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他们就拐出了巷子,又追着饶莉莉折进个破旧的小夹巷,这时就能看到前头十几米远的距离,果真有个小小的人影在跑。
平时迈个门槛都慢吞吞的郁峦,此刻居然跑得飞快。
他手里还真攥着一把小刀,正是那种学校里千叮万嘱不许带的铁壳折叠削笔刀,刀子虽小,但也是刀啊!
郁美珍瞧得三魂七魄都要飞了,和陶广志两个拼了命地追。
“郁峦!郁峦!停下来!”
幸好陶广志也在,他到底个高腿长,力气也大,很快就追上饶莉莉把她一拽,甩给后面赶来的郁美珍,又继续往前逮郁峦。
“小峦,小峦!等等!你干什么去?”
郁峦原本就不大能分辨各种人声,尤其是专注的时候,陶广志喊他的声音,直接就被他的大脑屏蔽,混进了耳边呼呼的风声中。
他头也不回,握着小刀,越跑越快。
他从来没有跑过这么快,但这次不一样。
姐姐让他快跑!
穿过夹巷,前面就是一条很窄的下坡路,两边的墙根底下长着青苔,墙角堆着几辆缺了轮子的自行车和不知道谁家扔出来的破沙发,把路堵得更窄,陶广志几次伸手都没能抓住郁峦。
再跑过这段下坡,就是几道石阶,石阶下就到河边的湿泥地了。
樟溪镇有一条还算丰沛的樟溪河穿过小镇,这时的河流本是很干净的,但经常有人在河边洗衣,这一片的泥地也被附近的居民随意征用,东一块西一块种了不少菜,边上还用竹篱笆围了鸡棚鸭棚,河水的气味混着鸡鸭粪的腥臊,经太阳一蒸,就有点臭了。
陶广志本来在下坡路时就要逮住他的,谁知他胳膊一伸,这孩子居然刚好低头,泥鳅一般从陶广志胳膊底下躲了过去,滋溜一下就冲下台阶去。
“这小家伙看不出来,还挺灵活……”陶广志喘着气干脆一步跳过三级台阶,一把扯住他后脖领子,才算把人制住。
抓住人后,他立刻一巴掌敲到郁峦的手腕上,把他手里的刀打掉,又一脚将这凶器踢得老远,踢到菜地旁引流灌溉的小水渠里。
他还没松口气,没想到郁峦还挺凶,一回头就在陶广志胳膊上咬了一口,这孩子牙口估计比纪晓岚还好,咬得陶广志嗷的一声,好歹忍住了没松手。
郁峦见咬不脱,便拼命地扭着身子要往前跑,两条腿在半空中蹬来蹬去,却还是挣脱不掉陶广志的大手,他哇的一声就大哭起来:“姐姐!姐姐!”
又尖又亮的哭声和声嘶力竭的喊声瞬间就传到了正忙着打架的陶萄耳朵里。
前头大概十来米远的菜地里,唰地抬起来个狼狈的小脸蛋,吃惊地瞪圆了眼:“芋头,你又回来干什么?我不是让你快点跑回家吗?”
陶广志被咬得龇牙咧嘴的,一边把郁峦往身后拽,一边震惊地看向菜地里一身泥的陶萄。郁峦个矮看不见那边情况,他却看见了。
高高的几垅黄瓜架子中间,陶萄把俩男孩儿都压在菜地里了,一脚踩一个,那俩孩子被她别着手,又哭又叫,可惜脸趴在田埂上,哭两声就得呸呸呸地往外吐泥,然后又哭,凄惨得不得了。
郁美珍跑得喉咙里发干,口水都快咽不下去了,总算拉着饶莉莉追上来了。
“你看着小峦,我得赶紧去抓那马骝精!”陶广志咆哮着把大活鲤鱼似的又哭又挣扎的郁峦送到亲妈手里,撸起袖子就赶忙冲下去逮陶萄。
他还以为陶萄这段时间变乖了,结果,开学第二天就打架!还一打二!
她不如直接气死他得了!
拨开黄瓜架子,他气势汹汹地冲过去仔细一看。
看清女儿的模样后,陶广志脸上虽然凶巴巴的,紧绷的肩膀到底松了下来,陶萄脸上身上虽然都是泥,脏得跟臭水沟里捞出来似的,但身上没看到什么瘀青,也没出血,显然一打二没吃亏。
还好,打赢了。
陶广志心里虽然这么想,还是摆出一副很生气的表情,赶鸡似的大呼小叫:“陶萄!你干嘛?快给人放开!出来出来出来,干什么啊,你们几个不回家跑来这里玩干嘛,还不赶紧回家!”
那两个被打的小男孩趴在地里一脸呆愣。
啊?玩?谁和她玩啦!
陶萄哦了一声,她低下头,乖乖地把人松开,一副认真反省的样子溜到了陶广志身后。站稳后,她也不忘先抬头去看了眼还在认真专注伤心大哭的郁峦,遥遥喊了声:“芋头,别哭了!我没事!”
郁峦的哭声嘎一下就停了,泪眼蒙眬地看过来,但因为哭得太认真,停了眼泪还不受控制地抽噎了好几下。
陶萄忍不住笑了笑,真逗啊他。
那两个男孩儿的脸终于能离开泥地,哭丧着脸站起来,不甘心地喊了声:“我们有事啊!”其中一个竟然还哽咽地和陶广志告状,“叔叔,她打我们啊!”
陶广志慈祥地说:“叔叔看到了,没事啦你们玩得开心就好了。”
男孩们惊呆了:???
还是大一些的男孩反应快些,生气地指着陶萄大叫:“她弟弟踩死我家的小鸭子,还打我,要你们赔钱!”
这一声喊出来,陶广志脸上的笑一下就消失了,皱眉扭头看向陶萄,又瞟了眼郁峦:“怎么回事啊?爱护动物你们不知道啊?”
他刚刚会偏袒陶萄,是因为他心里有数。陶萄从小到大,从没有无缘无故地欺负过谁,她先前那么不喜欢郁峦,也就耍点小心机,藏藏人作业而已,从不会动手的。甚至巷子里的小孩儿嘲弄郁峦时,她还会立刻站出来帮他出头。
自己的女儿是什么品性,他知道。
所以他笃信这次肯定也有原因。
但如果是踩死了动物,还偏心自己弟弟动手打人,那就不对了。
陶萄一听,简直气得要命。
她压根就不是好脾气的人,如果老实脾气好,她小时候就不会成天打架了。她重生回来,原本觉得自己怎么也算半个成年人,也曾立志要当个优雅的大人,此时此刻却还是没忍住,从陶广志身后伸出头来就骂:“你放屁!明明就是你们自己踩死的,你们还推我弟呢,你还敢乱讲?”
“是他弄死的!就是他弄的!”
“我下手太轻了,还没给你打服是不是!”
陶萄撸起袖子就要往前冲。
哎呦呦呦,他这样的慢性子不知怎么就养出个火药桶,陶广志无奈地挡到怒火中烧的陶萄面前,对那两个小男孩儿招招手:“你们几个都先给我上来,到上面从头说清楚。”
他瞥了眼陶萄,她这孩子从小打架便光明磊落,还天不怕地不怕,如果是她干的,她会昂首挺胸认下来的。
看这模样,估计是另有隐情。
陶广志又瞥了眼那俩男孩儿:“你们爸妈呢?一起找来,免得一会儿说不清,还有,你们都要给我说实话,如果骗人说谎,叔叔是要叫警察叔叔来的。”
那两个男孩瞬间又有些漏气,对视了一眼,有点紧张地跟着他们出来。
陶萄走到楼梯口,看到郁峦被郁阿姨牵着,哭得鼻头眼皮都是红的,下巴上还挂着泪呢,她看了更来气了,扭头瞪那两个人。
她本来也不想和俩十来岁的小屁孩一般见识的,可今天这事儿,她要是不打他们,她能被窝囊死。
郁美珍刚刚路上已经听饶莉莉呼哧呼哧喘着说了个大概,瞅了瞅那两个小男孩儿,两个人应该是兄弟,长得有几分像,大一点的个子高些,大概上三四年级了,小一点的那个也比郁峦和陶萄高出一个头,怎么着也有二年级了。
只不过两人都有点瘦,排骨成精似的,怪不得两个还打不过陶萄一个。
这俩男孩听着陶广志让喊他们家长来,他们俩还嘟嘟囔囔不情愿,一个说还没下班,一个说用不着找。郁美珍就知道刚刚饶莉莉对她说的肯定是真话了,脸色很快就变得不好看了,任谁的孩子被这么污蔑又欺负,谁心里都不好受。
有时候小孩儿做了坏事想耍小聪明,自以为天衣无缝,但其实在大人眼里,那种躲躲闪闪、说谎骗人的猥琐劲其实特别明显,一眼就看出来了。
大多数时候,只不过不想计较而已。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劳动课,老师布置了作业,让我们找些好看的花草植物和树叶,要带到学校来做手工,我就和芋头、莉莉说好一块儿来这儿找,这里杂草什么的不是多吗?”
陶萄还瞪着他们,忍着气把来龙去脉给说了。
捡树叶捡花这种活儿,班上同学都是边走边捡,顺带一路玩回家。
陶萄惦记着要和陶广志说虎皮卷和小摊的事情,就不想边走边玩,想早点回家,所以才提了这个建议。她们平时其实放学也不来这儿的。
张家明本来也是一起回家的,但他不敢去河边这种地方玩,一踩一脚泥,回去他妈肯定揍他,所以过了马路后就和他们分道扬镳,先回去了。
没想到,她们三个刚走下来就听到此起彼伏的鸭子叫、鸡叫,河面上本来有不少鸭子在游泳,陶萄几个原本没在意,只是偶尔还会听见有些刺耳的鸭子惨叫,嘎嘎嘎的,听得人瘆得慌。
陶萄还停下来听了听,可四周张望了一圈,也没瞧见在哪儿,后来又听不见了,就也没怎么当回事,低头开始挑挑拣拣地找树叶和花花草草。
饶莉莉蹲在地上,手里已经攥了一把树叶子和几朵小野花,但还是嫌弃这个不好看那个也不行,就又全丢了。她虽然不爱上学,但还挺喜欢上劳动课的,她下定决心这次一定要做个最好看的。
郁峦原本被陶萄安排坐在台阶那儿发呆,陶萄回头看了他几眼,见他坐着,看天看地看白云,两条腿悬在半空晃荡着,自得其乐,便也放心地扭过头去接着找。
一不留神,两人就越走越远。
等听到身后扑通一声好像有人摔倒,还有小孩儿大声喝骂的声音,陶萄猛地回头一看,才发现郁峦不知什么时候走到黄瓜架那边去了。
架子里钻出来俩男孩儿,手里还捏着个被踩得脖子都断了的黄毛小鸭子,一把给郁峦推倒了,还骂:“看什么看,要你多管闲事!又不是你的鸭子!”
郁峦被推得一懵,努力站起来,明明很害怕,却还是坚持地小声说了一句:“你们不要踩它了……”
那俩男孩儿对视一眼,大的那个又上去搡了他一把,小的那个蹲下来捡了块石头,在手里掂了掂,作势要丢过去,嘴里还喊着:“白痴!关你屁事!”
陶萄把手里攥着的那把草往地上一扔,撒腿就冲过去了。
“扑街,敢打我弟弟!”
“敢打我好姐妹的弟弟!”饶莉莉也是毫不畏惧,开团秒跟。
后面他们合起伙来都打不过陶萄和饶莉莉,就嚷嚷是郁峦踩死的鸭子,但陶萄几个来之前就听到有鸭子惨叫,等郁峦过去之前,那鸭子早就没声了,指定那会儿就已经死了。
陶萄一边说,那俩男孩儿就一边大呼小叫地打断,非说就是郁峦踩死的。
这个点周围也没其他人看见,他们料定陶萄几个说不清楚。
陶广志站在那里听了一会儿,眼眸闪了闪,就问:“死鸭子呢?”
那两个男孩儿一愣,张了张嘴,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说话。
饶莉莉特兴奋,感觉自己好像在破案,飞快往草里一指:“那呢!”
陶广志走过去捡了。
一瞧,真是被踩得都面目全非了,血丝呼啦的,想到鸭子是被活生生踩死的,脸色顿时也难看起来,怎么能有这么残忍的小孩儿?
捡过来,他也不客气了,对那俩孩子说:“你们不是说是我们家孩子踩的吗?那得讲证据啊,踩成这样了,鞋底指定粘着鸭毛鸭血呢,现在你们几个小孩儿一起都把鞋脱了,一看就知道了。”
终究还是小孩子,两个小男孩一听脑门都冒汗了,神情变得很僵硬。
陶萄几个毫不犹豫就脱了鞋,他们俩犹犹豫豫不肯脱,还在陶广志眼皮子底下想偷偷蹭鞋底,一旁最温柔的郁美珍冷着脸上前一步,蹲下来就把他俩的鞋子掀了。
这时候小孩儿的鞋都是塑料凉鞋,为了防滑,底部都是故意做的一道道深深的防滑沟,掀开一看,鞋底泥土鸭毛血什么都有,都已经踩得嵌进去了,蹭都蹭不出来。真是一看就清楚,都不需要再继续问了。
“不要你们赔了行了吧……”两个小孩儿见露馅,慌忙夺回鞋子,随便一套就想跑,却被陶广志一手一个拎着了。
“不要我们赔?我还没找你们赔呢!”陶广志可不是什么息事宁人的家长,“你们故意踩死鸭子讹我家小孩的钱,还先动手骂人打人,这还想跑?你们住哪儿跑?走!我必须找你们家长!”
“她也打我们了!扯平了!”俩男孩被陶广志推着往前走,着急得都想哭了。
怎么有这样不依不饶的人啊,一般大人到这儿不都不管了吗?
“谁和你们扯平了!你们先动手的,不然当姐姐的能揍你?你们难道没还手?不然我家女儿脸蛋上的泥哪来的!她平时是最文静乖巧的人,还不是被你们两个逼得?”郁美珍也还没消气呢,“走走走,找你们家长去!”
陶萄刚想去牵郁峦,就听见“我家女儿”这四个字,脚步一顿;紧跟着又听见“文静乖巧”四个字,脚下更是差点绊了一跤。
有点夸张哈,她上辈子都没和这四个字有关系过。
她挠挠脸,回过头来。
郁美珍也刚好转身走到陶广志旁边,陶萄只看见她苗条的背影和一个怒气冲冲的侧脸,她听见她义愤填膺地说:“他们都没背书包,家肯定在这里附近。”
“他们不肯说,就一条街挨个找过去问,问几家也就知道了。”陶广志跟撵鸡崽子似的,一手扯一个就把哭丧着脸的两个小男孩拉上楼梯,回头还和陶萄说,“没你们的事儿了,你先带弟弟回家洗澡去,一会儿爸妈就回来了。”
陶萄顶着全是干泥巴的大花脸,望望陶广志,又望望郁美珍,忽然笑了:“好。”
回去路上,郁峦之前哭太厉害了,这会儿早不哭了,脸上也很平静,但还是时不时突然控制不住地抽噎一下,一抖一抖的,跟打嗝一样。
“芋头,你之前干嘛走过去?”陶萄瞅了他几眼,一路走一路拿手指头去抠自己脸上的干泥,他以前发起呆来,不是注意不到周围发生的事吗?
郁峦抬手捂住了耳朵:“听见了,耳朵痛。”
陶萄恍然,小鸭子被踩死时发出的尖锐惨叫声,混在其他嘈杂的鸡叫鸭叫里,会被感官正常的陶萄和饶莉莉忽略,却能被听觉异常的郁峦精准捕捉,怪不得他会忽然走过去看。
饶莉莉骂了一路那两个男孩儿不是人,骂完了,还可怜了一会儿鸭子,最后,又变得有点兴奋了。
“葡萄,你爸和你新妈可太帅了,他们两个真厉害,像侦探一样,一下就把那两个坏蛋戳穿了,他们简直就是那个那个……”饶莉莉一路上嘴里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说到这里,想半天终于想出来了,“金田一啊!”
金田一那动画片也是前阵子刚引进的,才在本地的电视台开播不久,就把饶莉莉迷得美少女战士都愿意舍弃暂时不看了。
虽然她每次看完金田一都吓得晚上睡不着觉,但又天天挂在嘴边。
陶萄点点头,她也觉得挺帅的,倒不是脸帅,而是……他们竟然愿意为小孩儿的清白出头,还不是随便敷衍一下,和和稀泥就算了。
毕竟很多大人连听小孩儿哭诉的耐心都没有,只要把事情糊弄过去,似乎也不在乎小孩子是否委屈,总会说:“哎呀这种小事情至于吗?”
她也觉得心里挺开心的。
点完头,她才发觉刚刚饶莉莉说的是“新妈”,她脸微微有点发烫,什么啊,什么新妈啊……也就莉莉这取外号的天才能想出来这种称呼了。
回到家,陶萄和郁峦各自回屋洗完了澡。
陶萄先洗的,洗完出来头发还是湿的,拿毛巾包着就下楼了。
她才走下来,陶广志和郁美珍也回来了。
“陶萄,你看这是什么?”
陶萄擦着头发伸头一看,郁美珍手里居然还捧着一只毛茸茸直叫的小黄鸭子,鸭子看着特别小,估计才生下来没几天,叫起来声音嫩嫩的,都不是嘎嘎嘎的,而是吱吱吱的。
“怎么还有鸭子?”陶萄把毛巾搭在肩上,好奇地凑过去,“哪儿来的?”
郁峦也洗好了,听见有鸭子叫,从楼梯栏杆里伸出头往下看。
“哎,别说了,那俩小孩真是坏,他们踩死的根本不是他们家的鸭子,而是邻居的!”陶广志挺看不上眼地摇摇头,“而且也不是第一回 了,那养鸭子的阿婆好惨啊,年纪那么大了,自己辛辛苦苦孵的一窝鸭子十几只,每天放出去没一会儿就会死一两只,但一直没抓到现行,也只能自己伤心,没想到凶手今天被你们逮住了。”
陶萄听了也有点生气。
原来还是惯犯,这也太过分了。
“你们虽然没能救了那只被踩死的鸭子,也算救了阿婆剩下鸭子的命。”陶广志有些担心陶萄和郁峦有心理阴影,毕竟他和郁美珍都觉得这事残忍,便看着两个孩子安慰道,“我们把他俩爸妈都叫来了,两兄弟被他们爸用皮带狠狠打了一顿,也赔了那阿婆的钱,以后应该是不敢了。那个阿婆人很好,她很感激你们两个见鸭勇为,就非要送你们一只,让你们养着玩。”
郁美珍笑着把鸭子放到陶萄手里:“你和小峦养吧,咱们家不吃它。”
陶萄看着在手心里嘎嘎叫的小鸭子,这鸭子长得倒是还算眉清目秀,浑身嫩黄色的绒毛,两颗小黑豆般的小眼珠,一边叫还一边用脚爪在她掌心轻划拉,痒得她都想笑。
小镇子里的小孩儿,养宠物基本都从小鸡小鸭小兔子开始的,陶萄记得赶集的时候,路边还会有人卖一种被叫做“葵鼠”的小动物,比兔子长得更小些,圆滚滚的身子没尾巴,耳朵短圆,贴在脑袋上。有花的、白的、黑的,还会用两只短短的小爪子捧着胡萝卜片吃东西,陶萄小时候每次赶集都会求着陶广志买给她,可以养得好肥好肥。
后来她才知道,那就是荷兰猪。
郁峦趴在栏杆上,看到陶萄手里的鸭子,也从楼上走了下来。
陶萄捧着鸭,对他招手:“芋头,你看!”
没想到重活一生,她家的第一只宠物竟是鸭子。
陶萄弯下腰把小鸭子放到地上,这小东西还挺自来熟,大摇大摆地就往屋里走,郁峦默默跟上去,它走到郁峦脚边,还停下来,歪了歪脑袋,忽然伸长了脖子,用嘴啄了啄他的脚趾头。
郁峦被啄得吓了一跳,脚往后一缩,整个人往后仰,一屁股坐地上。
陶广志看见这一幕,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哎呦小峦,我还以为你都敢拿刀去救你姐姐了,胆子大了呢,没想到连鸭子都怕!”
陶萄猛地回头:“刀?什么刀?”
“你弟弟啊,你别看他平时胆小啊,他好讲义气的,你让他快跑,他以为你打不赢呢,跑回家拿刀子又跑回来救你。”陶广志大大咧咧地说。
陶萄也瞪大眼,谁?郁峦?拿刀子?救她?
郁峦正小心翼翼地伸指头戳鸭子脑袋,压根没注意别人说话。
郁美珍想起来这件事,忙走过去,蹲下来正色对郁峦说:“小峦啊,这是不对的,以后可不许随随便便拿刀子,你可以回来告诉大人,也可以叫别人帮忙,但不能做这么危险的事情啊。”
郁峦依旧在戳鸭子,没动没吭声,也不知道听进去了没有。
这时,店铺里的电话突然响了,陶广志快步出去接。
郁美珍还要再说,就听到陶广志特别惊讶地说了句:“啊?张家明爸爸?啊?怎么你也要预定虎皮卷?你不是到处说你不爱吃甜的吗?哦,虎皮卷不甜?合你口味啊?那你直接走过来说不就好了,电话费怪贵的……”
又把她的话打断了。
张家明爸爸?张国栋?那个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小科员啊?郁美珍一听,耳朵都仿佛变大竖了起来,八卦之心也熊熊燃起,忙跑出去听听什么情况。
郁峦一会儿再教,教他道理反正急不来,不多说几遍他是连听都听不进去的,但八卦的事情错过了,那可就没有了!
客厅里就剩下陶萄、郁峦和那只在家里跑过来跑过去,吱吱叫不停的小鸭子。
郁峦蹲在鸭子前面,两只手虚虚地拢着,不许它往沙发底下钻。
陶萄也蹲过去。
她先看了看那只鸭子,也学着郁峦用手轻轻戳它脑袋:“哎,既然莉莉的狗叫白切鸡,这个鸭子就叫脆皮鸭好了。郁峦,你觉得怎么样?”
郁峦思考了一会儿:“很好……很好吃。”
是挺好吃的。陶萄自己笑了半天。
郁峦又继续逗鸭子玩了,还轻轻捏住它的小翅膀尖,上下握了握,很有礼貌地和新来的鸭子打招呼:“你好,脆皮鸭。”
脆皮鸭鸟也不鸟两个人类幼崽,扭过头,自顾自用嘴梳毛。
郁峦蹲在地上看鸭子看得目不转睛。
陶萄拿手撑着下巴看他,问出了心中的疑惑:“芋头,你今天怎么那么勇敢啊?我让你快跑,是让你回家去,你怎么还去拿小刀了?”
隔了好一会儿,他才慢腾腾地回答。
“我不勇敢。”
他抬起脸来,清亮如水的眼眸里没什么特别的情绪,他看了陶萄一眼,又低下头去,依旧慢吞吞地说,“但是,我要帮你。”
“那你就拿刀啊?”
“嗯。”
“谁教你的啊?”
“山鸡哥。”
“以后山鸡哥的电影少看啊。”
“哦。”
之后,陶萄静静地看了他好一会儿,心里慢慢也跟发酵过头的面包似的,又软又鼓又有点酸酸的。
“下回别那么傻,”她轻轻地说,忍不住又呼噜呼噜地揉他脑袋一把,“以后我再让你跑,你只管跑得远点,千万不要回来,知道吗?”
郁峦下意识点点头,呆了下,又摇摇头。
“要回来的。”
他眼眸干干净净。
“姐姐,我要回来的。”
陶萄一怔,时光的风似乎吹了过来,吹透了她的骨骼,将她的心吹得颤动不已,那寒冷的冬天,十七岁的他也对她这么说,姐姐,我会回来的。
这傻仔啊。
她刚想开口说什么,就听外面陶广志刚接完一个电话,又立马接了一个,他嗯嗯啊啊了一阵,挂了电话,特别大声都哀嚎了一句:
“天啊地啊我的老母啊,那个县城的方先生怎么又打电话来定那么多!不是早上才寄的,一天就吃完啦?他们家都是大胃王咩?”
对哦,她那些虎皮卷还没和陶广志说呢!
陶萄赶紧站起来,结果外面电话又响了,陶广志接起来,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声音都有点颤抖:
“喂?啊?可以订,但……你你你要多少啊?”
陶萄悄悄溜到门边,探出半个脑袋往店铺里头看。
只见陶广志拉着一张苦瓜脸,歪着肩膀夹着座机的听筒,手里拿着纸笔正记着对方的电话和地址。
“我知我知,好好好,不过没那么快能做好哦,最近爆单了,你下午来拿行不行啊?下午几点好?我也不知啊,明天我做好了我打给你,你再过来拿。”
记完,陶广志撂了电话,把纸上记的那些又看了一遍,之后,还拿起桌上的计算器噼里啪啦地按了一阵。按完了,他看着屏幕上那个数字叹了口气,回过头来对郁美珍可怜巴巴地说:“完了完了,一下两三个电话就定了十几条虎皮卷,还有一堆蛋挞,明天我们只能晚点去跳舞了。”
郁美珍刚想说不去也没事,就听身后传来一句:
“额……老爸,我的同学加起来也订了有七条虎皮卷。”陶萄扒着门框弱弱地出声,“明天下午放学前要做好,能不能麻烦你或者郁阿姨送到我们学校后门啊?”
陶广志简直晴天霹雳。
他就知道!他就知道!七条啊!
她带去分了一条,回来就要他做七条!
那明天不就要做二十多条了?
还得卖葡挞!
陶广志身子软绵绵地撑住了柜台,眼泪都快憋不住了。
偏偏这时,郁美珍还听得眼前一亮,附和道:“好啊好啊,学校那边的我去送就好,我这段时间好闲的。”
她只是略微一想,就和陶萄想一块儿去了,犹豫了会儿,还是开口提议道:“这样也好,不然学校那边就凑十条吧,我一块儿送去学校后门卖,有些没和葡萄订的孩子,路过其实也能买。”
陶萄惊喜地看向郁美珍,郁阿姨居然明白她的打算!
没想到懂她的人居然是郁阿姨啊。
眼睁睁看着老婆和女儿居然达成了同盟,陶广志含着眼泪,有点心酸又有点高兴,女儿做生意卖面包上瘾,像个财迷一样成天都想着怎么挣钱,也不嚷着要赶走后妈和弟弟了,但,为什么是他承受了一切……
陶广志扭过身去,咬住了袖子,没让自己哭出声。
好嘛,现在变成三十条了。
那头,无人在意陶广志背着身子缩在角落里在做什么,郁美珍已经和陶萄商量那个校门口小摊的事情了,连几点钟送去、用什么东西装,也全给说好了。
“阿姨,我们的小摊其实不用弄得很复杂,我看有个卖寿司的阿姨,只搬一张折叠桌子,东西摆在上面就好了。我们也可以这样,到时候我带同学过来拿。”
陶萄没有说得太多,不然……就不太像小孩子了。
郁美珍却已经想到了,第一次陶萄带着同学来,人多的话,其他不知情的学生也会好奇过来看看的,一来二去,以后这小摊儿就不会缺乏生意了。
两人很快就说完了,一直商议到最后,都没陶广志插嘴的份。
他只好抖着手又在纸上加了十条的量,还脚步虚浮地去厨房点了点面粉鸡蛋和芋子的数量,看着有些不够用,忙打电话去相熟的面粉厂、养鸡场和菜户家,让他们明天一大早就把这些原料送过来。
由于订单激增,且要增设新摊点,晚上,一家人不得不聚集在陶广志的主卧,穿着睡衣开了陶家第一次家庭会议。
陶萄拿了个衣架,站在电视柜上严肃地主持会议,陶广志和郁美珍是主要参会人员和马屁精,连陶广志都忘了明天要像驴一样工作,还笑得东倒西歪地给她鼓掌。
至于郁峦。陶广志扭过头去时,他也一脸呆地海豹式鼓掌,但他显然没搞懂为什么要鼓掌……嗯,算是列席吧。
陶萄这个古灵精,平时大大咧咧又冲冲打打的,没想到心思很细腻,把家里的活儿重新划分了,让陶广志在后厨专心做葡挞和虎皮卷,之前那些卖不动的馅饼也都停了,还有外面批发的来小蛋糕也取消,没必要再进了,毕竟不好吃,别破坏了店里刚刚涨起来的口碑。
现在就专注卖葡挞、虎皮卷这两样,以后有新的再说。
而白天看店和放学去摆摊的活儿就分给了郁美珍,陶萄还说要陶广志给她开一份工资,按照外面招收店员的工资来算,弄得美珍听完愣了好久。
“不不不,我拿一点点钱就够了,我们本来就是一家人,我帮忙看店是应该的,摆摊的事情也不累,就放学去摆摆摊,算起来不过半小时一小时,怎么能领这么多?”她再开口时都有点微微哽咽了。
一点点她就足够满足了,她不是那种贪心的人。
她感动的是,这居然是陶萄提出来的。
陶广志对这是没意见的,反正他挣的钱除了存一部分到银行给两个孩子读书用,留一部分作为店里的进货水电开支,其他都当做家用给郁美珍保管,他只是没想到这件事对美珍有这么大的触动,都差点当着孩子的面流眼泪。
原来她这么在意自己能不能挣钱,早知道就早给她开了。
后来就这么决定好了,郁美珍主动说以后她只在周末去给人烫头,平时都在店里帮忙,陶萄本来也自告奋勇地说那她和郁峦周末可以帮家里看店,却被陶广志大手一挥给否了。
她和郁峦还是以学习为主,除了学习,其次,也该是以玩为主。
小孩子家家的,不出去玩,看什么店。
家里的生意这孩子已经够操心的了,既然是周末,不论大人小孩都该松快点儿,做多少卖多少得了,人力有限,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总不能真把人当驴吧?
这话有理,而且,每天都大量销售也不好,很容易卖过剩,周末适当整点饥饿营销正好,陶萄认可地点点头了:“确实,我就这一个爸,累坏了也不好。”
陶广志刚有点感动。
又听她特小声地嘟囔了一句:“万一有事,我总不能跟着郁阿姨改嫁吧。”
陶广志:?
郁美珍眼泪都笑出来:“也行。”
郁峦挨在陶萄身边玩她的头发尖,他其实并没听懂,但也学着妈妈的话重复:“也行。”
陶广志:??
到了第二天,俩孩子又上学去了,陶广志早早起来刚烤完店里要卖的份,把卷帘门一拉起来,就傻眼了,门口居然有两三个人等着了!
这几个都是附近信用社上班的小年轻。
他这个小破店,竟然有人提前来蹲守排队了,完了,这回是真完了!
这几个人他还都记得,昨天他们来买葡挞时就捎带买了些芋泥虎皮卷,估计是觉得好吃,今天都是赶着上班前来买的。
“老板,你今天怎么迟了十分钟啊!快点,我们九点要上班了。”
“好好好,来了来了!”他被催得来不及摆就开始卖了。
还有人买完了还一脸严肃地教训他说:“老板,你以后开店要准时点,不要老是迟到,你迟到了,我们也会迟到的。”
陶广志:“……”
他是开店的!他想几点开店就几点开店!
他又不上班的,迟到什么迟到了啦!
等那几个人走了,他便让郁美珍先看店,自己进厨房继续做预订的单子,昨天方志鹏那边订了不少,张家明爸爸也不知抽什么风订了一堆,再加上陶萄学校的……陶广志忙得团团转,烤完这个烤那个,卷了一个又一个,喝水都没时间。
最凄惨的是,他边做边听外头郁美珍一声声招呼客人,店里的生意也基本上没断,还没到中午,上午的份就快卖光了。
不到十一点,郁美珍热得一头汗,脸颊也红扑扑的,神情却特别兴奋地小跑进来说:“广志,你店里的份再做一些吧,不够卖了!等下中午我帮你一起剥咸蛋捣芋子,你再做下午的份。”
虽然昨天晚上开会已把全家都动员起来,分工分好了,陶广志也在女儿的甜言蜜语下被迫答应了,但他这常年安逸惯了的性子一时也难以扭转过来。
这会儿捣着芋泥呢,他一听都想哭。
他这种情况,不知道能不能去工会投诉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