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港城全家游

清明总是雨落时,空气潮湿,青草与雨水把沿途的山川湖海都柔焦了,随处可见挎着小篮子卖青团的老阿嫲,正沿街叫卖,远远的,还能闻到被雨水打湿的纸灰味道。

陶萄一家子坐在直通车上,她怅然地望着车窗外无数雨丝落下人间,她有点后知后觉,才意识到这几天是告别与思念的日子。

说是逃避也好,说是懦弱也好,陶广志每年都会往返港城很多次,可上辈子陶萄一次也都没有去过。

她觉得自己没脸见郁阿姨。上辈子阿公阿嫲高寿去世后,明明灵堂前大家都欢声笑语的,大家都似乎能接受了。可都隔了大半年了,有一阵子,陶广志还会不经意地脱口而出:“哎,腌咸菜的时节到了,你阿嫲肯定做了不少,我们下次去你大伯家,拿上两罐。”

说完才愣住,好半天才想起来,阿嫲已经走了呀。

他再也吃不到妈妈的咸菜了。

之后,每次清明,陶广志和大伯二叔姑姑们,烧完香拔完草,都会坐在坟前一边烧纸,一边和阿公阿嫲絮絮叨叨说很多话。

如果没有故人至亲离去,黄土便只是普通的一抷黄土罢了,可当自己亲手垒起一座又一座的坟后,才知道原来人也可以对一抔土如此眷恋不忘。

谁也不知道,陶萄心里也有一座坟。

车辆开了,旁边传来很有规律的嘀嘀声,陶萄转头看,郁峦戴着耳机,滑稽地鼻子上倒扣个橘子皮,单手搓着陶萄垂落腰间的发丝,另一只手,拿一个速算机做练习。

这是他出门缓解压力的方式。

搓毛毛尖,外加做一些限时的数学题,这样脑力被全面占满,就没时间去恐慌焦虑了,这是李医生说的:“去做具体的你喜欢的事。”

陶萄头发留得很长了,不舍得剪掉,每年就修一点发尾,或是打薄一些,现在长度到腰背中下,倒是方便了郁峦,只要两人挨得近,他随手就能捞到一缕,绕在指头上搓搓。

陶广志带了一堆吃的,面包那是肯定的,他还切了一堆水果,用盐甘草和糖渍好,装在塑料盒里,路上吃一天都还是脆生生的。

郁美珍坐在陶萄斜前面,膝盖上隔着一本写得密密麻麻的本子,上面是她自己记得的入港攻略,从各种口岸的开放时间、通关要求到去哪里兑钱,要收多少手续费,哪里能买到电话卡……这些她都找去过港城的亲朋好友问过,还打电话去银行车站求证,顺便把一些紧急求助的电话也记了一本子。

陶萄眼神挺好,还瞄到郁美珍不知哪儿弄来个港铁的线路图,正有模有样地研究呢。

明明已经和郁峦的大舅舅妈约好了到时来接,但她好像也做好了万一错过没接到,一家人要怎么办的准备。

陶萄看完就轻松地往椅背上一靠,她这个重生人士好像可以安心做个清澈的高中生,直接躺平了。

直通车要坐一个半小时,陶萄也把耳塞拿出来,接上iPod听小说。

晋江在前两年就已横空出世,虽还是草创初期,尚未收费,穷得连服务器短缺都得集资捐款,但网站上已有数不尽的经典小说被连载出版成书了。

譬如,曾把上辈子的陶萄看得哭出鼻涕泡的《会有天使替我爱你》《泡沫之夏》等等。

这会儿网站的所有原创小说、扫校的台言均可免费在线阅读或下载,网站主要是做代理出版业务盈利,且此时网文也刚兴起,各类作品文风极其野生狂放,丰富多样,啥都有。

饶莉莉特爱看,她也不筛选,去网吧开台机子,在网站上随手点击就存,下了一箩筐,自己的内存不够了,又给陶萄的iPod里下了一堆。

现在的听书播放技术很原始,声音特机械,停顿也很奇怪,还有不少多音字识别不出来,但用来催眠也够了。

她没在意内容,听着听着就睡着了,一本书放完接着往下放另一本,连车辆颠簸时掉了一侧耳机都没发现。

郁峦的速算机正好玩没电了,转头一看,姐姐靠着椅背睡着了,便将陶萄掉落的那一边耳机塞进了自己的耳朵里,想听听姐姐在听什么。

一戴上,他就震撼地听到了:“……他一把箍住她盈盈一握的细腰,仿佛要把她揉碎揉进骨血深处……女人,你惹了我,就休想再离开我……他俯身狠狠擒住她柔软唇瓣,毫不留情地在她的唇上蹂碾,似要吮尽她所有气息……火热的吻一路蔓延,忍耐已久的情愫尽数在此刻溃堤……恨不得将她揉进心底狠狠疼爱……”

郁峦听得眉头都不理解地皱了起来,就像小时候看电影,看到男女主角动不动吧唧吧唧地亲两分钟的嘴一样茫然。

可他都还没反应过来,这段内容往下,很快就是更厉害的了,之后整整一个小时,他听得嘴张开后就没合上过。

车快到了,郁美珍忙扭头把陶萄喊醒:“都别睡啦,快到了,把东西收拾收拾,千万别落了。”

陶萄揉了揉眼皮,才发现郁峦像根直挺挺的木头呆坐在旁边,毛毛尖也不搓了,两眼发直,还戴着她的耳机线。

她疑惑地把耳机扯回来,略听了听,里面好像在放一本武侠,这不挺正常的吗?怎么听得人都傻了?

“芋头,芋头?”陶萄把iPod关了,把有线耳机卷起来放回随身小背包里,推了推他胳膊,“怎么了?听不懂听晕了吧?”

这本书那么多武林秘籍招式之类的,人物又多,估计给听糊涂了,陶萄不知道自己莉莉还给她下了几本神书,单纯地猜测。

郁峦被震飞的神志渐渐回魂,听陶萄这么问,他有点迟疑地点了点头。

他确实很多没听懂,也听得浑身都起鸡皮疙瘩……有点可怕,有点排斥,又有些好奇,复杂的情绪随着那些不干净的文字在他脑海中漂浮回旋,让他莫名就听完了,没把耳机摘了。

初中和高中其实都有上生理健康课,只是常被其他课程挤占,或是偶尔开一堂讲座,把学生们集中起来观看科教片就算完事了。

这种课讲得也比较保守。

也不仅仅是生理课,生物课本里也有提到一些生理知识,该知道的基础知识,郁峦也都是知道的。

但从科学角度学习这些知识,和被人用文字具体详细动态地把过程都描述出来的感觉,还是大为不同的。

他晕乎乎地垂着脑袋,拉着陶萄的手下车了。

在车上这短短一个小时,竟令他平生第一次体会到语文老师口中所说的,什么叫文字是有生命的,文字是生动的,文字具有独特的魅力,文字……好可怕啊。

备受洗礼的混乱脑袋,一直到经过各类流程,过了关,终于见到了久别的大舅舅妈,郁峦才慢慢地缓过来了。

郁美珍已经忍不住上前,和郁国强抱头痛哭了。

陶广志在旁边憋着劲,等两人稍稍平复,他就赶紧拎着一堆礼盒土特产冲了上去,使劲握住了郁国强的手:“大哥!你好啊你好啊!这些年没见,我也好想你喔……”

郁国强老了很多,剃了短短的寸头,不少白发夹在黑发里,人也没有郁峦记忆中那么高大了,脊背微微有些佝偻,左腿走起路来甚至微微有些跛,他与陶广志郁美珍拥在一起,嘴里重重复复都是对不住啊,这些年家里都辛苦你们了。

之后对舅妈张杏红也是如此哭一通。

好不容易擦干眼睛,郁国强又忙着帮郁美珍一家搬行李,张杏红就赶忙帮着看住两个大孩子。

她是方圆脸,剪着短发,人打扮得很朴素,手脚粗糙,对陶萄和郁峦一个劲地说:“你们先上车,先上车,你们一路过来坐车辛苦了吧?这就是陶萄吧?生得好高挑好靓女啊……哎,郁峦啊,你长得那么高啦,我是舅妈,你还记得吗?”

郁峦下意识退后了一步,避开了张杏红热情的手,被陶萄扯了一下才想起来要礼貌,说:“舅妈你好,我还记得。”

张杏红也没介意,还怜爱地对郁峦笑了一下:“记得就好,记得就好……”

她没有孩子,前些年太苦了,她太辛苦做活,掉了两个孩子,两个小孩都是在她肚子里停止心跳的,后来她就再也没办法生了。

张杏红也知道郁峦从小就这样,这孩子当年两岁多了都还不会说话,每个人叫他,他都听不见似的,能自顾自搭积木拼拼图一整天,当时不知多少人说美珍的闲话。

现在他能变得那么好,听说还拿了什么数学的奖,以前想都不敢想呢。

张杏红又抹了一下眼睛。

真好,大家都挺过来了,过了好日子了。

郁国强也买了一辆二手小车,他们家住在北河街唐楼,很小一间房,只有三十平,但里面加装了厨卫,好歹不用和别人共用了,他和张杏红开的店也在这附近,也不大,小小一间。

陶广志带了很多礼品来,大包小包地跟着从狭小的楼梯爬上来,见郁国强家里屋子狭小局促,大咧咧地问周围有什么实惠的宾馆?要不要先去订几间房?

这话一出,郁国强当即就不肯了,执意要留郁美珍一家人踏踏实实住在自己家中,还说:“不要担心住不下,客厅这两条沙发都可以拉开,拼起来就是一张床了,你们一家住家里,我和杏红可以先到店里睡的。”

“那怎么好意思啊!大哥大嫂,我们没有别的意思,大老远来打搅,哪里还能……”

“你们都听我的,外面的宾馆未必有家里好,希望你们也不要嫌弃我家里小,我们一家亲,不要生分,不要出去住。”

几人你来我往几番推让争执,谁都说服不了性子执拗的郁国强,眼看着再争辩下去,郁国强差点都要动了火气,郁美珍连忙出声打圆场,柔声顺着他的意思应下:“好好好,我们听你的,就住家里,不出去住了。”

郁国强这才缓和,露出笑脸:“这样才对嘛。”

家里他已经全部都打扫过了,各种洗漱用具、床单都是新买的,连洗头膏沐浴露都买了好的,在家里休息了一会儿,他就又热情无比地领着一家四口出去吃围村盆菜。

吃完晚饭,便又带他们去星光大道看夜景,走走逛逛了一个晚上,第二天,兴奋无比的郁国强夫妇又早早带他们去购物、坐缆车、吃海鲜排档,每天都安排得满满当当。

终于到了第三天,郁美珍脚底都走起泡了,赶紧说:“哥,今天不出去逛了,我要去你们店里看看,我这次来,其实还有事商量。”

陶萄赶紧伸手说:“那我和芋头在家打游戏!”

她腿也要断了!

郁国强十年后再见亲人,太激动了,恨不得带他们一天就把所有美景美食都逛完尝遍,这个好吃那个也好吃,这个好看那个也好看,这两天每天在外面暴走,陶萄除了紧紧拉着郁峦的手,不肯让他脱离自己的视线外,都累得暂时没力气去想别的事了。

昨天晚上,一进郁国强的家门,她就如死狗般趴在地上了。

这两天只有陶广志不喊累,一路买买买吃吃吃玩玩玩,这也好那也好,坐个地铁都很开心,只要能出来玩,他从来都不累的。

张杏红也说:“那今天不出去逛了,我去买好酒好菜,我们晚上在家吃吧?明天你们就要回去了,晚上在家里聚聚,我们不醉不归。”

这样也行,大人们自动分成两拨。

郁美珍和郁国强去店里商量面包厂进口原料的事情。

她路上就开始和郁国强问了,问他有没有可靠的供应商可以介绍,批发走量外加运输、账期一般是怎么运作,还要有可靠的跑滨城-港线来回的货运司机,最好对报关手续也很熟的。

郁国强这才惊愕地知道,郁美珍和陶广志的面包店已经做得那么大了!镇上那小店不仅扩成了大店,在市里又开了一家分店,前两年还拿了地,现在都要开厂子了。

他跛着脚也不禁越走越快,脑子也飞快地转:“让我想想,你有没有要买的原料清单?要多少?你心里的底价是多少?我人是认得几个,但这里个个都是人精的,谈生意肯定要谈清楚的……”

郁美珍侧过脸来,笑着说:“那到店里再细说,我得知道这边的行情价,才能定我的底价,我们兄妹俩先商量好,再出去谈。”

郁国强对妹妹的精明强干一点也不吃惊,美珍从小就很厉害的,她八九岁就知道自己发豆芽,提到集市上去卖。挣了钱也不会像其他小孩那么拿来买糖吃,她一毛两毛都攒起来,后来又买了一堆毛线,跟妈学织毛线手套,到了冬天,就把手套卖给供销社,换更多钱。

张杏红和陶广志就去附近的菜市场买菜。

陶萄和郁峦就在家里歇着,郁国强家只有一室一厅,这两天陶萄和郁美珍睡屋里,陶广志和郁峦一人睡一条沙发。

郁峦两天都没睡好,陶广志打呼打得能穿透他的耳塞,把他吵得两眼睁圆,在黑暗中瞪着天花板上的水渍,怎么睡都睡不着。

陶萄是前两天出门太累了,也有点蔫。

两人在家窝在沙发上才玩了一会的《牧场物语》就困意上涌,困得陶萄也顾不上那么多了,把掌机往茶几上一搁,人就往郁峦腿上一倒,把他前两天盖的被子用脚一勾卷在身上,掏出耳机想听着书睡。

郁峦本来正把背往后靠,调整好姿势让陶萄躺,就见她又要听那不堪入耳全是动作细节描写的书,吓得见了鬼似的,赶紧摁住她的手:“姐姐你别听了,那那那……”

他简直难以启齿:“老师说对身体不好……”

陶萄困蒙了,以为郁峦是说经常戴耳机听书睡觉对耳朵不好,就把耳机又收回去了,不听就不听,她打了个哈欠,闭眼就睡。

郁峦松口气,手捞一把陶萄的头发,头仰在沙发背上也秒睡。

两人舒舒服服一觉睡到天黑,厨房里滋啦滋啦爆油声响起来了,鼻子里被特别香的热饭热菜味道一烘,陶萄迷迷糊糊就把眼睁开了。

小小客厅里,除了她和郁峦睡觉的那条沙发,另一条沙发已经被移到墙边,一张折叠的简易圆桌被撑开了,铺着塑料布,桌上已经有满满一桌子的菜,还在冒着腾腾热气。

正中央是清蒸马友鱼,鱼身划着刀,铺着姜丝葱段,淋上生抽和本地花生油,鱼肉雪白鲜嫩,汤汁清亮泛着油光,看着就好吃。

旁边摆着蒜蓉粉丝蒸花蛤,粉丝吸饱了汤汁,花蛤个个张口,这个看着也好吃啊!

再看,一盘蜜汁叉烧切得厚薄均匀,摆成扇形,光泽鲜亮,一看就很正宗;烧腊拼盘更是少不了的,明炉烧鹅皮脆如纸,旁边码着卤鹅掌、卤蛋和叉烧,卤汁浓稠发亮,香味直钻鼻腔……

另外还有翠绿挺拔的白灼菜心,滑嫩的瑶柱蒸水蛋,炖得奶白浓稠的西洋菜猪骨汤,主食是一大盆海鲜炒面,有虾有肉有小管还放了不少包菜,最后还有一碗清甜解腻的马蹄爽糖水。

陶萄刷地就从郁峦的腿上爬起来了,她咽了咽口水,赶紧把被子卷一卷收一收,又把被压得腿麻了动不了的郁峦扶拽起来,干笑着给他捶捶腿:“你要是难受叫我呀……”

他那腿还被她睡得热乎乎发烫的呢。

郁峦一瘸一拐,胳膊搭着陶萄肩膀,轻轻摇摇头,很诚恳直率地说:“不叫,我很喜欢姐姐靠着我睡觉,请姐姐多多靠着我睡觉,我感到很幸福。”

陶萄脸一热,这家伙说话越来越肉麻了。

这一顿吃得特别满足,陶萄觉得在家吃饭比在外面还舒服呢!郁峦舅妈做饭的手艺真好,她睡了一觉本来就饿了,这会儿更是风卷残云一般,一口气吃了三碗饭!

大人们谈话喝酒,从十年间家里的变化又聊到生意,郁美珍动作可快了,陶萄和郁峦睡大觉时,她这大半天已经见了好几个供应商,也谈妥了几笔生意,又打电话给付老板,问两边法律方面的事,把方方面面都安排好了。

陶萄和郁峦本来就喝点糖水的,但后来陶广志一挥手:“今天高兴,你们俩也大了,郁峦马上也要满十八,可以喝酒了!来,你们一人倒一杯,敬一下两位好久不见的舅舅舅妈,这米酒是你们舅妈自己酿的米酒,好甜好喝,没度数的,放心喝。”

平时这家里就郁国强和张杏红夫妻俩,家里没那么多酒杯,大家桌上用的杯子都千奇百怪,有玻璃杯马克杯茶杯。

陶萄和郁峦一人拿了个冲洗干净的刷牙杯,张杏红笑着拿出热煮过的大茶壶给他们倒酒:“尝尝,舅妈酿的,很好喝,我平时还拿来烧菜呢,特别香。”

陶萄和郁峦就跟着也喝上了酒。

这种米酒,小时候陶萄在樟溪镇也喝过,阿嫲也会做,酒糟用来炒咸鱼干、带鱼干也很好吃。她闻了一下,的确甜香弥漫,放心地尝了一口,果然是甜丝丝的糯米味,都没什么酒味,喝甜水似的。

比阿嫲酿的还甜呢,估计没事。

“真好喝,舅妈你真厉害,饭做得好吃还会酿酒,真是样样拿手啊!”陶萄嘴甜,一边喝一边熟练地拉起郁峦端杯敬酒,“我敬舅妈和舅舅一杯,祝你们身体健康,挣大钱发大财,事事顺心如意,以后舅舅舅妈有空也多回樟溪来,也给我们机会,好好招待你们。”

郁峦本想学着陶萄复读一遍的,奈何陶萄说吉利话时,张杏红和郁国强也一直说:“哎呀你快坐下快坐下,不要站起来……”

他被吵得晕头转向,加上姐姐这敬酒的话好复杂,他最后就憋出一句:“我也是,谢谢。”

米酒好喝,又甜又顺口,陶萄一杯下去立马就从肚子开始发热,浑身都暖洋洋起来。

她坐回座位,扒拉两口炒面,觉得这酒喝着还挺舒服的。

张杏红又给她满上,陶萄也知道自己酒量很一般,连忙摆手:“舅妈,我够了。”

“再喝一杯,没事,没度数的。”

陶萄只好又喝一杯。她喝了脸都滚烫了,还有心思转头看看郁峦怎么样,没承想,郁峦喝得脸红得比她还厉害,眼角都是红的了。

她这会儿还挺自得,觉得自己酒量比郁峦好,笑着赶他去洗手间洗脸,又让他多喝水,一会儿多上厕所就好了。

郁峦乖乖去了,陶萄见他走路很稳当,应该也还行,她又低头抿了一口,不知为何,这酒明明很甜,这一口喝下去却又有点苦涩。

陶萄那原本因酒精而兴奋的情绪,郁峦不过稍稍离开一会儿,便又悠悠地低落了下来。

十七岁半的春天啊,永远回不来也过不去的春天。

她没记错,郁峦上辈子就是在今天走的啊。

等郁峦洗脸回来,陶萄从桌子底下握住了他的手。

郁峦顿了顿,也没说话,只是弯起手指回握。

窗外华灯初上,城市霓虹闪烁,而这小小的客厅里,一桌家常菜,一群至亲之人,推杯换盏,唠着家常,一直到深夜才依依不舍散场。

郁国强已经醉倒了,被张杏红扶着,边哭边回店铺里休息;陶广志也是,烂醉如泥,就知道搂着郁美珍不放。

这下也没辙了,郁美珍连忙把他拖到屋里去,才有空来关心两个木愣愣坐在沙发上不吭声的孩子。

郁美珍弯下腰,左摸摸陶萄的脸,右摸摸郁峦的脸,两人各喝了几杯米酒,脸都喝得发红发烫:“你们怎么样?没喝醉吧?”

陶萄红着脸,两眼发直,手一直紧紧拉着郁峦的手不放,冷静地回答道:“没醉。”

郁峦倒是继承了郁美珍的好酒量,只是喝完了有点热,乖乖地点头:“妈妈,我发烧了,都烧到脚底板了。”

郁美珍一听这话就知道郁峦没事儿,笑着揉了揉陶萄的脸:“葡萄和广志一样没什么酒量,一杯倒啊,不过这会儿看起来,葡萄的酒品倒是比广志好多了。”

陶萄严肃端坐:“不是的,我酒量很好,我还能喝。”

她话音没落,卧室里陶广志又开始闹腾起来,撕心裂肺地叫着美珍啊美珍你去哪里了啊?你别丢下我啊,人生地不熟的我不要和你分开啊美珍啊美珍……

郁美珍实在是无奈,起身又叮嘱郁峦一声:

“小峦,你把沙发搬回来,拼在一起,拿两条被子挡在中间知道吧?你们不要喝那么多酒的,谁知道你舅妈酿的酒后劲那么大……”郁美珍想想也觉得头疼,“今天你来照顾姐姐,行吗?”

郁峦很愿意:“好的妈妈。”

郁美珍就赶紧进去照顾另一个吵闹的醉鬼了。

郁峦喊了好几声姐姐,才终于把自己的手抽出来,他先去搬沙发,把靠背放直,两个拼起来就是一个大床垫,又去柜子里搬来棉被,卷成长条放在中间,之后他就去烧热水,拿上厚厚的冬季睡衣,牵着踩棉花一样的陶萄去洗脸换衣服。

他站在外面等,听见拉门把手拉不开的声音,忙转身帮忙,一拉开,就见陶萄前后穿反了睡衣,还皱着眉拽着领子说:“芋头,怎么有人勒我脖子?”

郁峦受不了穿反衣服,又把她推进去再换一遍。

这回出来衣服正了,他松口气。

米酒后劲极大,陶萄脑筋自不自觉已锈住了,完全是在郁峦的指挥下,下意识晕乎乎地洗了脸刷了牙,弄完,她累得慌,踉踉跄跄挣脱了郁峦的手,自己就往沙发上扑。

她呼吸是热的,头是疼的,身上还觉得有点冷,没一会儿就把郁峦卷在中间当三八线的棉被裹起来盖了。

郁峦伸头一看,默默去绞了热毛巾,蹲在边上给她擦脚,又把她踢飞的拖鞋捡回来,整齐摆好。

弄完,他去洗手间泼了水,也洗漱一遍,又去倒暖瓶里的热水,小心地用两个杯子来回兑到温,才把陶萄扶起来喝水。

陶萄喝了一口就不喝了,胃里顶着难受,又蔫蔫地趴回去,捂着肚子打了好一会儿的嗝。

郁峦蹲在旁边看她,想了想,把自己的小金鱼枕头拿过来了。

他塞给陶萄抱着。

谁知陶萄一搂上那小枕头,闻到上面牛奶孩儿面和木瓜香皂的味儿,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下就红了。

她慌张地扭头问:“几点了呀?”

郁峦看了眼电视柜上摆着的小钟:“晚上十一点了。”

“快了……快了……”陶萄搂着枕头就这么躺着,红红的眼睛睁着,盯着那钟一圈圈地走,郁峦不知道她在等什么,又把棉被重新卷好,摆好,自己在另一头躺下来。

棉被墙中间,他留了一条小缝,还能看到棉被另一边的陶萄。

一直等到半夜,指针跳到十二点了,陶萄才动了。

郁峦没睡,他没枕头了睡不着,听见棉被墙另一边有翻身的动静,便抬脸一瞧。

郁国强这小房子隔音不好,遮光也不好,窗子外面漏进来好几道彩色的灯光,客厅里并不算完全黑暗。

窗外灯箱的光,又几道映在地砖上,几道映在陶萄满是泪的眼上。

她竟满脸是泪。

郁峦连忙拨开挡在中间的棉被,喊了声姐姐。

陶萄没应他,她对着那已经走过零点的时钟,仰着头,无声地大哭,原来人在极致痛苦之下,是哭不出声音的,所有的声音好像都哽在了喉头,让人只能发出一些嘶哑的气声。

零点过去,郁峦上辈子死去的那个时间,已经过去了。

他好好的,他好好的呢。

郁峦手足无措,他没有见过姐姐这个样子,陶萄很少哭的,在他的记忆里,陶萄大多时候都是那个笑嘻嘻的,会把他的西瓜心偷吃掉然后笑到在地上打滚的人。

她哭了他怎么办?

半晌,他笨拙地靠近了陶萄,伸手揽住了她,一下一下抚着她哭到颤抖的背脊:“姐姐不哭啊,不哭,呼呼……”

隔了一会儿,陶萄抬起头来,她哭得睫毛都粘在了一起,湿答答一簇一簇的,双眼迷糊又满是泪水,哑哑地喊了声:“芋头。”

“我在,姐姐。”

“你还活着吧?”陶萄很认真地确认。

“是的,我活的,姐姐。”

“我改变你的命运了吗?我算是把你拉回来了吗?你还在吗?”陶萄说得急切又沙哑,眼泪一颗颗顺着下巴滴了下来。

她还摸索着去找郁峦的手,可光线昏暗,她又稀里糊涂,摸了许久摸不到,急得眉头拧在一起,最后,干脆整个人往前一扑,很紧很紧地搂住了郁峦的腰。

郁峦没听懂之前的那些话,醉鬼的力气都很大,他被扑得差点往后倒在地上,手下意识往后一撑才撑住了没倒下。

肋骨好痛,姐姐抱得太紧了,紧到他能感觉到她每一次呼吸时胸腔的起伏,郁峦低头看着怀中人,头脑里还不合时宜地出现了一句:姐姐仿佛要把他揉碎揉进骨血深处了……

这句可怕的话一冒出来,他赶紧摇摇头,急忙把那些文字都甩了出去,心头怦怦直跳。

陶萄也没再说话了,只是抱着他,眼里的泪仍流淌不停。

在陌生的城市,在昏蒙恍惚的黑暗里,两人静静相拥了很久,郁峦一直能听见陶萄眼泪滴下来的声音。渐渐地,他也觉得胸口很疼,还酸酸的,他不禁抬手去擦陶萄靠在他肩头的脸,从眼角擦到颧骨,从颧骨擦到下巴,擦了一下又一下,却也始终都擦不完。

他的手掌心里满是陶萄的眼泪,湿漉漉的。

陶萄又更紧密地挨了过来,往常都是郁峦喜欢腻在她身上,这次喝了酒倒是她脆弱又柔软地撒起娇来,她的鼻尖蹭在郁峦的肩头,又慢慢地从喉结蹭到了下巴。

“姐姐?”郁峦下意识扶住了她,甜腻的酒气热乎乎地喷洒在他脖颈处,外面不知哪家店的灯箱又闪烁着换了颜色,这次是橘黄色的,暖暖的,像黄昏时的日光,那光迷蒙地透过玻璃窗,又钻过窗帘,碎碎地撒在地板上。

屋里忽明忽暗的,像在水底,又像在一场梦里。

“你能答应我长命百岁吗?”陶萄又问。

“我不知道。”郁峦说。

“不行,你就得长命百岁!”陶萄巴着他,凶了起来。

郁峦却不明白,他被陶萄凶得有点懵,却又不会撒谎,只能低低重复:“可是我不知道,姐姐。”

“你就得长命百岁!你就得!”说着,陶萄又伤心起来了,眼里又一次涌满了泪,她眼前被眼泪模糊得什么也看不清,声音发抖,“你别再死了呀,我害怕死了。”

“……谁让你说死就死了,还让我等等你,我怎么等啊?你要我怎么等呀?你连做梦都没回来过,我怎么办呀,我一辈子都忘不掉了,我想到就难受……”

陶萄语无伦次,委屈得眼泪啪啪掉,又垂下头来,额头抵在他锁骨上:“你要跑快一点啊……”

她声音很低很低地说个不停,郁峦都没听清,只感受到她嘴唇一张一合,唇间温热的气息,一下一下地喷在他的脖子上,在他脖颈处微微颤抖着,痒痒的。

他低下头,想听清陶萄到底在念叨着什么,他的耳朵渐渐凑近她的嘴唇,可他一低头,陶萄又不哼唧了,也想抬起头。

她紧紧搂着他的腰,身子往上耸了一下,头却又东倒西歪,软趴趴挨着他往上一移。

郁峦就僵住了,眼睛慢慢睁大。

她摇晃晃抬起头来了,嘴唇便也从无意识地脖颈处向上抬,就这么一路沿着皮肤往上蹭,蹭过脖颈,碰到下颌,又似有若无地轻轻一搭。

吻到了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