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这一天对盈娘而言的确是很不平凡的一天,因为她是双喜临门,郑璟乡试得中,弟弟玄楚小小年纪也中了秀才。
五经魁的牌匾送到郑家的时候,邱氏都忍不住潸然泪下。
王玉茹和金月瑶都赶忙恭喜邱氏:“这下二弟/二哥算是为您争了气了。”
邱氏却对她们道:“你们该恭喜璟哥儿媳妇才是,你们爹当年中举中进士,我已然是欢喜过了。”
盈娘也是激动上前:“娘,我无寸土之功,都是您精心培育还有璟郎他自己用功。如今他已然中举,儿媳等他回来,定然要他过来磕头才是。”
如此大喜之下,还是这般谦逊,邱氏冲着她这般也更看重于她,又听说她弟弟院试过了,就道:“你是个不自矜自傲,有福气的人。”
“这还不是太太平日在菩萨面前虔诚,如此才得菩萨保佑的,日后我定要多陪太太礼佛才是。”盈娘道。
这话难免让王玉茹和金月瑶听的头皮发麻,觉得盈娘太过谄媚,但转念一想,人家到了这个地步都没有把功劳揽在自己身上,一如往昔,也能看的出来,她的确有些城府。
殊不知盈娘根据前世的经验,越得意的人死的越快,在后宫中一开始比她受宠的妃嫔非常多,但是很容易前期非常受宠,后期受到挫折自怨自艾的非常多,甚至太过高调,被人针对的也非常少。
所以这造就了盈娘本人总有一种克制力。
高兴会高兴,但从来不会失态。
这是郑家自从郑老太爷过世之后,难得的一件大喜事,族人们也纷纷过来报喜,邱氏让盈娘下去装扮一番。盈娘只得回去换了身玫瑰紫事事如意妆花褙子,头上专门戴了鬏髻,上了全幅首饰。
平日她都打扮的很素净,也不是没有首饰,而是首饰太重,画画的时候头颈特别不舒服,现下打扮一番,粉雕玉琢之下竟然有珠辉玉丽,雍容华贵之感。
璧哥儿也重新换了身衣裳,他仰着头问盈娘:“娘亲,爹爹是不是做状元了?”
他们小孩子过家家的时候,喜欢骑着小竹马玩耍,说是状元郎打马过街。盈娘听了就摇头:“应该说会试过了之后,才会中状元,但你爹爹已然非常了不起了。”
沿途走着,盈娘看到了金月瑶身边的下人,她是知道的,金月瑶身边的下人是无事爱生非,上回去四房见七奶奶,她们嫌弃人家七奶奶穷,对人家七奶奶的家人既不行礼也不问好,回来还编排一番,让金月瑶对七奶奶莫名有恶意。
不过金月瑶本人算是财心非常紧的,之前虽然损失了不少,这几年却一直多方投钱,据说也赚了不少,然而她的钱是一文钱也不给郑瑰的,郑瑰反而有时候还跟郑璟借钱。
现下金月瑶身边的下人,见到盈娘唯唯诺诺,郑璟中了举,还是南直隶的五经魁,进士怎么样都会中的。
到时候盈娘就是官夫人了,有没有诰命,决定了你的身份。
她们私下再说冯家是穷官家,但是人家称呼江氏仍旧是宜人,而非普通的太太奶奶,便是邱氏也是有诰命的。
要盈娘说赚钱是其次,最重要的还是要有权,金家分明这么有钱,如果捧出一个读书人,哪里需要靠钱去求一桩婚姻呢。
再从花园到上房的时候,见到了以前没怎么说过话的人,现在都能聊几句。
如此,一直热闹到晚上,郑璟参加了鹿鸣宴回来,盈娘原本以为他会意气风发,没想到看起来脸似乎有些阴沉。
“得了五经魁是好事,怎地你这般?”盈娘想若是自己乡试中了五经魁,不知道多高兴。
郑璟道:“你可知晓这次解元是谁?”
盈娘笑道:“我当然知晓了,不是说宁懋忠吗?这个榜就叫宁懋忠榜啊。”
郑璟摇着折扇道:“那宁懋忠不过放牛娃出身,我却出身世代簪缨,比他还大两岁,自负才学,不曾想却输给他了。”
“这有什么,你说王冕也是放牛娃出身,我从小受到好几位先生的培养,还十分勤奋,可是呢,我也不如人家大画家啊。可是你要想,读书是读书,做官是做官,多少中进士的人,做官都还未必有我爹行呢?所以,你放宽心,不必担心。”盈娘安慰。
经过盈娘安慰一番,他心情好了一些:“你会不会觉得我心胸狭窄啊?本来我想我年纪轻,人还算长的可以,如今又是礼房的魁首,何当我做解元的,没想到被个无名小卒抢了风头。”
盈娘道:“这再正常不过了,就拿我嫁到你们家说吧,你大嫂家世出身比我好,嫁妆比我多,家人又在身边,大哥甚至好几年前就做了官,那时候我样样都比不上,我也嫉妒。可我嫉妒的时候,会努力提升我自己,至少靠我自己和魏国公、定国公府搭上关系,在熟人里知晓我擅长画画的人多,我就觉得我慢慢追赶上了。”
“甚至是那位兰小姐,阁老的女儿,她也比我好,我也该嫉妒的,可是嫉妒只会促使我成长。就像你,和这种天选之子比,嫉妒乃人之常情。”
郑璟道:“你说的我固然同意,但他若是比我家世好那些就罢了,偏偏人家那般艰苦的环境,还能够比我强?”
“胡说,投胎和天赋难道不都是天生的吗?你现在要把这些嫉妒转化为上进的动力。你看我爹,当年我二叔二十多岁就中了秀才,还娶了富家女,我爹却是二十七岁才中,一直坚持不懈,我二叔如今靠着我堂姐才做了个训导,我爹却是从五品知州了。可见,人生的路还长着呢。”
“现下他是解元,你只是五经魁,但是若干年后,他兴许还只是五六品官,而你却是争首辅了。”
本来有些阴沉的脸,如今灿若春花了,郑璟把她抱到跟前,用鼻子磨着她的鼻子:“只你说话我才听的进去。”
且不说他夫妇今夜如何恩爱,宜兴那边送信的人回去说郑璟中了之后,冯鲤当即让儿子过去宜兴庆贺:“上回你回去考试,都是你姐夫陪你去的,如今你姐夫乡试得中,你也应当上门庆贺,也让别人看看你的交际,顺便也是给你姐姐撑腰。”
要知道盈娘两次生子,他们娘家人都没去过的,这次郑家得知楚哥儿中了秀才,特地回了一份厚礼来。
这几色礼是冯鲤让人备下的,徽墨、端砚、湖笔、苏作镇纸,这样成套的文房,又有三十两银珽用锦匣装上,再有细巧糕点四盒,另有彩缎四匹,两抬酒,更有举人公服一套。
楚哥儿在汉阳中了秀才之后,就报了病,直接到了宜兴,他到底年纪还小,要中举至少得学五六年才有可能,他一个人在家,冯鲤也不放心,因为冯老爹也是那种只宠不管的,这次回来他就发现儿子坏习惯很多。
玄楚当即换上襕衫,戴上儒巾,这倒不是他故意显摆身份,而是他就喜欢穿襕衫,反而不喜欢穿那些繁复刺绣的,嫌弃麻烦的很。
又说玄楚过来的时候,盈娘还惊了一下:“他和谁一起来的?”
素馨道:“是他自个儿来的。”
盈娘连忙请了他过来,说起来少年人个子就是长的高,不过两年不见,他现在竟然比盈娘高一个头了,身形还是很细瘦,但是有点大人的样子了。
“怎么你自个儿过来的?”盈娘道。
玄楚见姐姐住的地方大方宽敞,香炉中细烟袅袅,花厅挂着几幅字画,正好合了此时八月桂香,牙桌上摆着鲜花,地上大的古铜瓶里也插着相衬的花,榻上放着流苏引枕,后面窗户半开,很是雅致。
“是爹爹让我过来的,其实我才从湖广回来呢。”玄楚笑道。
盈娘看着弟弟,又感叹:“你现在都成大人了,难怪爹爹让你出来。等会儿我带你去见我们太太,你原来也见过的,你姐夫现下我差人去喊了,等会儿就回来。”
说罢,又带着他给邱氏请安,邱氏笑着对盈娘道:“年纪轻轻,就已然进学,前途不可限量。”
“他小孩子家,您千万别夸过了。”盈娘道。
邱氏想这才是真的兴旺之兆,只要后代有读书人,总不会差到哪里去。故而,让人安排玄楚住下,盈娘这边也亲自把被褥那些送过去。
玄楚还打赏了下人,他打赏完看了姐姐一眼,见姐姐对他含笑,也放下心来。
等郑璟回来之后,他们郎舅关系很好,又亲自设宴,请他吃席。玄楚在家是不许喝酒的,今日吃了几盏,脸红红的,被小厮扶着去客房睡。
途中,金月瑶正和妹妹景二奶奶说话,景二奶奶还问:“这是谁啊?”
“是我那位二嫂的弟弟。”金月瑶现在在郑家并不是很讨好,尤其是冯家这少年十四五岁,就已然是秀才了,郑瑰快十九岁了,县试都还未过,婆母还怪自己,怪自己有什么用啊。
偏偏她金家,两个弟弟也在读书,却没有功名。
以前在娘家时,娘虽然宠她,可是对两个弟弟更放在心尖,如今娘过世了,两个弟弟年岁也不小了,怕是将来要接爹的生意。
景二奶奶捂着鼻子道:“原来是他家,一股酒气。大姐,我这就先回去了,有什么事儿,再来找你。”
“成啊,现下你做的很好,就是不能让她们联合起来。”金月瑶想自己在家里,两个官家女出身的嫂嫂有意无意的对自己排挤,心中难受的紧。
景二奶奶颔首应是,她刚进门的弟妹,不知道轻重,先和大嫂交好,不知道大嫂是搅家精,她再在中间架桥拨火,两边已然闹翻了。
……
然而王玉茹若是知晓金月瑶这番说法,肯定也是会觉得很冤屈的,她觉得自己对两位弟妹也没什么不同的,金家是南京本地的大生意家,姻亲非富即贵,冯家则是公府旁支,五品官,她怎么可能得罪这个,讨好那个?
显然,她也知晓金月瑶如今也没什么能力对抗冯氏了,尤其是在这个家里,人家冯氏不仅深得公婆欢心,丈夫喜欢,还生了一儿一女,就是和她们妯娌相处,都是有礼有节。
现下更不得了,随着二弟中举,将来若是中进士,就更不一样了。
郑璟中举后,族里摆了三日的流水宴,玄楚也跟着他姐夫认识了不少人,郑璟一直提点他许多,见什么人该说什么话,这一趟让玄楚也是学到了不少。
他自觉自己算是同年人中非常知道些人情世故的,可是跟姐夫相比,真的差的太远了。只不过,想多待几日,也不允许了,因为他也要回去读书了。
盈娘也准备了回礼,潞绸苏绸各两匹、燕窝两包、南京烧酒两坛、南京雨花茶两斤、绒花四盒、干果十盒、金银器一套。
“回去的时候小心点,就你一个人,中途就别逛了,知道么?”盈娘嘱咐。
玄楚点头:“姐姐,我知道的。”
“光知道了,还不行,得牢牢记在心里。你是家中长子,扬哥儿常常要以你为榜样。但是也不能读的太累了,读书的闲暇也多休息,知道么?来日方长呢。”盈娘也怕弟弟太累。
玄楚却笑道:“爹爹说天下人谁愿意苦读书,让我趁早读了出来,将来中了三甲都很好了。”
“这倒也是,但是读书耗费心神,太累的时候也要张弛有度嘛。”盈娘想着前年在家的时候,一家人在一起也是很好的。
玄楚道:“如今跟随业师读书,倒不必像之前那般去书院,住在家里怎么都好。”
盈娘把礼册给他,玄楚突然道:“姐,侯表叔他们上门求祖父,说要拿我爹的帖子帮他们找那些盗匪。我说我认得县太爷,帮他说一声就行,人家县太爷也发了函,请各处帮忙查勘,侯表叔就急的不得了,意思是人家不用心,让我爹施压,务必一定要把他的货讨回来。”
“我看他要的不是正常帮忙查,要的是特权,就是咱们家的人回去从来都不耍特权的,也不滋扰地方,他倒好。”盈娘无语。
玄楚笑道:“所以我就没理他了。不过,侯家大表婶人倒是不错。”
“我记得,她娘家姓张,每回回来待人很和气,比程七巧好。”盈娘记性倒是很好。
玄楚点头。
盈娘问起冯沧家里的事情,玄楚道:“嘉康哥纳了个妾,他家妻妾斗的厉害,不过梅君姐倒是很受宠,还封了侧妃。”
侧妃就是次妃,更遑论冯梅君生了二子一女,盈娘颔首:“有她在,二房应该过的不会太差。”
姐弟妹临别之际倒是说了许多八卦,盈娘送弟弟到了二门,郑璟对盈娘挥挥手:“放心吧,我看着楚弟上了船再回来。”
又说送走了玄楚,盈娘便回去睡了个午觉,但这个午觉睡的很沉,一下就到了夕阳西下。
醒来之后,发现隔着纱帘,看着郑璟坐在摇椅上,手上执着一本书,一派风流之感。
“相公……”话说出来,觉得声音嘶哑的很。
郑璟听到她醒了,在桌上筛了温水,穿过纱帘给她:“先喝点水,润润嗓子。”
盈娘接过杯子,小口喝着温水,又往后一靠,看着郑璟道:“也不知怎么,就是累的紧,睡了一两个时辰了。”
郑璟看她的小衣的衣袋滑落,用手帮她拉上,一下触及到她滑嫩的肌肤,忍不住摩挲起来。
盈娘笑道:“有点痒,做什么呢?我还要起来,去看看咱们女儿。”
“我已经看过了,她现下睡着了,你去做什么?难不成把她吵醒吗?”郑璟眼带旖旎的看着她,又双手扶着她圆润的肩头把她按下。
二人这么一折腾,到晚上才吃上饭,吃完饭,盈娘又很累了,一觉睡到了大天亮。
郑璟也陪着她休息,因为他已然打算上京,就有很长一段时候不在妻子身边,他巴不得多亲热一下。
到了次日,盈娘带璧哥儿过来邱氏这里,正好王玉茹也带了仪哥儿过来,小哥俩正在一处玩。
邱氏正问盈娘:“你弟弟昨儿回去了么?怎么不多玩几日。”
“他也是刚从湖广回来的,听说相公乡试得中,我爹让他过来庆贺一番,玩了几天了,也该回去了,我母亲祖母可都想他呢。”盈娘笑道。
“也是。”邱氏想到自己见到儿子回来,比什么良药都好。
王玉茹则对她们道:“家母马上就要六十大寿,想到时候请娘和弟妹们都过去作耍。”
盈娘当然表示要去,不过在去王家之前,她还得去一下郑璟的同科宁懋忠家中,宁懋忠年纪不大,但是儿女四五个了,这次是小女儿正好周岁。
上回郑璟听了盈娘的话,把那种嫉妒的情绪转化为一直提升自我竞争的心态,郑璟就发现其实自己也比宁懋忠有可取之处的。
就比方他很有自制力,也擅长和世人打交道,知道怎么得体的说话,乡试得中那日,他甚至能够和妻子亲热完,再去书房读书。
而宁懋忠之前有人强压着读书,如今志得意满,逐渐露出几分本性,可能是以前憋久了,爱吃酒,爱炫耀,说话不客气。
郑璟想自己若是真的当时听身边人撺掇,和他一较高下,反而落了下乘。
如今那宁懋忠妻女都接过来南京了,据说是有人送了一座宅子给他,郑璟想若是自己是肯定不会收的,想要走的长远的人,基本从一开始家里就告诫要洁身自好。
盈娘准备了一份贺礼,一把银的长命锁和四盒干果点心,她今日打扮的素雅许多,水蓝色的上袄,领口是一个金蜻蜓的扣子,底下同色绣百合花的马面裙,外面披上月白合领披风。
至于头发上就没有戴鬏髻,只梳了个圆髻,头上用珍珠排钗围一圈,一边插两根浑圆的珍珠簪,另一边则别一朵鹅黄小绢花。
盈娘让婆母照看孩子,她就先和郑璟一起过去了,说来也巧,宁解元的新宅子就在盈娘她们杏花巷的里面。
“璟郎,你看是不是很巧的?”盈娘掀开车帘问。
郑璟在外骑马,见她就这样水灵灵的探头问自己,他一下就被可爱到了:“是很巧啊,所以我就带你来,咱们不如中午吃完饭,就直接过来咱们家吧。”
盈娘欢喜点头,难得二人时光,她巴不得呢。
很快到了宁解元家,宁解元之妻宁奶奶年纪和盈娘差不多大,但是颇有些丰腴,很亲切的招呼她们吃东西,甚至还亲自下厨。
盈娘本来也是小镇姑娘,以前冯鲤不在家的时候,她和祖父母或者她娘常常吃这种家师傅烧的席面,但是来客龙蛇混杂,有的完全是过来攀附关系的。宁奶奶很苦恼,但是又没办法。
“你们怎么不跟门房说说,持帖子的才能进来。”盈娘道。
宁奶奶叹道:“门房是宁家二大爷,我们也不好说。”
盈娘想说这种事情哪能随便让亲戚做,但交浅言深,她也不好说什么。中午用完饭,盈娘就先告辞了,看到郑璟果然在门外等着,他二人去了盈娘的陪嫁宅子。
她这么一过来,就发现了变化,里面一水儿的花梨木的家具,精巧的很。
“这是何时备下的?”盈娘转过身去看郑璟。
郑璟就道:“上回岳母过来,你跟我说宅子里没有准备那些家俬,我就想不如我置办一套,可惜一直没功夫,近来我中举之后,应天府给我们这些举子都有赏钱,我就想着这里缺了。”
原来是这样,盈娘不可置信道:“璟郎,你真是样样都想着我。”
“应该的嘛。”郑璟又帮她把头发别在耳后。
二人携手一起逛花园,盈娘让人拿了凉席帘子来布置了一番,又让人出去,闩了花园的门。郑璟既期待,又有些害羞,这是他梦中的场景,不曾想今日却实现了,他踟蹰的时候,盈娘已然对他招手了。
“傻子,这不是你最想要做的事情么?怎么又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