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刚数了下,寒假居然只有16天?一中真不是人啊!我爸也教高二,镇中学能放28天!”
饶莉莉大年初一打电话开给陶萄拜年,说着说着,就手绕着电话线哀嚎上了,“算一算,我们下下周就得开学了!我爸还笑呢,说他放假比我还久!给我气得呀,呜呜呜……”
她原本还兴冲冲地说,要给陶萄拍她今年过年的新衣服的,小姑娘嘚瑟得很,自吹自擂地说她自打当模特以后,自己搭配衣服的眼光变得可越来越好了。
今年她过年穿的是堆堆领海马羊毛的白毛衣,配棕色小皮裙和波西米亚流苏过膝长靴,头发让罗淑芬给扎成了蓬松的双丸子,还别了两个毛茸茸的蝴蝶结发卡。
很俏皮,陶萄在电话那头听着都不禁微笑起来,虽然没亲眼见到,却也觉得这一身很合她的气质。
“真好,我和芋头今天都没出门,新衣服还挂着没穿呢,我们俩穿着土里土气的家居服棉袄在家里。”陶萄笑眯眯地对饶莉莉说。
饶莉莉就笑:“那我今天非绕小镇三圈不可,替你也漂亮漂亮。”
“好呀好呀。”
早上,罗淑芬给她梳完了头,打扮上瘾,又让饶莉莉等会,返身把自己的变色唇膏拿出来,给她嘴上薄薄涂了一层,还给她上了点腮红,顺着眉形简单描了描眉。
她是最反对学校要求所有孩子都剪学生头的,如果说头发能决定成绩高低,那全世界就没有差生了不是?弄得每个孩子上了初中高中都得哭着去绞头发,何苦呢。
幸好一中不这样,只是不允许染发烫卷,莉莉这回也够争气,不然这头发可保不住了。镇中学今年已经开始实行这狗屁倒灶的规定了。
给孩子弄完,她后退两步,看着女儿出落得越来越亭亭玉立的模样,也是又感慨又骄傲,连亲戚们总打趣莉莉漂亮得不像她和地雷老师亲生的,她都不觉得生气了。她笑着对女儿毫不吝啬地夸奖道:“真好看!我女儿就是好看!”
给饶莉莉夸得飘飘然。
其实她长得还是挺像地雷老师和罗淑芬的,只是她尽挑好的长了。
这一打扮好,她就急着跑出来给陶萄打电话,谁知她才刚说没两句,张家明也跟着张阿公从他家出来给邻里街坊们拜年了。
饶莉莉握着手机,扭头无声地和他挥挥手,他过年穿得和平时没什么区别,运动鞋,黑裤子,灰毛衣,一件黑色羽绒服。
周慧阿姨给他买新衣服从来不管什么搭配,就是怎么朴素怎么来,保暖耐脏舒服结实耐穿就行,还说生怕他穿得太好,以后只想着打扮,影响学习。
饶莉莉看到张家明的衣服,就在心里啧了声,又灰扑扑的。周慧阿姨的思想就是她妈最看不上眼了的那种,把一切都归结在学习上,什么都能耽误学习,除了学习本身。
虽然饶莉莉实在搞不明白,在学校天天穿校服,又能怎么好打扮到影响学习。
张家明大老远看到站在冬日寒风中的饶莉莉就是一怔,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都没挪眼,还是张阿公先笑呵呵地开口:“哇,我们莉莉女大十八变,今天好靓哦!”
逗得饶莉莉起了劲,大大方方转了个圈,还优雅地假装拎起根本拎不起来的裙摆鞠了个躬:“多谢夸奖!阿公小明,你们新年好啊!”
“好好好!新年好!新的一年学习进步啊莉莉!我先进去给你爸妈拜年去。”张阿公笑呵呵地走了进去。
张家明却没有跟进去,慢慢悠悠地走过来,站定在饶莉莉面前,半天也不说话,就这么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饶莉莉给他看得不自在起来,和陶萄在电话里草草道了别,挂了电话,大声问:“你盯着我干嘛?怎么?不好看啊?”
张家明揣着兜,欠欠儿地笑着说:“刚刚不说话的时候还挺好看。”
饶莉莉一脚踹过去:“滚蛋。”
张家明熟练地侧身闪开,忙岔开话题,又问:“陶萄和郁峦今年都不回来过年啊?”
“是啊,他们都不回来,唉,真没意思。”饶莉莉叹了口气,又说:“葡萄好像还有什么心事,最近一直闷闷不乐的,我问她她也不说。”
“连你都不说?”张家明惊讶了。
陶萄和饶莉莉两个好得堪比连体婴儿,两人无话不谈,她们俩在一块儿也没有什么形象可言,就连谁突然放了个响屁都能因为被熏到相互笑到岔气。
饶莉莉说:“估计是为郁峦的事烦心吧,葡萄和我一样,心大,她自个又没什么烦心事。”
呦,她还知道自己心大,张家明勾嘴一笑,又问:“郁峦怎么了?”
“我不知道啊我猜的!葡萄最看重郁峦了不是吗?哎,别问了,你要不要跟我去照相?我待会要发给陶萄看的!”饶莉莉拉着张家明的胳膊说,“走走走,我今年这么好看,不拍照多浪费啊!走啦!我们也合拍一张,庆祝十八岁啊!”
张家明原地迟疑了一会儿,到底还是顺从地被她拽走了。
饶莉莉像雀跃的小鸟,蹦蹦跳跳,张家明没有急着追上她,看到路边有拖着一大堆气球售卖的小贩,还去买了个兔子大气球给饶莉莉。
她从小就这样,从三岁光屁股蛋起,直到现在都十八了,每年过年都还得买个气球玩才过瘾。去年她还抢她小堂妹的气球玩,可出息了,把人小孩都弄哭了。
照相馆离家里不远,街上很多店铺都关着门,但过年是大家拍全家福的热潮,照相馆今天就照常还在营业。
饶莉莉已经先跑进店里去了,张家明踏着满地的红色鞭炮碎屑,闻着空气里经久不散的硝烟味和香烛味,看着满街喜庆热闹,心中默默地想,他该庆祝的或许不是十八岁,而是自由……
或许能够主宰自己命运的自由。
他原本不应该对未来抱有希望的,但自从上了高中之后,他就像获得了缓刑的罪犯,止不住地对此萌生出一丝希望来。
他想,又一年了,他从不期盼着过年,却总会忍不住期盼着能快快长大,现在,那个放在心里很久很久了的计划,终于能慢慢做准备了。
张家明垂着眼,牵了个气球迈入照相馆。
他一进去就被饶莉莉拉着站在喜庆的红色画布前,怔怔地转头看了看兴奋和照相师傅商量拍照姿势的饶莉莉,在师傅眯起一只眼,喊着一二三茄子的瞬间,他抬起了手臂,揽住了莉莉的肩头。
咔嚓咔嚓几声,时光就此定格。
张家明也跟着凑到相机前,去看拍得怎么样,看了会儿,他轻轻地和饶莉莉说:“多洗几张吧,也给我一张。”
*
陶萄确实这几天都挺没劲的。
她穿着花里胡哨的厚棉袄家居服,躺在也穿着绿色条纹家居服的郁峦腿上复习单词,可背半天还在第一页第一个。
高二上册英语课本单词表的第一个单词就特别难。characteristic,特征,characteristic,特性……念了好几遍也没记住,还越背越糊涂了。
虽然今天才大年初一,但早上电话打了一圈拜过年,就没两个小孩什么事了。陶广志吃完早饭,就开着才新买没几个月的神车五菱小货车,和郁美珍出门给长辈送节礼去了。
陶萄和郁峦没跟着一起去,两人和脆皮鸭被单独留在家里老家。
两个孩子那么大了,领着去吧,人家肯定得准备红包,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撕吧都能撕吧半天。
要是遇到心眼小的,估计还觉得膈应,以为陶广志和郁美珍想钱想疯了,带俩那么大的孩子来蹭红包,所以干脆不带。
陶广志临近中午打了电话回来:“你们俩自己热热昨天的菜吃吧,我和你郁阿姨在你三叔公家吃饭呢,晚点才能回去。”
陶萄就知道,一翻身从郁峦身上爬起来,懒洋洋地往后一捣胳膊:“芋头,你去热菜吧,我估计啊,这样下去,我们要连着吃剩菜到初八了。”
过年就是这样,走亲访友,吃吃喝喝,家里如果没请客的话,除夕过后基本都是剩菜,各种笋干、菜干、蒸鸡、焖鸭、炖排骨之类的硬菜都能吃好几天。
当然如果请客就更惨了,剩菜在冰箱里成堆繁殖,能吃到正月十五。
郁峦乖乖去了,用量杯精确地量了米,还严格地用小拇指测量了水位,蒸了新米饭。还重新煮了个简单的紫菜蛋汤,又把剩菜里的笋干焖鸡肉重新摆了盘才加热。
等饭好的空隙,他还没忘了去给脆皮鸭做鸭饭,围着陶广志的粉嫩花边围裙,忙上忙下,陶萄在沙发上翘脚瞧着,还觉有几分贤惠。
两人坐下来面对面吃饭,郁峦严谨地把自己碗里的米饭压得平平整整,抬眼一看,陶萄也慢腾腾地喝着汤,可喝了半天汤也不见少。
“姐姐。”他放下筷子唤了她一声,“你不开心吗?”
芋头平时不怎么爱看人,还经常听不懂别人说话,可有时却又这么敏锐,陶广志和郁阿姨都没发现她心里有事。
陶萄被问得一愣,抬头看他一眼,忙掩饰地把汤一饮而尽,说:“没有啊。”
除夕她一开口让他别去港城,郁峦就迫不及待地点头了:“好的姐姐,我不想去。”
他能努力忍受和姐姐分开,可不代表他愿意和姐姐分开,能不分开当然最好了。
姐姐说不去,那就不去,他听话着呢。
昨天郁峦答应得这么爽快,说完还腻歪歪的,把脑袋顺势靠着她肩头枕着看烟花,他这么坐姿势其实很别扭,也不怕落枕,他还特开心,一本正经地宣布:“必要的时候可以打破规则。”
陶萄一开始听了他答应不去,心里也还挺开心的,伸手呼噜呼噜他的头毛,他就跟小时候那样蹭她的手,小狗似的。
哦不,郁峦已经长得一米八多,那叫大狗了,起码也得叫阿拉斯加。
这还是饶莉莉给他起的外号,说,他不应该叫阿斯伯格,他这么跟屁虫,应该叫阿拉斯加。然后张家明又在旁边质疑,不对啊,听说阿拉斯加那种狗一撒手就没了,跟郁峦也不太像。
但夜里守岁等着零点倒计时的时候,为了郁峦可能要去探亲这事儿,陶萄心里又有点不是滋味,郁闷了起来。
郁峦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曾受尽欺凌。
陶萄一直都不敢问,上辈子,哪怕陶广志也曾有几次欲言又止,似乎想告诉她什么,陶萄都会跟应激了似的,立马打岔,把话题扯开。
直到有一次,她偶然刷到一条反对霸凌话题下的评论里,写的是有个女孩儿,那女孩儿跟着妈妈改嫁,她妈妈本以为她日后能受到优渥的教育,她却险些被人摁在肮脏的水池里溺死。
那个新闻里的女孩儿,被人骂北姑、番薯、土包子,曾学她说话的腔调来取乐,曾模仿她走路的姿势,她被人孤立,羞辱她,有些坏的还会故意作弄殴打她。
陶萄看了一半,就浑身发凉,实在不敢看下去了。那是个正常的女孩儿,尚且被人如此对待,那么郁峦呢……
她其实是可以想象得到的,这些事情,和当时年代局限与社会风气有些关系,但也没有绝对的关系。这辈子,即便郁峦一直在她身边,在樟溪镇也曾被人嘲笑戏弄过好几次。
心肠坏的人不分地域,碰到了就碰到了,毫无办法。
那他上辈子又有多难呢?
她小时候到底吃错了什么药,为什么非要赶他走呢?这辈子很好,郁峦好好的,郁阿姨也没有远走他乡,没有一辈子都在为郁峦的死讨公道,为他打官司。
可就是越好,陶萄心里就越难受,就像破了一个大洞似的,止不住就会想,如果她没有重生,如果这一切都是梦怎么办?
正月里几乎天天都有神明要拜,每天都要放鞭炮,弄得她睡着睡着被铺天盖地的鞭炮烟花声惊醒,立马就会掐自己一把,疼得很清醒,她才会松一口气。
这种莫名低落沮丧的情绪持续了很久,直到开学都还没有消解。不过郁阿姨厂子那边的事多,似乎也没办法马上抽得了身,出一趟远门。
不过郁阿姨和她大哥大嫂关系倒是真不错,时不时能打个简短的电话,算是彻底走动起来了。
陶萄特猥琐地撅着屁股偷听了一回。
就听郁阿姨说着说着还抹眼泪,说知道去那边打工那么苦,当初就不该让他们去。又说美兰现在听话多了,结婚生了孩子,自己也被婆婆刁难了,才知道换位思考,知道自己年轻时有多不懂事。
“哥,大嫂,我真想你们了。幸好你们现在苦尽甘来了,哎,太好了……真好……”
陶萄听到零星几句也觉得好心酸,九十年代人人都憧憬着港城,却要去了才知道多苦,挤在笼屋劏房暗无天日,被收缴证件沦为黑工,肆意压榨欺压,工时从天亮做到深夜,一天干足十五六个钟头是常态,薪资只有合法工人的一半还不到。
那时还是回归初期,局势尚未完全安稳,市井鱼龙混杂,郁峦的大舅和大舅妈日日提心吊胆,身处异乡,好多时候连自保都难。幸好夫妻俩还能相互扶持,咬牙死撑着,也幸好遇到了不少贵人好人,十年来攒下了一些人脉,如今终于熬出头站稳脚跟,现在开了个小门店,卖点粮油面粉油盐酱醋。
郁美珍哭得都没声了。
陶萄听了也不是滋味,郁阿姨是很在乎家人的,不管是陶家的亲戚还是郁家的亲人,她都很上心,也从来不缺礼数,可惜她的娘家那头因郁家大哥远走他乡的缘故,一直缺了一块,一直让她惦记着。
听完,陶萄蹑手蹑脚要转身,一扭头就发现身后郁峦不知何时也冒了出来,也一模一样地撅着屁股学她偷听,吓得她哇地跳了起来。
郁峦也被她哇得吓一跳。
然后两人就被抓包了。
郁美珍哭笑不得,赶紧把脸一抹,挂了电话说:“你们两个干嘛呢?想知道直接进来听嘛,又不是什么秘密!等阿姨有空了,再把这些旧事,慢慢告诉你们。”
说完,她挺激动地问:“小峦,你还记得你大舅吗?他走的时候,你还那么小一个呢。”
郁峦点点头:“大舅给了我钱。”
郁美珍神情恍惚,往事仿佛历历在目,她眼眶微红:“是啊,他都要走了,穷家富路,还把身上的钱都给你了……”
陶萄在旁边插不上话,她还揣着无法言说的秘密,只好伸手紧紧地握住郁峦的手,她捏得太紧,手心出汗,连郁峦都诧异地低头看了眼。
郁美珍叹口气,又旧事重提:“小峦,回头等妈妈忙好了,就带你去港城看看大舅。”
郁峦张了张嘴,就要说话,陶萄赶紧踩了他一脚,他又被迫嗷了一嗓子。
“痛姐姐。”
“先走先走……上楼再说……”陶萄干笑着把他拉走了,这不会拐弯的傻芋头,肯定是想直接说不去,但这也太不懂人情世故了,没看见郁阿姨正伤心呢吗?
幸好立马就要开学,郁阿姨没空,郁峦和她也没空,学校课业重着呢,这件事就暂时搁下了。
陶萄第一次那么感谢学校那堆积如山的作业,也真希望郁阿姨一直都这么忙,腾不出空来去港城,这样或许郁峦的大舅舅妈就会选择回乡来探亲呢,这样就两全其美了。
高二,一开学就分了班,文科就四个班,从一到四,陶萄成了高二四班,莉莉在三班,两人就在隔壁紧挨着。这可把饶莉莉高兴坏了,一开学就冲到她班上,来了个饿狼扑食,往她背上蹦。
差别没把她午饭压出来。
张家明还在八班,郁峦被发配十班了,但现在换班级对他而言已经算是小菜一碟,小学时换个座都能哭一鼻子的小芋头,现在已经能面不改色地自己拎着书包去新教室找座位了。
虽然他一到班级,第一件事还是把课本一本本立起来分类,摆这个摆那个,跟个松鼠一样,专心忙活了一上午。
分科完没过两周就宣布要月考。
今年三月的天气都还不大暖和呢,天气又湿又冷,冻得袜子冰凉凉,脚也冷得僵硬。午休时分,复习得头昏眼花的陶萄,溜到了饶莉莉的宿舍,挤在她宿舍的小床上,两人盖着被子一起暖脚说话。
抱怨了一通考试的事情,饶莉莉忽然就坐直了,还清了清嗓子。
陶萄也立马跟着坐直,还熟门熟路地从饶莉莉枕头底下摸出半包牛皮花生,她一看就知道,她肯定有八卦了。
“葡萄,我跟你说,我跟我们班上学委谈了!”
陶萄差点被牛皮花生呛死,这不是才分班两周吗?这么快?她惊愕啊了一声,没想到这八卦是关于饶莉莉自己的。
她不高兴地说:“你怎么谈了才告诉我啊?”
“哎呀我其实也是才知道。”
“什么?”
“他经常给我讲题目,今早忽然给我传纸条,写了一首诗给我,我想想他不丑也不矮,人还挺斯文戴个眼镜,就收了。”饶莉莉脸红扑扑的,“我就是想试试呗,还从来没有人给我写过情诗呢。”
陶萄终于把那牛皮花生咽下去了,凑过去逼问:“那你怎么谈的啊?就光讲题啊?那小明不也天天给你讲题吗?”
“不啊,我们早读完还约着一块儿去吃食堂早饭了。”
这就叫谈啊?陶萄眨了眨眼:“那张家明肯定也知道了呗?”
“知道啊,他说行,以后他省一盒牛奶了。”饶莉莉嘿嘿笑着,“那学委人还挺浪漫的,弄了个玫瑰香的小本子,以后我和他传话都专用这个本子传,他说什么以后我们俩的点点滴滴都在上面,写满了翻阅回看,多有意义啊。”
陶萄搓着手臂上的鸡皮疙瘩,忍着笑:“嗯,浪漫。”
“他还会弹钢琴哦,说周末去大礼堂给我弹什么爱德华。”
“献给爱丽丝吧?”陶萄又抓了一把花生在嘴里嚼。
饶莉莉直拍她大腿:“对对对,就是那个。”
陶萄又长长地哦了一声:“小明不是也会弹钢琴吗?他都过十级了,弹个钢琴也没什么稀奇的嘛。”
“你老说小明干什么嘛,我跟你说我男朋友呢。”
“哦呦~~都变成‘我男朋友’了。”
“葡萄!”
但没过几天,陶萄又来她宿舍的时候,饶莉莉就没心没肺地宣布:“我分手了。”
陶萄赶紧又摸她枕头底下,这回是芒果干,她撕了一片放嘴里嚼:“细说啊,你细说。”
“那人不好,坏得很,前两天纠集了几个人,一起跑到小明班上,把他叫出来,说了好多有的没的,还叫他不要总找我玩,不然要他好看,把小明弄得两天没理我,”饶莉莉提起来就气鼓鼓的,“他算什么东西啊,还威胁起小明来了?”
陶萄又撕了一片吃,眨眨眼,拖长了音调问:“他不你男朋友吗?可能是小明和你要好,误会了吧?”
“我管他误会不误会呢,他能比得上小明吗?我们四个可是一起长大的革命友谊,他才认识我多久啊就指手画脚,他凭什么呢?就算不是小明,他也没资格管我和谁玩!当个男朋友跟当了我爸似的,我爸都不管我这个。”饶莉莉嗤之以鼻,顺手也从陶萄手里拿了一片芒果干吃,“我就让他滚蛋了。”
陶萄笑着点点头,她早知道莉莉的性格,所以一开始就根本不担心她会恋爱脑失了智,她可是罗老师和地雷老师教出来的女儿。
从小到大只有她当大姐头的份,没有她追着别人跑的。
饶莉莉嚼着芒果干,眉眼烦恼,软软叹着开口:“小明这下真的好难哄呀,我都去找他了,他还是闷闷的不肯开心。我问是不是听了闲言碎语心里难受,劝他别放在心上。他说没有,都是他的错,早知道不该又给我带奶的,还跟我说对不起呢,害我分手了。我说从来都不怪他的,反正都分了。他还说他往后尽量少来打扰我,免得影响我。我说我真分了,让他放心跟我玩吧……”
陶萄差点喷笑出来。
这是绿茶明啊。
饶莉莉往枕头上一倒:“这也没什么意思嘛,喜欢来喜欢去的。”她又侧过来一问,“葡萄,你就没有对男生有感觉?”
陶萄仔细回想了一下,高一班上男生倒是很多,但她还真没怎么留意,可能是郁峦珠玉在前,她天天看着郁峦,之后愣没在班上发现长得好看的。现在换了文科班,那更不用说了,男生就七个,运动会要是两场接力排在一块儿,都凑不齐人。
“没有。”陶萄耸耸肩,“都有点奇奇怪怪的。”
她班上还有披着午睡小毯子,中午一打钟就跳到桌上,张开胳膊说:“众爱卿平身”的皇帝陛下呢。
饶莉莉微微侧身,轻轻叹了口气,眉眼间满是少女独有的懵懂懊恼,絮絮地与陶萄说着心事:“我可能是疯了,我们年代有的男生样貌也算不上多帅,可手指特别长,特别好看,就能让我莫名心生好感;就连写字工整好看,我也忍不住觉得这个人还有点讨喜。哎,怎么会这样呢?我怎么这么没要求呢?”
这就是青春啊,陶萄陪着她躺了下来:“这也挺正常的。”
“是啊,可我觉得有点不懂要怎么办,我知道这样不好,我应该全心全意好好学习嘛,但我好像也不是这块料,我有时候忍不住就会去想,你会想吗?你以后要和谁在一块儿?”
饶莉莉挨着她的手臂诉说着心事,眉眼漾着纯粹又天真:“我真想和一个值得的人,能从高中到大学,再一起到外面经历风雨,不管世界怎么变,我们都不分开……”
陶萄被说得一怔。
她对自己的人生规划已经很完整了,高考完,上一个好大学,之后嘛,就利利索索地回来当面包厂二代,帮忙打理家里的面包生意,这是肯定的,南街面包店不仅是家里的心血和事业,也是她的啊。
她为此都想好要选什么专业了。
至于要和谁一辈子在一块儿?这方面她还真没想过。
饶莉莉的话像是一根细刺,把她挺厚实迟钝的外壳给扎开了一道孔,陶萄忽然觉得也是,她重生回来,一直帮家里打理面包店、努力读书、爱家人朋友、训练郁峦独立生活,似乎没为自己打算什么。
她也正青春呐。
现在家里的一切都蒸蒸日上,等她毕业了,上了大学,也该找个顺眼的谈谈恋爱,享受这些美好烂漫的年华嘛。
陶萄心头豁然开朗。
转眼就到了清明放假的日子,这算是家家户户都要祭祖的大节,厂里紧锣密鼓的施工工程也跟着暂停了,放了工人们回家。
她和陶广志之前就有通行证,不用再麻烦,郁峦和陶萄都没有,在放假前一天,她和陶广志赶紧来了学校一趟,给陶萄和郁峦把最后那节体育课给请了,拉着两人去办证。
“付老板替我们找了熟人办,你们进去拍个照,填个表,当场就能拿到证。”郁美珍坐在副驾驶座上,两眼发光地回过头说,“票我也买好了,到时候你们也一人带一个行李箱去,我们难得去一趟不能浪费,得多装点进口的好东西回来,对对对,还有黄金!听说港城的金子比咱们这儿便宜多了!”
陶广志也兴致勃勃:“我也都想好了,我们顺带多买点好药回来给你们阿公阿嫲,哎,你们两个要不要换新手机新MP3?听说港城的手机也更便宜,还是那种最新款哦。”
陶萄傻愣愣地坐在家里那平时用来送货的五菱货车里,直到被郁峦挨着耳朵苦恼地问了句:“姐姐,那我们去不去?”
她这才回过味来,她之前几个月都白操心了!
敢情郁阿姨老早打算的是一家子都去探亲啊,之前不是说还要训练郁峦独立的么?
陶萄一问,郁美珍就摆摆手:“训练再找别的机会吧,去一趟那边不容易,还是一家人都去的好,我和广志说话了,之前都没带你们出来玩过,这回就当也带你们去玩一玩,散散心嘛。”
她顺带又说:“我大哥大嫂他们也卖面粉,我听说港城进口的黄油面粉这些材料都是免税的,成本比我们之前买要低三成多,我其实也想着来问问看行情,到时候可以租一个小仓库,从港城这边拿进口原材料,肯定要划算得很。”
陶萄这才恍然大悟。
怪不得郁阿姨要来探亲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