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漾咬紧下唇, 牙关紧合,快速侧身,退到门口,及时避开了男人油腻腻的碰触。
她垂下眼, 盯着张莱悦微微颤抖却不肯离开的跛脚, 指甲深深扎进掌心。
手心的痛不及老男人带来的恶心感。
直到此刻, 林漾发觉她不应该来这。
不用想都知道, 张莱悦目前过成这副鬼样子, 全拜这人所赐。
真是这样,她来见她一面, 又有何用, 能改变什么?
一秒钟都不想再待下去,林漾快步走到行李旁, 拎起,打算直接离开。
在酒店住几晚都行, 也好过在这里。
林漾毫不犹豫地拖着行李往外走去。
“等一下。”张莱悦厉声喊住女儿。
林漾转身, 目光扫过屋内的那两人。
张莱悦站在那里,身材瘦削,旁边那个老男人,正咧嘴朝她笑。
“你们聊, 我走了。”林漾声音平和, 心如止水。
她早该想到了。
明明过成这副样子,也不肯回去,深市肯定有她惦记的东西。
她惦记什么不好, 偏偏惦记一个油腻又没素质的老男人。
大概那人也没什么工作能力。
“别呀……”油腻男开口,地方口音浓重,方言夹杂着普通话, 林漾听得并不真切。
只是那黏黏腻腻的语气,让她听着反胃。
她拉紧拉杆箱,抬脚走下台阶,“小漾。”
张莱悦追了出来,跛着脚,走得不稳却快。
林漾耳边听到身后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一声踉跄,她回头,松开箱子,快速折身回去。
在张莱悦即将摔倒的瞬间,她纤瘦的胳膊,稳稳扶住了她,张莱悦身子不禁颤抖。
张莱悦站稳,用力攀着女儿的胳膊,红着眼哀求,“我们母女好几年没见,至少住一晚行不行?”
林漾眸子越过张莱悦,投向屋内那人,他站在原地,目光在她身上游走。
张莱悦立刻会意,“我让他出去住,今天晚上你住这,我们母女俩好好聊一聊,你等我。”
遂松开手,一瘸一拐走回屋内。
张莱悦压低声音说了什么,起初老男人摇头,后来又涩靡靡笑了笑,盯着楼梯上的林漾。
“行行行,你们母女聊,我出去住。”他终于同意,“我去找老伍借个位置。”
说完,又转向张莱悦,声音低下去几分,张莱悦窘迫的往口袋里掏了掏,男人想拿,张莱悦手又缩了回去,拉拉扯扯间两人进了卧室。
很快,老男人从卧室出来,身上穿了好衣服,手里捏紧几张钞票,再往口袋里塞。
张莱悦跛脚跟在他身后,低头。
老男人走到门口,停下脚步,特意望了望让出楼梯位置的林漾,伸出拇指,划过自己厚厚的下嘴唇,眼睛眯成一条线,“我走了,你们母女聊。”
老男人边走,目光还粘在林漾身上,嘿嘿笑了笑,晃晃悠悠下台阶,一没留神,脚没踩稳,差点滑下去,踉跄几下,又扶住了栏杆站直。
林漾站在角落,冷眼旁观,脸上没任何表情,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林漾才拎着行李进了屋子。
张莱悦讪讪地开口,“你冯叔就那么一个人,你别跟他计较。”
林漾没接话,只顾着问她,“怎么不回老家?在老家随便找份工作,也不至于是现在这样。”
张莱悦深深叹了口气,脸上疲惫明显。
好半天才幽幽说道,“我不知道是你更倒霉,还是我更倒霉。”
顿了顿,张莱悦的目光像是陷入了过去,“你爸爸突然走了,你失去了你爸爸,我也失去了我老公。”
张莱悦抬头抹了抹泪,“要怪就怪你爸爸,过去把我照顾的太好,我想来这儿闯闯,先去工厂上班。工厂太累,每天三班倒还要熬夜,不能休息,做错还要挨骂挨罚。我想挣钱只能忍着。”
“后来我生病,工厂不要我,把我辞退,我只能到处打零工,就这样认识你冯叔,不是他接济我,在我生病时带我去医院,我可能都……”
“也许是机缘巧合吧,两人就这样认识,然后一直搭伙过日子。”
张莱悦抬起眼,额头皱纹深深,目光涣散,“到了我这个年纪,没那么多想法,看看自己,大概也真没本事把日子过好,只能这样将就。”
“你不一样,小漾,你是名牌大学的学生,还会拉小提琴,你有光明灿烂的未来,我不能拖累你。”
一股无名火猛地蹿上来,堵在林漾胸口,“我不怕你拖累,大不了以后我赚钱养你,你能跟我回去吗?”
张莱悦摇摇头,“你以后要结婚,要生孩子,有你自己的日子,到时候我还是一个人,”
她声音发涩,“我一个人……过不了日子。”
林漾尽量平息着情绪,紧紧咬住牙关,话从嘴缝里挤了出来,“你到底是一个人过不了日子,还是……离不开男人?”
话音落下,张莱悦的脸沉了下来,眼眶瞬间爆红,“你怎么能这样说我,”
她声音发颤,“不管我把日子过成什么样,也没想成为你的负担,除了偶尔找你要点钱,也没给你惹过麻烦。”
空气一阵凝滞。
过了好一会,张莱悦别开脸,擦了一把脸,“好了,不说这个,你离开这儿,也别再来。”
“今晚住一晚,明天我们逛逛,后天你就回去,我不留你。”
像是为了逃避什么,张莱悦环顾了一圈凌乱的客厅,喃喃道,“太脏,我来收拾。”
“你别管。”林漾拦下她,“我来。”
张莱悦没再坚持,跟在林漾身边打下手,等勉强收拾出来个样子,林漾身上出了一层汗。
晚饭还是点的外卖,两人沉默吃着,并没说话。
林漾洗完澡,走近另外一间房,巴掌大的地方,只有一张三面靠墙的床,另一面是窗户。
她躺下,关灯,黑暗顷刻间淹没了房间,自然是没空调,张莱悦坚持把客厅的老风扇拿进来,对着林漾的床呼啦作响。
并不解热。
但她心里压着太多事,沉甸甸的,几乎喘不来气。
张莱悦的话,她的执拗,她的坚持,还有她不肯跟她回老家的拒绝,像一团乱麻,把她整个人捆住,理也理不清头绪。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模糊,闭眼沉沉睡了过去。
直到被手机铃声吵醒,模模糊糊摸到手机,点开,是傅淮之发来的视频邀请。
视频接通。
林漾第一眼看到傅淮之熟悉帅气的脸,眸光微动,心里涩然。
傅淮之慢悠悠出声,“人呢?”
视频里黑黝黝的,影子都没有。
林漾反应过来,起身开灯,昏黄灯光亮起。
随即她巴掌脸印入男人眼帘,头发凌乱,眼皮浮肿。
“怎么了?感觉你好累,心情也不好。”傅淮之敏锐察觉出她状态不好,柔声问。
林漾怔了怔,勉强挤出一丝笑: “坐车太累,刚刚进房间就睡着了。”
避开了傅淮之探究的视线。
只字不提家里这堆烂摊子,她不想让傅淮之知道,说她自卑也好,说她不知如何开口也好,各种原因吧。
她更不知如何启齿,她的母亲宁愿选一个陌生男人,也不愿意选自己的女儿。
她又是被放弃的那一个。
虽然早知道这个结果,但并不好受。
“你那边很热?”男人忽然问。
林漾回神,抬手摸向脖颈,手心一片潮湿,浅色的睡衣领口晕开汗渍,黏糊糊贴着皮肤。
“这边晚上也热。”林漾仓促解释,“忘记开空调了。”
“赶紧开,太热会中暑。”傅淮之叮嘱道,眉心蹙起。
“好。”林漾装模作样,摁了摁,再重新坐下。
他又问,“白天做了什么?见到妈妈怎么样?”
“见到很开心。就是很平常的一天,吃了外卖,搞了卫生,然后洗澡睡觉。”
特意将语气说得又轻又快,将不堪的部分轻描淡写隐去。
傅淮之没立刻接话,眸子深深,凝视着屏幕里的女孩。
林漾撞上他的视线,心头莫名一跳,下意识垂眸,抠了抠掌心,“你呢,你做什么呢?”
“除了工作,就是想。”傅淮之嗓音沉缓,“不像某人,离开了我,电话没有,视频也没有。”
男人语气里的无奈,惹得林漾笑了笑,恢复了几分女孩的俏皮:“知道你会打过来,所以我在等你。”
“开空调了?”他又问。
“开了。”林漾脱口而出,“开的25度。”
又寒暄了一阵,傅淮之察觉,林漾始终兴致不高,不似离开前的轻松和雀跃。
整个人从骨子里透出一种疲惫和阻滞感。
很重。
很压抑。
好在她还能睡好觉。
不想耽误她休息,傅淮之言简意赅:“睡吧,明天我们再聊。”
林漾看着屏幕里他的脸,熟悉的眉眼,熟悉的语气,熟悉的轮廓,强烈的熟悉感蔓延,让人觉得很安心。
一种强烈的冲动涌上来,她忽然好想什么都不要管,直接钻进他怀里,赖在他怀里,做个无忧无虑的女朋友。
女孩抿唇,眼神里流露出深深的不舍得。
看着她依依不舍的模样,傅淮之眼底掠过一丝了然,语气带着温柔的揶揄,“不是一个星期就回来了吗?等你回来我让你抱个够。”
说完,他主动结束视频。
屏幕暗下来,林漾握着发烫的手机,愣了好一会儿。
放下。
关灯。
黑暗再次涌来,她侧躺,双脚蜷缩,就像以前睡在母亲怀里的样子,睁眼,耳边是她的心跳。
一下又一下。
~
京市别墅。
月色漫入书房,男人靠在宽大的沙发,一手随意搭着扶手,另一手撑着额角。
手机屏幕已经熄灭,他维持这个姿势,神色凝重又深沉。
她回深市后,明显整个人不对,躲闪的眼神,汗湿的睡衣,低迷的情绪。
也没提家里的人,家里的事。
她没说,但不代表她不需要他。
半晌,他直起身,拿起手机拨通助理的号码。
“帮我订一张明天去深市的高铁票。”
“收到,傅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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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傅总明天会出现在漾漾宝贝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