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莱悦声音带着点轻颤, 又带着一点点不敢确认的小心翼翼。
林漾蜷缩的手指,指尖捏得发白,妈妈两个字猝不及防落在耳边,她记忆里精致漂亮年轻的妈妈, 与眼前苍老跛脚的妇人形象重合。
女孩快速眨眨眼, 喉咙痛得发干, 突然想起, 下高铁后在出租上待了个把小时, 又下车走了半个小时,深市很热, 她许久不曾喝水。
用尽全身力气, 林漾挤出两个字,“妈妈。”
林漾干涩的妈妈两字刚出口, 张莱悦污浊的眼眸瞬间点亮,像是闪着明火。
随着张莱悦脸上漾起笑意, 依稀间, 林漾从她那张脸,隐约看到了几分过去的影子。
“哎,你进来。”她应得又快又急,生怕晚了林漾的一声妈妈会掉地上。
张莱悦脸上笑意, 深深皱纹挤成一团, 是实实在在的欢喜,“外面热,来吹风扇。”
林漾推着行李走向张莱悦, 随后张莱悦侧身,让出门口的位置。
她只移动一步,林漾走进屋内, 下意识回头,张莱悦挪动那只跛脚,不太灵活抬了一下,然后身子微侧,将身体重量集中正常右脚。
多走了几步,她的走路姿势便一览无余。
一高一低,有点像企鹅,只是企鹅走路可可爱爱,套用在人身上,看得林漾心里发酸。
这几年,张莱悦究竟在过什么生活?
怎么把自己照顾成了这副样子?
思绪万千,林漾压了压,回头看向屋内。
一眼能看到底的环境,20~30平米的空间。
墙壁苍白发灰,大概是漏水,靠里边的墙不仅泛黄起皮,还有明显的黑斑印子。
中间一张老式沙发,垫着凉席,旁边一张折叠桌子,三张塑料凳,一台风扇呼啦啦作响。
沙发对面一个20寸的小电视机,这是客厅所有的家具。
深市气温很高,风扇也起不到降温效果,吹来的风还是热的。
左边应该是厨房连着洗手间,毫无间隔挤在一起。
右边是两扇紧闭的门,林漾猜是卧室。
张莱悦伸出手,想接过她肩上的背包。
女孩下意识,手臂一抬,避开了她。
林漾:“我自己来。”
随后,她将行李箱堆在角落,背包放在行李上,动作生硬。
张莱悦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瞬,慢慢收回。
尴尬的笑了笑,脸上笑容淡了些,神情添了几分局促,“家里就这样……将就点。”
空气里过分安静。
林漾眉心微蹙,心里难受又无助。
想起网上看到的一个段子。
什么情况下,你会原谅你恨的人?
记得这个段子下有各种各样的回答,无一例外都是,对方过得惨兮兮的,大部分人都能原谅了。
林漾不想承认,又觉得这个段子,莫名符合她此刻的心境。
每每张莱悦找她开口要钱,林漾心里又气又恨,气张莱悦的无所事事,也恨张莱悦对自己的不闻不问。
原本以为这些年,她躲在这里,是为了过好生活,不仅吃香喝辣的,还过得逍遥自在。
可是,现实是她为什么过得贫穷又局促?
似乎,这些年她对她的抱怨和恨意,都是她太不懂事。
她怎么能恨孱弱的张莱悦,已经被生活打压得按地摩擦。
毫无招架之力。
她不想说这么多年压抑的恨意就此消除,但看着她目前惨兮兮的生活,无法再恨,也是真的。
她曾设想过和张莱悦的再见,却唯独没有这一种。
风扇呼啦啦作响,费力摇来一些不够清凉的风。
“你吃饭了没?饿不饿?妈现在给你做饭。”张莱悦出声,打破沉默。
说完,转身就要朝里边的厨房走去。
林漾的视线,再次紧紧跟着她跛脚的姿势,她的动作,像一根针,深深扎进她心底。
猛然抬起手,林漾拉住她的手臂,女孩手掌心是张莱悦瘦削的骨头。
硌手,皮肤粗糙。
“你的脚。”林漾盯着她歪斜的左脚,声音紧绷,“到底怎么回事?”
为什么宁愿过这种日子,也不回老家呢?
至少老家还有爸爸留下的房子,随便找一份工作,也能养活自己。
林漾百思不得其解。
张莱悦身子僵了一下,眼神飘忽,垂眸,含含糊糊回答,“就……被撞了一次,一直没好利索。”
顿了顿,张莱悦补充道,“就是给你发信息,说受伤了的那次。”
林漾想起来,张莱悦确实给她发过手背输液的照片,当时张莱悦微信里说,自己是感冒了?还是发烧了?
她已经记不清楚。
只记得自己那次很烦。
一股无名火气涌上心头,说不清是指责还是烦躁,开口有点冲,“谁让你受伤的,对方没赔钱吗?”
张莱悦抬起一只手,慌乱地捋了捋发白的头发,垂着眼睛,不敢看女儿的脸,“自己摔的,哪有什么赔不赔。我没有医保,只能自费,很贵。”
怕林漾嫌弃,“所以后来又找你要了点。”
许是深市气温又热又闷,林漾不太适应,只感觉后背的汗,黏在皮肤贴着衣服很不舒服。
胸口闷闷的,堵着一口气憋得慌,又发泄不出来,四处乱窜。
那你还记得爸爸吗?
这是林漾想问张莱悦的问题,在林父离世,张莱悦对她不闻不问时,她当时想着见到张莱悦,一定要问问她,那个曾经把你宠成公主的男人,他死后,你还记得吗?
林漾嘴唇抿成直线,却问不出口。
当生活捉襟见肘,漂泊又没安全感时,比起缅怀离世的人,也许下顿能不能吃饱饭?这个月能不能按时交房租,这些问题更实际又扎心。
包里的手机铃声响起。
张莱悦肩膀微不可察的一抖,眼底闪过慌乱。
污浊的视线,仓皇跟随女儿的动作,直到看见林漾,从包里掏出手机,快速接听,她才松了一口气。
林漾紧攥手机,几步走到厨房的逼仄空隙,“喂?”
“到了吗?”是傅淮之熟悉的声音,此刻听在林漾耳边,她才有种恍恍惚惚的不真实感。
仿佛在京市的幸福生活,是她找老天借来的。
而张莱悦的生活环境,不过是再次提醒了她和傅淮之真实家庭的差距。
“嗯。”林漾应了一声。
目光落在灶台。几个花色不一的碗垒着,边缘有磕碰痕迹,两三双筷子放在旁边。
一个塑料篮里躺着几片洗干净的白菜,再旁边是一板鸡蛋。
简易的石桌灶台,立着几个塑料瓶装的油盐酱醋。
林漾注意到,深市天热,房里没有冰箱。
“热不热,那边天气温度很高。”电话里,傅淮之问她。
“有点。”
那头沉默了几秒,傅淮之察觉到了什么,语气平缓,“不太方便说话?那你先忙,我给你发微信。”
“嗯。”
电话挂断,她仍用力捏着手机,指尖发白。
折身回到客厅,张莱悦还站在原地,看着她。
“我点个外卖。”林漾声音干巴巴开口,她没看张莱悦,低头划开屏幕,“想吃什么?”
她不会做饭,深市天热,她也不想看着跛脚、在闷热逼仄厨房忙碌的张莱悦,为自己折腾一顿饭。
张莱悦搓了搓手,声音轻缓,“你吃吧,外卖挺贵的。”
污浊的视线移向墙角的行李箱和背包,“我中午吃了点面条还不饿,你吃好一点,路上肯定没吃好。”
张莱悦说挺贵的三个字,轻轻扎进林漾的心。
阖眼,林漾低头摆弄手机,点了两份饭菜。张莱悦的视线落在她身上。
离开老家前,记得林漾刚去大学,那会她就出落的亭亭玉立,如今站在她面前的女孩,身形依然单薄,肩颈条流畅纤细,一颦一笑,都是大美女的模样。
林漾手指在屏幕滑动几下,然后停下来,将手机插进口袋。
抬头,正好迎上她的视线。
母女四目相对。
“大学毕业了吗?”
林漾抿抿唇,视线落向磨损的沙发凉席,“快了。”
她没说自己快大学毕业,如今在乐团实习的事儿。
“哦。”
母女几年没见,生活又没交集,彼此陌生又熟悉的感觉由此蔓延。
就在这时,手机进来信息,打破安静。
林漾立刻掏出手机,唇角弯弯,指尖飞快敲击回复。
当她再次抬起头,张莱悦问,“交男朋友了吧?”
林漾一怔,随即否认,“只是个同学,送我来的高铁站,现在问我到了没有。”
“哦。”
应完,母女两人又没话聊了。
外卖到的很快,林漾听到楼梯间的声音,开门,接过外卖员手里的两个白色塑料袋。
解开袋子,取出两盒饭菜,掰开一次性筷子,又递了一双给张莱悦。
就着低矮的沙发茶几,林漾饿得厉害,埋头就吃。
米饭很硬,青菜炒得太老,口感也不好,林漾没有在意。
张莱悦也随意吃了一点,偶尔抬眸看看女儿专注的巴掌脸。
终于填饱了肚子,林漾放下筷子,把没吃完的放进袋子里打包,一并将垃圾收拾干净。
收拾的窸窣声刚落。
屋内传来门开、随后是脚步走动的声音。
林漾把垃圾扔进厨房,下意识走过来一看。
上了年纪的男人从房间走出来,光裸着上半身,皮肤松弛、软塌塌。
整个人混浊,邋遢。
老男人目光散漫,却在扫向屋内的瞬间,猛地盯在她身上。
浑浊的眼球上下移动,毫不掩饰逡巡,突然点亮的眼球,从她巴掌脸滑向脖颈,再往下。
粘腻。
垂涎。
不怀好意地打量。
林漾察觉胃部一阵抽搐,本能后退两步,脊背抵上墙壁。
老男人咧嘴一笑,黄牙参差,两步跨过来,身上混合着汗味的酸腐气息,差点扑到林漾面前。
一个瘦弱的身影迅速起身,堵在林漾跟前。
张莱悦提醒:“老冯,这是我女儿。”
老男人一愣,随即露出作呕的笑,“嘿嘿嘿,你有个这么漂亮的女儿,怎么不早说?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女儿就是我女儿。”
说完,就伸出手,强势穿过张莱悦的阻拦,想落在林漾的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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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小剧场:
傅淮之挽起袖子,拍拍林漾的屁.股,逼问,“我是同学?”
林漾小脸红红:“……是老……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