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谁说祝家是寻常人家的?◎

门啪地一声关上, 教室里光线瞬间暗了许多。

祝十安对祝亮说:“把窗户也关上。”

“啊?哦。”祝亮忙点头。

老旧的教室里一共有四扇木窗,祝亮小跑过去把窗户都关上,大妈急了:“这到底怎么一回事?我们来看病的, 这……”

祝十安把大妈拉到自己身边,离她的侄媳妇儿远远的, 祝十安问:“你叫什么?”

“我叫张蕙兰, 大夫, 我……你说什么命案啊,我来找你看病的。”

张蕙兰脸颊瘦弱不挂肉, 显得一双眼睛越发楚楚可怜,她身体晃了晃, 虚弱得好像多站一会儿就要摔倒似的。

祝十安笑得别具深意:“哦, 你不知道什么命案?那为什么有个鬼挂在你身上, 一直咬你的脖子?你不觉得自己的脖子疼吗?”

张蕙兰下意识伸手摸脖子,反应过来又立刻放下手, 笑容勉强:“这话怎么说的?跟我的脖子有什么关系?”

张蕙兰的后脖子颈上确实有一大块乌青, 平时为了遮这块乌青她都是用头发挡着。

就是现在,张蕙兰的脖子也被她垂到肩膀的头发挡着, 站在对面的人肯定看不到她的脖子。

大妈震惊地望着祝十安:“祝大夫, 你说的是真的?你怎么知道蕙兰脖子上有块乌青?”

大妈手指着张蕙兰,颤抖着声音说:“蕙兰说, 脖子上的乌青是她不小心摔的,好长时间不见好,还去医院找大夫瞧过,大夫给了她几贴膏药。”

祝兴沉声问道:“若真有鬼找她报仇, 她背上的鬼是谁?”

祝十安对那男鬼说:“问你呢, 叫什么名字?”

男鬼说:“我叫罗开富。”

祝十安左右看了看周围的人, 哦,他们看不见鬼,自然也听不见鬼说话。

祝十安单手掐诀给他们开眼,开眼过后,祝兴眼睛一闭一睁,竟然真的看到张蕙兰背上背着一个男鬼。

“你叫什么名字?家住哪里?”祝兴双手握成拳头,语气如常。

“开富啊,这是我侄儿开富!”大妈跺脚痛哭失声:“这是我死了的侄儿罗开富啊!”

第一次看到鬼,祝亮有些害怕,连忙甩开他爸,跟他妈一块儿躲到祝十安身后,祝亮心里尖叫,嗷嗷,鬼真的是脚不沾地飘着的,吓死人了。

陈思此刻也怕,紧紧抱着儿子的胳膊,母子俩都吓得不敢吭声,偏偏又忍不住好奇心想看。

凤孃不是第一次见鬼了,看到罗开富也不害怕,只安慰地拍拍大妈的胳膊,唉,这都是些什么糟心事啊。

罗开富从张蕙兰身上下来,鬼眼含泪:“姑妈,你别难过,我会给自己报仇。”

听到罗开富这么说,大妈更是哭得喘不上气来。

张蕙兰楚楚可怜地抚着心口哭泣:“什么?开富在?我男人还没去投胎?快让我见见他,我真的好想他。”

大妈气得呀,两跨步上前给张蕙兰几巴掌打去,张蕙兰站不住摔地上,大妈骑她身上更是下死力气掐她脖子,要她给自己侄儿偿命。

张蕙兰喘不上气,脸憋得通红,祝兴连忙过去把大妈拉开,大妈要打他,又被他钳制住胳膊。

“我是公安,你侄儿要是真被人害死,我们肯定会调查清楚,你现在把人打死了,有理也变没理了。”

“你赶紧调查,我要这个女人给我侄儿偿命。”大妈又哭又骂:“这个女人没心肝啊,我侄儿高中毕业后去钢铁厂工作,没两年被厂里推荐去读大学啊,大学读完又被政府部门招去坐办公室,这么有前途的年轻人,想找什么样的媳妇儿找不到?偏找了你这么个乡下来的,还一点不嫌弃你,那般对你好,你这个黑心肝的为什么要害死他?你说,张蕙兰你说啊!”

张蕙兰惊慌失措,吓坏了似的往后躲,罗开富忙说:“别被这个女人骗了,快去堵门,她要从后门跑了。”

果真叫罗开富说对了,张蕙兰躲到后门处,拉开门就往外跑,却被人一下堵了回来。

朱槿带着丁卯、叶丹从后门进来,朱槿转头看祝十安,笑说:“本来是来请祝大师帮个忙,没想到撞上一起命案。”

丁卯笑着给祝十安挥手:“祝大姑娘,咱们又见面了。”

叶丹脸色有点苍白,她对祝十安笑着点点头。

张蕙兰机警地盯着朱槿三人,似乎在寻找再次逃跑的时机。

罗开富恨极了她,怕她真跑了,就跟祝兴说:“公安同志,张蕙兰是奸细,我发现她偷窃国家机密资料她就杀了我,你快抓住她。”

屋里的人顿时都看向张蕙兰,张蕙兰透亮锐利的眼神不像是一个久病之人,更不是一个普通人会有的眼神。

罗开富虽然没能要了她的命,张蕙兰长年累月被阴气侵蚀,身体已经非常虚弱了,刚才一番折腾后,她没了力气,勉强撑着桌子站起来。

张蕙兰没有开眼,她看不到罗开富,她的目光在阴暗的屋里搜寻着,最后目光落在祝十安身上,泪眼汪汪:“我不明白我哪里得罪你了,你要这么害我。”

张蕙兰又哭着对大妈说:“姑妈,我也很舍不得开富,可他终究是去了,您别被外人挑拨了就来怪罪我啊。”

大妈看着变成鬼的侄儿,听着张蕙兰的话,气得浑身发抖:“你这个女人,好厚的脸皮,好狠毒的心呐。”

张蕙兰不说话了,只一个劲儿地哭,哭得那叫一个楚楚可怜。

丁卯双手抱胸,啧的一声:“这时候还想着把自己撇干净呢,这女人肯定是奸细,一般人到了这个地步都认罪了,可没有她这样的嘴皮子和脑子。”

死者鬼魂指认,又涉及国家机密,张蕙兰肯定跑不掉。

抓捕一个体弱多病的女人不是什么难事,人抓回去后,经验丰富的公安自然有办法撬开她的嘴。

祝兴压着张蕙兰去公安局,祝亮跟去帮忙。

祝兴走后,祝十安跟朱槿说:“你来得巧,本来我今天要去找你们,这会儿你来了正好,我也省事儿。”

祝十安把昨天准备好的符箓交给朱槿:“希望能帮到你们。”

朱槿连忙道谢:“有这些符箓在,肯定会减少行动组的伤亡,你真是帮了大忙了。”

丁卯看到这些符箓眼馋的慌,忙说:“朱组长,见者有份啊。上次祝大姑娘给我的符箓我可是分给大家了,这回也要分给我才公平。”

朱槿笑着答应:“放心,少不了你的。”

丁卯听到这话,立马开心地笑了。

朱槿指着叶丹跟祝十安说:“我猜到今天考试结果出来了,你们过两天肯定要回去了,我希望你能带叶丹去镇山县,麻烦你帮她调养一下身体。”

“没问题,小事情。”

祝十安走到叶丹身边,给她把了脉后,说:“叶丹没有入道,阴气虽然通过针灸、汤药排出去了,阴气造成的体虚不是一两日就能养好的。”

“会留下后遗症?”叶丹担心道。

“我们祝家道医传家,你这个病症正是道医最擅长的病症。放心吧,会让你恢复如初的。”

祝十安对朱槿说:“昨天我说过的,以后你们行动组若是有需要,都可以把人送到镇山县来。”

“既如此,那就多谢祝大师了。”

朱槿跟祝十安谈妥了,叶丹也放下心来。

叶丹跟阿花都遭了阴气侵体,祝十安给她们俩人一起扎的针灸,开的是一样的药浴方子,结果阿花两三天后就恢复了,精精神神地跟着行动组去执行任务,而她自己呢,多走两步路就气喘,浑身冒虚汗。

组里的大师们看过她后都说,她没有入道,不能运气调整身体,所以不如阿花恢复得快。好在她身体没大毛病,只是体虚,一定要好生调养,要不然以后会影响寿数。

消息报到她上级那儿,领导说一事不烦二主,不如请祝十安给她把身体调养好。祝十安要回镇山县也没关系,请假跟着去就是了。

领导告诉叶丹别操心工作,什么事儿都没有身体重要,何况她还这么年轻,更不能坏了身体。领导体恤她,联系上正在上海的朱槿,朱槿毫不犹豫就带叶丹过来了。

事情谈好了,朱槿今日就要离开上海,这就先走了。叶丹留下,过两天跟着祝家人去镇山县。

丁卯也想跟祝十安去镇山县,可惜还有任务等着他,只能先告别了。

该走的人都走了,祝十安问罗开富:“我现在送你走,还是你想看到张蕙兰的处理结果再走?”

罗开富恭敬地对祝十安鞠躬,道:“劳大师关照,我想等到结果出来再离开。”

“也好,不过我这两日就要走,只怕没空等你。”祝十安转头问叶丹:“上海有你们行动组的人吧。”

“是,上海有我们的办事处。”

祝十安说:“那你叫个人过来把罗开富带走,等张蕙兰宣判了,送罗开富去地府。”

“好。”

叶丹也是个普通人,她看不到罗开富在哪儿,她扫了屋里一眼,从祝大师刚才说话的方向大概猜到罗开富的位置:“你在屋里等着别出去,我一会儿叫人过来带你。”

罗开富给叶丹鞠躬道谢,叶丹听不见,他姑妈连忙帮罗开富说:“我家开富说谢谢你。”

“都是我们应该做的,不用客气。”

罗开富父母去得早,他又是家中独子,全靠他姑妈照拂长大,虽然是侄子,但跟亲儿子也差不多了。

罗开富意外死了已经叫一家子伤心难过,没想到是被他媳妇儿害死的,大妈心里更是悲痛难忍。

知道有人替自己伸张正义后,罗开富也不生气了,连忙安慰他姑妈,哄他姑妈高兴。

一直在后面没走的陈思,看完全程后只有一个想法,好人不长命啊。

祝凤琴看法不同,她觉得罗开富完全就是人善被人欺,当了鬼也一样。像他这样被害死的鬼,要是个有气性的,早变成了厉鬼把张蕙兰弄死了。

安排好罗开富的事后,祝十安开门走了,祝凤琴、陈思也跟着离开,留下罗开富和他姑妈说话。

这么长的时间,外头看考试结果、领证的大夫们都离开了,只张清芳、何忠厚、黄大夫几个人还没走。

看到祝十安出来,等不及的黄大夫连忙迎上去问:“怎么公安把病人压走了?还有刚才那个国安的女干部怎么来的?真是急死我了,到底怎么回事?”

“不该问的别问,总之不是什么好事情。”

张清芳问:“不能说?”

“不能。”

何忠厚问那个病人:“那个女同志到底是什么病?”

祝十安还是摇头:“这个也不能说。”

黄大夫一把年纪,好奇心旺盛得不得了,他追着祝十安问:“难道那个女同志没得病?看她病弱成那样,确实也不像个健康的人呐。”

祝十安只是笑,却不回答这个问题,她跟何忠厚说:“劳您晚一点再关校门,一会儿有人要过来一趟。”

“什么人?公安局的人?”

“不是,国安的人。”

张清芳、何忠厚几人还是一头雾水,又是国安又是公安的,中间到底有什么牵扯?

祝十安不能多说,跟张清芳几人告辞。

祝寿光、祝寿信他们在校门口等她,祝长丰跑过来问:“大姑娘,教室那边要不要我去守着?”

祝长丰已经从凤孃那儿知道里头的事了,他怕其他不知道内情的人好奇,过去碰到了不该碰到的东西。

祝十安点点头:“也行,你去门口守着,等到有人来接里头的鬼,你再回来。”

“行。”

祝长丰去教室门口守着不让其他人进,张清芳等人等在校门口,过了一个多小时,一个头发花白,寸头,留长胡须的人进来学校,这人径直去教室里走了一趟,出来带走了哭哭啼啼的大妈。

这里的事情一了,祝长丰也走了。

黄大夫不解:“那个大妈是昨天第二场考试的病人,看她能说会道的样儿就知道是个热心肠的好人,有问题的总不会是她吧。”

张清芳也算是会看人的,她摇摇头:“不像,那位阿姨看着倒像是病人或是受害者家属。”

“若不是她有事儿,教室里除了她鬼都没一个,说不通啊。”

何忠厚指着祝家提交的报名资料说:“说不准就是有鬼。”

张清芳、黄大夫几人围了过去,祝家的报名资料里有两个有点特别的字眼:道医!

“真的假的?”黄大夫震惊。

道医以前也见过不少,在他印象里,道医的意思是,当了道士的大夫,跟他们这些寻常中医大夫没什么区别。

何忠厚点点头:“我觉着祝家应该是真道医。”

张清芳想了片刻,也沉默地点点头。

国安的那位女同志手里拿的证件上写的是3672部门,这种带特殊编号的国安部门就已经暗示了什么。

“刚才来的那个老头儿,我看着像是道士。”

“我也觉得像。”

几人互相交换了个眼神,没想到啊,祝家的家传竟然是这样的,那祝十安就更不可能来上海当个普通大夫了。

天下之大,真是无奇不有。

也是巧了,陈思此刻就是这么想的,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陈思悄悄打量祝十安,没想到丈夫家族里竟然有这样的能人,她今天也算是大开眼界了。

陈思努力回忆,自己活了半辈子,应该没造什么孽吧。回忆了许久后,陈思松了口气,随后又生了别的心思,她想请祝十安给她算算命。

偏偏呐,陈思跟祝十安头一回见,不熟悉,不好开口。

祝凤琴看出陈思的意思了,她拉着陈思去旁边房间说话,一是跟她道谢他们一家对祝家的帮忙,二是想告诉她:“咱们都是自家人,你身上要是有事儿大姑娘直接就说啦,大姑娘没开口你就别多问,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就是了。”

二姑婆也说:“好命不用算。”

陈思想了想,确实如此,她笑道:“多谢两位婶婶提点。”

祝凤琴拍着她的手,笑说:“一般人活一辈子也没见过这样的奇事,你头一次见,心里有好奇也正常。”

陈思点点头,她确实好奇。

祝凤琴跟陈思说:“你们家虽然是旁支,到底一笔写不出两个祝字,以后呀,碰到什么难事儿尽管给家里写信,我们能帮的一定帮。可惜上海到镇山县路远,往返一趟要一个多月,要不然真想请你们回镇山县住几日。”

“可不是么,确实路远,要不然,我跟祝兴肯定要常回去。”陈思说:“祝兴虽然在上海工作,住了二十多年,他常常跟我提起老家,可惜难请到这么长的假,没机会回去。”

陈思和祝兴结婚这么多年,也只跟祝兴回去过一回。

“等以后吧,总会越来越好的。上个月我听人说,咱们镇山县前头的南江县要通铁路,若是真通铁路了,咱们出山就方便了。”

二姑婆连忙问:“你听谁说的?”

“咱们县的县长夫人,之前他们家求过我们大姑娘办事,后来就认识了,碰到也能说几句。”

“县长夫人说的话还真有可能。对了,咱们县通不通铁路?”

“不行哦,听说只规划到南江县,南江县能通铁路是因为联通重庆和贵州,咱们镇山县就在山里面,往咱们这个山咔咔里修铁路没多大好处。”

“唉,可惜了。”

“也是没办法,不过南江县通铁路咱们县多少能沾点光。”

“那倒是。”

祝凤琴和二姑婆俩人你一句我一言地扯起闲话来,陈思也不打断,她仔细听着,听到不得了的东西。

祝兴说祝家就是个乡下地方,祝家也只是种地的,顺带行医。这会儿听两个长辈话里话外的意思,跟祝兴说的完全不一样,祝家分明是镇山县的地头蛇啊。

连县长一家都要求上门来,祝家能是什么寻常人家?

再有,国安这种她听都没听过的部门跟祝家也有交情,寻常人家谁有这个人脉?

陈思心里想好了,不管南江县的铁路修不修,以后她家跟祝家本家的关系一定要维护好。

儿子不是想中西医结合吗?以后暑假干脆送去镇山县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