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你弟弟哭了

王彩华也就吃过两回汉堡,还都是前些年没毕业,还没进卫生院的事儿了。自打上了班后,她5天就得轮一次小夜班、一次大夜班,别说进城吃一回汉堡,那就是连好好睡个懒觉都成了难事儿。

就这样,护士长都还说她们已经算是赶上好时代了,以前卫生院人员紧张,可是上的通夜,得连续12小时值班,有时候还得连轴转,值完夜班后继续上白班。

以前,以前……要真跟以前那样儿,王彩华心里不满地想,那她还不如不干了。天天上夜班谁受得了啊,她也就上了两年多的班,那头发都快掉光了,脸也黄了,每天脾气都大得很。

也就今年夏天她心情好些,南街面包店出的葡挞和虎皮卷她都喜欢吃,吃了甜的,再去上班,这心里好像就觉得没那么苦了。

这段时间戒了甜食,她的脾气又暴躁了起来。

王彩华再想都快给自己想哭了,正巧肚子不争气地咕噜一声,她干脆大步拐进巷子里去,回家泡什么面啊,就吃汉堡了!

她往南街面包店走去,走到店门口,就看到一个柜上多了一个保温的泡沫箱,上面还开着加温灯,里面是几个油纸包起来的汉堡,看不出里面什么样儿。她便把目光往里看去,果然看到了躺在躺椅上翻报纸的店老板。

看报纸就算了,肚皮上还摆着个小收音机,一边听歌一边哼。

这南街面包店的老板,除了店里人多忙的时候,就没从他的躺椅上起来过。他的日子过得太悠闲,王彩华经常看得一阵心酸又愤懑。

早知道她也该去学做面包,学什么护士啊!

“老板,你今天做了汉堡包啊?什么样的,能先看看吗?”王彩华不得不出声问,不然这店老板根本就没看到店门口还站着个客人。

“可以可以,当然可以啊。”陶广志翻身从椅子上起来,看到王彩华后咧嘴一笑,“王护士,你好啊,好久不见啊,最近都没见你来买葡挞哦。”

王彩华叹口气:“太忙了,天气变动太大,好多人感冒发烧。”

“是啊是啊,你们真是最辛苦的人了,不过也多亏有你们啊,大家才能健健康康的嘛。”陶广志套上一次性手套,把泡沫箱里的汉堡挨个拿出来,剥开一点油纸给她看,一样样介绍。

“王护士你看看,这就是我们自己做的汉堡,你是见过世面的人,肯定看得出来吧?是不是和城里美国西餐厅的差不多啊?这是香辣鸡腿堡,有点辣,但其实也不是好辣的,你们放心吃;这个呢是劲脆鸡排堡,鸡排也是我叫养鸡场送过来的新鲜鸡排,自己炸的,油也是好油,很健康的;最后这个是多汁肉饼堡,哇,这个肉饼我锤了几百下哦,好嫩的,不吃辣又不想上火就选这个,肯定没错啦。”

王彩华一看,还真是,做得还挺像!

虽然南街面包店做的汉堡,个头好像比肯德基、麦当劳的小一点,但人家才卖三元,还是现做的,这还有什么好嫌弃的?最重要的是,油纸一剥开,她就闻到一股隐隐约约的汉堡香味了,一下就勾起了她还在市里上医药专科学校时的回忆。

那时,她和汪正也还没分手……王彩华忧伤地吸了吸鼻子,化悲愤为食欲,当即就掏出了十块钱:“老板,我一样口味要一个!”

陶广志吃惊地问:“三个?你吃得下这么多吗?”

“你放心,我现在饿得一头牛都能吃得下!”王彩华一挥手。

陶广志只好把三个汉堡装进塑料袋里,找了一元硬币,一起递过去时,又瞄见王彩华脸上那浓重的黑眼圈,见她一脸疲态,又劝道,“你们这些白衣天使,也要好好注意身体啊。”

王彩华叹口气,这可不是她说了算的。

她拎着三个汉堡快步穿过马路,拐到了东升路,才到路口就听见锣鼓和大声公,她凑近一看,原来是开心西饼店在做促销,王彩华好奇地吃了点他家门口摆着的试吃,一尝还挺好吃的,心里顿时有点后悔,早知道来这儿买了!

人家打折呢!还出了三种她没吃过的新面包!

可她已经一口气买了三个汉堡了,想了想,还是没买,直接回家了。

明天再买他家吧,一会儿真吃不完了。

王彩华在东升路北和同事徐菁合租,租的是裁缝店老板娘家的三楼,有两个朝南的房间、有个小厨房,还有一间公卫,采光尚可,价钱两人平摊也很便宜,对于刚参加工作的她们来说算很划算的了。

她和徐菁都不是樟溪镇本地人,是毕业后才被分配到这里的卫生院来的,两人本就是同学,如今又是同事,简直可以说是相依为命的革命友谊。

王彩华进屋时,徐菁刚起床,她打着哈欠站在卫生间门口刷牙,见王彩华回来,也是无精打采地含着泡沫招呼了一声:“下班了?”

“是啊,你吃不吃汉堡?”王彩华扬了扬塑料袋,“南街面包店的。”

一听是那家店,徐菁把刷牙水一吐,随便抹了一把脸就过来了:“汉堡?他们家什么时候做汉堡了?”

徐菁昨天也上了一个大夜,天气一凉,大半夜领着孩子来看病的家长几乎没停过,给小孩扎针比给牛扎针都难,按都按不住,哭得她脑子嗡嗡的,她累得今天睡了大半天都还没缓过来,总感觉耳旁还能隐隐听见声嘶力竭的孩子哭声。

一听到有好吃的,她才精神了起来。

她和王彩华都是南街面包店刚开始做葡挞就去光顾的老回头客了,一开始两人买了酸奶和葡挞还嫌太贵,路上把那陶老板嘀咕了一路,骂他奸商来的,谁知拆开后还没走两步就把那两个葡挞吃光抹净。

两人面面相觑,实在没吃过瘾,又挺打脸地跑回来买。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人家还卖完了。

之后她们俩几乎天天下班都去买一个,还经常买不着,那面包店老板太懒了,每天就做那么几个,还总提前关店去跳舞,卖剩下的宁愿带去人民广场卖,都不守着店铺,等她们下班都卖空了!

直到那家店又出了芋泥虎皮卷、芒果抹茶卷……每个都好好吃,两个人就这么一边熬夜值夜班一边香香甜甜吃了俩月……各胖了七斤!

“我也不知道,今天去正好看见,就买了。”王彩华递了个给徐菁,“我记得你挺能吃辣的,这个是香辣鸡腿堡,你先试试,但你别全吃完啊,一会儿也给我咬一口呗。”

“行行行,馋得你。”徐菁接过来,扒开油纸一看也惊了,“哇,做得不错啊,唉,一看就怀念起我们以前读书的时候了,你还记得吗?我们一群穷学生,四个人进肯德基就点俩汉堡,还叫人家店员给对半切开,一人一半,就这么吃还美呢!”

“当然记得了……”王彩华拿了个肉饼的,心想,那会儿天大的烦恼就是挂科了,如今……唉,出了社会才知道读书的好啊!

两人同时张大嘴,咬了一大口。

一入口,吃到那有点熟悉的汉堡酱,那嫩汁汁的肉饼,那软乎乎的面包,王彩华眼泪实在不受控,刷就下来了。

给徐菁吓一跳:“怎么还吃哭了?这么好吃吗?”

虽然确实挺好吃的,她这个香辣鸡腿堡,不是纯辣,还刷了酱料,吃起来甜辣甜辣的,又有点微微的麻,还有胡椒味,那皮又炸得特别香,反正味道丰富、香酥肉嫩,一大早吃得她都精神百倍了。

真好啊,等会儿去上班,自己应该不会再变成一头喷火龙了,她一定会温柔地对待每一位病人的!

王彩华含泪又吃一口:“这味道真像咱们学校门口那家分店的味儿啊,唉,想起汪正了,我头一回吃,是他领我去的。后来分手,我俩也去吃了最后一回。”

毕业时,汪正分到两百多公里外的县卫生院工作,两人都没有背景,知道工作调动无望,也不可能让谁放弃工作,更不可能永远都分隔两地,两个人凄凄惨惨,抹着泪去吃了最后一顿汉堡后,就分手了。

徐菁特不理解:“哎呀,都多少年了,好好的想他干嘛啊?”

“你不想啊?上回药房的毛姐要回老家,你不也特意去打听李剑锋!”

徐菁又吃一大口,咽下去就冷笑:“他和毛姐是一个村的,毛姐那天请假回去吃白席,那我当然得去打听打听,我得问问死的是不是他。”

是的话,她得买两挂鞭炮来放。

王彩华:“……”

敢情她每回去找毛姐献殷勤,问东问西,就是为了确认这次前男友死了没啊?

两人吃到一半,徐菁还下楼买了一罐可乐,之后便和王彩华一块儿盘腿坐在窗边,还真对半切开了最后一个鸡排堡,两人一人一半,边吃边说笑,真如回到了那贫穷却又纯真的学生时代一般。

很快肚子也饱了,心里也轻松了。

两人往后倒在靠枕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真好吃啊。”

真好啊,我们的学生时代。

*

徐菁出门上班时,路过南街面包店,没忍住又进去买了两个香辣鸡腿堡。这回运气真好,她去的时候竟然还没卖完。

估计是还没人知道呢,那陶老板躺在躺椅上睡大觉,做了这么好吃的新品,竟然就在柜子上随便贴了个硬纸板,也不说弄个大喇叭。人家开心西饼屋的老板,连充气气球都弄了。

真是差距啊,徐菁提溜着汉堡摇摇头。

不过她是真觉得挺好吃的。她下楼时要先路过开心西饼屋,她都没进去买,直奔南街面包店了,她是这么想的,正好带去卫生院,她要留着晚上吃。

最近病人这么多,她是肯定没空去食堂吃饭的,还不如买瓶汽水,就着汉堡对付一餐也够了,有肉有菜有面包,比普通面包营养多了呢。

她心情不错地进了卫生院的大门。

这时候的护士都是多面手,她进去第一件事就得东西放好,把交班遗留的一些玻璃针管煮沸消毒,清点常用药品,检查血压计、听诊器能不能正常用。

卫生院里已经很多病人了,还有不少抱着孩子点滴的,她刚一转身,那家长就偷摸把滴速调到最快了,那小孩才五岁啊,她吓得汗毛都起来了,冲过去大喊:“调这么快干嘛!快给我调回去!”

“滴太慢了,我要回去干活了。”家长还嘀嘀咕咕。

徐菁正耐着性子跟她说多危险呢,扭头一看,还有烧到四十度用三层厚被子裹着来看病的,又有手划伤了化脓了,满手都是草木灰的;还有个为了好的快,把五天的中药一天吃完,现在中毒了送过来抢救的,看到这些徐菁真是两眼一黑。

等她忙得精疲力尽,回到休息的小间,就想吃一口汉堡的时候。

她震惊地发现,她放在桌上的塑料袋,已经被打开了,专门为了晚上留着吃的汉堡,也只剩两张皱巴巴的油纸了!

“哎,徐护士,刚刚没找到你,那桌上汉堡是你的吗?哎呦,张主任早上没吃饭,抢救病人到现在,刚才都心慌手抖、眼冒金星了,不好意思啊,没来及和你说,我就顺手拿过去给他了。”身后伸了个脑袋,一个同事唾沫横飞地说着,还挺好奇地追问,“你那汉堡哪儿买的啊?太香了,给张医生吃得都打嗝了,俩全吃完了!我在旁边闻着我都饿了!”

徐菁僵硬地扭过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是我的,哦,张主任吃了就吃了吧……张主任没事了吧?”

“没事了!那汉堡一吃完,张主任没一会儿就生龙活虎了,腿也不软了,眼也不花了,要不说还是这种高热量食物补充糖分和能量快呢!比喝葡萄糖水舒服多了!”那同事自顾自说着,“哎,徐护士,你有那汉堡老板电话没有?回头和护士长说了,以后我们卫生院可以多常备一些啊,这东西高碳水高蛋白质,大伙儿饿了吃着又方便,又顶饱……”

徐菁已经听不到那些话了,她眼泪都下来了。

汉堡,她的汉堡啊!

**

十个汉堡不难卖,王彩华买了三个,徐菁又来买了俩,之后那几个也就卖了一个来小时,也被带孩子过来买葡挞的零星老顾客,你一个我一个,买得只剩一个了。

毕竟小镇上还没有人做过汉堡,一听有汉堡,小孩儿立刻就放弃了经常吃的葡挞,喊着要买汉堡,有的孩子刚拿到手便剥开油纸,大口开吃。

如今就剩了一个。

那四舍五入那就是卖完了!

陶广志立马哼着歌准备关店,谁知电话响了,竟然又是县城那个大专学生方志鹏,他又来订葡挞了,这回要五十个左右,还要最好的包装盒,且千叮咛万嘱咐,让陶广志记得交代班车司机,不能挤压,他愿意多付点钱。

这一听就是要送人的,陶广志忙应下了,把最后一个汉堡拿进屋,拉下一半闸门,撸起袖子进去装葡挞。如今天气冷了,他不再一次性摆出来这么多,有一批做好了用保温灯温在后厨,这样也能保鲜。

他正打包装呢,就见郁峦一溜烟从卷帘门下面钻了进来,他回头笑了笑:“小峦啊,你怎么自己回来了?脆皮鸭呢?”

“在吃草。”郁峦踮着脚把复原好的魔方端正摆回柜子里,又从抽屉里抽出一本已经写了一半的《小学数学奥林匹克讲与练》,魔方玩腻了,还是做题吧。

这还是张家明给他的。

自打发现他特别爱做数学题且几乎每题都能做对后,张家明眼珠子一转,便把他妈额外给他买的这些数学练习册都给郁峦做,还说每写完一本给他一块钱。

郁峦对钱毫无概念,做数学题对他是放松愉快的事情,就像姐姐打游戏一样开心,如今拼拼图已经无法满足他了,无趣的时候,有题做是最好了。

姐姐很震惊地捧起他的脸往中间挤,把他嘴都挤压得嘟了起来,左看右看,看了半天还是无法理解这个世界上,为什么会有人爱做数学题。

数字的世界永远有规律遵循,对他而言……“很美丽的。”他被挤着脸,艰难地回答,回答完,他又想了想,邀请道,“姐姐和我一起做吧。”

“哇你要我死啊!”姐姐就好像被针扎了一样,吓得撒手就跑了。

郁峦歪歪头,不理解。

为此,张家明说给他习题做,他还挺开心的。

但他就要点头的时候,姐姐却一把按下他的头,还把胳膊架在他脑袋上,叼着一根棒棒糖,竖起两根手指,挑着眉毛,用特别夸张的口气说:“有没搞错啊张家明!才一块钱?你把我们芋头当长工才给一块?至少也要两块吧!那些题目那么难,很费脑子的,你不能欺负我老弟哦。”

饶莉莉也在旁边帮腔:“就是就是!”

“两块就两块!”张家明咬牙忍痛答应了。

他妈妈买的实在太多了,他再不想办法,能做题做死。

于是郁峦免费有题目做还有钱领。

他把钱都给姐姐,姐姐却把她的金猪存钱罐送给他,让他自己存着,还揉着他的脑袋夸他:“我们芋头最棒了,小小年纪都会挣钱了!”

郁峦被夸得忍不住翘起嘴角,每做完一本,就会听话地往里丢钱,现在把金猪捧起来摇一摇,已经能听到哗啦啦的钱响声了。

攒到小猪满了,就把钱送给姐姐。

他手里这本是前天张家明给他的,是最新的了。

他之前还做完了《小学数学智能趣味训练》《数学奥林匹克入门》《华罗庚学校数学课本(小学部)》等等,都一手交钱一手交练习册,做完就还给张家明。

听说他妈妈对他如此积极好学的态度特别高兴,一高兴又奖励了他三本新的,张家明看到脸都要抽筋了,但郁峦也和周慧阿姨一样高兴的。

等他这本写完,就能换新的了。

陶广志一看他拿练习册就感叹:“遛脆皮鸭都要写功课,你也太用功了吧?”顿了顿,他又苦笑,“小峦,你有空也做做语文吧。”

郁峦一听语文脸就皱巴起来。

陶广志也好无奈。

这孩子语文考试,回回都是全年段倒数第一,数学却又回回是全年段正数第一,弄得罗老师爱他爱得不行,成天当宝贝疙瘩护着,给他发了好多小红花;乐老师却三天两头给陶广志和郁美珍打三次电话告状,被他气得差点哭出来。

郁峦回头看了看陶广志,抱着练习册,慢动作跨过门槛,进了厨房,眼睛盯着地板,答非所问:“姐姐,怎么还没回来。”

“是啊,估计又在和莉莉打游戏了,你等下遛好脆皮鸭就去莉莉家找她,不要总是写作业了,你也去玩玩啊。”陶广志忍不住想笑,郁峦除了和陶萄说话会主动看人,和别人说话不是看天看地就是看树看门,反正就不会看着人。

郁峦看着地板点点头,并对地板说:“好的。”

陶广志挠了挠头。

临走前,郁峦又瞥见陶广志专门给方志鹏准备的泡沫箱,箱子旁边还有个卖剩下的汉堡,忽然走过去,伸手把那个汉堡慢慢放进了泡沫箱里。

陶广志咦了一声,郁峦却放完就转身,又慢动作迈过门槛,往外走去。

他想了想,也没拿出来。

是啊,新出的汉堡,搭送一个给方志鹏这样的大客户尝尝新鲜也不错。

巷子尾被铁栏杆拦住后,南街小巷就成了个阑尾,只能从巷子口进出。陶广志对郁峦自个去那儿遛鸭子也没什么不放心的,他去过很多次了,那铁栏杆门又高又没有着力的地方,顶部还是尖的,小偷都翻不过去,更别说郁峦这样的小孩儿。

再说巷子里如张阿公这般成天没事儿闲逛的老街坊特多,也不怕丢孩子。

陶萄也在隔壁呢。

刚买完菜回来,美珍便被老客户喊去烫头了,家里如今没人。他把蛋挞装好,也没管郁峦,出门把店门往下一拉,冲着隔壁饶莉莉家里面喊了声,听到陶萄应了,便跨上单车去汽车站寄货。

一会儿,郁峦遛完鸭子会去莉莉家找陶萄的。

脆皮鸭是个很贪吃的鸭子,它每回都要在河边吃草吃虫吃很久才肯上来,郁峦把练习册摊在膝盖上,坐在栅栏旁边一块石头上写了两页了,它还在水里翻腾,时不时一个倒栽葱把头伸进水里去,就剩个鸭屁股翘在水面上,还会潜泳。

郁峦不时抬眼看一眼,幸好出来前把脆皮鸭的帽子、围脖和鞋子都拆了,不然指定又要被水冲走了。

好不容易等到脆皮鸭肯钻过栏杆回来了,郁峦都写完十页了。

鸭子跑得比他快,嘎嘎叫着,摇摇摆摆带头往家里走,郁峦还有一道题才算了一半,被打断了,急得心跳都加速,只好慢慢走在后面,举着书本,边走边算。

【在什么情况下,A+AA+AAA=738】

他如今没法边走边列草稿,便只能全凭脑子空算。他在脑袋里,将这个式子变成加法竖式,从个位数算起,三个相同的A相加等于8,可是8不可能被分成3个相同的数,必然要进位。

哦,原来是这样,他很快就要算出来了……这时,他忽然听见在前面跑的脆皮鸭惨叫一声。

他猛地抬头。

就见一个有点眼熟的男孩儿路过,他似乎心情不佳,脚又欠,莫名其妙便一抬脚把它踢飞了。陶叔叔之前说脆皮鸭好像是母鸭,因为母的番鸭才会长出全身棕色的羽毛来,头也不是绿的。

但它即便是母鸭,性情也很凶猛,被踢得在地上滚了好几圈,丝毫不惧怕,重新爬起来,张开翅膀就敢冲上来啄人。

“靠,这谁的鸭子,有病啊!”那小男孩骂了一声,高高抬起脚,对着脆皮鸭的头要踩下去:“还湿哒哒的,溅到我新鞋了,滚开!”

李荣和他哥都最讨厌鸭子了。

他家旁边住着一个老太婆,养了一堆鸭子,每天嘎嘎叫,吵得他心烦得要命,之前他和他哥偷偷把老太婆家散养在河边的鸭子踩死了好几只解气,可惜,最后一次被几个小屁孩撞见了,还害他们兄弟俩挨了爸妈一顿毒打。

后来,那老太婆鸭子也不散养鸭子了,回回都跟着,他们兄弟再找不到下手的机会,李荣每天听着鸭叫声却无法发泄怒气,正觉得烦呢,没想到今天心血来潮拐到这条街来玩,又看到一只肥鸭子。

他冲上去就一脚。

一般被他这么一踢,鸭子会吓得又叫又逃,那他就高兴了。谁知,今天遇到这肥鸭子,胆子也这么肥,被踢得在地上滚了好几圈,还敢冲上来咬他。

李荣露出一点残忍的笑,现在正是大中午,家家户户都关着门,巷子里也没什么行人,他瞄着那鸭子的脖子,就要把它脖子踩断。

可刚抬起脚,他身后却被人猛地一推,推得他往前一扑,差点头朝下栽进臭水沟里,他下意识抬手撑住旁边的墙,恶狠狠回头一看,还没看清呢,那个小小的人影又举着本厚厚的练习册扑了上来。

书直接砸在他脸上,疼得他鼻血都要出来了,但那小豆丁好像不会打架,用力在他身上打了几下都打在他衣服上,一点都不疼。

李荣马上就反应过来,反手一推,就把那小孩儿往后推倒在地上。

他也终于看清了是谁。

一看,简直就是新仇加旧恨,这不就是之前多管闲事害他被揍的那个小傻子吗!他之前和他哥在学校也见过他几次,早就想找机会打他一顿了,可惜他那个特能打的姐姐一直护着他,加上还有老师在,等会告到爸妈那儿他和他哥又得挨打,在学校愣没找到机会。

那个陶萄,真不像女的!

他和他哥加起来都打不过她,气死了。

李荣眯起眼,站直了冲上去就往他脸上扇了一巴掌,再一跨腿骑在他身上,不让他起来,又给了他身上一拳:“就你也敢打我?打死你!”

没想到这小子长得白白嫩嫩,年纪又小,还挺倔,被他打得疼得厉害,却还不断拼命挣扎,用脚踢他,还不断从地上抓石子、泥土往他脸上扔。

“靠,你有病啊!”李荣吃了两口臭泥,正恶心呢,那臭鸭子也扑棱着翅膀冲上来啄他屁股,更是气得他没了理智,一巴掌把鸭子甩开,一把揪住他头发就要把他脑袋往地上撞,“说你服了,说!不说我还打你!”

郁峦一口咬他手上,李荣嗷得惨叫。

李荣高高举起手就要再给他一下,却听他憋不住了大哭起来。

“姐姐!!”

陶萄的确在饶莉莉家打小霸王呢,本来想送个汉堡就回家的,但饶莉莉怎么会轻易放她走,于是两人又坐在一楼客厅玩了快一小时。

第不知道多少回合被KO,饶莉莉无力地摊倒在地上,为什么,为什么她总是赢不了陶萄啊!之前她还想着叫张家明过来帮忙,谁知张家明比她还菜,被陶萄打得连招都放不出来,没两分钟就挂了。

“唉,不玩了,老是赢。”陶萄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瞧瞧,这说的是人话吗?

饶莉莉悲痛地咬着袖子,继续趴在地上哼哼唧唧。

就在这时,一阵巨大的哭声伴随着鸭子叫穿透了门窗,饶莉莉猛地抬起头来:“好像是你弟弟在哭啊……”

她其实还没反应过来,陶萄人已经冲出去了。

饶莉莉一愣,飞快从地上爬起来,抄起门背后的扫把也狂奔追上去。

要打架。

她是绝不会让陶萄一个人的。

两人一前一后冲到巷子里,就看到郁峦被那一个瘦竹竿男孩骑在身上狠打,白皙的脸颊都被打肿了,饶莉莉都看得气血上头,大骂:“哇又是这个死扑街,敢跑到我们家门口打人!”

陶萄冷着脸一言不发,冲上去抓住那男孩的衣领,猛地就把人掀翻在地。

不等他爬起来,一脚踹在他肩上,又将他碾回地里。

李荣杀猪般大叫起来。

好疼啊!

这陶萄吃菠菜了吧,那么大力!

饶莉莉一看不需要自己上了,把扫把一扔,先把郁峦从地上拉起来,看他嘴角破了,一嘴血,脸上有着分明五指印,显然吃了一巴掌,也是气得不行,冲上去也扇了李荣一巴掌:“扑街,那么大个欺负小的,你吃屎去吧!”

李荣嚎得更大声了,并且剧烈挣扎起来。

他总归年纪更大,又是男孩儿,力气也大,使出吃奶的劲猛地一推,陶萄还真被他往后推倒,但他一站起来,饶莉莉又举着扫把冲上来了。

两个人打一个,饶莉莉是又骂又打,陶萄是只打不吭声,他很快又挨了一拳,李荣也怒火中烧,气得失去了理智,大吼一声抬脚就踹。

陶萄没撒手,拼着被他踹一脚,也一个胳膊肘猛撞他脸颊骨。

李荣鼻血都被撞出来了。

两人像雪球似的滚在了地上,打得愈发难解难分。

郁峦原本还抱着被踢得一瘸一拐的脆皮鸭抽抽噎噎特别伤心,但看到陶萄也被踹了一脚后,他突然就把脆皮鸭放下,捏紧拳头,扭头就往家里跑。

饶莉莉一看,吓得汗毛竖起来。

这小子不会又要去拿刀吧,她回头看了看,陶萄凶悍地一抬膝盖把那家伙顶翻在地了,她想,应该能打赢,便赶紧追上去阻止郁峦。

小孩子们打架的动静越来越大。

巷子里本来在午睡、看电视或是打麻将的大人们都被惊动,纷纷开门出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