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准备做奶茶

张阿公此人一向是哪里有小便宜和热闹,他必须冲在第一线的人。

今天也是,他中午吃太饱撑得慌,睡不着午觉,就来在英婶的小卖部蹭热水蹭茶叶又蹭茶点,边看电视边吹牛,吹得唾沫横飞。

小卖部里电视也放得很大声,正在播黄日华版《天龙八部》,刚好播到36集少室山武林大会,叶二娘跪在地上苦苦哀求萧远山不要说出孩子父亲的身份,愿一人承担所有罪孽……这简直是最激动人心的时刻,张阿公一边喝茶一边看,还要激情点评一下演员的演技和剧情,十分投入。

这一集一开播,他就站了起来,在电视剧前面走来走去:“我猜虚竹肯定是段正淳的儿子,肯定是,你看他的表情,他自己都怀疑是啊……”

英婶看个电视被他挡来挡去,很无语:“要不你爬进电视里,你来演吧!”

这时,听到巷子里传来哭声,张阿公还愣了一下,怀疑是自己耳朵有毛病,又继续被电视的剧情吸引,但等李荣杀猪般的嚎叫声响起,他一下就反应过来了:“哎不对不对,肯定是出事了!”

英婶也连忙从柜台后面绕出来。

几个老街坊快步过去,就看到陶萄跟一个比她还高大的男孩子打得在地上滚来滚去,他们赶忙上去把两个人撕吧开了,一看,都是皱眉头。

陶萄头发都散了,一身泥,脸上也青了好几块,眼神还恶狠狠地盯着那男孩儿。另一个更惨,满脸鼻血,眼皮也肿,脸颊也肿,见有大人来了,他抹了抹脸,发现沾了一手血,突然就慌了,仰头嚎啕大哭:“完了,我要死了,我要被打死了!”

但他才刚开始嚎,就听旁边声音稚嫩清脆的女孩冷漠地说出一句话:

“你最好现在就去死,不然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李荣哭声戛然而止,震惊地捂住鼻子回头看她。

都有大人来了,她怎么还这么嚣张?

“陶萄好了好了,冷静点。”即便英婶拉了陶萄一把,她还是一把甩开,走上前两步,直勾勾盯着李荣,一字一句地说完:“我的话放在这里,你小心点,不要在学校、在街上被我看见。”

李荣被她吓得差点没能哭下去。

她说得太认真了,认真得不像放狠话,让他听完都莫名一哆嗦。

眼见陶萄一身狼狈,却还恨不得生吃了他似的,张阿公赶紧先挡在中间,又质问李荣:“你个男仔哪里冒出来的?啊?你个小朋友,干嘛来我们这里打架啊?还打女孩子,真没出息!对了,广志呢?快点找个人把他叫回来!”

等陶广志急匆匆赶到,饶莉莉又已经站在中间,演戏似的,一会儿演人一会儿演鸭,把来龙去脉都讲清楚了。

她很有些这方面的小聪明,知道郁峦不大会说话,之前不让他拿刀时三两句便将他盘问了一遍,虽然郁峦讲得磕磕绊绊,但没关系,她会添油加醋啊!大概知道是什么事儿以后,一听大人问,她立刻就先跳出来帮忙说话。

说的话自然也都是偏向陶萄和郁峦两个的,尤其是打架那段,她张口闭口都是我们也没办法了、我们先挨打只能还手了,郁峦那么小,我们也比他小啊!

“我们都是为了保护弟弟。”饶莉莉下了结论。

陶萄被怕她又打人的张阿公紧紧搂在怀里,郁峦则委屈地抱着鸭子,缩在陶萄怀里,三个人一只鸭跟套娃似的,一个搂一个。

对面那小孩儿的哥哥和父母也已经先赶到了,李荣仰着头,鼻子里塞着一坨卫生纸,缩在他妈怀里假装很柔弱似的呜呜个不停,瑟瑟发抖。

这让李荣的妈哪怕知道是自己儿子有错,都心疼得厉害,说出来的话也偏心得很:“……那我们家孩子先动手打人是不对,但,也是那鸭子先咬他的,不然他也不会踢鸭子了。后来,他不也挨揍了吗?你看看,都揍成猪头一样了,出那么多血,要不就算了吧……”

饶莉莉插嘴:“没咬!他骗人!”

李荣的妈白了她一眼,坚持说:“肯定是咬了,不然我儿子肯定不会踢……”

陶广志过来后就先听到这句话,当即就扭头打断她:“这都第二次了,你个仔无缘无故踩死人家阿婆多少只鸭子,你不知啊?还用得着咬?”

李荣的妈一噎,强撑着指着李荣说:“大家都看看啊,说我家孩子打人,以大欺小,但你们看看他被打成什么样子了?我儿子就算有错,他最初下手肯定也有分寸的,没有很用力打人。呐呐,比他小的女娃把他打成这样,到底谁下手重啊!我说的没错吧?刚刚发生的事情,我说得难听一点,其实也没有其他人看见,怎么能只相信一面之词?”

竟然有这么胡搅蛮缠的人,陶萄被张阿公按着,都给气得两眼发黑,忍不住接一句:“要不我再打他一遍给你看看是怎么打的啊?”

李荣的妈立刻大叫起来:“看看看,你们都看到了吧?是谁打人!”

李荣的爸却只是沉默地站在李荣母子俩后面抽烟。

陶广志听了,大致就知道对方的父母是怎样的人了,便也不急于和她分辨,蹲下来先看了看两个孩子的伤势,又看了看脆皮鸭有没有事,略微沉默了一会儿。

陶萄低头看了眼他爸,高涨的气势瞬间低落下来。

她心里也有点不好意思。

她又打架了又。

她重生回来果然还是那个暴躁的她。

哎,短短几个月又打一次,她还是没法当稳重的大人。

她犹豫了一会儿,想和陶广志说声对不起,这件事或许有更好的解决办法,但是冲出去看到郁峦被人按着脑袋打时,她脑子里瞬间就什么好办法也想不到了,满脑子就想着狠狠给那臭崽子揍一顿,才算替郁峦出气。

“做得好。”

陶萄一愣。

犹豫在喉咙里对不起还没说出口,却听到陶广志声音低沉地说。

她的头顶盖上了一只的大手,还温柔地在她头上摸了摸,“你那么勇敢,哪怕对面是比你更大的男仔,你也敢站出来保护弟弟和脆皮鸭,你做得很好。”

陶萄头埋得更低了,还用力抿住嘴。

刚刚打架挨了好几下,她都没哭,却快要被陶广志一句话弄哭了。

“你带弟弟和脆皮鸭回家先,洗洗脸,换换衣服,自己涂点紫药水,这里交给老爸来处理。”陶广志把两个孩子都拉起来,才转脸对李荣和他父母说,“你们几个先在这里等一下,等下我们好好聊。”

所有人都看着陶广志,有些摸不清楚他的态度。

陶广志一手拉着一个娃,郁峦还努力腾出一只手来抱脆皮鸭。他不紧不慢地把店门拉开,把两个小孩儿和鸭子都赶上楼。

陶萄也不知道她爸要干嘛,上楼时的步子有些犹豫。

还没到二楼,她就听到店铺里拨电话的声音,老式的座机是有按键音的,她一听又愣了,陶广志在打电话?打给郁阿姨吗?可是郁阿姨出门烫头了,他怎么知道郁阿姨客人的电话?

“喂,大哥啊,有人打我仔啊!”

“你快点来啊,我们好惨啊,好端端被人欺负到家门口啊!”

“哇,你有没搞错啊,你个憨猪猪,三十几了还能被人欺负到家门口,你等着啊,你不要怕啊,我和你二哥、三姐、四姐,马上就到!!”听筒那头一听,瞬间咆哮得比陶广志更大声,话音还没落就啪地摔了电话。

这年代的座机电话质量并不好,大伯吼得太大声,他在电话里的声音,即便在外面也得一清二楚。

陶萄:“……”

好,放心了。

陶广志打电话也是一点都不避着人,嗷嗷叫着可大声了,外面还聚着没散的张阿公和英婶几个听到差点笑出来。

陶家以前是一大家子住在南街这条小巷的,后来陶广志四个兄姐结婚的结婚,工作的工作,陆续搬了出来。

再后来,陶家阿公阿嫲也跟着发达的老大一家出去住楼房了。

这里的老房子,才只剩下陶广志父女俩的。

他们家以前可是出了名的人丁旺又团结,有事总是全家一起上的。

巷子里的人以前从没有因为陶广志离婚带娃而欺负他力单势薄的,第一是情分在,第二嘛……谁敢啊,他那么多兄弟姐妹都住得不远,还个个都很凶。

李荣爸妈也已经傻了。

怎么回事?不是说好好聊聊,怎么还摇人呢?

陶萄带着郁峦上楼,两人洗了脸换了衣服,她又忙下楼去拿创可贴,就听到外面摩托声轰鸣,她忍不住探头一看。

打扮得跟古惑仔一样的二叔陶广富率先登场,花衬衫破裤子,叼着烟一下车,他就把巷子里不知谁家扔出来的破水桶踢翻了,从身后甩出个铁棍来。

“谁欺负我老弟啊?”

再过一会儿,胖乎乎的大伯和大伯娘开着桑塔纳也来了。

二十分钟后,大姑小姑带着两个姑丈也来了。

陶萄忙拉着郁峦转到二楼客厅窗户边偷看,下面的场面一时有些混乱,意识到陶广志摇人后,李荣爸妈也赶紧通知亲戚来救,现在巷子里双方剑拔弩张,相互怒骂问候祖宗,两家人的肺已经被顶了不知多少次了。

这下彻底演变成了大人的战争。

张阿公在陶广富到了以后就和英婶回小卖部泡茶去了,泡完,他还提溜着茶壶,吃着昨天在陶萄家买的葡挞,坐在麻将馆里悠哉哉看热闹。

罗淑芬刚哼哧哼哧地从市里的新华书店背了一大包新的教辅材料回来,就见巷子里拿棍拿棒挤了一堆人,好像要街头火拼了一般,吓了一大跳,忙偷偷溜出去问了英婶才知道怎么回事。

她对这个李荣也是有印象的,也是中心小学的学生,去年他就被通报批评过了。

她皱皱眉头,虽然她一向相信人性本善,小孩儿坏也是坏在家长教育的问题,但这个李荣实在太过头了,这么小小年纪就以踩鸭子为乐,还追到巷子里来打郁峦,郁峦这么乖,数学这么厉害的小孩,竟被他抓着头发往地上砸。

还打了陶萄!陶萄这学期进步这么大,说不定以后能冲击全班前三呢,这个李荣,怎么尽逮着她的好苗子嚯嚯呢?

罗淑芬听完出离地愤怒了。

郁峦是她见过数学天赋最好的学生,虽然性格孤僻内向,还有点奇怪的行为,但很多伟大的数学家都是有很多毛病的,哎呀小细节无伤大雅。

要知道中心小学这样的乡镇学校,是从来没有推荐过学生参加全国小学数学联赛的,只有市区、县城的小学才会报名,最近她一直在打听这件事,她以自己的教学水平估算,觉得郁峦和张家明完全有这个水准可以去的!

好不容易最近有点眉目,她托人问清楚了比赛流程。乡镇的小学要想参加数学竞赛,要先去县里参加预赛,县级优胜者才能去市里复赛,就这样层层选拔,一直到省里决赛,最后是全国总决赛。

巧的是,县级的预赛就在12月!

这段时间就在报名窗口,还快要到截止日期了。她本就急得嘴都长泡,天天去骚扰黄校长,让他打电话到县教育局教研室,给樟溪镇中心小学要两份报名表。人家教研室从来都没往乡镇学校寄过这东西,估摸着也不想把名额分出去,电话都接得不情不愿,黄校长拉下老脸陪笑求了不知多少人,才终于要了两份来。

好嘛,这紧要关头,竟然把她的宝贝奥数苗苗给打了!

还打脑袋!

真是要气死她了,罗淑芬知道后气得胸口都鼓起来了,把买来的书往英婶家门口一丢,愤怒地骑上单车,直奔黄校长家。路上她越想越气,气得恨不得站起来蹬。

她也不管这个点黄校长有没有在午睡,就算是午睡都要把他从被窝里拖出来不可!

她必须要去告状!她必须为她的学生讨回公道!

而巷子里,张阿公也嘬着茶,紧密地关注着陶李两家的骂战。

他看了半天,暗暗点头。

嗯,这么多年过去了,陶家人骂人的功力还是可以的,听听这用词,这语速,这长句,太精妙太恶毒太爽了。

他年纪大了仍十分好学,听得恨不得用笔记下来,以后说不定用得上呢。

陶萄也很久没见到这么年轻气盛的大伯叔叔姑姑们了,她记忆里最熟悉的他们的样子,个个都已有了皱纹和白发。

她的大伯叫广发,二叔叫广富,大姑叫广金,小姑叫广银,从叔伯姑姑们的名字其实就能看得出她阿公对全家发财暴富的期许,那真是非常强烈了。

唯独她爸叫广志,显得很不合群。

陶萄隐隐记得听大伯说过,她爸小时候是兄弟姐妹里长得最白嫩漂亮的,刚出生就漂亮,人家生出来红猴子一样,她爸刚生出来便已有了双眼皮,半天就褪了红,变得白嫩嫩。

漂亮得阿嫲都以为是抱错了,还跑去问人家医生搞错了没有。

这让他从小就显得很斯文,给人一种很会读书的错觉。于是阿公阿嫲不禁被他的外貌迷惑,竟将全家培养读书人的希望寄托在了她爸身上,还给他取了这名字,希望他长大能有志向有出息。

当然,陶广志完美规避了家人对他的所有期待,那是一点志向都没有。

但却好像也不妨碍他们爱他。

之前她一直很羡慕她爸的一点,便是有一群爱了他一辈子的父母哥哥姐姐,即便他们之间也会有隔阂,也会吵架,但似乎总是过阵子又很快就和好了。上辈子她是个没用的人,每次家里有什么难关,都是大伯叔叔姑姑们赶来帮衬。

陶萄和郁峦两个鼻青脸肿的小脑袋趴在窗台边,郁峦怀里还抱着脆皮鸭不放呢,两人一鸭就这么看着她爸的兄长姐姐为他大杀四方。

到后面,言语愈发白热化,陶萄听完,只觉脑海里都只剩不间断的哔哔哔的电报声,见郁峦似乎在努力辨别他们在骂什么,她赶紧把郁峦的耳朵捂住。

郁峦侧头看了看陶萄,眼眸清如水。

陶萄严肃地教育道:“小朋友可不能学骂人。”

郁峦想了想,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脆皮鸭。

虽然不清楚鸭子耳朵在哪里,但他也伸手把鸭头两边捂住了。

脆皮鸭比他小,它也不能学。

最终这场一只鸭引发的二次血案,以李荣爸妈赔偿一百元给陶萄、郁峦和鸭子作为医药费,并压着李荣给郁峦和陶萄道歉,保证绝不会有下次,而宣告结束。

李荣本来不想道歉,但陶家人虎视眈眈,他不情不愿地低头说了两句对不起,陶萄臭着脸没应声,没想到郁峦说话了。

“还有脆皮鸭。”

他两手费力地举起胖嘟嘟的鸭子。

“你没道歉。”

李荣肿着眼皮和脸颊,鼻子里还塞着两坨卫生纸,看到怼到面前冲他趾高气扬嘎嘎叫甚至还想咬他的大肥鸭,脸都青了,他憋了半天,也只能带着哭腔,屈辱地和鸭子也道歉了。

晚上,一大家人便干脆在陶萄家吃饭。

大伯他们骂了一下午,嘴巴都骂干了,每人上桌都先喝了一大碗汤。

陶广志今日骂战大获全胜,不仅为自家孩子讨回了公道,也算出了一口恶气,打电话叫了一整只烧鹅,还高兴地在厨房不停炒菜。

郁美珍是晚饭前才拎着工具箱回来的,她万万没想到竟然又出了事,听说后也是生气得很,和两个姑姑坐在一块儿,又忍不住把那家人没有教好小孩、李荣小小年纪品性竟这么坏又骂了一遍。

“就应该让学校把他开除!”郁美珍骂完,仍气得胸口起伏。

陶广发眯了眯眼,叼着牙签说:“本来就没打算这么放过他,我回头就给黄校长打电话。”

他们都不知道,罗老师已经先一步愤而上告,要求严惩李荣这样品德有亏的学生,才上小学就被通报批评过的学生,难道不是劣迹斑斑?如今也毫不悔改,怎么能把这种祸患留在学校,不然其他学生的安危谁来保障?

郁美珍感激地看了眼陶广发,幸好陶家人都靠得住,不然今天肯定没这么容易能处理好。

陶萄正殷勤地领着郁峦绕着桌子帮大人们倒啤酒。

郁美珍看到了,她的眼眶忽然忍不住一热,等陶萄和郁峦抱着啤酒瓶跑过来,她便弯下腰把她抱住了。

“谢谢你啊葡萄。”

陶萄僵住了。

“小峦每次受欺负都是你帮他,真是好谢谢你啊。”

好久以后,陶萄早已被郁美珍香香软软的怀抱放开,她也早已强装镇定地回到自己座位坐着,埋头吃饭,却还是心跳加快。

明明已经长大了,明明自诩是个坚强的大人了,明明和自己说好再也不会羡慕别人有妈妈……和妈妈的拥抱了。

可刚刚,她却还是如被这个柔软的拥抱击中了一般。

让她又是心痛……又无法遏制地感到温暖。

陶萄也不知道自己在掩饰什么,埋头扒饭,吃得越来越快。

好没出息啊,她还在心里骂自己。

吃完了饭,陶萄的两个姑姑还使唤姑丈们出去跑腿,到冰室里买了近来最红火的港式丝袜奶茶,打包回陶萄家里,一家人便聚着热热闹闹地打牌喝茶闲聊。

连脆皮鸭都被郁美珍换了一顶小粉帽,系上粉白波点小领带,奖励了一大碗香喷喷的红薯叶麦麸米糠玉米碎小米粥,它吃了个肚圆,吃完了,还在家里悠闲地溜溜达达散步。

它被那李荣踢得腹部的羽毛秃了一块,翅膀也险些折了,但幸好它过于肥胖,被踢飞时,脂肪很好地保护了它的鸭架,好好养养应该就能长回来了。

白天的一场坏事,倒莫名促成了一场家庭聚会。

陶广志搂着郁美珍坐在哥姐中间,又大吹特吹自己近来如何勤奋,今天还和陶萄一块儿把汉堡做出来了。

大伯娘一听,便催着陶广志现在就做些出来尝尝。

之前煤场用陶广志做的甜点当会议茶歇,反响很不错,这回还弄了这么时髦的东西,她当然很感兴趣了!

汉堡啊,这种洋人的东西,用来接待那些眼睛长在头顶上的洋人不是更好?大伯娘听得眼睛一亮,煤场挖煤的很多器械都是外国进口的,花了大价钱请过来维修保养的洋人工程师都不好伺候得很,还按时薪计价,又爱磨洋工。

给他们弄点汉堡吃,看看能不能做工做得快点吧。大伯娘如此想。

陶广志一听要做汉堡,顿时苦了脸:“啊?大嫂你还没吃饱吗?我明天做了给你送去呗,现在大晚上,怪累的……”

早知道不吹牛了,他好后悔。

大伯娘是个脾气火辣辣的女人,长嫂如母,她可不像陶广发那样惯着他,一巴掌盖他脑袋上:“做几个汉堡你叫什么累,大男人娇气得很,有钱挣就不会累!快去!明天你不是还得做些来卖吗?你就顺带把明天要备的料给备了。”

陶广志只好苦哈哈地又进厨房了。

陶萄吸着奶茶偷笑,太好了,她本来也想催她爸提前备汉堡的材料来着,但家里还有亲朋在,就不好意思开口,没想到大伯娘替她把她爸解决了。

吸着吸着,她又砸吧砸吧嘴。

小镇上的丝袜奶茶当然也很不正宗,丝袜奶茶是港城那边传过来的,人家是用斯里兰卡锡兰红茶,加炼乳和淡奶做的。小镇上哪有什么斯里兰卡红茶,就是单纯用植脂末、无品牌红茶粉和糖精调的,看着这么一大杯,其实含奶量为零,成本也极其低廉,成本能有一毛钱都不错了,喝起来还会有一嘴粉粉的味儿。

但不知为何,她小时候可能没吃过什么好东西,就是觉得特好喝,现在这种奶茶在镇上也很受欢迎,樟溪镇街上有无数街边小冰室,夏天卖奶茶生意极其火爆,就算现在天气冷了,卖的是热奶茶,生意依旧不错。

陶萄忽然又有了个主意。

开心西饼店这回是用大促销加大量上新产品招揽客户,陶萄家因店小,本钱少,最重要的是陶广志同志的生产力有限,是不可能像人家那样营销的,也没办法一次性大范围上架新品面包。

仅靠汉堡,她家其实是无法在这场竞争中占据优势的。

陶萄原本想着慢慢来,她家生意已经比之前好多了,再说,她家在校门口还有个小摊儿,在校门口卖汉堡,生意一定不会差的。

多少学生没法进城吃一次汉堡,如今有这个机会,岂能不买?

但现在,她又想到了一个更好的搭配。

如今传统的面包店里是很少做饮品的,大多都是瓶装批发来的牛奶、酸奶和豆浆,但在二十多年后,大多面包店里都会上饮品,甚至后来饮品比店里的面包还更好卖。果茶、奶茶、双皮奶和咖啡,应有尽有。

她看了看手里特别大杯的塑封膜奶茶,现在的奶茶里还没有珍珠,这一大杯2.5元,在这时候也算很便宜了。

现在的封口机不便宜,她家还买不起,但陶萄也想好了。

她家可以另辟蹊径,用那种超大的5升铜质茶壶来冲调奶茶,且为了做得更好喝,陶萄决定在如今全植脂末全糖精零奶零茶的奶茶界,做真材实料的奶茶,卷死同行!

不用植脂末冲,她可以加一半奶粉和一半炼乳,一样可以控制成本。

国产炼乳有一斤装的,批发只要3元,能冲30-40杯奶茶,单杯摊下来成本也就一毛;如今国产奶粉也已经比陶萄出生那年便宜多了,红星的普通奶粉一袋一斤,只要五元,能冲50杯,一杯成本也差不多一毛。但用这两种材料喝起来,奶味可比植脂末纯正多了,口感也顺滑。

茶叶也用真茶叶,但也用不着买贵的茶包或进口红茶,现在赶集时能买到的散装滇红,一斤才八元,一斤就能冲两百杯,且一般都能煮两泡,成本其实不比用那种三无茶粉多多少,只不过麻烦在需要煮一煮,不像冲调的,热水一倒就好了。可滇红煮出来茶味香浓,还不苦涩。

陶萄上辈子开的面包店也用滇红做奶茶,耐泡,便宜,好喝,还自带一点儿焦糖风味,加在奶里,醇厚甜润,简直绝配。

一次性冲好一大壶,就能搁在炉子上小火煨着保温。

卖呢,就卖小杯量的,陶萄想的一杯是一次性豆浆杯的大小,一壶应该可以接30杯左右,加个简易塑料盖,一样能外带。

算下来的话,一杯奶茶的成本应该可以控制在4毛左右。

虽然比不上人家植脂末兑水兑糖精冲泡的挣得多,但至少是真有奶和茶的奶茶。

和汉堡搭配着卖,1元1杯,毛利其实比卖面包还要高。

主打一个平价小汉堡配平价小奶茶。

这样还省事,甚至都不用提前备料,煮一大茶壶能卖一早上,还能随卖随倒,一杯接一杯卖,完全不用等待。

这还是冬日热饮呢!

和热乎乎的汉堡一起吃,正好。

郁峦坐在陶萄身边,他也双手捧着个对于他而言过于巨大的奶茶杯努力地吸着,就听陶萄忽然嘿嘿嘿地奸笑了一声。

他疑惑地转头看了过去。

姐姐喝奶茶,会用力吸一大口,吸得连腮帮子都鼓起来,才慢慢吞下去。她就这么脸颊一鼓一鼓地远远盯着厨房里做汉堡的陶广志,眼神明明在笑,却又眯着眼,嘴角翘翘,笑得有点奇怪。

郁峦想了半天,还是不明白姐姐在笑什么。

反倒是正烤汉堡胚的陶广志背后一寒,他挠挠头。

奇怪,他怎么又有种不祥的预感。

*

客厅里,郁峦看了会儿姐姐奇怪的笑容,又转而盯着姐姐脸上的淤青和创可贴看,她今天打架,脸颊上青了好几块,额头在地上滚的时候,也被粗糙的水泥地擦伤破皮出血,贴了一个创可贴,看着很是有些凄惨。

陶萄继承了陶广志的白皙皮肤,和郁峦那种冷白冷白会透红血丝和血管的白不同,她是白里透红,像牛奶一样奶白奶白的皮肤,摸起来就像个乳白色的奶豆腐,显得很健康,手感还很好。

但现在那种健康的美感却被那些令人讨厌的伤口破坏了。

这让郁峦垂下了眼,默默看着自己的双手。

下午,饶莉莉把他的刀抢走了。

他不开心。

那次在河边打过架以后,他曾有一次趁姐姐和饶莉莉结伴挽着手去上厕所时,鼓起勇气问黄伟杰怎么才能长得和他一样胖。

黄伟杰吃惊极了,半天没回答。

他没想到郁峦竟然会主动和他说话,说的还是一长句!要知道同班那么久,郁峦就没有主动和他说过一句话。这让他虽然不明白为什么郁峦明明在和他说话,他却两眼直勾勾地盯着桌子,黄伟杰还是受宠若惊,骄傲地挺起胸膛说:“我一顿能吃两碗饭两碗汤,还能吃一盘红烧肉!”

郁峦听完,认真地说了谢谢,还把这件事记在心里。可是他怎么吃都吃不了那么多,他真的很想和黄伟杰一样,长出很多的肉,变得又高又胖,很有力气。

最后,他只能退而求其次,努力多吃一点菠菜。动画片里,波派平时看起来身材瘦小,但只要吃下一罐菠菜,就能瞬间获得超强的力量,打败反派布鲁托,保护女友奥利弗。

郁峦抱着奶茶杯,一脸忧愁。

那他多吃些菠菜……是不是也可以保护姐姐了?

*

县城,方家的豪华大洋楼。

方志鹏和同学约着去县体育馆打了一下午篮球,直到天黑了才回来,方奶奶搂着三个小小孙、小小孙女看电视,回头喊了声:“志鹏啊,你从南街面包店订的葡挞到了,奶奶给你放冰箱了哦。”

方志鹏哎了一声。

他现在浑身大汗,便先进房间冲凉,换了一身衣服才下楼,才从冰箱里把整个泡沫箱拿出来拆。

今天是周末,但他一会儿也要回学校上晚自习了,这箱葡挞交给佣人年阿姨用烤箱复烤一下,外皮就会恢复原本酥脆的口感,挞心也还是那么滑嫩,那他就可以带进学校,送给辅导员和其他任课老师尝尝了。

明年他就要毕业了,这段日子正卯着劲给老师献殷勤呢。

倒也不是为了走后门,他就是想提前知道毕业大概会被分配到哪里。

97年正处在毕业生分配制度改革的过渡期,他们这批国家任务计划招收的学生虽还能享受分配政策,但具体去向却充满变数。

毕竟纺织技术专业的分配方向相对固定,无非是国有纺织厂、印染厂、针织厂,或是各县市的轻纺局下属单位,运气好能进滨城的大型纺织集团,运气一般可能就回生源地的县办纺织厂。学校老师们常年和就业办打交道,他们的手里握着不少单位的招工信息,也会提前知道一些事情,他和老师们多交流,也好为将来的工作做些准备。

虽说家里也说,让他不用着急,如果分配结果不理想,就放弃分配得了,家里直接给他盖一个小厂,让他自己做生意。方志鹏却还是倾向去大城市的大集团看看,他还年轻,先出去学习那些先进大集团的经营理念,再回来办厂也不迟。

想着这些心事,他慢慢将箱子的胶带划开,打开盖子,就忽然看到一盒盒蛋挞旁边还多了个……这是什么?

方志鹏疑惑地“嗯”了一声,把那油纸包剥开了。

刚剥开一半,他就认出来了,吃惊不已:“竟然是汉堡!”

南街面包店出汉堡了?这是额外送他的?

他有些惊奇地看了又看,这汉堡竟然还做得挺有模有样的。

虽然已经凉了,闻着有点油腻,生菜也蔫了,但还是有一股若隐若现的肉香,他正好运动完有点饿了,心想,既然人家送给他,他就尝尝呗?

方志鹏便朝厨房喊了声:“年阿姨,麻烦你啊,帮我把这个放微波炉里叮一下吧。还有这箱葡挞,等会也麻烦你照以前那样帮我重新烤一下。”

普通人家里当然是没有微波炉的,方志鹏家里却有两台,一台夏普的,一台松下的,都是家里人从国外人肉背回来的。

没一分钟,他家的佣人年阿姨就把热好的汉堡盛在盘子里端过来了,还笑着问:“志鹏哪里买来的汉堡?做得倒是正宗哦。”

年阿姨也很会做西餐,是方奶奶专门送她去学的,煎牛排、煮奶油蘑菇汤都是拿手好菜,汉堡当然也会做,她竟然说这个面包店送的汉堡正宗,这让方志鹏更有兴趣了。

端过来果然比凉的时候闻着香了不少,他双手捧起来咬了下去。

微波炉热过后,汉堡胚表面都烤脆了,但咬到里面就能吃得出来,原本这汉堡是非常软乎蓬松的,的确,这胚子烤得好啊!中间的肉饼压得也厚实敦实,煎得外焦里嫩,一口咬下去肉弹牙还爆汁,混着融化的酱汁,他吃得连连点头。

唔!果然很不错!

比得上他在西餐厅吃的还好些!

或许是运动完格外饿,又或许是陶老板这个汉堡做得确实不错,方志鹏这种经常吃西餐的人竟然也挑不出什么毛病。硬要挑的话,唯一的毛病就是生菜蔫了,但这不是人家的错,而是他出去打球,太晚回来拆包了。

他琢磨了会儿,正好他生日快到了,毕竟就要毕业了,他本来就想请全年级的同学吃东西的,只是请这么多人吃东西,还没想好买什么方便。

这下不就有好选择了吗!

哎呀,这陶老板送汉堡送得真及时啊,他乐呵呵地拿着吃了一半的汉堡,走到客厅,把家里的大哥大电话拿起来,拨通了陶家的座机。

由于经常订南街面包店的葡挞和虎皮卷,他都会背陶家的号码了。

很快对面就接通了。

“喂?是陶老板吗?我是方志鹏啊,多谢你送我的汉堡啊,很好吃。真是很有缘分啊,我后天过生日……哈哈,多谢你的祝福,你家的东西真的很好吃。”

方志鹏打电话打得笑容满面,接着说:

“对了,陶老板,可不可以麻烦你后天送两百个汉堡到我们学校啊?我过生日想请所有同学吃汉堡。对对,两百个啊!对啊,不是两个,是两百个。喂?喂?陶老板?嗯?信号不好嘛,怎么没声音了……”

方志鹏奇怪地把大哥大从耳边拿下来,看了眼,又举到耳边喂了两声,对面终于有声音了,只是那个声音很奇怪,好像在莫名颤抖:

“好啊……呵呵呵,两百个……你人好大方哦方先生……”

方志鹏还以为是电流杂音导致的,便开开心心地说:“哎呀,都快毕业了,也不知以后还能不能见到这些同学,我也就请大家一起热闹热闹而已。”

“那就这么说定了啊陶老板!你晚上八点之前送到就行,这样你慢慢做,我们年级要上晚自习,正好上完就能吃到。”

“呜呜好的,呜呜两百个,呜呜再见……”

“嘟嘟嘟嘟……”

方志鹏疑惑地把手机举到眼前。

好奇怪啊,他怎么好像听见陶老板在哭啊?而且他挂电话怎么挂那么快?他都还没说再见呢!收到大单,他这么高兴吗?

方志鹏耸耸肩,把电话放了回去。

这可能就是传说中的喜极而泣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