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进入凤家

次日凌晨, 街道上空无一人,昏黄的灯笼摇曳,影影绰绰。

温如瓷跟在青年身后, 连呼吸都放轻,重兵把守的巍峨府邸周围,巡逻的守卫一波接着一波。

兰芝珩带着温如瓷绕到后巷,半身高的杂草遮挡着高墙之下的狗洞, 温如瓷小声问道:“这也是你探出来的?”

青年颌首。

她弯下腰,钻进杂草中, 上半身刚爬到狗洞中, 迎面对上一张脸。

“啊!”

温如瓷眼疾手快捂住对方的嘴巴, 而后将其拽了出来。

凤礼身上灰扑扑的,发丝沾染着几片草叶, 挖了好几日, 好不容易将狗洞挖成足以容得他身形,猝不及防对上一张脸,还没看清, 被一把拖了出去, 匕首抵在脖颈。

凤礼看清拿着匕首抵着他之人的样貌, 眼睛一亮:“温姑娘?”

他说完, 倚在墙壁旁的青年眸色一暗。

姑娘?

“什么人!”

温如瓷抵着风礼,一把将人拽蹲下。

杂草与树影遮掩住三人身形,守卫远远瞧上一眼, 未曾瞧到人, 转身离开。

温如瓷看向目光灼灼的少年:“你认得我?”

凤礼察觉少年看向他时陌生的目光,只以为辞别已久,她将他给忘了, 他小声道:“你是那镇子药铺里的小老板!”

“不过……你为何会在此处?”

药铺老板?

温如瓷茫然:“你与我可相熟?”

少年压低声音:“你忘了?我与慕师兄不小心砸坏了你的铺子,你让我们双倍赔偿,讹了我们许多东西才放我们离开。”

见少女依旧茫然,凤礼叹了口气:“算了,这不重要,你是来寻我堂叔的吧?”

温如瓷听得云里雾里,兰芝珩:“你堂叔是谁?”

凤礼拉住温如瓷手腕,撩开衣袖,看向她腕间绯红色的念珠:“当然是婆娑境境主啊,也是我们凤家家主,凤玺。”

“阿瓷姑娘有我堂叔的念珠,要么就是他流落在外的私生女,要么就是我堂叔喜欢的女子,若都不是……就是与我堂叔相熟。”

温如瓷懵然,她一个仙门侠士,还能与这作恶多端的凤家主有所牵连?

这般想着,凤礼面露苦色:“阿瓷姑娘,你来晚了,我怀疑我堂叔病了。”

兰芝珩默默将温如瓷被凤礼握住的手腕拉下。

“此处危险,我们去别处说。”

三人回到客栈,兰芝珩问道:“城中都传言老境主病重,这病重的,到底是谁?”

凤礼在房中来回踱步:“老家主的确病重,已经很久了,但我堂叔,他不是世俗意义上的生病。

“我先前在云梦镇遇见温姑娘,心中一直惦念着她手上念珠之事,便想寻我堂叔问个清楚,谁料我堂叔竟将我轰了出去,我堂叔可是自幼日日浸在佛光中的圣子,心绪最是稳定,我从未见过他那般激动,像是变了个人一般,眼下乌青,神色恍惚,连他院中的佛像都砸了……”

“我挖了整整三日狗洞,才得以脱身。”

凤礼恳求看向温如瓷:“温姑娘,我觉如今整个凤家都不正常,阴气森森的,也不知怎地,我给我爹娘传信,给宗门传信,皆得不到回信……你说我堂叔是不是被夺舍了?”

兰芝珩蹙起眉:“你可能带我们见到你堂叔?”

凤礼震惊地看向两人:“我才刚逃出来。”他说着,目光凝滞在兰芝珩脸上,似是想到什么,瞳孔震颤。

“你,你……”

“仙主!?”

温如瓷猛地看向兰芝珩,兰芝珩也愣在原地。

凤礼默默向温如瓷身侧挪了挪,战战兢兢:“你到底是不是仙主,样貌很像,眼神不一样,气质也不大一样。”

他只见过他一次,那一次,对被禁锢的青年那双能够操控人心智的眼眸,印象深刻,记忆犹新。

兰芝珩先冷静下来,他没有说自己失忆之事,高深莫测对少年弯起唇:“既然被你看出来了,那你不答应也得答应了。”

凤礼瞪大双目,真是仙主……

“可仙主大人寻我堂叔何需偷偷摸摸的?”

温如瓷眸光一闪:“哪有那么多为什么,仙主大人做事自有他的道理,你还想不想弄清楚凤家到底怎么了?”

凤礼点头:“当然想。”

“我自幼在凤家长大,前几年才去云山宗修炼,此次回来,家中透着说不出的古怪,就连堂叔也性情大变,我当然想寻出缘由。”

他想了想:“这样,等会我再从狗洞爬进去,再过几日就到年夜了,凤氏每年都要在年夜前三天祭祖,那时我定会被解开禁足,到时我来寻你们。”

他说着,对兰芝珩恭敬作揖。

“也好。”兰芝珩问道:“你们凤家的私牢在何处?”

凤礼茫然摇头:“我不曾在凤家见过什么私牢,也未听闻过。”

兰芝珩颌首:“罢了,你先回吧。”

凤礼离开后,兰芝珩看向温如瓷:“你觉他的话,可信吗?”

温如瓷抬起手腕念珠:“我虽不记得,但他知晓我带着这串念珠,从前应是见过我的。”

青年扬了扬眉梢,缓缓勾起唇。

温如瓷茫然:“你看着我做甚?”

兰芝珩轻笑出声:“原是姑娘家。”

害得他不仅误会了她,连自己都险些误会了。

温如瓷下意识摸了摸脖颈上的假喉咙,而后理直气壮道:“那又如何?昨夜我可是没想过占你便宜,是你自己将我拉在床榻上睡的。”

兰芝珩想到她昨夜那一声“夫君”,敛下眸子,起身向外走去。

“出去一趟。”

温如瓷坐在桌前,垂眸看着手腕上绯红色的念珠,眸底划过茫然,这念珠为何会是凤家主的?

“我与阿瓷什么关系?”兰芝珩掀起眸子,看向还扮作女装的明尘道。

明尘道:“丈夫,妻子。”

兰芝珩眼睫一颤,说不上来心中是何感觉,有点开心,又有点陌生。

“你不早说。”

他起身离开。

明尘道:“?”

他早早便说过,是他们不相信他!

温如瓷垂眸看着桌面上城中的地形图,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兰芝珩才回来,他手中拎着许多东西,有女子样式的寝袍,衣裙,玉梳,铜镜等。

兰芝珩耳垂有些泛红,将东西放到温如瓷面前。

温如瓷茫然:“你又是哪里弄得银钱。”

她看向寝袍和衣裙,料子都不输他那身银缎寝袍,不会又让人骗了吧?

温如瓷看着他空荡荡的腰间:“你的剑呢?”

青年轻咳一声:“我现在用不到,就……”

温如瓷:“就当了???”

她匪夷所思地看着他,他垂下眼帘,默默将新买来的点心推到她面前。

“你为何……”

“道歉。”

温如瓷歪了歪脑袋,不解。

兰芝珩沉默片刻:“让你独自面对那些匪徒,抱歉。”

他不记得过往,亦不记得她,但他觉得自己应不是那种会将危险之事推给夫人的人。

万一日后她想起来了,讨厌这段日子的他,要与他和离……

青年突然变得格外礼貌,温如瓷有些摸不着头脑。

温如瓷撑起下巴:“你说你到底是不是仙主?”

兰芝珩摇头:“不知。”

“不管我是何身份,眼下我们孤立无援。”

温如瓷直起身子:“此话怎讲?”

“我方才去城中书信馆,果然如凤礼所言,每家书信馆都有身着常服的守卫看守,今日竟城门也封住了。”

温如瓷蹙眉:“可昨日城门处还很正常。”

青年意味不明地勾起唇:“是啊,昨日还很正常。”

……

凤礼相隔三日,再一次到客栈来,带来两件云山宗的弟子袍,还给兰芝珩带了个帷帽遮住发丝。

“明日是凤家祭祖,我这才得以被放出来,待你们进入凤家,就言是我在云山宗的同门。”

“我堂叔似是走火入魔了,大抵是无法出席祭祖之典,你们二人可以趁着明日去寻他。”

温如瓷与兰芝珩跟在凤礼身后,凤礼对守卫解释一番,而后带二人进入凤家。

凤氏足有六个主庭院,数不清的偏院,随处可见神兽雕像,如今已到年末,所过之处,枝头,檐顶,都悬挂着喜气的红灯笼。

温如瓷二人跟着凤礼来到一方偏院,偏院中红梅沿墙盛开,阵阵馨香随着清风涌入三人鼻间。

三人坐在院中央的亭中,凤礼将茶水给二人斟满:“此处有些简陋,却是我特意为温姑娘和仙主大人准备的。”

他指了指右侧高墙:“翻过这道墙,便是我堂叔的院落。”

“我自幼在凤家长大,多得堂叔照拂,等明日,二位一定要帮我探一探我堂叔为何性情大变,我不想他出事。”凤礼揉了揉眼睛:“我听我母亲说,堂叔昔年与仙主大人也交好,仙主大人一定能看出我堂叔的症结所在。”

兰芝珩抿了一口茶:“按你所说,你堂叔性情大变,他可还会记得我?”

凤礼点头:“定是记得的,我堂叔只是易怒暴躁,并非离魂之症,并未失忆。”

就在这时,院外有侍者前来禀报:

“少主,宗祠长老都到了,老家主病重,家主又……掌事长老请您去住持大局。”

凤礼站起身,对二人作揖:“二位今日就先待在此处,待我闲暇时过来寻你们。”

凤礼离开后,温如瓷将手中茶盏放下:“这凤氏的茶喝着,果然与客栈中的不一样,是什么茶呀?”

一旁的侍者恭敬欠了欠身:“这是我们凤氏茶园千年茶树新鲜采摘的茶叶,名为铭檀,二位贵客来得正巧,赶上祭祖这样重要的场合,寻常时是喝不到的。”

“怪不得,喝起来有一种置身佛祠,聆听禅经的静心清神之感。”温如瓷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也给身侧的青年倒了一杯:“多喝点,来的早不如来得巧,离了凤家可喝不到这样特别的茶了。”

兰芝珩漫不经心摩挲着杯沿:“这茶与你家主子身上的气味很相似,他也很喜此茶?”

侍者颌首:“家主院落中四季常供。”

温如瓷弯起眉眼:“我们二人没什么需要服侍的,这位姑娘可自去忙些要务。”

侍者欠了欠身:“属下就在院外守着,二位贵客有何需要,只管唤我。”

她离开后,温如瓷好奇看向兰芝珩:“你怎知她家主子身上气味,可是想起什么来了?”

兰芝珩轻声道:“并未,我说的是“主子”没说凤家主,随口一问诈一诈罢了。”

温如瓷撑着下巴:“那你算是诈出东西来了。”

兰芝珩侧目看向温如瓷:“茶有问题?”

温如瓷摇头,垂眸看着盏中嫩绿的茶芽:“这茶是好茶,一点问题都没有,有问题的——”

她转头指向沿墙盛开的红梅:“这不是寻常红梅,是与红梅极为相似的火霜花树。”她走到一颗花树前,折下一枝,将花朵放在掌心,凑到青年面前:“你有没有看出什么不对?”

少女凑近,兰芝珩身形一僵,轻抿住唇,垂下眸子:“这花……没有花蕊?”

温如瓷弯起眉眼:“没错,不过它并非没有花蕊,正常来说,火霜花的花蕊呈暗红色,但此花花蕊纤细细如丝,形若粉状,极易吹散,我们现在闻到的香味,便是火霜花蕊的气息。”

“火霜花药性广泛,亦有人因其香气当做景观布设观赏,正常来说并无毒性,甚至可以提神静气。”她将茶盏推到桌子中央:“但火霜花蕊与檀香,皆是制作醉梦散的主要原料。”

“这铭檀树应就是檀树与茶树改因而成,凤家主的院落地势比我们所在之处低,周嘈并无树木遮挡,这处院落处于正处风口,他若四季常饮此茶,配上这火霜花蕊的香气,经年不断,与吸食醉梦散没有区别。”

兰芝珩看向她,少女的杏眸一眨不眨盯着掌心的火霜花,棕色的瞳仁被光影映得宛如认真盯着鱼儿的岸上猫,狡黠又沉静。

他心底之中对于得知她是他的妻产生的陌生与不自然,在这一刻,好似全然消失了。

好像在想不起的从前,他无数次这般将目光落在她身上,连胸口下紊乱的跳动,也是历经过许多次的自然而然。

少女忽然转头看向他,视线触及到他的目光,指尖忽然收紧,火霜花将掌心晕染出一片灼红。

她下意识揉了揉对那一眼对视而微微发烫的脸颊,青年忽然轻笑出声,拿起洁帕将少女腮边沾染的花色细细擦拭着。

温如瓷整个人僵住,脸颊持续滚烫,一眨不眨看着他微微弯起的狭长眼眸。

兰芝珩并未与她说他们二人的关系,他知晓不记得从前的错落与茫然,没有记忆就是随风飘荡的浮萍,心脏落不到实处,他怕她骤然得知他们二人是夫妻,会不自在。

温如瓷呼吸凝滞,感觉心脏快要跳到喉咙了,她心中划过一抹匪夷所思的念头。

她想,她从前,说不定暗自恋慕他。

从在山洞见到他的第一眼,他的脸,就极其符合她的审美。

除了第一日他使唤她去引开匪徒,后来这几日,他对她很照拂,关怀备至,应该是一个很温柔的人,她应也是会喜欢这种性格的男子的。

她迫切想知晓,她到底与他表明心意了没?

要不趁着失忆促进促进感情?

温如瓷眼珠转了转,指尖勾了下青年的掌心,而后肉眼可见,他眼尾晕染出一抹红晕,连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都泛起潋滟之色。

他看起来像是那种死皮赖脸就能得手的人欸!

温如瓷眨了眨眼睛:“你有没有觉得我很厉害?”

兰芝珩掌心痒痒的,指尖蜷缩了下,而后轻轻颌首:“失忆了还能想起这么多知识,很厉害。”

温如瓷摇头:“其实不然,我记起来了些零散碎片。”

兰芝珩茫然看向她,少女倾身,一双圆润的杏眸一眨不眨盯着他:“你是我道侣。”

温如瓷脸颊因说谎而泛起粉意,青年的脸颊比她还要红,他怔在原地。

竟是想起来了……

他心中有些紧张:“那我从前……应该是一个比较合格的道侣吧?”

万一他从前总是与她吵架,惹她生气,她不会趁着他失忆,甩掉他吧?

温如瓷眸光一闪,耳垂红到发紫:“你从前很黏着我的,做什么事都要牵着手。”

她是不是有些过分…

趁人之危,好似有些不道德?

温如瓷这般想着,手被青年冰凉的指尖勾住,他轻声问道:“是这样吗?”

温如瓷眼睫一颤,谎话已经说出去了,她尽量让自己显得轻车熟路,将指尖穿插在他的指缝中,十指相扣:“是这样。”

随风涌入鼻间的火霜花香有些浓烈,温如瓷悄悄看向身侧的青年,他下颌绷紧,坐得挺直,像个雕像一般,一动不动,握着她的掌心有些湿濡。

直到日暮落下,凤礼来到偏院,隔着很远便见两人如同两座雕像般坐在桌前,一动不动。

“你们吵架了?”凤礼茫然问道。

温如瓷红着脸抽回手,摇头。

兰芝珩垂眸看着空荡荡的掌心,眼睫低垂。

“明日巳时所有风氏族人会前往城外的奉神山,午时折返,我堂叔不去,但他院落周围会有许多守卫巡逻,我离开前会先支走一些人,不管查出什么,午时之前,你们一定要离开凤家。”

凤礼对温如瓷二人俯身:“请二位一定要救救我堂叔,近年来婆娑境的百姓恨极了他,但我知晓,我堂叔并非传言中不堪与贪婪,他一定是遇到了天大的事,才会变成如今的模样,凤礼在此,跪谢温姑娘与仙主大人了!”

温如瓷抬手扶住他:“无需如此,我们也想弄清楚事情的真相,你不必多礼。”

凤礼将两道令牌递给温如瓷:“明日你们离开,拿着此令牌便可畅通无阻。”

他又对兰芝珩恭敬作揖,而后转身离去。

温如瓷转头看向青年:“我们也回房中歇息吧?”

她在前面走着,指尖又被青年勾住,她看向他,兰芝珩轻声道:“你说的,我很喜欢牵着你。”

他的确很喜欢牵着她,牵了她一下午,仍觉不够。

温如瓷:“可是我要回房间了呀。”

兰芝珩茫然,温如瓷摸了摸鼻子:“要不,一起?”

青年弯起唇:“合该。”

夜里,二人并排躺在床榻上一动不动,中间隔开一条手臂的距离,手还牵着。

“明日就知凤家隐藏着什么秘辛了,你会紧张吗?”温如瓷看着蓬顶。

兰芝珩:“应该该紧张的,但我没有。”

他只有在面对她时,会有些紧张。

其余的,哪怕知晓是失了记忆,也无多少情绪波动。

温如瓷:“我有些紧张,万一事情超出我们预料……”

“别怕。”青年下意识将她揽在怀中,无比自然。

温如瓷瞳孔一缩,仰头看向他,发觉他愣在原地,锢着她腰肢的手臂颤了颤。

兰芝珩喉结滚动了下,心中对自己下意识的举动有些没有准备,面上表情不改,极为镇定地闭上眼眸。

温如瓷靠在他胸膛,纷乱不已,他对她扯得道侣谎话深信不疑,反倒令她心中有些愧疚。

也仅是愧疚,他那句“别怕”,令她心底的紧张尽数消退,好像真的不怕了。

次日巳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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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下章明晚24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