑柄。

可抵抗一位大帝无异于以卵击石。

只会让江家迎来灭顶之灾。

所以江寒鸦不仅不能向江家求助,还一个字都不能透露。

他心里一团乱麻,对外界的关注少了许多,直到殷栖迟的声音将他从思绪中惊醒,他才发觉对方的存在。

江寒鸦第一反应是将手里的信纸揉成一团,捏在手心。

他不愿让殷栖迟察觉他此刻面临的两难境地。

“江寒鸦。”殷栖迟头一次正正经经地叫了他的名字。

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小心翼翼和讨好:“对不起,是我错了,不要生气好吗?”

江寒鸦抬头看去,殷栖迟此时距离他有几步之遥,一副想靠过来又踌躇不已的模样。

他在背光处,些微的阴影遮住他半张脸,暗影与光明在他脸上切出一道清晰的直线。

殷栖迟一只眼睛露在阴影外,朝江寒鸦恳切地看过来,剩下的一只眼睛落在阴影中,灼灼闪着光。

“我们去吃午饭,好不好?”

殷栖迟的视线从江寒鸦右手一掠而过。

尽管攥得很紧,仍旧有细微的白色露出来。

那是江家寄来的信,殷栖迟心知肚明。

关于今天的情况,他早做了两手准备。

如果江寒鸦对殷栖迟的出价感到满意,愿意和他在一起,那么这封信就起到一个锦上添花的作用,让江寒鸦更有理由留下来。

如果江寒鸦对殷栖迟的出价不满意,不愿意和他在一起,这封信就能让他不得不留下来。

让江寒鸦不得不重新坐到谈判桌前,听殷栖迟新一轮的报价。

殷栖迟非常仔细的研究过有关江家的资料。

尤其是和江寒鸦有关的那部分。

江寒鸦是到目前为止,江家最好的少主。

他天赋高,修炼又刻苦,还有底线,在处理事务上也很优秀。

说真的,这样的一个继承人,算是撞大运才能碰到一个,怎么会把人逼到这个地步呢?

难道不该全力培养,用心对待吗?

殷栖迟检查过,只有江寒鸦是这样的,在他之前的江家少主基本上没出现过这种情况。

过得都比较舒心。

例如江云归,他当少主的时候,就因为自己过高的天赋而有些傲慢和桀骜不驯,敢于和上任家主呛声,待遇也很好。

唯独江寒鸦不一样。

但其实江寒鸦甚至比江云归当少主的时候还要做得更好。

所以这是为什么呢?

原因其实很简单。

因为江寒鸦是江云归的亲生孩子,而且他太懂事了。

就这么简单。

江家的少主基本上不会是家主的亲子,有些家主为了避嫌,即便自己的孩子足够优秀,也不会让他成为少主。

江云归本来也应该这么做,把江寒鸦剔除在少主的人选之外。

但他为了肃清江家,和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打擂台,就把天赋极高的江寒鸦推上去当靶子。

一开始,江云归肯定是对江寒鸦有点愧疚的,可江寒鸦太懂事了,也不反抗,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而且都能做到最好。

俗话说会闹的孩子有奶吃,可江寒鸦不会闹。

加上江家内部本来亲人的感情本来就淡漠。

于是慢慢的,愧疚消失了,剩下的只有理所当然。

假如江家的少主不是江云归的孩子,江云归肯定会用另外一种更公平,更谨慎的方式对待培养。

毕竟没有特殊关系,就必须特别注意公平公正。

以免遭人口舌。

但江寒鸦是他的亲生孩子。

那这些就不重要了。

反而要注意不能给太高的待遇。

再加上肃清江家之后,江家之后的传承肯定会回归之前的传统,不会父子相传。

为了降低他们这两代的影响,江云归必须做些什么。

可难道把江寒鸦从少主的位置上踢下来吗?

也不行。

那就只能用更高的标准要求江寒鸦。

从而向江家人表明,他选择江寒鸦当少主,而非像其他家主那样避嫌的原因不是因为私心,而是江寒鸦实在是太优秀了。

远远超过了少主应当达到的标准。

所以才“不得已”而为之。

只有树立起了一个超高的标杆,此后要是还有江家家主想要父子相传,就得掂量一下,自己的孩子是不是像江寒鸦那样优秀。

不是的话,还是趁早放弃吧。

至于江寒鸦的感受……

亲生孩子,那当然可以委屈一点了。

我是他的父亲,他是我的儿子,他会理解我的难处的。

他也应该理解我。

走运的是,江寒鸦是个很听话的孩子,他真的理解。

而且江寒鸦次次都会做到最好,从来不向江云归发泄自己的不满,江云归渐渐就把江寒鸦的懂事当成理所当然。

真懂事。

不愧是我的孩子。

如果江寒鸦不是江云归的儿子,那殷栖迟上门估计都不会这么顺利。

没有血缘关系的少主,他身为家主,不能随意许诺,而且在必要的时候,需要牺牲自己,为少主铺路。

因为少主是未来。

可江寒鸦是江云归的孩子。

江云归作为父亲,就可以很轻易的下决定:

即便我是他的父亲,我也不会因此偏袒他,他是江家的少主,他就该为江家付出。

这一代的家主和少主的关系是畸形的。

就因为是亲父子。

玄武大陆又是一个类似现代玄学世界古代的地方。

可以说,但凡江寒鸦不是江云归的儿子,江云归都大概率会拒绝,要是殷栖迟步步紧逼,为了保住江家的少主,他甚至可能会和殷栖迟拼命。

但自己的孩子嘛,受点委屈就可以接受了。

这都是为了江家。

我的孩子,你会理解我的,你会理解你的父亲的,对吧?

毕竟,你从小到大,就一直很懂事,从来没有让我操心过。

殷栖迟发现了其中的关窍,也是颇感神奇。

然后他发现了更妙的地方。

父子之间是绝对的上下级关系。

父尊子卑。

有句话这么说,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

当然了,因为武力和修炼的关系,大多数不会表现得太直白。

太有意思了。

殷栖迟一眼就能分辨出,这是老一辈的掌权者畏惧新一辈的人夺权而编出来的一套理论,就是为了最大限度的保证自己的权威。

但架不住它好使啊。

殷栖迟刚巧借着这一点趁虚而入。

他知道自己的第一次尝试可能会失败。

尽管他已经将自己仓库中最好的东西全都调了出来,但他的积累终究还是不够,不可能比得上传承了数万年的江家的积累。

江寒鸦是江家的继承人,未来整个江家都是他的,他可能看不上殷栖迟的出价。

很多时候,出价机会只有一次。

虽然殷栖迟从没有亲身参与其中,但他也见过不少。

因为这意味着诚意。

毕竟伴侣和生意是完全不同的。

生意可以讨价还价,追求性价比。

但追求伴侣如果还追求性价比,只能说明不真诚,被追求的一方会感觉自己受到冒犯,从而直接拒绝,且很多时候不会再给下一次机会。

毕竟愿意和其他人结成伴侣关系的人本来就极其稀少。

爱情是廉价的,对殷栖迟成长的那个赛博世界来说,有时是客户和街边的性偶,在短暂的快乐中互相爱一段时间。

有时是在街上路过的两个人,在互相对视一眼后立刻产生爱情的火花,随后滚在一起。

有点耐心的就去找个建筑,没什么耐心的就随便找个巷子,就地成好事。

大部分爱情是短暂的。

可能是付完性偶的费用,也可能是等两个人重新穿好衣服,再各自走各自的路之后,这段爱情就结束了。

少部分的,可能会再约下一次,如果两人都没死,成功赴约,就再再约下一次。

多滚几次床单,互相有对彼此的意愿之后,就可以开始考虑财产和尸体继承的问题。

有时候,只有一方对另一方有更深的意愿,想要把这段爱情延长,甚至是和对方成为伴侣,那么追求的那一方就需要开始出价。

也许是安装了先进义体,并且已经偿还完贷款的尸体,也可能是其他的某些东西。

殷栖迟虽然是地下区的“黄金单身汉”——毕竟他身上的义体真的很值钱,不胡搞的健康身体也很值钱——但他从来没有考虑过这方面的事。

在原世界的时候,他见证了两个同伴在地下室举行的简单仪式,宣布成为伴侣,并且签署遗嘱,将受益人设置为另一半。

爱情是短暂的,具有分享性,可以很多人一起互相爱。

反正爱情只是一种感觉,口头上表达的爱和喜欢更是毫无成本,不需要考虑太多,感觉上来了,谁都可以。

这也是殷栖迟不对江寒鸦说出“爱”和“喜欢”的原因。

他只想一对一且长长久久下去。

但伴侣不一样,伴侣是排他性的,必须对彼此保持忠诚,还要互相分享彼此的一切。

这就需要考虑到钱和物质了。

当然了,没多少人愿意这样做,殷栖迟二十多年来也就只见过那两个同伴这样。

因为成为伴侣太昂贵了。

爱情廉价,有时候还可以赚点钱,短暂的爱很多人,多少可以勉强维持温饱。

可如若和另外一人成为伴侣,保持忠贞,那么就不能再依靠爱情赚钱了,所以,如果追求的那一方出的价格没办法覆盖这方面的损失,那就绝对成不了。

但绝大多数人自己都活不起,有时候尚且需要靠爱情赚点钱,怎么可能有能力覆盖另一方因为必须保持忠贞而产生的损失呢?

殷栖迟不需要靠爱情赚钱,也不想给其他人覆盖因为失去爱情产生的损失。

直到遇见江寒鸦。

当然,他很清楚,玄武大陆和赛博世界有区别。

但江家有些不一样,基本上都是和普通出身的强者结婚。

在这之后,普通出身的强者就直接进入江家白吃白喝了,得到江家提供的大量资源。

而且,江家的都是一对一,江家人弥补了伴侣的物质损失后,伴侣双方都对彼此很忠诚。

和赛博世界的伴侣情况很相似。

殷栖迟就很自然的对应上了。

其实殷栖迟也想过,江寒鸦会不会给他出个价什么的。

毕竟在决斗过程中,江寒鸦对他的好感不是一直在上升吗?

而且殷栖迟还成了大帝,组建的势力信奉“闷声发大财”这一准则,也没什么名气,相当于没有背景。

他多符合江家选伴侣的条件啊!

只要江寒鸦随便出个价格,殷栖迟就立马答应。

毕竟他不需要江寒鸦覆盖他的损失。

可惜江寒鸦没有。

很明显,江寒鸦没看上他。

那没办法,只能由他来出价了。

但江家少主肯定很难打动,殷栖迟虽然满怀期望,也觉得第一次大概率会失败。

以他目前所拥有的,很难覆盖掉江寒鸦的损失。

所以他就提前做了备用计划。

在威逼利诱之下,江云归也很配合。

没办法,钱不够,又看上了最好的那个,就得多用点手段。

现在他的计划果然派上了用场。

只是殷栖迟也不明白为什么江寒鸦这么生气,想了一下觉得可能是自己出价太低了,大少爷觉得被侮辱了,怒不可遏很正常。

毕竟他才攒了多少年,江家可足足几万年。

这其中巨大的差距需要时间慢慢弥补。

但没关系,只要控制住了江家,江寒鸦就不得不坐在谈判桌前听殷栖迟的新报价,直到殷栖迟试出一个江寒鸦满意的价格。

当然,他也可以让江寒鸦先回江家,等自己积攒够了资源再上门报价。

但第一,他不知道江寒鸦的心理价位,很容易失败。

就像刚刚那样。

第二,万一殷栖迟还没攒够,江寒鸦就看上了其他人怎么办?

这可是危机重重。

所以绝对不行。

虽然因为江家的缘故,江寒鸦不得不暂时留下来,但明显气狠了。

殷栖迟陪着小心,慢慢靠近江寒鸦,“大少爷,我错了,对不起,我们先不谈这个了,我们去吃午饭好不好?”

对于他的靠近,江寒鸦很抗拒地后退了一步。

他用力地按捺住想和殷栖迟搏命的欲望,手背上道道青筋绽出。

然而信上的内容却如同鞭子一样狠狠抽在他的背上。

他觉得有些凄凉,却也无可奈何。

殷栖迟看起来没有强迫的意思,或许能让他改变心意?

等他放弃后,确认殷栖迟不会对江家动手,他就离开。

这是折中的办法。

“我知道你很生气。”殷栖迟说道:“对不起,我刚刚确实很过分。”

他颇为诚恳,毕竟他的确也是这么认为的。

“差不多该吃午饭了,我们一起去可以吗?”

江寒鸦定定地看了他一会,殷栖迟略有紧张。

过了好一会,他点了点头,语气带着疲惫:“好,走吧。”

江寒鸦能看出,殷栖迟的道歉是真心实意的,并没有伪装的成分。

这就更古怪了。

他之前想要让江寒鸦成为他的玩物,可现在为什么又这样低姿态地求和道歉?

是放弃了吗?

太多古怪和说不通的地方,但江寒鸦此刻不想深思,他觉得很累。

餐桌上菜肴丰盛,兼具味道与功效。

江寒鸦半垂着眼帘,味同嚼蜡。

他在心里思索着措辞,谨慎地开口:“我……不会答应你,你找别人去吧,你身为大帝,只要你开口,应当有许多人会心甘情愿。”

殷栖迟唇边的笑一僵。

“别这么绝对嘛,大少爷。”他说道:“我知道我之前出价太低了。”

“毕竟我只是几百年的积累,比不上江家数万年的。”

“但是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吗?”

殷栖迟掏出了一份分期还款合同,上面的总欠金额和分期付款的期数和金额都是空白的。

他期待地看向江寒鸦:“我已经是大帝了,大少爷,我相当未来可期,你来填,填多少都可以,我绝无二话。”

“我不会赖账的,等你填好了,我立刻发天道誓言,一定按时还款,绝不会拖欠赖账。”

当江寒鸦听到殷栖迟说“出价太低”的时候,他的脑子里顿时“嗡”地一下。

然而,就在愤怒和屈辱翻涌上来的时候,殷栖迟后面的话又紧随而来。

江寒鸦看着被推到面前的那份分期还款合同,一种茫然和荒谬的感觉甚至完全盖过了此前的愤怒和屈辱。

这上面的条款对殷栖迟来说完全苛刻至极。

要是江寒鸦在上面填了一个天文数字,那殷栖迟这个大帝估计到死都得为他做事。

他无法理解地看向殷栖迟。

殷栖迟以为江寒鸦的茫然是不相信,立刻积极发天道誓言:“我以我的武道和所有修为起誓,只要江寒鸦签署了这份合同,无论他提出的条件是什么,我都绝对履行。”

一时间,一切变得更加荒谬了。

如果只是为了一个玩物,这样可能吗?

江寒鸦拧起眉头,提起笔,作势要写。

殷栖迟没有丝毫的紧张,反而万分期待,仿佛无论江寒鸦填什么数字,他都甘之如饴。

已经不止是荒谬了,简直怪诞的像个梦境。

江寒鸦扔下笔,看向殷栖迟,缓慢地问:“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我只是想要你。”殷栖迟毫不犹豫的回答。

江寒鸦疲惫道:“可我不想要你。”

“我知道。”殷栖迟说:“我先前出价太低了,的确是我不对,现在你来填,好不好?”

江寒鸦试着跟殷栖迟谈了一会,发现根本说不通。

殷栖迟极其执着的认为,只要他出价够高,江寒鸦就会答应他,现在不同意是因为他之前出价太低,造成了不好的印象。

“闭嘴。”

江寒鸦实在是受不了了,推开那份令人难以理解的所谓合同,心情反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漠然的平静:“拿走,我不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