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见瞳睁开眼。
“十二秒。”琴酒在她面前蹲下来,鹤见瞳看见他大衣下的高领衫上好像沾着血。
或许是有血,她不确定是不是真的,也可能是因为她刚刚被血溅了一身,也可能是她现在的大脑已经出现了误判。
“……什么?”鹤见瞳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这句话。
她眨了眨眼,血珠沿着额角滚落,模糊的视线没太大好转,她现在的状态有点类似于近视,她只能通过声音和银发来辨认面前的人是不是琴酒。
一只手在她的伤口周围按了按,她应该感觉疼的,但是她现在感觉不到,她只是看着琴酒撚着指尖的血,又碰了碰插在她胸前的刀柄。
“气胸,”琴酒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笑,“你刚刚昏迷了十二秒,以这个情况,你还能活多久?”
“或许几分钟,也可能十几分钟……一个小时,谁知道呢?”鹤见瞳倚靠着墙壁,张开口喘息着,“我该谢谢你,没有在我昏迷的时候,把刀拔出来,那样我估计就睁不开眼了。”
琴酒掏出枪,顶在鹤见瞳脖子上:“我说过,我可以给你个痛快,叛徒。”
“你难道就是忠心的吗?”鹤见瞳问道。
“至少我不会像你这么蠢,”琴酒看着她,“现在弄成这样,你满意了?”
“我不后悔,”鹤见瞳皱着眉,她好累,她想把眼睛闭上歇一会,但是她不敢,“我有必须要做的理由。”
“希望不是为了正义这种愚蠢的答案。”琴酒站起身说道。
他居高临下的看着鹤见瞳,忽然说道:“We can be both of GOD and the DEVIL,since we’re trying to RAISE the DEAD against the STREAM of TIME.”
“我知道我要死了,”鹤见瞳说道,“你不用还这么嘲讽我吧。”
琴酒将这段话念得抑扬顿挫,他平时其实挺少这么说话的。
鹤见瞳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笑容,她费力地擡手一把抓住了琴酒的一缕头发,血沾到他银色的长发上,鹤见瞳根本不知道琴酒现在的表情如何,她也没心情关心,她满脑子只有不能让琴酒这么走了,她看向一边的地板:“那只圆珠笔,帮我拿过来好吗?拜托。”
或许是真的觉得她要死了,琴酒的态度好到惊人,他居然真的转身去拿笔了。
鹤见瞳伸出手,够到了手边掉落的另一把匕首。
颤抖的手指松开衣领。
一支被拆解之后,抽出笔芯,只剩下笔杆的圆珠笔递了过来,它现在像是一根管子。
“多谢。”鹤见瞳要是仍有余力,她一定会夸赞琴酒的贴心,毕竟她现在可能没什么力气进行如此精细的操作。
但是她没有立刻接过笔杆,她调转刀尖,对准自己的第二根肋骨处,扎了下去。
血顺着刀尖渗了出来,对,这是一把有血槽的匕首,没办法,现在没时间挑选工具了,无菌环境都没有,就不讲究这些了。
她应该感觉疼的,但是依旧没有,扎下去的那一刻,像是刺入了一只气球,也像是高压锅在放气,她似乎都能听到漏气的声音,她肺部的压力骤然一松,鹤见瞳抽出匕首,猛烈地呼吸着新鲜空气,脸上因为窒息而来的红却没怎么转好。
鹤见瞳从琴酒的手里拿过笔杆,对着匕首开出的孔,扎了下去。
她只能用这种方式给自己做一个简易的穿刺,不然不用几分钟,她就会因为窒息把自己憋死。
那只匕首刺入了她的肺部,肯定会有气胸的,她只是庆幸,她的肋骨没有骨折,目前的情况还不是最糟糕的连枷胸,不然她连做这种自救工作的机会都不会有。
她或许可以等到援兵,也可能几分钟之后就会死,那个匕首可能割破了某个重要的血管也说不定,她不知道。
“你现在的表情可真是有够难看的。”琴酒说道。
鹤见瞳说道:“没有人死前是好看的。”
那种名为死亡的存在马上就要追赶上她了。
这不算是认命,鹤见瞳想,她只是对自己的情况有自知之明而已。
她也没想到自己的医学知识居然是在这时派上了用场,如果她是一个不知道病症的人,她或许还会心存幻想,觉得现在的情况不算是严重。
但她偏偏知道,她知道自己能做的有多少,也知道有多少是现在的条件无法达成的。
“或许我可以帮你叫人,不然你怕是要死在这里了。”琴酒说道。
“你会这么好心?”鹤见瞳不信,她现在是喘不上来气,不是脑子坏掉了。
琴酒笑了,他说道:“我刚刚杀了BOSS。”
他满意的看见鹤见瞳的瞳孔因为震惊扩地更大了,她的灰色虹膜被瞳孔挤压成一个灰色的圆环,她的眼睛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看起来这么黑过。
当然,琴酒不只是来宣扬他的战绩的,他也不是非要和鹤见瞳解释他为什么动手。
所以琴酒继续说道:“临死之前,他启动了自毁进程,这座岛上埋了足够把这座岛炸飞的炸弹,要想阻止,只能使用密码。”
鹤见瞳一把抓住琴酒的衣服:“时间,地点。”
“你是救世主吗?”琴酒讥讽道,“我怎么没看出来你这么好心?”
“那要是我求你去关,你会去吗?”
“当然不会。”琴酒说道。
那不就对了。
鹤见瞳笑了一下。
琴酒意味不明的看着她,他看了眼表:“还有十三分钟,地点你知道的,就是你问过我的那个地方。”
回忆像是跑马灯一样涌出来,是那个他们都要绕开的房间。
鹤见瞳知道,她当然知道,她后来旁敲侧击打听过那里,原本把实验室处理好之后,她就是想去接降谷零,和他一起去那个房间的。
那个地方,算是机房,实验数据就存在那里。
她之前设想过组织或许会留有后手,但是她没想到连阻止爆炸的设备也在那里。
琴酒问道:“你要去?”
鹤见瞳死死捂住伤口,匕首没拔出来,还能阻隔一部分血往外流,同时也堵住了她肺部被割破的血管,但是每一次呼吸,都会加重伤势。
她只能尽量拖延。
鹤见瞳猛吸了一口气,手伸在半空:“扶我一把。”
“都站不起来了,还要做这种事吗?”琴酒问道,“你是不是真的是个傻子?”
“或许,我不知道,”鹤见瞳说道,“也可能这就是我无法逃离的命运,也是我应得的……人必须要对自己的选择负责,我、到了我要为自己这几年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的时候了,也或许只有这样,我才能够真正的安心。”
“愚蠢。”琴酒说道。
鹤见瞳的手脱力地往下一滑,被琴酒接住,琴酒拉着她的手臂,像是抓娃娃机的夹子一样,硬生生把鹤见瞳提起来了,让她靠着墙站着。
“谢谢,”鹤见瞳说道,“真没想到,最后帮我的人居然会是你。”
“我也没有想到。”琴酒说道,他掏出一个带血的手环扣在了鹤见瞳的手腕上。
“再见,”鹤见瞳说道,“我不祝你平安逃脱。”
琴酒冷笑了一声,转身离开,他刚迈出去一步,又停了下来,他问道:“波本是卧底?你早就叛变了?”
“对,”鹤见瞳说道,“和他没关系,我一开始就不想加入组织。”
“还没有蠢到无可救药。”琴酒说道。
“Gin,”鹤见瞳叫住了刚要继续走的琴酒,“为什么要帮我?”
“想看你能蠢成什么样,”琴酒说道,他的目光往下移,落在鹤见瞳的伤口上,“反正你也死定了。”
“对,”鹤见瞳扶着那支笔,“没有多久了,或许我都无法走到那个房间,但这也是我的选择。”
琴酒笑了一下,没接这句话,他往外走着,沾着血迹的发尾轻轻摇晃,一句话飘进来:“祝你幸运,祝你有充足的时间。”
幸运吗?
鹤见瞳想,她的运气值,可能真的在一个月前,咒死朗姆的时候用光了,要是能重来,她一定会说只用一个月的运气去换,那现在她或许就不会这么倒霉了。
鹤见瞳支起身体,不少的力量都压在墙上,幸好目的地不算是很远,拐过一个走廊就是。
她没有回头去看她在墙上搞出了多少血,那不重要,她能感觉到自己依旧在出血,就是不知道最后杀死她的是失血过多还是缺氧了。
走廊两边,东倒西歪地躺了四个人。
鹤见瞳踉踉跄跄的走过去,她没心思管那些尸体,手环重重地磕在门禁上,刷开了房间门。
随着门打开,主机运行的声音传来,鹤见瞳看着前方巨大的显示屏和操作台扑了过去。
她几乎是跌坐在转椅上,她将手搭在键盘上,才发现自己的指甲已经因为缺氧而呈现着青紫色。
很好,至少琴酒没骗她,这里能删除数据,也能终止爆炸。
甚至可能,那家伙都已经到了这里。
只是——
鹤见瞳看着弹出来的密码框苦笑。
她哪有什么密码啊。
乌丸莲耶?还是谢林福特?
她只能先试试,幸好似乎是没有输入次数的,可能输入错误次数多了会报警吧,她还挺希望现在有人来的。
都不对。
鹤见瞳犹豫了一下,还是用耳机拨通了通信,她其实真的不想再这种时候……她没有力气去电梯那里给降谷零开门了,降谷零要是能在一两分钟内赶来还好,要是赶不来……
“你……你有看到什么密码吗?”
一张口鹤见瞳就知道糟了,她这个样子,是肯定瞒不过降谷零的。
所以在确定降谷零不知道密码之后,鹤见瞳就挂断了电话。
她闭上眼睛:“再见。”
或许再也见不到面了吧。
那至少,不要让降谷零用这种方式经历这段时光。
她低下头,用手机给降谷零发了个消息:“炸弹,撤离。”
密码!
鹤见瞳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恨自己推理能力不好,她真的想不起来有什么密码,如果炸弹真的爆炸,不仅是岛上的人,或许还可能会引发海啸,她不知道最糟糕的情况会怎么样,她只知道,她要阻止。
或许她现在去求救,她还可能活下去,但这些数据,万一没有被彻底摧毁怎么办,万一还能复原,万一那些通过船撤离的人遭遇了因为爆炸而引起的海啸……
怎么选真的还需要犹豫吗?
鹤见瞳觉得不需要的。
等等,琴酒刚刚说“时间”,鹤见瞳看着手腕上被琴酒扣上的新手环,琴酒吧这个手环给她,也就意味着,琴酒知道这个手环能打开门禁,门口的人也是被他杀死的,所以,所以他或许知道密码是什么。
他只是没有阻止,他当然没必要阻止,他只需要时间撤离,能跑就行,别人的死活他才不会管,能来管她,或许已经是琴酒全部的好心了。
时间?time?
应该不会这么简单,但是鹤见瞳还是输入了进去,试一试吧。
果不其然,报错了。
琴酒刚刚有说什么很反常的话吗?
好像每一句都很反常。
等等,有一句更反常的。
“We can be both of GOD and the DEVIL,since we’re trying to RAISE the DEAD against the STREAM of TIME.”
这句话在组织流传很久了,鹤见瞳当然知道,就是因为太熟悉了,所以她才没在一开始就注意到。
她回忆着琴酒读到的几个重音。
“God、devil、raise、dead、stream、time.”
还有八分钟。
要开始解谜了吗?
或许在纸上写更有助于整理思绪,但是鹤见瞳找不到纸笔,也没力气再握笔了,她只能用自己已经开始缺氧的脑子去算。
她下意识的不去想万一这个方向是错误的怎么办,这是唯一的机会了。
她想发给降谷零,但是看不清手机屏幕,这段话也很长,她可能要敲上好几分钟,没有这个时间了。
鹤见瞳弯腰趴在桌面上咳嗽,咳出了些带血的血沫。
不重要。
继续。
凯撒、栅栏……还是别的?
先取首字母,然后再加密?
不对,太短。
否决了几种猜测,鹤见瞳的心里反倒是有一种诡异的平静。
如果是位置呢?
这几个单词,分别是整个句子里的第几位?
6、9、14、16、19、21.
数字可以做什么?
A1Z26密码?
对应起来就是。
F、I、N、P、S、U。
鹤见瞳尝试着输入这串字符。
不对。
一种很奇怪的直觉,鹤见瞳总觉得以乌丸莲耶的仪式感,这个密码很有可能是一个有意义的单词或短语。
所以她能做什么?
凯撒移位?
将这些字母统一后移一位,那就是:G、J、O、Q、T、V。
更不是单词。
鹤见瞳又尝试着移了不同的位数,依旧不对。
“Against the stream of time.”
逆转时间的洪流。
所以有没有可能,是往前移?
如果是逆着字母表,也就是往前移一位,那就是:E、H、M、O、R、T。
看起来依旧是乱码。
但是鹤见瞳总觉得这几个字母似乎能组成一个熟悉的词。
死者在时间的尽头复生,时间倒流,最终回归到生命的起点——Mother(母亲)。
鹤见瞳听见脑海中传来一声尖叫。
[紧急会议开完了?]
系统好像哭了,奇怪,进程会哭吗?
[开完了……你怎么会……]
[人都会死的,我那些没花完的积分就留给你继承了,你自由了,祝你幸福。]
所有人。
祝你们幸福、自由。
键盘的敲击声响起,随后,转椅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