帘幕拉开,露出一个光线昏暗的舞台。
舞台的两边拉起巨大的土黄色条幅,被道具人员在两侧不断抖动,好像水流不住地滚动。
台下观众立即有人意识到:“这个不会是黄河吧。”
“真的很像诶!”
这个时候旁白的声音响起。
观众立即就静下来看戏了。
只听季北鸿的声音念白道:“靖康二年,金军攻破东京城,俘获徽钦二帝,曾经一度繁荣的北宋自此灭亡。”
纵然五十年代的维岛,文盲率是非常高的,但大家从讲古佬和大戏舞台上,也早都知道岳飞“精忠报国”、知道靖康之耻、知道梁红玉击鼓战金山、知道宠幸秦桧,杀害岳飞的逃跑皇帝宋高宗……
此时台下的观众大都是经历过国破家亡的,见台上切入的是这个时期的故事,一下感时伤怀,情绪都有些低落。
念白结束,台上司摇光扮演的康王赵构在众臣的拱卫下,于南京应天府即皇帝位,改元建炎,建立了南宋。
康王即位后,对着群臣表态,自己一定要北伐,一定要打过黄河,把金人逐出中原,迎回父兄。
观众看到这里,也被他一番话讲得热血沸腾。
“对!就是应该如此!”
“打回去!”
“复我河山!”
“…………”
谁料群臣一退,赵构便露出畏畏缩缩的模样,招呼小太监收拾包袱。
“官家,咱们这是要向南逃吗?”花照水反串的小太监问。
“混账!逃什么逃!朕这是要巡幸江宁!还不快去准备!”
“遵命!”
赵构很快便带着臣子和大军向南逃窜。
台下的观众目瞪口呆。等到他们反应过来,个个气得不得了,纷纷咒骂起来。
“简直就是废柴皇帝!”
“丧家犬!”
“缩头乌龟!”
“…………”
台上转向下一幕。
时年六十有九的东京留守宗泽不顾老迈,联结河北义军抗金,一度将金军挡在黄河以北,军威声震天下。
百姓尊称其为宗爷爷。
其实宗爷爷年纪大了,并不能上马御敌,每每大战,他都命人推着一个平板车,将他推到战场上,他要和将士们共存亡。
台上这一对比极强的情节场景设计,简直就是催泪弹,台下有观众已经开始抹泪了。
“宗爷爷这么大年纪了,还要上战场,赵构那个孙子,就只顾自己跑路!”
宗爷爷也很气,他一面抗敌,一面不断上书赵构,希望他能率众回京,主持北伐,光复河山。
但是一连二十多封上书都石沉大海,赵构依旧在向南逃窜!
宗爷爷虽然抵挡了金军一时,但是如果得不到朝廷的全力支持,防线的崩溃不过是早晚的事情。
眼见北伐无望,家国即将毁于一旦,宗泽忧愤攻心,他急切地控诉着社稷之恨,河山之忧——一段节奏急促的【滚花】后,再接上一段激烈急切的【快中板】,最后一段【煞板】将情绪推到了极致,在声调最高处陡然收音。
宗爷爷捂着心口,对着黄河的方向,连呼三声:“过河!过河!过河!”
虽然病重之人嗓音沙哑,但这一把本该无力的声音却极具穿透力与震撼力,直击人心。
三声之后,宗爷爷颓然倒地,含恨而终。
死,不瞑目!
至此,南宋在北方唯一的支柱轰然崩塌。
观众席静了几秒,继而各处都有哭声传了出来。
“如此忠良,怎么能就这样死了呢!”
“最衰都是那个赵构!不是他顶不住,宗爷爷早就颐养天年去了,还用得着这么大年纪挡在最前线吗!”
“宗爷爷你不要死!”薯仔开场后从厕所溜进来,猫在剧场的一个角落里,本来不敢出声,但是看到这里,他再也顾不上躲藏了,哭得哇哇的。
言少微的这台戏,不论是台词、情节,还是舞台设计,无一不催泪。整个观众席全是此起彼伏的哭声。
也有人哭着哭着反应过来,刚刚宗泽临死泣血,如此有感染力的一段唱腔,用的好像是霸腔。
“宗爷爷是陆剑铮演的?!”
“不会吧?!”
刚刚那不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演员演的吗?
陆剑铮这种正值壮年的,能演出那种老态龙钟、病骨支离的样子?!
“不是他,谁的霸腔能唱得这么够火候?”
总不能是白千声回来了吧?就算他回来了,他都倒了嗓子了,也唱不出这个味道了。
认出来的人都有些惊异。想不到这么长时间不见陆剑铮登台,他的水准居然已经到了如此炉火纯青的地步了。
“他没浪费阿言写的这个角色!”张教授也跟自己太太低头讨论。
“是啊,阿言在这个角色身上是落了很重的笔力的,要是演员功夫不到,就浪费了阿言的布置。”何青松的眼睛也是红红的。
虽然她对于宗泽之死的历史非常清楚,但是依旧被言少微写的这一幕戏给感染得眼泪不断。
这个时候台上已经转入了下一幕。
赵构本以为自己断尾逃生,宗泽能帮他挡住金军南下,谁知道宗泽居然死了。
在听到金军分三路南下的战报后,赵构居然活生生给吓晕了。
等到醒过来,里面的灵魂就变成了从二十世纪穿越过去的青年赵无垢。
赵无垢从龙床上醒过来,一时也惊异非常,从床上跳起来,就是一连串的口白:
“这里莫非是少微星基地的片场?!是谁整蛊我?!”
维岛的老百姓都知道,少微星基地是有古代皇宫的建筑的,听到这里纷纷了然,这个人是咱们这儿过去的!
赵无垢毫无准备地穿越,少不得搞得行在一番鸡飞狗跳。
但是他很快就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我可是看过云随棹的戏的!我能不知道穿越是什么?”
眼见着阿言在台词里调侃自己,台下观众忍不住笑了,刚才悲伤的情绪这才过去了。
薯仔也跟着乐:“是我穿越,一定比你反应更快!”
“观众的一啼一笑,全在她的掌握中,阿言编剧的功力简直有增无减。”包间里,掀浪跟余暮归感慨。
台上小太监以为赵无垢的反常是因为害怕,还在温声宽慰他:“官家不用怕,咱们现在一路往南,金军追不上咱们的。等咱们到了南边儿……”
“逃?!”赵无垢此时已经弄明白自己穿越到谁身上了,“逃你个头!”
他才不要被挂在历史的耻辱柱上一千年!
小太监忙道:“是是是,是巡幸南方!”
“不,朕要打回去!朕要光复河山!”赵无垢在台上转身、挥袖子、手指北方,这一串连贯而漂亮的动作后,猛地定住。
台下响起叫好声。
台上小太监目瞪口呆:“可是宗泽已死,防线已溃。靠何人打回去?”
“不是还有岳飞吗?”赵无垢理所当然地说。
小太监露出迷茫的神色,继而恍然:“就是那个在去年官家刚刚登基之时,上书劝谏官家让官家亲率六军北渡,以恢复中原的岳飞?”
“不错!正是他!”
“当时官家不是说岳飞‘小臣越职,非所宜言’,把他革除军职,逐出军营了吗?”
赵无垢:“…………”
台下观众又被勾起了火气。
“这赵构干的还是人事吗!”
“大宋就是毁在这种人手里的!”
赵无垢在台上口白:“我信岳飞不会因此放弃救国之愿,他一定在某个我不知道的地方继续抗金!况且抗金之将不是还有梁红玉、韩世忠吗?那吴玠兄弟也在川陕抗金!我……朕不能逃!”
台下爆发出一阵叫好。
“就该这样!”
“好!”
“讲得好!”
“可大厦将倾,他们也是独木难支啊!”小太监的声音有些哆嗦,“要打,怎么打?谁能一战?”
“是啊,谁能一战?”赵无垢也发愁。
这时候战报传来:“完颜宗望率金军东路军南下,直逼东京。”
“官家!咱们要不……”小太监的声音发颤,却没敢把逃字说出口。
赵无垢当然不会逃,但是面对这个局势,他一个初来乍到的穿越者,即便是有心抗金,却还是无力。
台下的观众传来叹息声。
小太监急得不得了,跪在地上祈祷:“阿弥陀佛,无量天尊,满天神佛,帮帮忙吧!”
就在这个时候,舞台上一道霹雳闪动,跟着一道天幕拉开,隔着薄薄的幕布,能看到幕后立着无数威武的人影。
小太监瞪大了眼睛:“这、这是老天显灵了?”
天幕之后,一道威严的声音响起:“华夏上下五千年的战神皆在此处,你若能打动他们,便可令他们为你一战。”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令得台上台下一时皆是震撼。
但是紧接着,所有人都因为这个变故而升起了希望。
“求求将军们帮帮忙吧!帮帮忙吧!”小太监对着天幕各种哀求,天幕后的人影却无半点反应。
“这……”小太监无措了,又看向赵无垢,“官家。”
就在这个时候,一直没有说话的赵无垢开口了:
“建炎二年,完颜宗望帅金军东路军南下,东京留守杜充不敢一战,为阻止金军,下令扒开黄河河堤,企图以黄河之水阻隔金军,导致黄河改道,造成上千万人无家可归,数十万人被淹死,间接死亡人数更是不可计数,两淮大地白骨累累。而金军丝毫不受影响,依旧大摇大摆南进。”
他语气沉重,字字泣血:“谁能出手,阻击完颜宗望,免我万千百姓流离失所,我替两淮的百姓,谢谢他!”说到最后,他对着天幕深深地鞠了一躬。
舞台上电闪、雷鸣,继而一个人影越众而出:“我秦良玉来阻击完颜宗望。”
凤来仪扮演的秦良玉一身盔甲,英姿飒飒。
“愿斩杜充,为秦将军壮声势。”赵无垢道。
小太监大惊:“官家!太祖留有祖宗家法,不杀士大夫……”
“祖宗家法救不了大宋,”赵无垢的声音不容置疑,“杀!”
这时候又有战报传来:“报!金军围攻楚州!”
赵无垢再度转向天幕:“建炎二年,金军开始围攻楚州,知州赵立孤军守城,刘光世消极怠战,抗令不援,赵立率军民以树皮、草根为食,最终弹尽粮绝而死,守军……”
赵无垢的声音哽咽:“守军全部殉国。谁来救救他们?保下我一城忠义!”
舞台上再度电闪、雷鸣,继而一个人影越众而出:“某,关羽,愿为前锋!”
季北鸿扮演的关羽长髯红脸,手持青龙偃月刀往那儿一站,魁梧威严。
“刘光世素畏金军,每逢诏令移驻前线,多抗令退避,且治军不严,虚报空饷,其罪当斩,”赵无垢道,“愿斩刘光世,为关将军祭旗!”
“五马寨义军被金军重兵围攻,已至粮尽援绝的境地,谁能出手……”
光幕当中,又一人站出来:“戚某愿往!”
……
随着赵无垢一次又一次的请求,一位又一位将军站出来阻击金军,台下的观众沸腾了。
燃!这简直太燃了!
集我华夏上下五千年的战神,共同抵御外敌,光是想想都叫人觉得爽快!
所有应战的将军,全都是大家耳熟能详的!
他们的威名如雷贯耳,他们的战绩流芳千年!
有这些将军出手,谁还敢欺辱我华夏!犯我边疆!
在座的观众哪一个没有经历过列强侵掠的年代,哪一个没有家国之恨,又哪一个没有因为故土羸弱,而被那些高高在上的鬼佬歧视欺压过。
被压抑多年的逃难之苦、殖民之屈、生活之艰在这一刻全部爆发。
所有人的情绪被推至了顶峰,叫喊声,叫战声,几乎把剧场的天花板给掀飞。
薯仔干脆都站了起来,挥着拳头大喊:“杀回去!杀回去!杀回去!”
“好!这样才解气!”
“这些外族真当我华夏无人!”
“叫他们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