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发都乱了,你也真是的,一开始扭扭捏捏的,后来那般凶狠。”盈娘让郑璟拿着靶镜,她正在理着头发,马车还一晃一晃的,促使她有些不耐烦。
郑璟自知理亏,有些讨好道:“盈娘,对不住了。”
见他这般,盈娘心又软了:“过会儿,咱们要去娘那里接孩子回来,可不能让人看出端倪,你知道的,有些人在这个宅子里无事还要生非呢。”
有些人说的是谁,郑璟一听就知晓了,但他道:“如今最难受的怕也是她了。”
盈娘仔细咂摸这句话,又觉得极是,那些扯头花打嘴巴完全是小儿科,真正的让人喘不过气来的是身份等级地位,那种无声无息的压迫。
邱氏永远坐着,几个儿媳妇都要站着伺候,即便邱氏已经算是难得的好婆婆了,但是做儿媳妇的永远都只有听从。
除开身份,就是等级,现下大哥无论如何也重新选了官,郑璟已经中了举,马上进京若是得中,自然选官。
盈娘几乎不需要做什么,在族里甚至这个家里,地位就比她高了。那金月瑶心气如此之高,常常尊自己为菩萨,把人家都看作泥土,又怎么能忍受自下而上的区别对待,这些难受怕是就够她自己消化的了。
同理素桃,放出去原本是一件大喜事,恢复了自由之身,但是放出去后的生活肯定比不上原主家中,那么这样的落差,就只能自己消化,甘蔗哪里有两头甜的?
若真两头甜,就只能靠自己的奋斗了。
看郑璟,回去接了孩子之后,立马又钻到书房读书去了。就是盈娘也是照看了一会儿孩子,在灯下看书。
完成了百花谱之后,盈娘觉得为了画而画,让自己几乎停滞了脚步,现下她完全可以创作一些画册。
就像是她相公郑璟,恰似梨花一般,若是在那梨花瀑布中,站着自家的青衫郎君,不知道多英俊,想到这里,她拿出一张画来,切割比例。
因有了这桩心事,她早上随便吃了两口,就在家里画了起来,画累了腰疼的时候,就去看看儿子女儿,回来继续坐着画。
等画完了,她拿给郑璟看。
郑璟看完有些惊艳:“这是我吗?”
盈娘笑道:“这是我想象中的你,怎么样?”
“你想象中的我就是梨花郎君吗?”郑璟真想敲敲她的小脑袋看看,里面还有什么精灵古怪的东西。
盈娘看着他道:“我还有个想法呢,用绢画作古画是极好的,我想把我自己也画成洛神赋图里那样,自然场景是不同的。到时候,你想我的时候就拿出来看。”
她给自己设想前世是散花的天女,因转世化作郑家妇,所以这幅图,分两个场景,一是一幅天女散花,一幅是含笑对镜梳妆图。
人物平日她画的很少,她也不想多么深的去研究,反正画的好看就行。
天女的衣裳和凡妇旁边花瓶插花颜色一致,盈娘好几日都窝在家里画,结果画完之后,她根本舍不得给郑璟了,反正他也不是别人,自己赖皮就赖皮了。
哪里知晓郑璟还惦记这事儿,悄悄问她:“娘子,你的画呢?”
“哦,画完我就收着了。”盈娘避过他的眼神。
郑璟还要说什么,盈娘就带着孩子去邱氏那里请安,哪里知道郑璟只是面相看起来是读书人,实则非常难缠。
等盈娘和妯娌们一起请安说话,他亲自追过来又问,大庭广众之下,盈娘只好道:“那幅画放在第二个暗格里。”
邱氏不知道她们夫妻搞什么名堂,只是跟盈娘道:“二郎马上就要去京里了,行李打点好没有?”
“还有些需要置办,如今只把锦褥、雨具、衣裳、面盆这些准备好了,考篮相公说他还是用现下用的,我就没有备下,再有文房他还在挑拣,号舍的我想重新备下一份……”
在盈娘说这些的时候,金月瑶不知怎么,心里就烦躁起来,很不想听,但见王玉茹笑着搭话,她不好在婆婆嫂子们面前拔腿而走,同时又想你不过是靠你相公而已,论才干,我比你多出许多。
但现下她不能发脾气,因为她在邱氏这里本来也不讨好,愈发不能够这般,故而只能忍着。
盈娘则想着郑璟肯定把画拿了,她等婆母叫散后,就快步回来,见郑璟用手抚着画上人,她叱道:“人家不给你了,你还追到婆婆那里去了。”
“别闹,真好看,盈娘,你莫非真的是仙女下凡?”郑璟看向她问道。
盈娘捧腹大笑:“这么滑稽的话你怎么说的出来的?都说了,这是我想象的。不过,我并不是很擅长画人物,所以画的并不好,但是在服饰上下功夫,比方百花裙,和花瓶里的花。”
“不不不,我看挺好的,我得寻个匣子装好。”郑璟生怕盈娘拿走,要赶紧收起来。
盈娘拉着他袖子道:“哎呀,以前不是有一幅让你带着么?这幅就不必带了。”
“说好了给我就是给我的。”郑璟可不管。
盈娘跺了跺脚。
在这件事情上郑璟很坚持,盈娘原本想留下来是因为私心,现下见他如此,就戳了一下他的额头:“你说你平日在我面前装的跟小绵羊似的,实则性子刚狠的厉害,我也斗不过你呀。”
郑璟连忙讨饶。
盈娘等他去书房后,又列了一张单子让账房支钱去准备考具,什么油布门帘、钉子小锤、折叠的油灯蜡烛,还有一些常备药滋补品。
因为她正忙于这些,并不知道家里也有一件事情发生。
郑三老爷原先被后母赶出去,在族人家里寄居,那家待他很不错,尤其是族姐,待他如亲弟弟一般。后来出嫁嫁给无锡一位名儒,只可惜多年才诞下一女,族姐先行去世,姐夫去岁过世,那孩子过来投奔自己的外祖母,嫡亲的外祖父外祖父过世,舅舅自己都出去赁房舍住,还是靠着郑三老爷帮忙管着庄田,日子也不过稍好一些。
想起当年的情谊,郑三老爷就把那姑娘接了过来。
盈娘“呀”了一声,“那我得准备见面礼才是。”
素馨欲言又止:“奶奶,我听说那位顾姑娘满腹才华,人还生的颇有诗书之气,就怕……”
“怕,有什么好怕的,别来个女子就如临大敌。”盈娘笑着摇头。
素馨一拍脑袋:“是我想的不周到了。”
盈娘想起她表姐廖雪梅,就道:“不过,我听说她已然十四了,也就是将笄之年,公爹知恩图报是好的,我们客气些就好。她缺什么的,咱们若有,暗中补上,不必太过热情,人相处还是来日方长才是。”
新来的顾姑娘单名一个怜字,邱氏素来怜贫惜弱,见她生的单薄伶仃,愈发怜爱,让王玉茹帮忙把西厢房的两间屋子收拾出来。
只因五姑太太曾经和顾怜之母关系很好,也是送了些东西过来,还对邱氏道:“要我说那孩子品貌都是很好的,就是她父亲原本也是大儒,三嫂不如帮她说一桩亲事?要我说她总比那些不知道根底的好,她如今养在嫂嫂膝下,我看跟你们邱家的荣哥儿年纪相仿。你不是常常感叹,你只生了三个儿子,是以和邱家断了亲,如今正好了。”
王玉茹和盈娘都想,邱氏的父亲虽然一辈子没有出仕,但是著书许多,到了邱氏的兄长这一辈,她大哥在应天府考中举人之后,任桂林府学训导,还操办了书院,如今在外任知县,至于其二哥,就更不一般了。
这位邱家二舅舅,二十三岁中了进士,官至按察副使,只是因为朝堂党争,被贬谪为典史,后来起复之后,一直任外官,如今官至四川按察使副使。
邱二舅舅的小儿子邱道荣尚未定亲,是个生的漂亮的男孩,今年过年来玩,和金月瑶的表妹,也就是吴守备的女儿似乎青梅竹马。
当年金月瑶能嫁到郑家来,也是邱家舅母从中介绍。
然而五姑太太是很看不上金家女儿的,金月瑶就罢了,她那个妹妹嫁到景家,五姑太太也是听闻在景家挑唆人家妯娌不和。这吴家姑娘和金家姑娘是表姐妹,性情却似亲姐妹一样,更是霸道的性子。
与其如此,还不如让顾怜嫁过去呢。
顾怜父母双亡,养在邱氏膝下,也能算邱氏的养女。
这样的事情盈娘是不做评论的,就像她爹说的,从来不是门第的问题,是这个人能不能靠得住。
什么问题到最后,都是人的问题。
金月瑶母亲过世后,和舅舅一家关系更亲近,她二妹妹的亲事就是舅家帮忙说亲的,怎么能让人坏了好事?
所以,金月瑶道:“五姑母多虑了,似邱家哥儿这般的,定然要寻一个四角俱全的才好。”
这话五姑太太就不爱听了:“她能遇到三嫂,那就是好福气。再说了,婚姻之事父母做主,两家若是说定了,旁人说又有什么用。”
盈娘想五姑太太这般说,可是让顾怜刚进门就有了个对手,埋下了隐患。
实则邱氏没太当一回事儿,她经过郑瑰同她说的事情,面上虽然没表现太出来,但是对金家观感一般,吴守备是个武官家的女儿,也不合适。至于顾怜,她也没有养在自己膝下就是自己女儿的觉悟,帮忙照看一下就行,她的家世和邱道荣并不相衬。
各人有各人的想法,盈娘从上房出来,去了厢房,见到了顾姑娘。这位姑娘房里的书很多,见了她了赶忙行礼。
“顾表妹快别多礼,我看你这里收拾的挺好的。”盈娘环顾四周笑道。
顾怜道:“都是三舅母让人收拾的,我不过只有几箱书好了。”
盈娘怕她尴尬,就笑道:“我虽然不认识几个字,但总也看几本书,想来姑爹是名儒,你家里的书肯定是外边没有的,到时候我可是要来借书的。”
说罢,又拿了一方玉佩送给她作见面礼。
顾怜连忙谢过。
盈娘想初次见面不好说太多,关心了几句,也就先告辞了。
小檀道:“我看太太对顾姑娘很好呢,您看顾姑娘梳妆台上放着好几样贵重首饰呢。”
“给就给吧,公婆的他们愿意给谁就给谁,别学的眼皮子浅。”盈娘不喜欢别人惦记她的东西,她也不爱惦记别人的东西。
回来之后,她又同素馨说了,让她们这房的下人不要议论顾姑娘,不能轻慢。
但五姑太太和金月瑶的话,盈娘对郑璟说了,郑璟则道:“我这位邱表弟,也有些家世,二舅母要寻一个能管得住他的女子,不论贫富,所以五姑太太有这般的说法。可是她不知道那是二舅母做母亲的自谦,实则巴不得荣表弟娶一个大家闺秀。”
盈娘这就懂了,当年郑家找自己,也说不拘门第,然而自己当初还是扬州推官的女儿呢。
不拘门第贫富,潜台词其实还是要看门第。
等郑璟用完饭,盈娘开始帮他收拾行李,一直到十月过了岁腊之辰,船已然是雇好了,郑璟也准备离开了,听说北方不同于南方,若是湖面结冰就走不了了。
从南京到北京,正常也要二十五六日左右。
到京城也差不多冬月了,盈娘笑道:“今年你可是要在那边过冬至腊八了,甚至是过年了,一个人在外寂寥,北方是很冷的,可别为了爱俏,就只穿薄袄儿。”
“知道了,早去早做准备。”郑璟笑道。
盈娘又对他道:“若是中了,罢了,中了再说吧。”
郑璟知晓妻子怕她压力太大,不由得道:“中了,等授官之后,我就接你们过去,到时候咱们女儿都一岁多大,比小婴孩强。”
这次郑璟上京,家里给了一千两银子,盈娘怕他不够,又拿了一百两的散碎银子给他:“这些用作打赏花销。”
郑璟则道:“做什么呀?我手里有钱的。”
“出门在外,钱就是人的胆,多带些总比少些好。只是你不要被人家做局,或者仙人跳了,会试便是过了,也要老老实实等殿试,若非如此,被人捣鬼了,那可是终身抱憾。”盈娘帮他扣着领子,一边嘱咐着。
自从郑璟中举,族中也有拨了一二百亩佃租给郑璟的,这些银钱郑璟都给了盈娘,毕竟他不在家的时候,妻儿都要开销,盈娘则都给他了。
好歹她们在家,月例足够的,份例也够,不需要如此。
况且她本人也有一百亩田的佃租,实在是不需要。
郑璟道别妻儿,又跟爹娘道别,同本府的举子们一起上京了。大抵有之前郑璟陪同玄楚回家科考的事情,盈娘其实已经习惯了,况且这些日子以来,郑某人索求无度,她还有些吃不消。
正值冬日,姝丽被乳母抱了过来,在地毯上爬着,盈娘把薰笼放在旁边,这里暖烘烘的。璧哥儿在旁边的几案上描红,等描好了就拿过来。
现下他虽然还未开蒙,但已然认识不少字了,记性也很好。盈娘会常常把一些故事跟他讲,这孩子每大一岁,就懂事许多。
盈娘先把几个没有写好的圈起来,递给他:“你呀,在订正本上写上日子,一个错字写一排,写完后,我就让麦冬送点心过来。”
璧哥儿就在一旁写字,盈娘让麦冬熬砌了热茶,又去蒸了软香糕,等他写完,就招呼他过来吃。
璧哥儿喝着热茶,又道:“娘亲,爹爹到京城在哪里住啊?”
“你小人家操的心倒是多,到京城少说也要一个月呢。”盈娘见他开始拿软香糕吃,嘴上都沾着碎屑,赶忙拿帕子擦掉。
如今的小孩子就喜欢说大人话,璧哥儿笑嘻嘻的:“娘,我觉得仪大哥比我娇气,那天我们俩打雪仗,他打到我的额头,我起了个包都没哭,他摔倒了就哭了。”
“虽说你这样很坚强,但是每次哪里不舒服都要告诉娘,知道么?”盈娘看着儿子额头已经平复的包,也很心疼。
这辈子她人也成熟许多,又养了璧哥儿这么听话的孩子,她的世界从只有父母到如今有丈夫儿女,牵挂的人越来越多了。
姝丽在这里爬累了,窝在盈娘怀里睡着了,盈娘让乳母们把孩子们带回去休息,她看天色还早,开始临摹《汉宫春晓图》。这幅图她买的苏州片,苏州人仿古几乎可以乱真,她现下开始画人物画,就等从古画名画开始。
到了华灯初上,丫头们摆饭催着盈娘吃饭,盈娘把手上的笔放下,才到桌上吃。
她给自己设定的目标是每日画一幅人物画,如今家里甚是清静,正是学习的好时候。想起前几年学没骨画,为了画折叶可谓是下了苦功夫,现下没人教她画人物,她只能自己买书学习,自己画。
当然,起码得交际她还是会的,上回去了王玉茹家里的寿宴,新的金二太太诞下了儿子,她们也要过去,还有倪家尚大小姐那边办了个花宴,她也去过。
但是盈娘跟金月瑶比起来,那是差的太远了,金月瑶四处参加宴会,回来之后总结信息,顺利放了一笔款子出来,年底又赚了一笔利钱,打牌也赢了一笔钱。
赢了钱心情也好,四处串门,先到盈娘这里,见盈娘在画画,就夸张道:“二嫂,这寒冬腊月的,墨都凝上了,你何必窝在家里,不如出去走走?”
盈娘指着自己的脸道:“我是不好吹风的,你看我这左边脸庞,原本都很白净的,如今总是发红。”
“二嫂,你现下南方的风都吹不得了,到时候若是去了京城可怎么好?”金月瑶打趣。
盈娘见她说俏皮话,却不得当真:“去京城?我还真没想过。倒是你,发了一笔财,周游列国都好啊。”
这话金月瑶听的开心,但见盈娘在调墨色,她不免道:“二嫂,你说我妹妹同我说起一位后生,也是我们本地的乡绅人家,还是今科的举子,人也年轻,不过二十五岁而已,依照我说,和顾表妹很配的?二嫂,你说我这个人素来热心,那我跟婆母去说,她不会怪我多事吧?”
盈娘知道如果她随意敷衍一句“不会的,这是好事”,那么金月瑶就会说是她撺掇的,所以盈娘笑道:“这我就不知道了。”
金月瑶见盈娘这般说,也自觉没趣儿,就又去王玉茹那里了。
小檀见人出去,就道:“这个三奶奶管人家顾姑娘做什么。”
“无非是想先下手为强罢了。”盈娘笑道。
小檀不由问道:“那您说她会如愿吗?”
“不会。”盈娘非常斩钉截铁。
小檀脑子不如素桃转的快,现下做大丫头,将来若是姑爷成了进士,她是要陪着进京的,自己不能丢份儿。
其实她也想过自己的以后,丫头到了十八九岁总是要想自己的以后,像素馨姐姐那样做陪房,平日不必日日来上差,只是日后子孙是奴婢,当然奶奶也说了,素馨生的女儿,将来可以恢复自由之身嫁出去都成。
或者像素桃那样,直接放出去嫁给良民,日后子孙都可以科举,不必受人奴役。可外面的平民生活,未必就有府里这般好。
像素馨姐姐的子女将来有什么官司,求一求姑爷小姐就行,可平民得自担风险。自然,若是素桃姐姐的儿子考中了秀才举人,那就自己能立得起来,可普通人想要读书读出来却是非常难。
可她想的是另一条路,她根本无意成婚,除非像小姐这般嫁一位好郎君,但仍旧琐事许多,她想自己自在,就像五姑太太那样,自己有本事,无所谓成不成婚,都过的很好。
每日想睡懒觉就睡懒觉,凭借自己的本事赚钱,她唯一想的是将来恢复自由身,帮小姐打理生意,如此一来既能自在,还能够出大事故的时候有所依靠。
“奶奶您说为什么呢?”小檀回神继续问。
盈娘就道:“因为婆母可能不太愿意顾姑娘嫁到邱家,但也不想让金家或者吴家觉得有机可趁。”
小檀挠挠头,这是什么意思?怎么听了跟没听懂似的。
算了,还是先别想着替小姐做生意赚大钱,还是先学聪明点,聪明人才一通百通,就像她家小姐似的,画画也厉害,读书也行,交际也不错,连想事情都在众人之上。
否则,天天做白日梦,梦里才什么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