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季同和程夜安并肩走出机关家属院, 山风吹来,吹散了两人身上的暑气,带来一抹清凉。
远远望去, 月亮悬在山谷上方, 似被蒙了一层薄薄的云雾, 昏黄柔和。
山影重重,远处工地的灯盏, 成片地亮着, 薄雾下朦朦胧胧,电线杆、堆着的建材、简易工棚的影子被拉得老长, 隐在山间的机器轰鸣从远处传来,已有几分失真,近处只听得见身后院坝里孩童的玩耍, 妇人的笑骂。
两人静静走了一段,到了青石铺就的大路上,宋季同偏头道:“去办公室吗?”
程夜安懒懒地伸了个懒腰,放松地活动了下左右肩膀的僵硬 :“不了,今晚我休息,回冲腾看看老程最近过得怎么样。”
宋季同脚步一顿:“我们俩……”
程夜安站定在路灯下,看着他的表情,笑道:“想反悔?”
宋季同摇头:“你要跟你爸提吗?我们今晚刚……”
“刚相亲?”
宋季同点头:“要不要对我再考察考察?”
“考察肯定是要考察的。只是,我后天就要出差了,一去大半月, 我瞅你这模样,挺想赶快找一个把婚事订下。 ”
宋季同见她把话说得这么明白,坦诚道:“我爷爷今年八十二了,他早年参加革命, 身上受了不少伤,四月刚病过一场,是体内当年留下的一枚弹片移动了位置。医生说,手术的成功率不大,再加上他年纪大了,最好的治疗便是不动刀,吃药静养。”
“我们这一辈八个孩子,只有我还没有结婚,待的又是他全力支持的大三线。家里来信,说他虽然嘴上没说,但每逢有老友家的女孩子上门拜访,他总会忍着身体上的不适,多留意几分。”
“我今天刚从江城回来。”宋季同朝程夜安安抚地笑笑,“二姨上月给我介绍了一个姑娘,是她一个办公室的同事。我妈见过一面,说女同志人不错,让我先跟人聊聊试试。我们通过两封信,互寄过一张照片,打过一通电话,觉得挺有共同话题,我便约了她来江城见面。”
程夜安好奇道:“没成!为什么?”
“她不想来厂里工作生活。我挺理解的,只是你也知道我们的工作性质,请探亲假太难,若没有感情基础,两地分居的婚姻是很难长久的。”
程夜安轻哼:“她要愿意,你们俩是不是就成了”
宋季同忍不住笑了:“也不一定。她在京市,那结婚就是两个家庭的事,婚前不得过礼、下聘,指不定哪句话或是哪个条件没谈拢就黄了。”
“只要你坚持,你家里能不妥协?”
宋季同笑着摇了摇头:“家里反对的要是有理有据,我不会坚持。毕竟,她婚后是要跟我家人生活在一起的,我不可能不顾及父母爷奶的感受。”
“没想到你还挺理智的。”程夜安朝前走道。
宋季同抬脚跟上,忍俊不禁道:“程夜安同志,我是理科生,我学的是建筑结构,考虑问题要从全局出发,哪能脑子一热就随便做决定。”
程夜安也忍不住笑了:“事情谈崩了,你跟家里打电话说了吗?”
“嗯,打过了。”想到母亲失望的一声轻叹,宋季同又道:“我等会儿再给家里打一个。程同志,”宋季同站定,“咱俩的事,我能跟家里过一下明路吗?”也算安一安老人的心,免得爷爷再半夜为他失眠。
“可以啊,正好我今晚回去,也会跟老头子说一声。”省得他又找人给她介绍对象。
两人相视而笑。
宋季同送程夜安去机修厂前的站牌那搭车,路上将自家情况说了一遍,程夜安也跟宋季同说了些自家的事。
交换了基本信息,双方更有底了。
将人送上车,宋季同再次邀约道:“明天中午,我请你去我们机关食堂吃饭怎么样?”
解放牌卡车引擎轰然启动,伴随着突突的抖动,程夜安双手扩在嘴边,大声回了一声:“好啊——”
“明天中午下班后,我去你办公室接你。”
程夜安挥手,表示听到了。
宋季同跟着挥了挥手,目送卡车缓缓驶离,直至看不清成了一个小点,方才转身往回走。
先到工地巡视一番,交代些事,然后去邮局打电话。
*
京市
何旋坐了两天两夜、46个小时的火车,下午一到单位宿舍,便放下东西,简单收拾了下屋子,拿上换洗衣服去澡堂。
从澡堂回来,衣服都来不及洗,何旋仔细打扮了下自己,便提上两包江城带回来的点心,匆匆去了宋季同二姨家。
季薇已经从大姐嘴里知道,她和外甥没谈拢。
见她过来,只当这姑娘知礼,事不成,过来说一声。
忙热情地将人迎进门:“小何啊,辛苦你跑这一趟了。真对不起,都是我家孩子不懂事,有条件提前说嘛,你看这事办的。快来坐,喝点什么?汽水行吗?哦,还有西瓜,我给你切。”
“季老师,”何旋一把将人拉住,不好意思地笑道:“他跟你们打过电话啦?”
季薇握着她的手,拍了拍:“辛苦你了。一来一往,光在车上就待了九十多个小时,太不容易了。家里都觉得过意不去,我大姐上午过来,专门给你带来一块的确良布料。你等一下,我拿给你。”
“季老师,你先别忙。我、我在车上考虑了一下,其实去他们厂生活也挺好的,只是他们厂好像还没有高中。我想着,要不我们先结婚,等几年他们那儿办高中了,我再申请过去。”
季薇一愣,仔细打量着面前的姑娘。
何旋下意识地撩起耳边的头发往后顺了顺,站姿优美得体。
季薇拉着人坐下:“你跟小同相处了三天吧?”
“对,他带我去了文化宫展览馆看《收租院》群雕,季老师,你不知道,那114个人物雕得多么惟妙惟肖……第二天一早,我们坐上了嘉陵江到长江的轮渡,看飞鸟展翅,鱼儿跃水,江船点点……晚上,他带我登上枇杷山公园,观看全城夜景,我第一次知道江波、灯影、星光相映交织是那么美……”
何旋说得甜蜜,季薇听得全程姨母笑,只是等人讲完,又聊了几句,便客客气气地将人送出了家门。
点心留下,却也送了相同的物件和大姐拿来的布料给何旋。
她爱人见此,纳闷地从厨房出来:“我正准备再添两道菜呢,你怎么把人送走了?我看你们不是聊得挺好的吗?”
“姑娘是个好姑娘,可惜啊,不适合我们家小同。”什么等几年那边办高中了,再申请过去。
不就是拖吗?
怕是还想着,结婚后,赶紧生个孩子,孩子自小养在老人身边,真等小同厂里的高中办起来了,一句孩子离不开太爷爷太奶奶,谁还舍得让他们娘俩去大三线?
与此同时,宋季同的电话打进了军区大院。
季蔷接到电话,惊讶道:“儿子你反悔了?”
宋季同一愣:“什么反悔了?”
“何同志啊……”
宋季同忙叫停:“妈,晚上我们谢工的爱人,给我介绍了一位女同志,是我们厂物资科的采购员。”
季蔷一听,眉间彻底舒展了:“相成啦?”
“对!”宋季同跟着笑道:“她叫程夜安,今年26岁,68年江城工业学院毕业,因为她爸……也算是我们厂的吧,为了离家人近点,她就主动申请分配进厂了。先前我们都知道彼此,只是没相处过。这一次见面聊起来,都觉得挺投缘。哈哈……所以,打电话跟你和爷爷奶奶说一声,别再为我的婚事操心了。”
季蔷一开始听着还蛮高兴的,听到最后一句,一下子又紧张起来:“臭小子,你不会为了安我们的心,就随便找了一个吧?”
宋季同眉一挑,惊讶道:“妈,我在你心里这么孝顺的吗?为安你们的心,连自己的婚姻都可以搭进去?!”
季蔷顿时有些哭笑不得:“那就是真满意了?”
“嗯嗯,特别满意。这么跟你说吧,程同志啊,用谢工他爱人的话说,那就是一位真正的半边天,性子爽利,办事能力强……”
季蔷脑中浮现出英姿飒爽的女兵形象,别说,这样的人物,家里怕是没人不喜欢。
“你方才说她爸算是你们厂的人?”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咋还来一个“算是”呢?
“嘿嘿,她爸是程副师长。”
季蔷知道很多重大项目的建设,都有部队的参与和守护,儿子这么一说,她便明白了:“这么说,我们两家还是门当户对了。”
“哈哈……是呢,这下季同志就不用担心跟未来的小儿媳处不来了吧?”
“不管你娶谁,妈都不担心相处问题,担心不着啊。”季蔷叹道。
儿子大学毕业填分配志愿,五个志愿,他填了仨,第一栏是国防科委单位;第二栏、第三栏,也全是国防科委单位。
那时她就知道,儿子这是要远飞了,往后余生,她都不知道还能跟孩子吃几顿团圆饭。
孩子他爸和老爷子高兴得不行,要不是形势不允许,怕是要摆上三天流水席。
“妈,爷爷和奶奶休息了吗?”宋季同听不得妈妈伤心,忙转移话题。
季蔷朝公婆的卧室看去,下午老爷子有些发热,护士过来打针,这会儿……打完了:“你等一下。”
放下电话,季蔷春风满面地走到卧室门口,朝里笑道:“爹、娘,小同来电话报喜呢,谢工的爱人帮他介绍了位对象,相中了。”
老两口互视一眼,老太太惊喜地对大儿媳道:“是要订婚吗?钱票赶紧寄过去。”
“电话挂了吗?”老爷子说着,捞过一旁的拐杖,站起来便要往客厅走。
季蔷忙上前将人扶住:“没挂,等着跟您和娘说话呢。”
“我先接。”老太太比老爷子小十几岁,腿脚利索,已经快步出了卧室的门。
“哎——你等等我!”
老太太才不管他的叫唤呢,快步走进客厅,抓起听筒:“喂,小同,你妈说你有对象啦,叫什么?多大了?哪儿的人啊,什么口味?喜欢穿裙子不,你把尺寸说一下,我给她买两条寄去……”
宋季同笑着一一回答。
老爷子在旁急得抓耳挠腮:“时间有限,你别什么乱七八糟的都问啊?问主要的,姑娘什么工作?能不能干?人品好不好?”
老太太白他一眼,转过身,避着他,小声道:“奶奶明天让你妈把给你准备的钱票寄过去,别不舍得给姑娘花啊!处对象嘛,第一条就得大方,别学你爷爷抠抠搜搜。”
老爷子支着耳朵,听了一句半句,不愿意了:“老太婆你就是心眼小,又跟小同说我什么坏话呢。”
老太太懒得搭理他,身子一转,再次避开他,跟孙子小声道:“悄悄告诉你啊,奶奶藏的还有两件首饰,什么时候你把人带回来,我都偷偷给她哈。”
宋季同笑着笑着红了眼眶:“好。”
“照顾好自己。小同,我们等你带媳妇回来。”
眼见时间差不多了,老太太才恋恋不舍地将电话塞给老伴。
老头子的大嗓门立马响在宋季同的耳边:“臭小子,相中了就赶紧打结婚报告。”然后又小声耳语道,“钱不够花了,说一声,爷爷藏得有点私房。咳,”猛咳一声,老头子的大嗓门又起来了,“好好工作,好好生活,行了,挂了吧。”
话是这么说,他握着话筒的手却一直没有放下,直到对面孙子叮嘱他几句注意身体什么的,并挂了电话,嘟嘟声在耳边响了会儿,才缓缓放下话筒。
季蔷送走护士,转身见此,忙上前搀住他,将人扶坐在婆婆身旁的沙发上。
给两人各倒了杯温开水,季蔷在对面坐下,把姑娘的学历、工作和爸是副师长的事说了一下。
一听对方也是大学生,性子爽利,工作能力强,两个年轻人彼此都很满意,聊得投缘。两老心里长久压着的一块大石头,放下了;这一夜,睡得格外香甜。
*
程夜安到家,程副师长还没有下班回来。
继母是她小姨,双方关系不错,却没到无话不谈的地步,打个招呼,程夜安便回了自己的房间。
拿了换洗衣服先去澡堂,洗漱回来,小姨端来一碗汤圆放在她桌上。
晚饭吃得多,这会儿并不饿,不过她也没拒绝,只是拿过自己的搪瓷缸子,倒掉里面的白开水,舀了两个汤圆,又倒了些汤,剩下的推给小姨:“我吃两个就够了,剩下的放着等会儿我爸回来,给他吧。”
宋美娟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小安,江团长的爱人下午过来,说她有一个侄子……”
“停!”程夜安忙打住,“小姨,我今晚相亲了。”
宋美娟一愣,随即惊喜道:“相成了?谁啊?我认识吗?”
“厂里的一位工程师,我爸应该认识。”
宋美娟一听工程师便皱起了眉:“多大了?三十几?”在她的观念里能熬到工程师的,三十几都算年轻了。
“28岁。”
“这么年轻?!”宋美娟狐疑道,“不会骗你了吧?”
“不会,”程夜安随手拿起一本书翻开道,“他领导的爱人帮忙介绍的。”
宋美娟扫眼她手里的书,知道她不愿意再聊了,半信半疑地端起大半碗汤圆退了出去。
程夜安看着阖上的房门,微微松了一口气,取出一沓信纸,提笔给奶奶写信,让老人家别再为她的婚事操心,她有对象了,各方面条件都是出乎意料的好。
宋美娟坐在客厅里,边听着收音机里的样板戏,边吹着风扇为当兵的儿子织毛衣。
程副师长巡视过主洞室的施工情况回来,刚一进家门,宋美娟便放下手里的东西迎了上去:“夜安回来了,说是晚上去相亲了。”
“哦——”程副师长一下子笑开了,“看你这表情,是相中了。”
“说是28岁的工程师,厂里有这么年轻的工程师吗?”宋美娟从66年随程副师长过来,便一直待在冲腾,一开始是住在半山坡的席棚区,后来干打垒宿舍建好了,他们便搬了过来。
因为保密条例,她还真就什么都不知道,来家找老程的也都是部队的团长、营长。
谢稷他们总厂的工程师、技术员来冲腾,跟程副师长打交道要么在洞内一起查看施工情况,要么去洞口不远处的办公楼开会。
程副师长朝宋美娟摆摆手:“时间不早了,你去休息吧,我来问问。”
宋美娟听话地放下手里的东西,关掉收音机,转身朝卧室走去:“哦,我煮了汤圆,夜安吃了俩,还有大半碗,在厨房……”说着,就要回来帮他去端。
程副师长连忙制止:“我自己来。”
宋美娟进卧室休息了,程副师长洗了把脸,端上温在锅里的汤圆,敲响了女儿房门:“夜安,睡了吗?”
程夜安将写好的信放进抽屉,起身拉开了房门。
“去书房聊聊。”程副师长说着转身就走。
程夜安抬脚跟上,轻声将谁介绍的对象,叫什么,多大了,什么学历,家庭情况一一说了下。
程副师长一听是姜言介绍的,心里已经打了九十分。
再听是宋季同,更满意了。
那小子虽说瞧着有点不着调,带着部队大院子弟的肆意和不羁,可认真工作起来的严肃样子,程副师长是见过的。
而且据他所知,谢稷有很多事已经转交给宋季同去办了,提上来是早晚的事。
“你们俩年龄都不小了,有说什么时候结婚吗?我看七一建党节不错,他们单位的孙经业孙工好像就是那天结婚。”
程夜安摇头:“我后天出差,一去最少半个月,来不及。”
程副师长遗憾地吃了个汤圆,“那就十一国庆节。你妈留下的东西,都在老家放着,有空了你回去一趟,看怎么处理。”
“国庆节前后,我要参加全国物资订货会,没时间。”
程副师长又遗憾地吃了一个汤圆,然后碗一放,叉腰道:“爸给你存的嫁妆,还想不想要了推推推 ,惹烦老子了,什么都不给你。”
程夜安翻了个白眼:“不怕,我有奶奶。”
程副师长一噎:“你不会出嫁,要带着我老娘吧?”
“嗯呐。”
“呵呵……你可真孝!”让老子被人戳脊梁骨,“你不是后天出差吗,明天晚上把宋季同带来家里吃个便饭。”
“你有空?”
程副师长瞪她:“毛脚女婿第一次登门,老子还抽不出一晚上的时间来招待?!对了,问问姜同志,要不要一起过来,我跟她谈谈聘礼、嫁妆的事。”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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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稍后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