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怒号, 结冰的湖面上雨雪霏霏。
房檐下的巢穴里栖息着两只冻僵的乌鸦,不时发出悲哀的呜咽,刺破着聒噪又宁静的世界。
杭锦书不辞辛劳困苦, 跋山涉水, 在终于抵达目的地的一刻, 却忽然失去了前行的动力。
一股名为胆怯的情绪包裹了她。
注视了屋舍内横陈的卧榻半刻, 杭锦书发酸的眼眶仿佛被冰冻上了, 眼睑的刺疼提醒了她, 于是她抬起了一只脚, 试图往里走去。
但正当这个时候, 她看见苦慧缓缓地抬起了手, 对她比划一个噤声的动作。
杭锦书愣在了原地, 鞋面刚刚抬起来, 在雪地里压出嘎吱的声响, 因为苦慧的动作, 她慢慢地将鞋底又放回了雪中。
一盆冷雪兜着脸颊和帽檐扑了过来, 给杭锦书冻得通红的脸蛋抹了一层淡妆。
苦慧折回去, 似乎又折腾了什么, 过了片刻, 他再次走到窗口,唤杭锦书进去。
杭锦书提起呼吸, 步履小心地越过庭下的雪地。
这里的人很少,把积雪扫不出来, 加上养病的那位从来不出门, 所以也就懒散了没怎么打扫。
积雪很深,杭锦书的长履碾过雪地发出橐橐的声响,声音不浅, 但卧榻上的荀野始终没有朝她赶来的方向看过一眼。
杭锦书心里忍着怪异,一步步挪到房内,在门槛处抖落身上还没来得及融化的碎琼乱玉,拍打头顶毡帽上积攒的霰珠,终于朝屋里走了进来。
一进来,暖意便瞬间教她包容,融化的雪珠便作细密的水流,在脸颊上被热浪不费吹灰之力的烤干了。
由冷到热,连头皮都还没从紧绷中缓过来,她便看向荀野。
他躺在横榻上,双眼用一条窄长的绷带蒙着,根本没有感觉到她的到来。
“殿下。”
她唤他一声。
对方置之不理。
纵然看不见,但他一定是认得她的声音的,可他却没有丝毫反应。
杭锦书心中一哽,不安起来,“荀野。”
她试图走近一些,让他听得更真切。
苦慧拦住了她的去路,杭锦书又是一怔,她偏过脸来,眼眶仍然红彤彤的,像熬了几个大夜的兔子一样,苦慧只看了一眼,挪开视线,并解释荀野“不理人”的怪异。
“他现在看不到,听不到,闻不到。”
顿了一下,在杭锦书紧张激烈的心跳中,补充了一句。
“也说不了话。”
这句话成功地把杭锦书的心高高地吊了起来,她近乎错愕失声地问:“怎么会这样?”
苦慧抿了抿干涩的嘴唇,回答:“我找到了一种为将军逼出毒素的办法,但这办法不是确定有效,只是目前为止,的确能延长他的生命,具体效果如何,还有待继续观察。”
杭锦书有些明白,也有些糊涂,“就是让他听不到也看不到吗?”
苦慧点头:“我把他的七窍都封上了,这种疗法需在病患的七窍给药,包括眼耳口鼻。”
原来如此。杭锦书捂了一下刺痛的眼睛,无声地笑了一下,又看向榻上的人,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试图告诉他,她来了。
她正要弯下腰去,身旁传来苦慧的声音:“杭二娘子。”
杭锦书弯腰的动作一顿。
苦慧凝神看她,念了一道佛偈,又道:“如果你是来探查荀野的生死,释怀内心之中的苦闷歉疚,如今已然清楚了,便可以离去了。西州不是杭二娘子该来的地方。”
杭锦书的指骨还没有碰到荀野的发梢,一时间,她抽了回来,手指的缩回带起周遭气流微弱的变化。
榻上的荀野慢慢地别过了头。
不过对他而言,世界是漆黑而安静的,所以这只是一种徒劳无益的探寻。
杭锦书慢慢地摇了下头,拒绝了苦慧的提议:“不。”
“这一次,我不走。”
轮到苦慧沉默了片刻,他复又笑起来,嘴角轻盈地往上咧开,“那么杭娘子预计待几天?”
杭锦书想苦慧还是没有明白自己的意思,不知道为何,从前在军营里这个还俗的大和尚是最平易近人、最好相与的一个人,但现在她却感觉到他绵里藏针,并不十分客气。
如杭锦书不是怀有这样坚定的信念,说不准便被苦慧的几句话气着扭头走了,但眼下她只是平静地告诉苦慧:“不是几天,是一直陪伴荀野,直到他康复,他说要我走,我再走。”
苦慧怎么会不懂,只要荀野的身体好起来,要他赶杭锦书走?
那是乌头白马生角,没可能的事。
苦慧提醒她:“杭二娘子你可能没有听明白我刚才的话,我没有说荀将军的毒一定会得到解除。”
在杭锦书心又提起来发紧时,苦慧叹了一声,道:“偏生这几日是紧要关头,就这几日,我便能够知晓这七窍给药的法子是对是错,偏生这时候,杭二娘子你来了。”
若世上有活阎王,那就是眼前这位了。
“我……”
杭锦书突然变得极其不自信起来。
慌乱与胆怯中,苦慧张开了唇又是一叹。
“这几日他忌讳心情大起大落,你认为这时候适合让他看见你么?”
荀野看见杭锦书便会一激动便坏了多日里来的前功是板上钉钉的。
苦慧真个是头疼,所以刚才看见杭锦书站在雪地里,他连一种撞墙上当场身亡的感觉都有了,血液都霎时凝固,好在及时提醒,趁着杭锦书发愣没靠近来时,他眼疾手快地封上了荀野的耳窍和嘴。
现在的荀野,就是一个五感尽废的废人,他对周遭一切一无所知,便也不知他心爱的杭锦书为了赶来见他一面,正冻成了雪人冰雕,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
杭锦书怔怔无言地轻摇头。
不能引起情绪起伏?
那她的确,不能贸贸然在他眼前出现。
苦慧告诉她:“他口中的舌下药两个时辰就会彻底融化,之后便可以说话,耳药也会时常更换,只要你一出声,他就会察觉是你来了。”
杭锦书困苦惶然,不知怎么办,
难道就此离去么?
*
天色渐渐放晴,到了晚上,雪停了,
遥岑居的天很近,微云堆里的半规月色,朦胧地露出了一线银痕,色泽皎然,温情地披覆着积雪掩盖之下的大地。
月照雪影,仿佛琉璃浸在冰莹剔透的一汪水底,晃过了粼粼的微澜。
火钵子里又加了一片炭火,绯红的火炭被拨得赤红发亮。
杭锦书的手里拿着火钳挑拨细炭,眼神压下翻涌的思量和荒凉。
周遭很静。
苦慧在捣药,药钵子里铁杵乱凿的声音长长短短没有规律,让本来就静不下来的心更加沉沉。
杭锦书将脸颊埋进了臂弯里。
身后传来一线声音:“苦慧。”
那声音很沉,带点久梦初醒的沙哑。
一瞬间捣药的、拿火钳捅炭的人都瞥眸朝他看去,荀野打着哈欠伸了个懒腰。
苍白的脸上蒙着厚实的绷带,令他像个瞎子一样,浑身受限,而且苦慧交代过他如今切忌气血运行,每日最多的活动量,就是去净房里洗个澡,别的什么都不让干。
就这点活动量,还是他为自己争取来的。
苦慧一直反问他:“你原来不是挺不爱洗澡么?”
荀野脸不红气不喘:“打仗的时候没空罢了,现在还有仗打吗?”
他分明是为了杭氏痛苦地纠正了自己的恶习,苦慧没有拆穿他,病人非要洗澡,他也阻止不了,因为一个疗程的时间长达一个月,他总不可能拦着病人,让他一个月都洗不了澡,到时候身体臭起来,痛苦的是大夫。
荀野这一醒,八成是又要洗澡了。
但他这回,却侧了一下耳朵,“房间里有第三个人。”
这甚至都不是一句问话。
以他的耳力早就听出来第三个人的呼吸声了,那个呼吸声……
有点儿急促。
苦慧就知道,要瞒住,是不可能瞒得住的,但他还是一时心软,答应了杭锦书的请求。
杭锦书知道荀野现在听得到了,她不敢声张,求助似的看向苦慧。
请他帮自己圆过去。
苦慧便道:“哦,是有一个。你之前不是抱怨一个人洗澡不方便么,我给你找了个不错的帮手。”
杭锦书呆住了。
荀野也呆住了,他愣了一下,道:“不会是女的吧?”
杭锦书又求助苦慧。
苦慧呢,忍了这活祖宗快四个月了,他终于有机会报复一下,顺带把活阎王捎上,一股脑全发卖了:“男的。”
说完便冲杭锦书眨眼,笑吟吟一撇嘴。
我就说你是个男的,你能怎样呢?
杭锦书:“……”
她的确不能怎样,唯有哑巴吃黄连。
一句话让两人吃瘪还是挺有成就感,苦慧这陪床大夫终于当出了一点儿乐趣来了,笑意重新爬回了他的嘴角。
听说是男的,荀野放心了下来,但又担心,苦慧那厮不会替他找个年过半百的糟老头子?以那厮的个性,是干得出来的。
于是他打听了一下:“你多大了?”
他说话的时候,脸朝自己这边转过来,仿佛就能看见一样,杭锦书的心跳霎时间梗到了嗓子眼,但荀野能看见她的话便不可能是这个反应,她只好安抚自己松一口气,重新找苦慧当喉舌。
尽管苦慧语出惊人,说了比不说更坏。
她实在是没有办法了,要是这屋子里还有第四个人,哪怕是老郭,杭锦书都不会病急乱投医地找苦慧。
苦慧手中握着捣药杵,笑盈盈道:“很嫩。”
荀野:“……”
过了一晌,他阴沉地从齿间挤出几个字:“我没这癖好。”
苦慧哈哈大笑:“我知道我知道。不过你别多想,人家成过婚的,看不上你。”
这回荀野又沉默了。
漫长的沉默之后,他皱起眉,脸还是朝杭锦书这边:“你怎么还不说话?哑巴?”
劈头盖脸的一句质问,弄得杭锦书手忙脚乱。
他说话声音太冷了,杭锦书从来没在荀野这里得到过这样的“冷遇”,一时间竟做不来反应。
慌里慌张的,还是苦慧,怕她露出马脚,搭了一句腔:“你太吓人,她还没适应,等适应适应就好了。”
荀野顿了一下,皱眉仰躺了回去,过于明显的喉结轻轻一滚,从咽部溢出一道被药汁浸泡得沙哑的声音:“那洗澡的事,也先适应适应,这两天我自己洗。”
杭锦书得到了解救。
等荀野去洗澡,净房内传来哗啦哗啦的水流声,杭锦书这口气才终于松散开来。
她端着苦慧捣好的药材,去院里晾晒,雪停了,但没有日光,只有阴云蔽月,这药材只能风干,但苦慧说这药阴干的最好。
素手翻滚着药材,正好苦慧从房里出来了,他眼睛尖,看到杭锦书的手上满是赶路留下的各种大小斑驳的创痕,还有熬不过风雪长出的冻疮,来不及清理的指甲里都是灰泥。
这个经历过大风大浪的和尚,幽幽地溢出了一声叹气。
杭锦书偏过视线,见是苦慧,她忍不住问:“他的耳朵,一会便要重新堵上么?”
苦慧点了一下头。
须臾,他忽地想起什么,轻笑道:“我有一种剌嗓子的药,吃了能把声音变粗,你要不要试试?我保管你亲娘听到你声音都认不出你。”
“……”
以前,她觉得荀野身边人才济济。
现在,她觉得他们简直是……虎狼一窝。
但苦慧的话很诱人,就像枝头新鲜的红得发紫的柰果,他说:“你就可以和他说话了。”
杭锦书不假思索:“可以。”
荀野沐浴完了之后,自己找了衣衫穿上了,这里的条件比起东宫可谓简陋,所谓洗澡的地方,也只有几扇木屏风围出来的一个小隔间,荀野习惯把更换的衣衫搭在这隔间上边。
洗澡完毕之后方便取下衣衫,给自己换上。
他如今是个瞎子,一举一动都比往常要慢很多,偏生他又是个急脾气,用了很久才习惯这种暗无天日的处境。
好在洗澡的时候,他能短暂地听到一些声音,嘴里也能说话。
用苦慧的话说,这是方便他洗着洗着,突然倒在地上,张不了口呼救,最后死里头没人发现。
他何曾如此狼狈过啊。
好在这种狼狈的惨相,锦书是不知道的,要是被她看见了,他……不用活了。
苦慧叮嘱过,不能想锦书。
他不信邪,心说不让嘴上提,我心里想一想还不行?
但他发现确实不行,只要一想锦书,身体里的血液就忍不住流窜得像过电一样,接着便会头昏脑涨,浑身难受。
不能想锦书,那活着跟死了有何分别?
荀野把自己定义为一个活死人。
最开始很受折磨,但只要一想到她可能已经答应陆韫的求婚,两个人都已经再续前缘了,荀野有点儿冷静了。
冷静得,只剩下祝福。
刚从净室出来,浑身还冒着热气儿,耳朵里听到一个很轻的脚步声,是有人来了,替他送来了一件厚实的狐裘。
荀野接过狐裘,侧耳听,没听到动静。
杭锦书紧张地把手掖在袖口,听到他说:“你确实很小。”
这是怎么听出来的?
没等杭锦书问,荀野也不卖关子:“脚步很轻,三步的距离大概不到半丈,呼吸虽然均匀但是很浅,你身体瘦弱,身量应该不超过——”
他抬起一只手,随手比划了一下。
正好,是到杭锦书的高度。
她惊愕了。
对方一笑:“我盲听也能听出很多信息,信不信?”
杭锦书想说信,结果一开口,便发出宛如老鸭般“嘎嘎嘎”的叫声:“……信。”
“……”
荀野紧急撤回了一只手,非常歉然:“抱歉,我不知道你有隐疾。”
杭锦书尴尬得失语了,她现在开始后悔,非常后悔。
怎么就被苦慧蒙骗,上了他的贼船。
“叫什么名字?”
杭锦书愣了一瞬,这
道题事先倒是有准备,于是她“嘎嘎嘎”地说道:“我叫听雨。”
荀野扯了下唇角,对她道:“听雨。”
她便应了一声。
声音从喉咙间滚出来,像极了老鸭叫。
荀野忍不住道:“我知道你为什么不爱讲话了,你还是沉默寡言吧,挺好的。”
杭锦书恨极了苦慧。
有时候,真的不想当端庄得体的贵女,很想打人。
荀野有一根趁手的盲杖,当他行动时,便拄着盲杖在屋里来回。
适才洗澡时,荀野随手将盲杖搁在了屏风上,他摸索向屏风取了自己的盲杖,试图走回内室休息。
听到身后有脚步声缓缓跟来,他低声道:“别跟了。”
杭锦书一愣,霎时停下了脚步。
她刹得太急,以至于荀野怀疑自己这句话伤到了她的自尊,抿了下唇,解释道:“我不习惯有人近身触碰,虽然你是男人。”
顿了一下,她惊诧时,他接着道:“如果不是眼睛上了药看不见,我是不会需要找个人伺候的,我这个人从小就这样,不喜欢生人距离太近。苦慧应该告诉过你,我脾气还不是很好,要是你自尊心太强的话,那在我这待不长久。当然我也不喜欢强人所难,你受不了我可以立马就走,我会给你一笔钱,绝不阻拦。”
杭锦书从来没发现这一点,荀野不喜欢生人近距离接触。
难道是她太迟钝吗?
不,杭锦书觉得不是这样。
她第一次见荀野时,两个人盲婚哑嫁地坐在婚帐里,他挑开她的团扇,剥去她的婚服,对着还是陌生人的她,分明做尽了世间最亲密紧绞的事情。
他分明就……热情得不像样。
往事不可以追忆,追忆之后再面对现实,一个冷冰冰的荀野杵在面前,她心里突然一痛。
要是可以的话,她真想一把扯掉他眼前的绷带,告诉他。
我是杭锦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