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一想到昨天这人, 次次都恨不得对她拆骨入腹。

林漾红唇紧紧抿成直线,想干脆不理他才好。

傅淮之却俯身摸摸她的小脸,哄她, “宝宝,别气了,顶多我下回少C。”

见林漾小脸神色紧绷,傅淮之诚心发誓, “罚我今天白天只能看你,不能吃你。”

林漾:“……”

她知道, 她就和他说不上话。

傅淮之这人, 平常哪里都好。

一旦涉及到船是。

他就像换了个人, 相当不好说话, 相当吹毛求疵,相当把人拆骨入腹加吃干抹净。

“你记得就好。”

林漾想通得很快,算了,这人在这事上,是不会检讨自己,她也懒得生气了。

洗漱完,林漾坐在餐桌前吃早餐,咬了一口煎蛋和油条。

就看到傅淮之又一次抱着卧室里的纸箱走出来。

他穿了一套浅灰色家居服, 气质矜贵,全然不似他昨晚脱下衣服,斯文败类的模样。

然后就看到他抱着这个箱子, 在总统套房不停地穿梭。

“傅淮之, 你忙什么?”林漾盯着他的背影,疑惑问出声。

傅淮之脚步一顿,转过头, 薄唇勾了勾,“整理。”

回答得太正经,反而有种欲盖弥彰的味道。

林漾挑挑眉,也没戳穿他。

林漾再次抬眸,就看见箱子再次被搬进浴室。

不多时,男人抱着箱子又走到沙发边坐下。

大手伸进沙发坐垫缝隙里,摸索了片刻,然后掏出了一盒盒未开封的计生用品。

林漾:“……”

接着是第二盒。

第三盒。

第四盒。

林漾视线里,只看到男人一次又一次,重复动作,拿起—放下—拿起—放下。

“傅淮之,你这是打地鼠?”女孩睫毛起落。

打洞的地鼠都没他能藏,没记错的话,这人已经抱着箱子转了六处地方。

难怪傅淮之不管把她抱去哪里,他总能精准找到盒子。

傅淮之睨她:“我只想确保,无论在什么地方,我都能最快速找到安全套。”

艾伦博士办公室。

林漾坐在老位置,米白色的咨询椅上,右手搭着膝盖。

“所以,”艾伦博士温和问她,“这周你有尝试过练习吗?”

林漾目光看了看自己的右手腕,停顿了一会儿,摇摇头。

她不敢。

偶尔脑中或者耳边会响起一阵小提琴的旋律。

有些是她演奏过的,有些是她听过的。

右手腕会有发痒的感觉。

她知道她的手在蠢蠢欲动,想去拉小提琴。

毕竟那是她从几岁时,就开始学习的乐器。

算是融入了她的骨髓和生命。

不是这件意外的发生。

林漾也不会停下来。

“为什么没有想过?”

“我担心我的手拉不了,又担心假如爸爸还活着,知道我的手不能拉小提琴,他会得多失望。”林漾的声音轻了下去。

“父亲葬礼那天,是我高考后的暑假,天气很热,他说等我分数出来,填完志愿,他一定会陪我的。”

“我们两个有好多约定,可是……”

林漾说到这里,眼眶爆红,眼尾不自觉滑出眼泪。

她掩面而泣。

如身临其境一番,时间穿回当时的画面。

所有人都在哭,连张莱悦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只有林漾听到林父过世后,神色未变,似乎无动于衷。

她不认为那个睡着的人已经死了。

是这些人在胡说八道。

爸爸会醒来的。

爸爸会找她的。

爸爸答应过的。

这几句话在她脑子里回想。

所以,面对眼前哀嚎一片的人,林漾觉得这些人莫名其妙。

……

等林漾抽抽噎噎哭完。

情绪平和下来。

艾伦博士面色温和看向她,“还要继续吗?”

林漾点点头,“我可以。”

“你是什么时候确定爸爸真的死了?”

林漾眼眸凝滞,良久才说,“大一下学期,没有人给我交学费的时候,我意识到他真的不再了。”

……

“在临床心理学中,林,你这样的经历并不是个案,所以你无需紧张。”

“有钢琴家在亲人猝然离世后,突然无法弹奏特定的一首曲子,不是生理问题,也不是心理问题,其他曲子都能弹,但只有一首没办法弹。”

“这么跟你说吧,就像身体里有开关,那首曲子触发了开关,然后整个身体和大脑都拒绝执行这个开关的指令。”

林漾听闻,手指轻轻颤了一下。

“有一个案例,有一位演奏家,在母亲因心脏病突发去世后,再也无法上台演奏,他的手会不由自主的发抖,没法控制。”

“后来在我咨询中发现,她奶奶突然离开时,她正在音乐厅演奏这首曲子。手机静音了,家里打了无数个电话,她没有接到,遗憾这样造成了。”

“等她看到时,她们之间没有告别,没有遗言,这事也成了女孩伤痛。”

林漾呼吸变得急促。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右手。

“林,有时候,身体比意识更诚实。它记住了许多我们还来不及处理的伤痛,然后用它这种方式表现出来。”

“比如不能演奏某段旋律?某首曲子,比如不能做特定的动作。”

“我爸爸的离开,也很猝不及防,没有告别,没有遗言,我也来不及做好心理准备。”

她记得回家时张莱悦的提醒。

“之后……妈妈离开了。”林漾继续说,神态平静,“我没时间难过,没时间处理任何负面情绪。”

“我每天忙于学习和兼职,我没人可依,每件事都需要钱,需要精力,我告诉自己必须向前走,我不能倒下,我必须活成爸爸期待的样子。”

艾伦博士静静聆听,一边快速记笔记,记下重点。

“好,林,所以是这样,当时你很忙,所以你把这些都封存起来。”

“就像把你不喜欢做的事情抛之脑后,你以为这样暂时封城就能解决问题,但那些情绪并没有消失,它们只是等待。”

“情绪压抑久了,总会有一天爆发,因为它镌刻在你身体记忆里,而情绪能影响你的身体,这就是你的手不能拉小提琴的原因。”

话音落下,林漾肩膀微微颤抖起来。

她试图组织语言,却发现思绪有些飘忽,要说什么。

她咬住下唇,等情绪缓和,艾伦博士站起身,“下周我们可以从一些简单的放松练习开始。”

他说,“但今天,我希望你带这个回去看看,这是一位和你有相同经历的音乐家写的。”

“博士,我现在真的可以碰小提琴吗?”林漾眼底浮出并不确定的神色。

“林,慢慢来,每天碰它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随便多少时间,在你的承受范围之内,我们慢慢来。”

“好。”

林漾接过册子,指尖触碰封面的瞬间,她忽然感到右手腕有种细微的抽动。

往常也发生过多次,她并没在意。

电梯下行,有轻微失重感,女孩微微晃了一下。

她靠着轿厢壁,闭上眼,艾伦博士的话,还有林父苍白安静的脸,在脑海里交错浮现。

没有告别的死亡,被生活压力强行掩埋的悲伤……

这些词词句,精准刺破了多年来,林漾掩埋在心底的痛。

电梯抵达一楼大厅。

门打开的瞬间,林漾一眼就看到了等在那里的傅淮之。

他穿休闲外套几乎她出现,目光就捕捉到了她。

看到女孩略显苍白的脸,还有眼底的微红。

男人大步走来,眉头蹙了一下,习惯性牵住她的手。

“这次结束了?”

“嗯。”女孩点点头,整个人显得闷闷的。

傅淮之没再多问,侧身引着她向外走,手臂虚虚护着她,隔开人里来往的人流。

他的车就停在街边,司机已等候在一旁,见到他们前来,便恭敬拉开后座车门。

车内空间宽敞静谧,隔绝了纽约街头的吵闹,还有时不时闪过的警报声。

密闭空间里,傅淮之的身上的柑檀墨香调萦绕开来,让林漾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一丝。

她靠进柔软座椅,目光失焦,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车子平稳启动,汇入车流。

傅淮之侧过脸看她,没急着打破沉默,耐心等待。

过了好一会儿,林漾才轻轻开口,声音飘忽:“艾伦博士说……我的手腕,可能是在替我记得我的伤痛。”

断断续续地,林漾将艾伦博士提到的例子,还身体记忆创伤,说了出来。

女孩声音偶尔哽住,但这次,她没有强行忍住眼泪,任由眼泪安静地滑落。

傅淮之安静听着,目光落在她微微颤抖的眼睫,看着她揭开自己的创伤,男人深邃眼眸掠过心疼。

他知道她父亲去世了,知道她后来的艰难,但从未听她如此详细讲述过。

之前她轻描淡写说都过去了,也许只是想安慰委屈无助的自己。

“所以,”林漾吸了吸鼻子,抬起湿漉漉眼睛看向他,“不是我技术退步了,也不是我身体生病……是我的手,它自己罢工了,因为它还困在我爸爸离开的那一天,还在等着一个……永远不会有答案的告别?”

傅淮之伸出手,碰了碰她流泪的脸颊,又覆在她冰凉僵硬的手。

男人有令林漾安心的力量,包裹住她微颤的手指。

“你的手不是罢工,宝宝,它是在用它能想到的唯一方式,保护你。在你认为自己必须坚强、必须向前冲的时候,它强制按下暂停键。因为它知道,有些东西,不能永远被埋着。”

男人拇指指腹,轻柔抚过她右手手腕。

“艾伦博士说得对,身体比我们想象的更聪明,也更忠诚。它记住了你当时没能处理的巨大疼痛,记住了你被迫吞下去的所有眼泪和委屈。现在,它只是觉得,是时候让你看见它们了。”

“这次,我陪你一起看见ta,抚平ta,你不再是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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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上一章不能捉虫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