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去年入京已然一年了,姝丽也已然两岁了,早上刚请了剃头匠到家里把头发剃了,这么小的孩子,若是头上被传染上虱子那就不好了。
盈娘摸摸女儿的小光头,觉得手感很好,姝丽哪里知晓这些,方才坐在那里剃头,莫名其妙的哭了一场,现在窝在娘的怀里,还抽抽噎噎呢。
青枣进来道:“二奶奶,定国公府在今年年底嫁女,咱们既然准备添妆,奴婢这里拟了一份单子出来,您看如何?”
盈娘拿过来一看,不少是她们库房里的东西,就忍不住点头。如若是那等只撺掇主子花费许多的,说明心思不纯,这样尽职尽责不轻易花费的,才是好的大丫头。
“唔,就照着你你拟好的准备吧。”
说完,她又看着小檀道:“我捐给法海寺的经书送过去了么?”
小檀道:“您放心,我和周喜一起送去的,那边的住持也答应您可以去画《佛众赴会图》了。”
盈娘笑道:“好,我知道了。”
可小檀道:“奶奶,您已经是探花郎夫人了?这样值得吗?更何况宫廷也有画师呢。”
在小檀看来,小姐完全可以享清福了,根本不必这般。盈娘却想虽然高俅是个大奸臣,但是他以毯球受知于高宗,可见英雄不问出处。
画只是一种手段,如若能成为进身之阶,那比什么都强。
自然,若是没成,她也能学一种新的画艺,也没什么不好的。
既然盈娘意已决,连着七八日她都上法海寺画像,这当然是要先观察了,画在壁上都是用矿石彩绘上去的。她原本先学的工笔画,工笔画先用笔勾勒再填色,如此最好。
所谓佛像,跟前几年学画人一样,先把各自三庭五眼的比例对称好。
况且还有《释氏源流》这本书可以参考,这是最时兴的佛像画范本,法海寺的壁画就参考过。盈娘晚上正在桌上看,郑璟替她披了一件衣裳:“你不是说这几日有些腹泻,怎么不早些休息?”
“睡也睡不着啊,都怪我自己,本来前儿饿极了,吃的多了,昨儿又觉得自己好了,吃了一碗猪蹄。”这几日睡不好,很是烦躁,一睡不好,身上就事情多。
郑璟道:“莫说是你,就是我身上也有些不大舒服,还是这气候闹的,你看白日大风吹的冷,还有风沙,晚上却又燥热的很。厚的盖着闷,薄的又冷,真不知道别人是怎么过的?”
见郑璟这般说,盈娘皱眉:“你说京城的天儿都这样,会不会是有什么灾情啊?”她们云水以前水患严重,也是隔几年来一次,她是知晓那些天灾一来就是人祸了。
郑璟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
盈娘想到这里,就商量道:“这北方的宅子地下都有地窖,又不似南方那般潮湿,所以我想不如买些粮食存放。否则,偶然遇到个什么事儿,咱们也不必怕。”
“成啊,就是也不必买太多,记得有一年江南水患,我娘买的米到我成婚的时候还未吃完。”郑璟开玩笑。
盈娘颔首,又把《画佛口诀》《绘事指蒙》翻出来看。
她一直学到子时都过了,见郑璟趴在桌上睡着了,又想自己一定要画好才是,到底有贤夫陪伴。
八月就到了太后的生辰,永熙帝这个人对妃嫔都很一般,但是事母至孝。太后笃信佛教,到时候命妇们都要送礼物进宫,她记得前世她的对头淑妃就是擅长书画,一册佛像送给太后,让太后偏爱。
不管太后是真的喜欢,还是假的喜欢,投其所好才是好的,她不能完全依靠什么冯老夫人、方夫人这些人,这只是一种渠道,自己也得多方使力才行。
次日,郑璟休沐,俩口子一大早又往法海寺去了一趟回来。
小檀和青枣道:“冯老夫人也是常常进宫的,怎么不举荐一下咱们奶奶呢?这般不就不会这般辛苦了么?”
青枣道:“可见奶奶上回说付出了未必有回报,就是这个意思,为了她家的事情,往返河北好几趟了。”
“依照我看,这些什么勋贵豪门,想占她们的便宜也不容易,也不说占便宜,便是要些好处也是难的。”小檀道。
青枣笑道:“好了,奶奶都无所谓,更何况你我。”
盈娘从法海寺回来之后,就开始研读佛画,但最艰难那段学的时候过去,她也放缓了一些。能够有空多陪陪儿女丈夫,又是给郑璟做了一件道袍,又是带儿女玩。
还好她把定国公府的事情结束后,就开始去法海寺了,因为从五月份开始下暴雨,就无法出去了,还好她有先见之明,存了些粮食,不必出去买。
“宁可少买肉,也不要那些死鸡死鸭,吃了会死人的。”大灾之后很容易有时疫,故而就把家里藏的腊肉腊排骨,以及风干鸡鸭拿出来吃,还好家中常备鸡蛋。
比起盈娘的安排,也有人贪图便宜,去买那些瘟鸡吃,也有人家里本就寅吃卯粮,现下得买贵价粮食吃。
杨萱家里就是,她家里有一个自小跟着长大的丫头小凤,之前一起陪嫁到汪家做了通房,后来连杨萱都惨遭抛弃,她自然也是跟着一起出来,再有以前伺候杨大太太的老妈子和她男人。平日她儿子多亏小凤照料,但一家子生活的很拮据。
不过饶是如此,杨萱也照样送儿子读书,儿子寿哥读书很好。
这几日下暴雨没法去彭家,孩子也没法读书,尤其是下了雨之后尤其如此,这场大雨下了半个月左右,杨萱没办法,家里粮食不够吃,只能让男仆出去买粮食,可如今的粮食已然到了一斗米就二钱的地步,家里一日也只能吃稀饭了。
小凤还抱怨:“太太,您说为何郑二奶奶原先跟您那么好,嘴上说着有事儿找她,如今下这番大雨,却也不曾见她送东西过来。”
“无事,她恐怕早就觉得我是个无用之人了,不愿意搭理我了。但是,也不能怪别人,毕竟这是我自己的事情。”杨萱倒是没有太多责备。
现下盈娘身份不同,听李奶奶说起,她和定国公府是亲戚,走动非常频繁,又是探花郎夫人,冯大人更是从曾经的七品官升任五品官了,怎么可能还会和她这般的穷酸往来?
如今她就指望着彭家了,可屋漏偏逢连夜雨,之前一直富贵命的彭夫人丧夫了,她们家有一批绸缎截断在江面上,船翻了,人也没了。
下人趁乱偷东西的,铺子里的伙计也有心思各异的,那位曾经只用担心去哪儿避暑的彭夫人,一夜之间,白头发都出来了,眼角都有了细纹。
杨萱也不好待下去了,她没有想到彭家也会出事,她的好运气只有两年,彭夫人的好运气有二十年,可似乎都有期限。
盈娘再次见到杨萱的时候,已然到了七月,隔壁李奶奶正请盈娘过去说话,“我家这娇儿被我养的懒惰的很,横针不拈的,每逢乞巧我就犯难。”
京里女儿都养的娇,别听嘴里说什么女训女则,实则女孩子们闺中都不必做。
听说汪太太过来,李奶奶抱怨:“我这个女老师好不通人情,之前不愿在我家待着,我不计前嫌帮她介绍了富商家里,如今一有事又找了过来。”
杨萱很有自尊心,但是又很容易一直麻烦人,当年在扬州就是如此。
李奶奶没见,盈娘对青枣使了个眼神,等叙话完后,青枣才说了她的近况。正好郑璟回来了,也听到了,就道:“孤儿寡母,日子的确难过的很。”
盈娘道:“是啊,她也是运气不好。”
“要我说当时她就不该把李奶奶这里辞了,不管人家女儿怎么娇生惯养,总归给钱就是了,现下怎么办?”郑璟想接济一番,但也不知道怎么接济。
盈娘摆手:“我也不认得缺女先生的人,你是知道的,定国公府人家的千金自有先生来教,旁人家里,有的压根就是闺中母亲教导,有的是推崇女子无才便是德。”
“其实我记得她以前针线不错,完全可以去绣坊去,或者织布亦可以养家。青枣,你拿两匹素绢和五两银子过去给她先做花销,再从小书房拿几刀纸送过去。”
郑璟见盈娘这般,忍不住道:“其实还不如让她向汪家人要些银钱,至少得给一笔钱把孩子养大吧。”
“好了,这种事情她不做声,旁人难道越俎代庖吗?”盈娘对青枣做了个手势。
青枣送这些过去的时候,杨萱脸一红,颇有些惭愧:“我们不能要,真的,我们不能要。”
青枣心想都沦落到这个地步了,竟然还这般来三辞三让,真正的自尊地位是靠自己挣的,她笑着敷衍了几句,又道:“汪太太,您就收下吧,您若不收下,我们也是不好回去覆命。”
小凤在一旁收下了,倒是转圜了几句。
青枣笑道:“您收下就对了,我们奶奶说当年您和她一处读书,说起来也算是同窗,就别客气了。”
收下盈娘的东西,杨萱想起自己曾经有一块老绣片,让小凤送过去当回礼。小凤道:“您何必如此呢,那家又不缺这个。”
“以前我们俩是平等的,现下她家本来地位比我高了,还施舍给我们,我却不愿意占这个便宜,你听我的,就拿去吧。”杨萱坚持。
无法,小凤送了过去,盈娘见是一块双面绣的老绣片,知道杨萱不愿意欠人情,干脆也收下了,从此就把这件事情抛诸脑后了。
倒是七月过完,中秋前,方虎上京了一趟,送了一处田契来,原来她爹在江宁县买了一百亩二十亩良田给她,另外还有庄头佃户的身契都在这里。
方虎还道:“这些也有一份给来兴,让他帮忙管着。”
盈娘没想到她爹又送了一份大礼给她,她道:“这是为何?怎地突然送我这个?”
方虎说了缘由:“老爷说上回小姐因为他卖了常州的田,买了些下等田,如今就算补给您的,喏,这里是信。”
盈娘撕开火漆粘好的信,打开看了一下,她爹也是这般说的,还说翰林清贵,京官普遍都穷,他也权当贴补,还说如今镇江府正俸、养廉、火耗都比以前多了,让她放心。信上还说替她弟弟楚哥儿定了一桩亲事,定的不是上次说的常州知府的千金,也不是什么荆王府的郡主,而是安陆府原吏部侍郎孙女,现任工部主事之女。
说这位闵家姑娘她娘和祖母都很满意,没有大官女儿的骄矜之气,之所以有这桩亲事,还是江氏今年带着楚哥儿帮盈娘处理田亩的事情,楚哥儿去邱家作耍,那闵老大人带着孙女儿宦游南京,方才有这桩亲事。
盈娘让郭管事招呼方虎下去吃茶饭,又往下看了看,说冯鹤授了江西某县的训导,盈娘颔首,这倒是不错。
再说等郑璟回来,盈娘就和他说了这事儿,说出来还佯装忘记了:“哎呀,怎么搞的,竟然把我的私房都告诉你了。”
“岳父真是待咱们不薄,盈娘,娶了你是我的福气。”郑璟突然道。
恐怕日后他都没有岳父这般爱女儿,因为比起儿女,他似乎更爱妻子和仕途一些。
盈娘笑着摇头,却被一把拉到他腿上坐着,他立马吻了上来,盈娘还想说别的,已经被淹没了。这些日子以来,他似乎情欲爆发的很厉害,尤其是看到盈娘之后,立马就贴了过来,不分场合不分时候。
折腾了好一阵,盈娘才起身帮他系上腰封:“你看看你,近来怎么这样?小心眼袋变大。”
“我不会的,盈娘,我得了一本春宫图,在翰林院的时候就总是想,现下总算如愿以偿了。”郑璟也不知道是不是盈娘刻意勾引他,总觉得有时候自己想起她来就腿软。
盈娘看向他,戳了一下他的额头:“少看那些艳本春宫,看多了总是情不自禁的。天底下的娘子,哪有我这般时时刻刻满足你啊。”
“娘子对为夫的确是很好。”他说完,见盈娘露出的粉肩,又忍不住的摩挲。
盈娘则鼻尖蹭着他的鼻尖,撒着娇:“哥哥~”
郑璟眸色一深,又要来,盈娘则赶忙从床上下来了,穿上藕荷色的缎子浅口鞋,闪到一边了求饶:“你就饶过我吧。”
“总爱勾引我。”郑璟很控制不住自己。
盈娘上前,拢了拢外衣,就道:“你清醒些,别色令智昏。”
郑璟想自己有时候也跟昏君似的,整个思绪都被人家牵引着。
晚上他还要处理公务,还要检查璧哥儿的功课,盈娘则到了丽姐儿那里,让金奶娘点蚊烟薰蚊虫,她则带了孩子到院子里玩儿。
丽姐儿这个时候换了长袖衫子,盈娘拿了过家家的玩偶出来,配合女儿做病人。
“你是哪里疼啊?”姝丽很认真的吞了口水问。
盈娘捂着肚子道:“我肚肚疼啊。”
姝丽摸摸小脑袋瓜:“那请你伸出手来,我要把脉。”
盈娘很配合伸手,姝丽小胖手放在盈娘手腕上摸了一下,似模似样道:“那我要给你开药了。”说完,从她旁边的小荷包里拿出一颗丸子来。
这其实是桂花糖,盈娘拿了就吃了。
又换了小猫咪布偶来,姝丽乐此不疲的把脉说话,盈娘在一旁看着女儿,想起自己前世被掳走,爹娘该多么的难过伤心,只是终其一生,她前世连自己爹娘是谁都不知道。
爹爹无时无刻都惦记着她,天底下还有谁会这么爱她呢?
前世又不知道怎么样了!
今年的中秋冯老夫人请她们过去,盈娘当然推辞了一番,去年是刚过来,今年都成家的人还是在自己家过比较好。
桌上摆满了果品、月饼,盈娘吃了一盏冰饮子,又吃瓜果,吃的时候很爽,结果她夫妇二人都有点腹泻。
“相公,以前我从不说你的饮食习惯,可如今,咱们俩年轻,身体都还成,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我真的怕,所以,咱们俩趁早戒了这个毛病。”盈娘看着他道。
郑璟也后怕,他如今的日子过的很好,妻子和他心意相通,儿女双全,他郑重道:“你放心,我肯定会改。”
等盈娘的身体调理的差不多的时候,隔壁来了一户人家,是卖皮货的商户人家,家中人口简单,只有一妻一女。
那妻子倒是很斯文,上门拜会时自称家道中落,原先也是书香人家,那个女儿是皮货商原配所出。
这家据说也要给女儿找位先生,盈娘还想要不要推荐杨萱,人家找了一位有功名的秀才,盈娘也就没急着推荐了。
隔壁新来的女人娘家姓夏,她没过串门,见盈娘正在写字,忙道:“我在娘家的时候也是,陪着我爹娘莳花弄草,若非家道中落了,也不会嫁给这样的商人。”
盈娘听了她的话很吃惊,但又不是很奇怪,因为夏氏看起来就颇为幽怨,所以,她便劝解道:“既来之则安之,何必义愤。”
夏氏便坐下来道:“你不是我,不了解我。我压根就不需要什么锦衣玉食的日子,粗茶淡饭对我而言已然很好了。”
盈娘不大喜欢压抑太狠的人,也不喜欢听人抱怨,作为一个成年人,应该自己消化一些事情。前世和她一起住的妃嫔,也有不少成日抱怨,越抱怨心态越容易失衡。
况且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做,所以让人送她出去之后,日后几乎夏氏要过来的时候,盈娘就直接让人推辞说自己不在。
青枣道:“她一个商户之妻,您是探花夫人,哪里和这种人往来。”
“不是这般说,是她想找我吐苦水,可我没有听别人吐苦水的义务,自个儿清静的生活不愿意被打搅。”盈娘看着自己要送给太后的寿礼提前完成,也是松了一口气。
又说杨萱那边开始做绣活,她有了盈娘给的钱给儿子裁了两套新衣,那钱也让她买了些丝线回来,绣活也开始做的有模有样。
只是有一日接到一个活计,说是汪幼春女儿定亲,她立马辞了,去了别家做。
还好她儿子也大了些,在书铺寻一些抄书的活计,母子俩人日子总还能对付过去。寿哥儿道:“娘,儿子一定会争气读书的。”
“你知晓就好,我再怎么穷,那些书都没卖,就是想你读书读出来。唯独只有靠自己,才能更好。”杨萱此时才明白这个道理。
她总觉得以前她自己那么年轻,汪幼春至少娶她的时候也是认真的,恨了一段时日,她反而怀念当初的生活,甚至到了彭家之后,觉得是自己命苦,可彭家倒了之后,她才方知,人生永远依靠别人无用。
比起杨萱真正的醒悟,冯鹤夫妻也觉得人生才刚开始,冯鹤被授瑞昌县训导,常香兰高兴的要随丈夫去赴任。
“咱们县的训导私下逢年过节,家里哪一次不是东西堆的盆满钵满的,一年一二百两算少的。”常香兰笑道。
可冯鹤道:“我大哥说让我上任时,先做出点政绩出来再说,别随便收人家的东西,万一被人反咬一口可是官位不保。”
“这谁不知道,难道我傻不成?你大哥劝你清廉,他自己在江南做官,捞的油水多的很,倒是生怕你得了什么好。”常香兰想做官的哪个不贪,常遂一下就有五间铺子,那些钱从哪里来的。
只不过,做的仔细些就是了。
最重要的是长女嫁妆没有,如何出嫁?这些可都要钱。
常香兰无论如何也不会真的傻傻做个穷官,这么远到九江府做官,就白白去么?
……
这些人和事离盈娘已然很远了,她已经把寿礼送往太后的寿康宫了,什么冯老夫人、方夫人都不靠谱,她的这幅画送过去之后,太后本来喜欢那些法器,随着法器送来的还有一幅佛画,画的栩栩如生,佛经更是写的很好,在众命妇中召见了盈娘这位从六品的官夫人。
盈娘立马越众而出,她本来容貌就很不错,加上熟谙礼仪,还有冯老夫人帮衬几句,沈太后金口玉言:“日后常来宫中说话。”
“是。”盈娘目的达到,心里暗自松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