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生意火起来

陶萄坐在教室里狠狠打了个喷嚏。

今天下午的最后一节又是劳动课,挂在黑板上面的时钟,指针慢腾腾地往前挪了一小格,快要指向四点半了。

二年级是四点四十五放学,陶萄心里其实有点紧张。

也不知道陶广志有没有好好做虎皮卷,有没有让郁阿姨提前送过来?他应该不会掉链子吧?这年代没有手机真是不方便,她也是操心得很,一整日除了上课时间,都在琢磨这件事情。

其实上课也分心,比如现在。

她按照劳动老师的吩咐,把上课时夹进厚厚的字典里几朵小花都拿了出来,夹在两张透明玻璃糖纸中间,涂一点点胶水固定,再选两张糖果纸,比对着干花的大小,剪出略大些的花边,用回形针弯成小挂钩,便可以将细棉线系在挂钩上,亮晶晶的糖纸干花吊坠就完成了,阳光一照还会透光。

昨天打架把她收集的花和树叶都打得不知扔哪儿去了,这几朵蓝色小花,还是今日上学路上在路边绿化带里发现,临时捡来的。

但好像也不错,蓝色花瓣在糖纸里像星星一样。

手工课上的乐趣就是能用有限的材料做出不同的东西,饶莉莉做的是干花书签,郁峦……陶萄转头看去,他用那些花瓣在纸上黏成了帽型,慢吞吞地剪下来,再把棉线串在两边,打结。

可惜两边结打得不一样大,他又拆掉,重新打结。

眼睁睁看着他跟卡带了似的,打结打了快十几遍了,陶萄凑过去问他这是什么,他说:“给脆皮鸭做一顶帽子。”

陶萄忍不住笑了。

昨天给脆皮鸭取了名字后,陶广志腾了个酸菜缸出来,洗净擦干,去粮店买了点别人不要的稻壳麸皮,在缸里铺了个鸭窝,便把鸭子安置在楼顶晒台养着了,它的邻居是几盆小葱和芹菜。

陶萄问了句:“这是什么鸭啊?”

陶广志回忆了一下:“应该是绿头大番鸭咯,我看那阿婆家里的大鸭子都是绿头番鸭,那种鸭子好养,不爱生病。”

陶萄顿时嘿嘿笑:“好惨哦,以后要戴绿帽子咯。”

陶广志笑着拍了她一下,“你懂什么叫绿帽子,哪里学来的。”

郁峦在旁边很仔细地听着,皱着小眉头想了半天,大概没搞懂,之后就一直追着她问什么是绿帽子、为什么鸭子好可怜。

陶萄又一次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绞尽脑汁给他委婉科普了一下所谓绿帽的问题,没想到今天做手工课,他居然还记得这件事。

还给它做了帽子!

郁峦早起上学前,还特意剩了小半碗粥端上去喂了鸭子,并表示:“今天它喝粥很不乖,弄得脖子毛湿哒哒,放学后我要叫妈妈给它做个口水巾。”

陶萄砸吧砸吧嘴,心想这只鸭鸭也是享福了,遇到郁峦这样从没养过小动物的孩子,也总是很寂寞的孩子,他突然拥有了一个属于他的小动物,那满心的热情与爱简直凶猛得令鸭招架不住啊。

等郁峦终于把结打得两边完美一致,陶萄也把她做的吊坠挂他脖子上了。

郁峦放下了他的干花鸭帽子,低头捧在手里,看了又看。

“姐姐做的送给你。”陶萄大方地说。

郁峦把那糖纸吊坠举起来,对着教室窗外夏日浓郁的阳光,很快桌面上便折射出一条条、一点点彩色的光芒,他如获至宝一般,一会儿高一会儿低,看着桌上细碎的彩光随着他的手晃动变幻。

“姐姐,有彩虹。”他惊喜无比。

他几乎没有收到过同龄孩子的礼物,连用糖纸做的吊坠他也是第一次见。

然后他把糖纸移到了陶萄的面前,他眯起一只眼睛,透过糖纸去看她,花瓣透过糖纸显出朦朦胧胧的蓝,那细碎的彩光也落在了她的眼与脸上,照得她的眼眸仿佛落满了星子。

他被美得愣住了。

陶萄没留意郁峦是在看她,只觉得他如获至宝的样子很可爱,举着那片糖纸左照右照,都不舍得放下来。同时,她内心还有点淡淡的忧伤,这样的小东西已经无法引起她内心的波澜了,如果是小时候的她,应该会和郁峦一样,很宝贝的吧?

“叮铃铃——”

下课了,劳动老师拍拍手,让大家把作品带回家就走了。

她前脚刚迈出门槛,陶萄后脚就从座位上弹了起来,三下五除二把桌上的课本、文具盒、字典一股脑儿地扫进书包里,拉起还沉浸着看糖纸彩虹的郁峦,跳到讲台上,喊上“订了虎皮卷的都跟我来!”

便领着一大群人,撒丫子狂奔了出去。

小摊儿!

她的小摊儿也不知如何了!

陶萄哪儿知道,郁美珍因陶萄那句给她开工资的话,犹如打了鸡血,夜里瞪着眼睡不着,把明天要摆摊的事情在脑海里一遍遍地想,每一个小细节都想了一遍,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隔天起来,她干劲十足,身上仿佛燃烧着熊熊火焰,中午都没睡,还特意坐船回了一趟荔浦,把郁峦外婆那废弃不用的三轮车给拉了回来。

昨天商量的本来是搬张桌子、用泡沫箱装着过去就行了。但郁美珍却觉得既然要摆摊儿,就不要将就,也该有个小摊儿的样子。

尤其陶萄提议她去摆摊的时候,还提了一嘴:“张家明之前去市里吃肯德基时,说肯德基还有专门的冰淇淋车呢,是用三轮摩托车加了顶棚改的,弄得特别漂亮。”

陶萄只是为了给自己打个补丁,说者无意,郁美珍却听入了心。

人家是美国来的高档洋气西餐厅,他们比不上,但三轮车谁没有啊。

没有燃油的,她娘家有手动的啊!

下午,陶广志在后厨仿佛开启倍速般疯狂包芋泥虎皮卷的时候,郁美珍就顶着一头汗,从家里接了一条水管来,把破旧的三轮车冲洗了干净,车架子上锈迹斑斑,她拿抹布蘸了洗衣粉,把车擦得全车铮亮,还去修自行车的摊子,借了打气筒来给四只轮胎都打了气。

如此还嫌不够好,她又跑上了楼,翻箱倒柜,找出来一块旧的米黄色碎花老粗布,把三轮车都围了一圈,还裁了一个招子,用竹竿绑好,捆在了车头。

弄完了这些,依旧没闲下来,她特意跑去请英婶的老伴过来,用毛笔蘸了金色的墨,在车身上写了“南街面包店”,在招子上写了“芋泥虎皮卷”。

等她弄完,刚好陶广志终于把学校里要的十条虎皮卷都做好了。

郁美珍又特别有干劲地把虎皮卷一盒盒切好装好,搬上三轮车,拿了张折叠马扎,从冰柜里拿了几瓶冻得硬邦邦的矿泉水瓶放在泡沫箱里,找了一卷卫生纸,一包塑料蛋糕小叉子,想了想,跑进厨房,找了一把旧茶壶,灌满了自来水。

小孩子吃东西最容易弄到身上,到时候每人扯点卫生纸垫着手,想洗手擦脸,她也有水可以倒。即便是卖小孩东西,服务也得做好。

忙完了三轮车,她站了想了想,又忙上楼换衣裳、用烫发棒卷了头发。

来买虎皮卷的都是孩子的同学,她可不能蓬头垢面地就去了。

如此忙活了大半日,她总算满意了,蹬着车往学校后门去了。

这时候校门口的小摊儿管得特别松,还不用收什么摊位费,都是谁来的早谁占好位置,一条巷子的卫生管理费每个摊均摊,只要上面没说来检查,城管也不管有没有人占道,早已默许其存在。

大多摆摊的两三点就来占了,还有些一贯不收摊,长期用自己的破桌破椅占好了位置的,郁美珍来的时候靠近校后门的位置早没了,不过她也不气馁,就往巷子里远远的犄角旮旯停了车,也省得和一些老摊贩起纠纷。

有陶萄在学校当托呢,位置不重要。

来这里摆摊的小贩都摆了好几年的,一些好位置基本都已经被垄断,见来了郁美珍这个生面孔,巷子里两溜的摊贩都朝她看了过来。

也不全是好奇新来的是卖什么的,实在是她这人瞧着就不像来摆摊的。

她烫的一头大波浪,蓬蓬松松地披在肩上,穿着时髦的鱼尾花边裙子,掐着腰,裙摆散开,走起路来一摇一摆的。描眉画唇,苗条修长,精致的不像是来摆摊的,像是去拍电影画报的。

有个卖炸串的摊贩离郁美珍比较近,是个四十几岁的大姐,她好奇地伸脑袋往郁美珍的三轮车里看了看,但什么也没瞧见,里面只整整齐齐地摆着两个带盖的泡沫箱,看不出里面有什么,只好又瞄了一眼车头绑着的那个招子。

面包?虎皮卷?

原来这年轻妹子是卖面包的啊。

那炸串大姐看着她,眼里就有点同情了。

这条巷子里,最靠近校门口的就有个卖烧饼的,烧饼后面还有两家,一家卖鸡蛋糕,一家卖小笼包,这几样和面包一样,都是能填饱肚子又差不多是一类的。人家在前面,又摆了许久的,大部分学生们买了他们的,等走到她的面包摊,都要吃饱了,又怎么还会买?

这几家还都不是放学前才来的,早上就来了,卖一顿早餐,摊子也不收就搁在这,回家做新的,中午又卖一顿,下午再卖一顿,根本就没人能抢到他们的好位置,长久下来,这巷子里就只有他们仨是卖点心类的了。

像炸串这种一炸了满巷子油香的,就不用在乎什么位置,学生们闻着味就来了,她这东西还不占肚子,就吃个嘴瘾,这么着,她才把摊子摆这么远的。

炸串大姐算是心眼好,想到面包这种东西做了都放不了几天,今天卖不出去明天就难卖了,便小声和郁美珍搭话:“……哎,我跟你说啊,你以后中午就来,说不定还能抢到前面一点的位置,下午太迟啦,好位子都给人占完了。”

郁美珍愣了一下,笑着小声说了声谢谢。

其他人也和炸串大姐差不多的想法,有看热闹的,有不屑的,也有觉得郁美珍傻的。卖小笼包的和卖烧饼的还对视了一眼,略有些得意地摇了摇头。

由着她摆呗,估摸着过不了几天,生意不好,这卖面包的就不来了。

“叮铃铃铃……”

学校放学的电铃响了,这种老式的铁铃声穿透力特别强,学校里面一阵骚动,外面的小摊贩们也是精神一振,都喝了口水再清了清嗓子,还有拧亮大声公的,都准备吆喝起来了。

炸串大姐立马把煤气拧到最大,手里的串一把把往油锅里炸,热油翻滚,很快便香气四溢,她一边炸一边瞅了眼郁美珍,她居然还没把三轮车里的泡沫箱打开,只是从马扎上站了起来,伸长脖子看了看,似乎在等谁。

哎,这妹子也是没经验啊,今天指定是白来了。炸串大姐摇摇头。

很快就有不少跑得快的学生们蹦蹦跳跳地涌了出来。

刚出来的大多个头小,脸上都是奶乎乎的小孩儿们,全都是一二三年级的,四五六年级的得多上一节课,要五点半放学呢。

巷子里一下就热闹起来,小摊小贩们争相吆喝招揽顾客,尤其是靠近校门口的那几家,占据地利,果然很快就开张了。几个小孩儿围着要买小笼包和烧饼,卖鸡蛋糕的也切了一块又一块,老板笑眯眯地用竹签戳着递给孩子们。

但很快,他们就发现有点不对劲。

停留的小孩儿好像比平时更少一些,更多的孩子都结着伴东张西望的。

刚才还涌出来一大群小娃娃,由一个扎俩牛角辫的小女孩儿领头,她站在巷口踮起脚尖张望了一下,很快就发现了最不起眼的角落里多了辆装饰得漂漂亮亮的三轮车,再定睛一看,车后面,那大波浪穿蓝裙子的,不就是郁阿姨吗!

陶萄甚至都没注意三轮车上有招牌,化了妆卷了头发的郁阿姨在这乱糟糟的小巷子里简直像是发光一般,太好认了。

看到郁阿姨她就放心了,陶萄深吸一口气,如山大王般振臂一呼:

“看到那个美女阿姨了吗?我家的小摊在那儿!”

“我也看到了!我也看到了!”

好多孩子其实不知道陶萄以前没妈妈,时常偷偷带小镜子来学校梳头发的李小燕瞬间便被郁美珍美了一大跳,都不在意虎皮卷了,只一味地羡慕:

“哇!陶萄!你妈妈也太漂亮了吧!她好像港城来的明星啊,天呐,她的头发和芭比娃娃一样,裙子也好好看啊,哇,我也好想要这样的裙子……”

当然也有饶莉莉和黄伟杰这种眼里除了吃什么都无法吸引他们的人,两人率先领头,引着一串大大小小的孩子,大呼小叫冲进巷子里去了:

“冲啊冲啊!”

“虎皮卷,俺老黄来也!”

那一群孩子滋溜一下就窜到巷子最里头,直奔那新来的面包三轮车去了。

才不过几分钟,那辆三轮车就被围得水泄不通了。

这这这怎么个事啊……炸串大姐也懵了,手里的串子都差点忘了翻面,甚至有些孩子因为跑得慢,暂时挤不上去,就顺带跑到她小摊上几串炸串。

只听那些小孩儿们一边举着竹签子咬着热乎乎的串儿,一边站在旁边排队等着,还跟身边的小伙伴叽叽喳喳地聊起来:“你订了几块啊?”

“我妈不给我太多钱,我就订了一块儿。”

“我也是,我是替我表姐订了一块儿,她还没下课。”

这真是奇怪了啊,炸串大姐没搞懂,一边炸一边又踮脚往旁边瞄了一眼。

到底卖的是什么面包这么神啊?

这回,她终于看到了那泡沫箱里是什么东西。

一排排立着的虎皮卷,紫黄相错地卷在一起,切口也平平整整的。

这么多摆在一起,一卷卷,显得特别漂亮。

跑得最快、最先买到的那几个小孩儿已经两眼放光地从人群里挤了出来。

他们双手垫着卫生纸,小心翼翼地捧着手里那块虎皮卷,才走出几步远,迫不及待张嘴就是一大口。

天呐,这虎皮卷还是冰凉凉的呢!

香香软软的虎皮蛋糕胚咬进嘴里,又凉快又柔润,香得好些小孩儿站在原地直跺脚,还有好吃到拉着朋友的手转圈圈的。

“好好吃好好吃啊啊啊……”两个人莫名其妙,像两只陀螺似的在巷子里转了好几圈才停下来,惹得旁边的孩子们哈哈大笑:“你们干嘛啊?”

有时小孩儿突然抽风起来,连同龄人都搞不明白啊。

越来越多人拿到了预定的虎皮卷,就在周围和好朋友一块儿站着吃,都舍不得走。

“太好吃了!比之前陶萄给我们尝的还好吃!像吃雪糕一样冰冰的!”

“对呀,昨天才分了一口,你不知道我有多想吃,我晚上做梦都在吃虎皮卷,我妈说我口水流了一枕头。现在终于吃到了,我晚上终于不用洗枕套了。”

郁美珍也忙得不亦乐乎,带着手套,一边收陶萄做的半张纸单据一边笑眯眯给每个小孩儿拿,头一批来的几乎都是陶萄的同班同学或是隔壁班的,她还看到了饶莉莉、张家明几个,但很快,就有人发现巷子深处有个摊子人特别多,于是也吸引了很多没有订的小学生过来。

一走过来,便立马被吸引,干脆现场拼团,你一块我一块地买了起来。

才不到一个小时,郁美珍带来的十条芋泥虎皮卷就全售空了。

有些不知道这件事没预定,也没排到的学生都特别失望,连忙围上来问明天还来不来,郁美珍早预备好了,从围裙兜里掏出本子和笔,大致记了数量,又笑眯眯地让他们拉上同学一起拼团,可以便宜呢。

这些小孩儿站在摊子前面就分工起来了,讨论起你拉谁我拉谁。

激情讨论了一会儿,其中一个梳着齐耳短发、胸前别着两道杠的小女孩儿往前迈了一步,一本正经地跟郁美珍说:“阿姨,我是二年五班的,我是班上的学习委员,我叫周芳芳。以后我来负责统计我们班每天要多少。如果我们班买的数量特别多的话,你能不能算我们七毛钱一块,再便宜一毛?”

郁美珍惊诧地看着她,好半天才答应:“行,但你得凑到二十块以上,才能算七毛一块,行吗?不然阿姨要亏本的。”

周芳芳歪着脑袋默算了一下,便一口答应,走的时候还和旁边的好朋友说:“以后我们两个班合起来结对子买,这样怎么也有二十块了,你觉得怎么样?”

“行啊,那又省了一角钱!”

郁美珍听见了,实在是对现在的孩子心服口服。

她这时才发现自己真是小看了这些孩子,现在的孩子生活好了,一个比一个精明,还以为陶萄已经算是顶机灵的了,现在才发现,像她这样聪明的小孩儿还不少呢。

就这样,风风火火的,连第二天要摆摊的量都大致预登记了出来,郁美珍抹了一把抬起头来,才发现陶萄牵着郁峦,正在两三步远的地方含笑看着自己,而其他好多的摊贩老板也是一脸呆滞地看着她。

她对着两个孩子笑了笑,俏皮地比了个耶。

今天还挺顺利的。

陶萄凑到郁峦耳边说了句什么,便松手让他跑了过来。

郁峦跑过来便扯了扯她衣角。

郁美珍疑惑地低下头来。

郁峦垫起脚在她耳边说:“妈妈,姐姐说让我和你说,你好厉害,好棒。姐姐说了千万不要说是她说的。”

郁美珍听完愣了愣,愣了好一会儿,忍不住笑了起来,笑了一会儿,眼眶又有点酸胀,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望向陶萄。

陶萄余光发现郁美珍的目光,急忙扭头。她挠挠头,扯扯衣服,又东看西看,还一副欣赏风景的样子,仰着头去看西落的夕阳。

怎么看过来了。

陶萄心里有点紧张。

就这么一句话,郁峦应该记得住吧?

之后,芋泥虎皮卷很快就在小学里风靡了起来,捎带着好奇到面包店里买的人也多了,但为了做葡挞和芋泥虎皮卷,陶广志之前那些馅饼都已经不做了,来了店里的人便有些失望,这两样虽然都好吃,但种类太少了。

就这么摆了一周,开心西饼店也有了芋泥虎皮卷,而且不比葡挞,芋泥虎皮卷更简单,复刻起来几乎没难度,没两天,张家明就像个间谍似的过来报告:“完了陶萄,开心西饼店的虎皮卷吃起来和你家的味道几乎差不多!不过他们家卖的价钱也和你们家卖的一样价。”

饶莉莉很生气:“他们家真是过分,就不能自己做吗?”

陶萄倒是不生气,这就是市场,这也是为什么要做一个校门口小摊的原因,这样他家能比普通店铺有更多的机会。

但既然有了仿品,她们也得做出改变。

陶萄回去就让陶广志做了其他的口味,在葡挞上撒一点巧克力饼干碎,就变成了巧克力葡挞,加一点芒果果酱,就变成了芒果葡挞……以此类推,不需要费什么心思,店里就多了不少的种类。

虎皮卷也是,只需要加入一点点变动,就能做出新意,比如在蛋糕胚里加一点抹茶粉,就变成了抹茶味的瑞士卷,馅料也改成芒果果酱。

新的芒果抹茶卷就诞生了。

新口味自然也在校门口小摊和面包店里同步上新。

*

这天,放学铃一响,孙烨有气无力地从五年六班的教室里走了出来。

他快饿死了。

他是被县里挑中的体育特长生。

才五年级,他就已经被漳溪县体育局和县业余体校联合选上了,每天都要接受半天的田径训练,还是县里的教练下来,专门陪他们训练。

他一开始还挺开心的,除了上一两节语文数学,其他副科都不用上了,他每天去上学都可以和其他被选中的同学一起泡在操场。

而且他还挺得意的,整个漳溪镇中心小学六个年级这么多人,最后只挑出四个人:两个三级跳,一个跳高,田径就他一个。

但后来他就得意不起来了。

太累了,也太饿了!

他每天几乎有三四个小时都要在操场训练,教练盯着太紧,上厕所都规定时间,半点偷懒都不行,想去小卖部买点吃的更是做梦。

最惨的是,天天都要训练,他和班上的同学都不那么熟了,这段时间还是在体育馆那边集训,他都好几天没回班级了。

刚刚他回来拿书包,听到班上的人都在讨论什么二年级的小屁孩弄了个拼团,什么拼虎皮卷吃,一堆人凑在一起大呼小叫地问:“三缺一啊三缺一,快快快,你们去隔壁班再找个人拼啊,一会儿就放学了。”

弄得跟打麻将似的,听得他云里雾里,也没人告诉他!

可恶。

到底是什么虎皮卷?

他还专门去小卖部转了一圈,也没有啊!

孙烨只好先买了个根火腿肠先啃着,本来他想买泡面吃的,但教练叫他们少吃点泡面,泡面太油了又上火,期中考以后就要一起去县体育馆集训,就怕生病。

他可怜巴巴地啃着火腿肠出了学校后门。

后门还有不少小摊儿,一会看看有什么吃的吧,他想。但什么糍粑、糖葫芦的,也不顶饱啊!蒸玉米和地瓜他不喜欢吃,吃这些粗粮太容易放屁了,上回他一边训练一边放屁,还被跟着他跑纠正他摆臂姿势的教练狠狠敲了一顿:“你个喷气机啊,你要熏死我啊!屁股夹紧!给我憋回去!”

教练敲人好痛哦,他就不敢再吃地瓜了。

烧饼他也不爱吃,嗯,那吃什么呢?

他掏了掏兜里的钱,里面零零散散应该还剩四块多。

孙烨爸妈是煤厂的工人,工作忙,没空给他做饭。

他们每天给他五块钱解决中饭和晚饭,他中午一般就在学校食堂吃碗现煮的面,面一块钱一碗,加蛋一块五;晚上就得沿街四处觅食了,吃什么的都有,价钱也差不多,这让他每天都能攒下一块两块用来买零食。

开学才七八天,他都攒了四块钱了。

孙烨走到学校后门,一到放学,这条路就乌泱泱都是人,他火腿肠已经吃完了,插着兜漫无目的地左看右看。

小巷两边都被各式各样的小摊小贩占据了,卖吃的占六成,剩下一些是卖玩具和文具的,几乎各个小摊儿旁边都会聚着一堆学生,吵吵闹闹的。

他原本没有注意到巷子里一个平平无奇的小摊儿,但因为好些低年级的小孩儿在他身边拿着半张破纸呼啸而过,嘴里还喊着:“快跑快跑,一会儿兑虎皮卷要排好长的队。”

还有个人说:“今天还出了新口味,有芒果抹茶的!你们订了吗”

“啊?我们班负责拼团的虎皮卷委员都没和我们说!太不负责任了!”

“嘿嘿,我们班委员消息特灵,早上就和我们说了,我订了双拼呢,芋泥味和抹茶味各两块。”

孙烨懵了,什么叫虎皮卷委员?

买个虎皮卷都还有委员啦?

他脚下一拐,就跟着那几个小屁孩往巷子里挺远的一个小摊儿走去,那摊子其实就是个改装小三轮车,蒙了一圈淡黄色的碎花布,把原本土气的三轮车装饰得还挺好看的,碎花布上还贴了几个字“南街面包店”“好吃的虎皮卷,1块/1元,三人拼团,1块/八角。”,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可提前一天预订。”

小摊前面已经围了一圈又一圈的小孩儿了,看着什么年段的都有,不过摊子前的人来来往往特别快,所以孙烨没一会儿就挤过去了。

只见那三轮车里是一个个标好了班级的泡沫箱,从一年级到六年级好些班级都有,围上来的小孩儿直接拿手里的破条子报班级名,很快就能拿到一块两块。

还有些是一个班派一个代表来拿,他前头有个六年级的大高个就是:“阿姨,我是六年二班的,我们班放学得排练国庆的诗朗诵比赛,没办法过来了,我们班的那箱你全给我吧,这是单子。”

守着三轮车的是个挺漂亮的阿姨,她似乎认得这些每个班自己选出来登记的“虎皮卷委员”,接过单子飞快看了一眼,又和自己手里的订单簿对了一下,就把一整个泡沫箱都给他了,还笑着说:“明天箱子记得还给我啊。”

“好嘞阿姨。”

孙烨看得心痒痒,这些泡沫箱里的虎皮卷确实都特别漂亮,虽然就两种口味,但这两种他都没吃过。芋泥的虎皮卷是黄色的面包胚配上里面淡紫色的馅儿,另一些抹茶的,就是绿色的蛋糕,里面包切碎的芒果丁果酱,看着两种都好吃。

他看着一个个小孩儿来了又走,忍不住问:“那个……阿姨,我没订,能不能买啊?我是五年二班的。”

郁美珍一边给别人拿一边说:“可以买,我多带了一些,但这两个口味都只剩一块了,没有人和你拼,只能原价买,你愿意吗?”

孙烨看了看价格表。

原价是一块钱一个,三人拼每块爸毛,那是有点亏,两块就亏四毛了。

他想了想,还是决定买了,多付四毛而已,他有钱!

训练这么辛苦,他再不吃点好吃的,都撑不下去了。

就在他咬咬牙要开口的时候,郁美珍看了他一眼,忽然说:“这样吧,同学,我看你是第一次来,不然我今天就给你算拼团价吧?你要是觉得好吃,以后多来光顾阿姨生意,可以吗?对了,阿姨家的店在胜利街35号,南街的小巷里,周末没有在学校摆摊,你要是有空,想吃了也可以来店里买。”

这会儿取虎皮卷的人已经取得差不多了,三轮车里只剩一两箱没取完的,孙烨一听,连忙惊喜地点点头,也像地下党接头似的,特小声说:“阿姨,你放心,我一定不告诉别人,我下回也多找几个人来拼,那我就要那两块,一个口味一块。”

郁美珍笑眯眯地把两块卷给他了。

孙烨拿到手里,还没吃呢,凭借手感就知道肯定好吃了!

这蛋糕胚又软又凉,拿油纸垫着他都害怕掉了,小心翼翼地穿过巷子,沿着小路走过一座石拱桥,找了个安静的桥墩子,坐下来好好享用。

河水在黄昏里静静流淌,他晃着脚丫,咬下了一口绵密又清爽的虎皮卷。

他愣了一下,这么好吃?

竟然比他想象中还好吃!

他第一口吃的是抹茶的那块儿,蛋糕胚很软很软,一点也不干,抹茶味很浓,但又不会苦,这味道真不知是怎么调的,太好吃了太好吃了,里面的芒果酱酸酸甜甜,还能咬到一块一块冰凉的芒果肉丁。

他吃着吃着都有点不敢相信了。

这么好吃,这么足的料,这竟然是八毛钱在学校门口买到的虎皮卷!

怪不得他只是几天没来,学校里就有虎皮卷委员了,这也太值了!

就该有委员!

孙烨大口大口吃完了一块,嘴里都不腻,一边拿起第二块芋泥的,一边看向夕阳下流淌的发光的河,渐凉的晚风吹拂而来。

好像连练得疲惫不堪的身体都好像被抚慰了。

他眯起眼,迎着风,满嘴香甜。

好美味。

突然就觉得好幸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