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抵因为太后夸奖,盈娘这里也有几家人想上门把女儿送到她这里学画,她一概拒绝了,一旦有了些红气,就得冷处理,否则风口浪尖就会被挑刺。
就像她前世刚生完皇子的时候,奉承的人非常之多,给她一种予取予求的感觉。那个时候她差点飘了,但很快清醒过来,花了好大气力谨言慎行,才稳住局面。
之前常常通宵达旦研究画技,如今虽然手边也有许多事情要做,但是她就是懒得动弹,那样懒懒的睡到中午,起来还吃了一大碗手切的打卤面,吃完也不像以往那样散步,而是躺着继续休息。
可躺了一会儿,她还是觉得自己实在不是享福的命,故而让玲珑和小檀担了水来洗头发。
长头发洗起来要常常洗,尤其是有时候会抹些头油,三四天头皮就会发痒。
头发洗完,她才发现自己每日要写的字没有写完,又认命的去小书房的长案上写字,写完就差不多下午了,姝丽就过来了,她还得陪着孩子玩一会儿,就没有那么多功夫了。
晚上郑璟回来,见到她穿着一件杏色的小衣躺在床上,外面的衣裳松松垮垮的,他一见着,就立马埋在她脖子上:“如今你的事情做成了,总该满足一下我了吧。”
盈娘被他舔舐的很痒,忙推开他坐起来:“怎么回事儿吗?两天前不是刚那般过么?我的腰还有点疼呢。”
“那已经很久了。”郑璟真的有些失控了。
盈娘迷迷糊糊的被他按着来了一回,又叫了两回水,她摸摸他的头:“真拿你没办法。”
郑璟偷笑,搂着她的纤腰,又弹了一下她的小肚子:“这里还是长点肉好,也太细了些,差点折断了。”
“相公,你知道么?我今日原本想无所事事的,可是没办法停下来,总觉得停下来就要吃亏。”盈娘诉说着自己的心理。
郑璟就道:“你也得松快些,你看我,会试前一日比平时还睡的更好呢,你呢,一点小事就睡不着了。”
“可是我没办法和你一样啊?你这样的心态活一百岁都没问题。”盈娘本来还想说日后自己走在他前面如何,但郑璟对她似乎有些迷恋,她若说了,又怕他发疯就闭嘴了。
郑璟见盈娘如此,连忙传授自己的心得,只不过传了半天得不到回应,抬头一看,见盈娘睡过去了,他失笑不已。
她们夫妻二人很和谐,隔壁夏氏却只觉得作呕,尽管丈夫已经沐浴了,但她仍旧嫌弃丈夫满身铜臭,且五短身材,横冲直撞,说的俗不可耐的话。
草草结束之后,夏氏一夜无眠到天亮,还好次日起来,继女的先生白秀才来了,这是个比她还小三岁的年轻人,很爱脸红,生的白净,头上只插一根乌木簪,都很有魏晋风度。虽然比不得隔壁那位风流倜傥的探花郎,但也算是俊美可人了。
正好夏氏的帕子飘了过去,白秀才拣了起来,往这边看来,看到夏氏后,脸一红,又低垂着头。
正所谓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马上要到岁腊之辰了,也快入冬了,盈娘拿了几匹缎子过来,让裁缝帮全家人做衣裳,去年一年是没怎么做衣裳的,即便孩子们穿的,也都是家里的针线人做的。
璧哥儿今年就要七岁了,时常还会被郑璟带出去,所以盈娘帮他做了六件,其余的她们三人一人五件就好。
这五件里夹棉的两件,冬衣三件。
这个时候,倒是有汪幼春家送帖子过来了,汪幼春的官当的并不是很大,但是有岳父扶持,在鸿胪寺做主簿。
盈娘看了一眼就把帖子丢在旁边了,郑璟当然也不会去,一个人对发妻如此狠心,可见其自私自利,怎么可能对外人很好呢?
汪幼春却是找到翰林院去了,彼时,郑璟他们几个翰林下衙后,有外官请去听戏,不曾想被汪幼春拉走了。
汪幼春对郑璟是有些羡慕的,当年他便是找个官宦人家的千金,也不至于读书不成,只能当个微末小官,郑璟却是翰林院的探花郎。
他朝郑璟吐苦水,郑璟却道:“你说他们卷走了钱财跑了,但是我似乎听说她们的日子过的很不好。”
“你知道她们在哪儿?”汪幼春道。
郑璟试探的道:“找或许能找到。”
可汪幼春似乎根本不愿意找,只道:“当年我分家的银钱几句都被她拿走了,当时我和高家的亲事,也是被她破坏了,若不然我爹出事后,我也不会被人陷害,书也无法好好读。”
郑璟差点听的吐血了,当年的事情他听盈娘说起过,这厮自己抛弃高家小姐,贪图杨萱美貌才情,后来汪大漕一死,他当年得罪高家,自己还不收敛,走马章台被御史参奏,独自上京停妻再娶。
现在竟然倒打一耙?
可惜杨萱没有反抗的意愿,她娘子还派人去问过要不要告,杨萱是不同意的,如此娘子也说日后不必再管。
郑璟只好嘲讽了一句:“你也不能什么事情都怪在一个女子身上。”
这话让汪幼春恼羞成怒,又道:“怪道兰晖说你变了,你还真的变的是非不分了?”
兰晖?兰晖以前在南京还稍微收敛些,甚至还想过读书出头的,到京城之后,仗着父亲的权势,在外面略微平头正脸的女子都要置外室或者带回家里去。
看她娘子被太后称赞几句,颇得瞩目,可人家就非常低调。
越是风口浪尖上,越是无法平静的人,郑璟总觉得兰家不像是要成器的样子。他当然也不后悔,据说兰小姐今年成婚,也是嫁给一个进士,这位进士也是大族出身,娶妻两年妻子过世,兰小姐嫁了过去。
这位原本还是郑璟的同科,因为娶了兰小姐,已然调到内阁轮转。
到了内阁,当然进步会更大,更早接触到权力,但郑璟想这些自己迟早会有的,早晚的问题。
汪幼春拂袖而去,郑璟冷笑几声,又去跟同僚们一起听戏。
等听完戏,郑璟迫不及待的想回去跟盈娘说那句话,结果回到家中时,见盈娘换了新衣裳,红缎子暗纹的袄儿,在领口镶嵌一大圈兔毛,头上戴着鬏髻,看起来珠辉玉丽,粉雕玉琢,竟然忘记了。
“你今儿也出去了么?”
“是啊,早上还跟你说过的,隔壁李家小姐定亲啊,也是托我做媒,可不就跑了一日吗?她家还给我送了一匹大红的绫,一匹宝蓝的罗,还有里绢一匹做谢礼呢。”盈娘笑道。
郑璟这才反应过来:“难怪你要拿布匹出来做新衣裳的。”
盈娘只是笑,她还未说,还有首饰银钱酒水呢。
见妻子这样娇媚可人,又贵气十足,他一把就抱过来坐在自己腿上,忍不住又想一亲芳泽,结果是到了早上才记起来这件事情,只管和盈娘说了一遍。
盈娘听了道:“我早就料到了,所以我举凡做事碰到那种太过利己的人,就不要客气,兴许汪幼春把自己都骗的相信了。”
“我都感觉他是不是有点问题?”郑璟还有些迷思,一个人怎么能这样的睁眼说瞎话。
盈娘笑道:“你该和我爹多审些案子,在他自己的心里,他是完美的,受委屈的,所以所有的事情发生,明明是他不对,还会怪别人。”
郑璟摇头:“真的可怕。”
“这种小人少接触吧,就是个花架子,还特别烦人。”盈娘道。
郑璟颔首。
再说那汪幼春如今和兰晖走的很近,说难听点,做着帮闲的活,现下载兰晖这里也说一些郑璟的不是,兰晖则道:“有什么好气的,纵是探花郎出身,若无人提携,熬到死也不过一个穷翰林,能有什么用?”
“是啊,兰大哥说的对。是了,那余香儿昨儿还说哥怎地不去的,盼了哥好久。”汪幼春笑道。
兰晖挥挥手:“如今哪里有功夫理会她,你等会儿拿二十两替我送到她那里就是了。”
二十两就是包一个月的银钱,汪幼春笑着应是,心道兰晖近来据说迷上了一个人妇,和何驸马一道耍的很开心。
汪幼春从兰家离开后,兰小姐正和董小姐说话,董小姐的夫婿是翰林院庶吉士,馆选结束之后被授翰林院检讨,而兰小姐的夫婿则是馆选后被授翰林院编修。
唐孝礼本来就和兰家关系不错,如今郑璟因为娶妻的缘故和兰家疏远,唐家没有这方面的问题,故而唐孝礼和兰晖走的近不说,这次兰小姐的夫婿和唐孝礼也是同年,这就更近了。
她二人正说着家常,董小姐正道:“今年过年可得早些准备,我看这么快就要烧炕了,可见今年天冷的快。”
“我也这样说。”兰小姐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又问董小姐:“董姐姐,你以前有了身子,何时害喜才好啊?”
“等胎坐稳了就差不多了。”董小姐很热心,又说了不少该留心的事情。
兰小姐不由道:“听闻太后要去西山礼佛,我姐姐要跟着一道过去,若是我未曾有孕,还能跟着去凑热闹呢。”
董小姐道:“听说太后想画一幅《西山行乐图》,原本宫廷自有画师,可他们都是男子,不好离内眷太近,让兰大小姐过去肯定也是要画画吧。”
“是啊。”兰小姐笑道。
董小姐却摇头,心道这兰氏我听人说只擅长画花鸟图的,怎地去画佛像了?
郑璟也在说这个问题,“我记得你专门学了佛像画法的,可比她高明多了。”
“那是因为我没有靠山啊,不过我之前不是练手时,画了不少画么?我想趁着这个机会送给一些往来的大臣夫人。”趁势而起,没什么好怕的。
这个时候就顺势让自己成为民选之人。
郑璟道:“这样会不会得罪人呢?”
“如果她针对我,恰恰说明她根本不擅长,所以排除异己。那曹妃生了一女,钟妃却也只生下了一女,皇帝无子,国本便会动摇。”盈娘现下反而不怕兰阁老,前世她为宫妃时,对外面的大臣几乎一无所知,但她看的书多,看的人也多,差不多能够算得到。
伴君如伴虎,谁离皇帝太过亲近,皇帝就会对谁不耐烦?
更何况兰祭酒以前差点告老还乡,受皇帝知遇之恩,皇上最不愿意的就是过继别人的孩子,可现下皇上快四十了,膝下还无子。
太后心心念念去西山就是去为皇帝求子,兰家正是知晓这点,所以让女儿上前伺候。
冯老夫人那里收到的是一册《佛母准提像》,象征福禄双全,事事圆满。又往方夫人、翰林院掌院夫人还有华老夫人等处皆送了《药师佛》、《阿弥陀佛》、《杨柳观音》。
这里都是一幅佛画,佛画上还有抄写的经文,用红木或者紫檀匣子装好了。
本来就有许多人已然不满兰家了,如今又有盈娘的佛画,不少人趁机把盈娘托起来,盈娘这个时候就闭门不出了。
郑璟想盈娘也真是出手快狠准,又让人抓不到一丝的把柄。
更何况东边不亮西边亮,曹妃长女夭折,想要盈娘为孩子画一幅小像,盈娘欣然答应,进宫看着那夭折的孩子,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这是她平日最心爱的衣裳。”曹妃抹着泪。
深宫之中,受宠的妃子哭都不能大哭,因为再伤心,也要伺候皇上,也不能带个人情绪。
盈娘笑道:“娘娘放心,我肯定会画的更好看的。”
得亏她转型到人物上来,又画佛像,故而把大公主的脸画的稍微圆润一些,再在她手上放一支青莲,画好之后拿给曹妃,曹妃遣了内侍送了白银二十两,赤金十两,素色宫缎四匹,名贵香料一匣,再有文房四宝一幅,玉器一对。
说来也巧,帮曹妃画好后,又有淑妃想请她为其母指挥使夫人画画像一幅,淑妃前世算是她的对手,但毫不讳言的说她是非常得宠的,所以赏赐比曹妃还多,还有内库的珍珠两串,蔷薇水,半幅宫制头面,甚至白银百两。
盈娘一下发了两笔小财,郑璟看她这般,不由笑道:“娘子是轻易不开张,开张吃一年啊。”
“喏,这幅文房送给你,都是什么端砚、松烟墨,也是犒劳你常常陪我出门采风去。”盈娘笑道。
外面的事情处理了,盈娘又着手开始打理内务了,这次找牙人又买了个擅长庖厨的妇人给麦冬帮忙,还买了两个丫头来,一个帮忙照看姝丽,另一个则在自己房里用。
同时,青果这边就配了上回跟来的小厮张锦,盈娘按照份例给了二十两做嫁妆,让金乳娘帮忙操持。
她又对青果道:“放心,你便是嫁出去,还是一样在针线房上当差。”
青果笑道:“奴婢多谢奶奶了。”
盈娘颔首,她们二人都心知肚明对面是什么意思,但青果想张锦如今虽然地位比不得周喜,到底也是二爷得用的人,将来郑家若是分家,总比跟着其他两房好。
大奶奶王氏人倒是不错,可府上都知道大爷志大才疏,出息不大,三奶奶金氏待下人苛刻,唯独二奶奶待下人非常宽厚。她都算不得很得奶奶心的,在奶奶身边都得了三四套衣裳,首饰也得了一幅烫银的,嫁妆银子还给了二十两,已然很不错了。
盈娘其实从林婆子那里知晓青果殷勤对郑璟的事情,但郑璟既然抗住了,甚至根本没有那些心思,她又何必把小事闹大呢?
青果的亲事定下,青枣是一直想做掌事丫头,小檀的年纪也不算大,都还做着大丫头,带那些小丫头。
到了年底,她却有了身子,这时隔三年又有了身孕,郑璟很是欢喜,只是他一拍头:“要不然把西厢房的小书房收拾一间出来,重新打炕,到时候等孩子生下来,也有个住处。”
“好,那我就把西侧的屋子收拾出来,日后在这里写字作画也成。”盈娘笑。
这屋子虽然是三进,但实际上二进只有三间书房,算不上特别大,所以盈娘道:“如若将来咱们要在京许久,那到时候就得赁一个更大些的宅子。”
郑璟笑道:“放心吧。”
马上要到年底了,定国公府嫁女儿,盈娘就去不了了,她也没办法,有了身孕自然要以自己的身孕为主。
平昌公主没见到盈娘,见换了冯二夫人过来,问了之后才知晓盈娘有了身孕,她道:“原来是为了这。”
冯二夫人心道难道人家有了身子还要四处奔波送嫁么?又不是你家的奴才。
但是嫁女儿进人家家门,总是希望和气些,期望人家待自家的女儿好一些。
这一年天尤其冷,盈娘窝在房里养胎,这一二年成日画画,手和腰都巨痛,如今能够休养便是最好了。
哪里知晓隔壁却闹出一桩丑事,那夏氏和家中请的男先生通奸,她家男人为了面子不说,倒是因为青果和张锦成亲,要在厨房那里重新打了方墙重新沏上,不曾想那里正对着西席的屋子,她二人干的正好,被捉了个正着。
夏氏差点上吊,被救下来,那皮货商带着妻女离开,倒是把白秀才打了个半死。
郑璟从外面回来都听说此事了,“是真的吗?胆子怎么这么大。”
“夏氏从一开始过来我这里,我就发现她有一股怨气,对家里的人不满意,自然去外面找了。”盈娘倒是没有过多批判,只是客观陈述这件事情。
郑璟听了这话,看向盈娘:“你对我满不满意啊?”
盈娘没好气道:“你生的这样的清俊,怎地成日傻乎乎的?你自己说呢,我对你不满意,还怀了你的孩子,那我可以去唱大戏了。”
“我就是这么一说,兰阁老如今是次辅,他的位次更在华阁老之上,华阁老很看重我的文章,已然推荐我升为侍讲了。”郑璟道。
“真的么?你们还得考核吧。”盈娘都有些不可置信。
郑璟笑道:“我听翰林院的前辈说翰林院考核比别的六部那些好过的。”
“这可真好,我曾经听我爹说过,说翰林院升迁可不是很容易的。”盈娘一脸仰慕的看着郑璟。
到了次年开春,郑璟升任侍讲的时候,兰小姐的丈夫却又破格升为左庶子,侍讲是正六品,郑璟从正七品升为正六品连跳两级,已然是华阁老赏识,加上他本人文章写的极其好,这才破格升迁。
兰小姐的丈夫上回从庶吉士升为编修,这不到半年又升为正五品的左庶子,果然是朝中有人好做官啊。
可盈娘总觉得要对一个人好,应该是让他更合乎官场升迁,否则才干不行,强行提拔,兰家在还好,若兰家不在,也不知道将来会如何?
就像她儿子璧哥儿,即便那个时候郑璟可能官位颇高,但她还是希望他能参加科举,实在是不成了才走恩荫。
西厢房的炕早盘好了,屋子也收拾了出来,青果嫁给了张锦,张锦头上也戴了网巾,盈娘肚子出怀了,还有几个月就要生了,孕期她是完全不怎么操心的,成日吃了睡睡了吃。
只是到了六月,天儿开始热起来的时候,兰家出事儿,兰阁老本来好好地要升首辅的,却因为边事被逮入锦衣卫诏狱,虽然也有他的门生奔走,人从诏狱救了回来,可是被夺官了。一家子被迫回乡,连之前升了左庶子的女婿,虽然还在朝中,但是位置尴尬起来,尤其是他轮转阁辅的差事,被郑璟顶上了。
兰家出事之后,不少姻亲故旧都受到了连累,薄氏等人之前依附的人更不必说,尤其是薄氏以前成日兰家长兰家短,最是高调了,如今被打回原形,夫妻二人还怕被连累,连夜回了南京。
金月瑶以前和薄氏关系不可谓不亲厚,现下听了此事,恨不得离着九丈八尺远,甚至懊悔不已,什么兰家,这般不中用。
郑瑰则是心里暗自责怪金月瑶,胡乱站队什么兰家小姐,导致他和二哥的关系都有了裂痕。
唯独邱氏庆幸,当年若是不选盈娘,恐怕极其有可能选兰小姐的,现在来看自己是真的选对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