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军区医院。

此时。

何彩英半躺在床, 端着碗,调羹舀了一勺清淡的鸡汤看向孟卫国,“老二今天不是要从海城回来,你安排人接没?”

孟卫国抱着襁褓, 在窗边来回的转悠哄:“放心吧, 这些事都已经安排好, 你是咱们家的大功臣,现在就得安心休养。”

说着, 他又冲襁褓里的女宝宝微笑:“保萍说是不是?”

孟家二儿一女, 依次叫:保家、保国、保玉。

这第四个,理所当然叫了保萍, 意则是保平。

孟卫国希望小女儿,一辈子都能够平平安安。

几天大的保萍脸红的就像一颗红苹果, 双眼紧闭着,小嘴吧唧了几下,听见爸爸的声音,又扯起笑容。

这一抹笑, 可把孟卫国震惊到了!

孟卫国抱着女儿, 快步走到病床前弯腰给何彩英看:“快看,咱们女儿是个聪明的,这么小啊, 就能听懂咱们说的话。”

何彩英配合的伸手, 将襁褓的边压下去, 正正好好看见女儿嘴角的弧度,惊讶笑了起来:“还真是。”

孟卫国骄傲的不得了,笑容还在脸上呢,就被后边的人打断。

“老孟?老孟!!”应镇海在旁拿着退伍转业申请书, 在房间转来转去,一脸的急色,“刚刚我说那么一大堆,你到底听进去没??你这样,现在就赶紧下军令。命令小程和他对象分手!”

孟卫国被打扰,笑脸瞬间垮了下去。

看着眼前这个共事多年的战友,死死咬牙。

要不是一路枪林弹雨扶持过来不容易,他老早就把人给赶了出去。

“我让人分手?不是?我当个司令员能管天管地,还能管人家拉屎放屁啊?”

“你是司令……”应镇海噎住,脸色比吃了屎还难看。

“司令又不是神仙。”孟卫国不耐烦,挥了挥手,“这事你自己解决。”

应镇海挂着两黑眼圈,自从真收到程景川的转业申请,他就没有合过眼。

他是真没想到程景川真能这么硬气。

“就为了段感情,至于么?”应镇海是真不解,“你说军区多少人要给他做介绍,怎么偏偏找这么个……”

话还没说完,就被孟卫国沉脸打断,“找什么?你可别忘记你的部队还在用人江同志的药,就那个消炎药方,不给你,你部队要比去年多几个重伤?”

每年消炎药都特别紧缺,总有几个受重伤因为消炎不及时最后残废的。

江梨的药帮助多大啊。

说起这个,应镇海也理亏,尴尬的咳了几声,眼神闪烁,只能又换一个说法:“我也不是非说江同志不好,她当然好。”

“重点是两个人不合适啊。”应镇海拍了拍手,“她但凡找别的兵,不管是团长还是副团长,我亲自给他们证婚。”

孟卫国白眼:“人家也不见稀罕你证婚。”

“不稀罕就不稀罕。”应镇海咬牙继续说:“你就下个死命令成不成?小程前途原本多璀璨?这么多年,军事才干样样都是头筹,让他出去真是浪费了。”

孟卫国淡声:“两个人真要打了结婚报告,景川退不退伍,都要专业。现在你却提前逼着他转,他都不在意,你在意什么个劲?你是他爹啊。”

“就是因为这个,两人才必须分手!”应镇海说起这个,也满胸腔都是气。

也不知道程景川的爹在哪!

他在这里累死累活,保他儿子前程,这个老爹估计屁事都还不知道!

“就这么看,我当他爹也不是不行!!”

孟卫国脸色一僵。

程景川进部队本身就是靠自己的努力,况且老首长为了杜绝别有用心的人借题做文章,这么多年一直都让他们守着秘密。

他冷笑:“行,你有本事找人爹说去。”

说着,孟卫国怕自己大嗓门吓坏女儿,等何彩英喝完汤放下碗,他才动作温柔的将女儿交到何彩英的怀中,转个身脸色又沉了下来。

“总之,你自己的兵,自己想办法。强行逼人家分手,这种事也只有你能做出来,我讲出去都害臊!”

这么不要脸的事做出来,现在却想他孟卫国去擦屁股。

应镇海在想屁吃!!!

应镇海这几天压根找不见程景川的人,眼见司令也不肯管,心底的暴脾气彻底跟着上来,怒气冲冲:“好!你也不管是吧,我直接找江同志去!她就住家属院对吧?我家属院找人不到,我就上她卫生院!”

越说,怒火就拔的越高。

“我看她一个女同志是不是真这么没皮没脸,真这么自私!硬是要拖小程的后腿,硬是要耽误他的前途才舒服!”

话还没说完。

应镇海的后脑勺就被一根拐杖重重敲下去。

一道沉怒如雷,令人胆寒的声音在房间炸响。

“我看谁敢动我儿媳!”

……

家属院这边。

吃完饭,江梨就送走了陶若。

她带上从卫生院买的营养口服液,还有找老农买的水果,准备去军区卫生院一趟。

小满正好还在姜秋萍家,江梨也没急着去接,下台阶看了一眼在给菜地浇水的江嘉运问:“要一块儿去吗?”

江嘉运拿着红色的水勺,给辣椒树浇完水,抬头看了眼天色,摇头:“不了,等会小满就要回来,我烧开水,她正好回来就能洗。”

江梨点头:“也行。”

她出去估计也要耽误一点时间,还是留下江嘉运照顾家里比较好。

人刚走出院门转弯,就听见有几个人在聊天。

她们看着天色早,也没想那么多。

一人说:“唉,程团长退伍是真可惜。其实我觉得应师长逼分手也没做错什么。江医生虽说什么都好,可成分确实拖了后腿。你们别看我呀,我知道我说这种话不好。”

“成份这东西是上头规定的,能有什么办法。”

“唉,可不就是,江医生也算够努力的了。我老家一个地主的女儿,遭人歧视工作工作找不到,嫁人也没人要,最后只能嫁个岁数大的单身汉。”

“唉。”又有一人叹气,“谁能想到,程团长为了对象连前程都可以不要,你们说说,一个男人没有前程,还能剩什么?”

一旁的伍娟正端着碗在后头吃饭,越听,越觉得不是滋味:“可你们为了自家男人放弃前程,就守在这小小的一方家属院,我也没见你们说啥啊……”

“怎么到程团长愿意为爱人牺牲,你们就这么不平衡呢?你们是为了家里,为了男人的事业。可是江医生的事业也很好啊,我都不说整个白沙岛,整个海城,就她这种水平的好医生,能找出几个?”

一句话把所有人都给问安静了。

越想,她们还真越觉得是这么个理。

“好……好像是这么个理?按这么想,程团长的选择好像也能让人理解。”

这时,有个人眼尖,看见前方走过去的倩影傻眼了,说话哆嗦:“刚……刚那不是江医生吧?”

另一个人着急拍大腿:“坏了,肯定是听到我们谈话了,我当家的说,程团下了死命令不让这些话进到嫂子耳朵。”

“还坐着干什么,赶紧去找程团!”说完,伍娟吓得赶紧把碗往凳子上一放,儿子还在家里喊妈妈,她什么也管不了,赶紧就往军区去。

*

门口站着的老人已经鬓边大半霜白,轮廓冷厉深刻,眉间沉淀着半生的硝烟与风霜,他虽是拄着拐杖,脊背依旧挺拔如松难掩一身久经沙场的的风骨。

应镇海捂着疼痛的后脖子,转身,看见门口的老人,瞳孔一跳,惊道:“老首长!”

程参拄拐,眸光苍老却锐利,沉敛冷冽,一眼望去便压的应镇海心头发紧。

“你还记的我是你首长?”

半个钟后。

应镇海一如当年罚站在墙角,五十岁的人被训的满脸通红,活生生像个调皮捣蛋被处罚的孩子。

孟卫国则给程参端了一杯茶,生怕老首长的身体被气出个好歹,小心翼翼道:“首长您可千万别动怒,我保证让镇海这小子,给您一个好交代。”

冯保也担心程参的身体,“是啊,气大伤身,为这么个混账玩意真不值。”

应镇海在墙角,后背已经浮起一背密密麻麻的冷汗。

这真是用枪毙了他。

他也想不到,程景川竟然真有个背景很牛的父亲。

而这个父亲,还是他年轻时最害怕的严厉司令员!

“首长……”应镇海抬起头,满脸难色委屈的想解释:“我真不知道小程是您儿子,我看他档案资料和您名字也对不上啊……”

程参冷哼,拐杖重重戳地:“你还有理了!要不是我来的够快,我老程家刚得的宝贝疙瘩就让你给弄丢了!”

他因着在家中排行老三,自从搞革命开始,为了方便他就一直用的程三这个名。

在场的三人,冯保是长征时就开始跟着他搞革命,后来的孟卫国则是他打湘江战役的得力先锋,应镇海当年则是孟卫国麾下的兵。

再后来,这三人就接受国家的安排转去守了海疆。

顾湘华知道自家丈夫的脾气,刚想出面做和事佬,就听见外边传来一道柔和的声音。

“请问,何彩英女士是住哪间房?”

何彩英听见江梨的声音,脸上露出喜色:“湘华姐,是小梨来了。”

顾湘华一听江梨的名字,傻眼了:“不,怎么……突然来了?这……这……”

她手足无措的左右看着。

实在是过于突然,原本顾湘华打算是先找到儿子,然后通过儿子告知江梨,他们到了白沙岛的事。

这两波人突然就这么见上面,她一怕小姑娘知道了害怕,二是担忧不够正式,不能给小姑娘留下好印象。

左右想了想,顾湘华便说:“等会啊,你们先别提我和老程的事,等明日,我再正式的让景川走一趟程序。”

程参不赞同:“小梨来了多好,我们就这么认了,晚上还能一起聊聊天。”

“不行。”顾湘华冷脸,“得儿子告诉她,她愿意来见我们才行。”

顾湘华很坚持这个做法。

现在见面,小姑娘压力得有多大?

程参还想说话,可当他望见与战亡大儿子颇为相像的夫人时,愧疚的情绪再度涌上,最终叹气服了软。

“行,都听你的。”

没多久。

病房的门就打开了,女孩用菜篮提着满满的水果还有几盒营养品走了进来。她穿着一条浅色的格子连衣裙,长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眉目清浅沉静,肤色素净,身姿端直,安静又有风骨。

仅仅一眼。

程家二老就彻底也跟着沦陷了。

江梨也没想到房间会有这么多人,目光好奇的看向角落坐着的拄拐杖的老人,还有旁边满脸温柔还时不时拉拉衣服下摆的阿姨。

原本一脸厉色的老人,努力朝她扬起嘴角,弧度怎么看怎么诡异。

她原本也有点吃惊,可想到孟卫国的司令身份,又觉得很正常。

毕竟,司令夫人生产,确实军区会来很多人探望吧。

“小梨,快进来。”

收回目光,江梨冲大家友好一笑,提着水果和营养品就放到了何彩英的床头柜,“彩英姐,你身体怎么样?还好吗?”

何彩英瞥见角落的顾湘华,连忙直起身说,“我好着呢,要不是吃了你开的那些药,哪有现在这么好的状态。”

“之前生老三,我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说着,何彩英看向孟卫国,拖长了声音,“卫国,你说是吧?”

孟卫国得到暗示,回笑:“是,要不然家属院都说小梨的医术厉害呢。”

江梨不明所以:“彩英姐,这些话你都说过……”

话还没说完,何彩英就拉着江梨坐下,主动把手腕放出来,笑着说:“正好你今天来了,就麻烦你再帮我看看。”

何彩英一直关注着程家的动静,她哪里是想看病啊,她是想借机让程家看看,江梨有多好。

“也行。”

江梨倒是没有考虑那么多,坐在床边上,拉着何彩英的手腕,两指并拢搭了上去,按例开始问话。

病房内见医生要诊脉,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喘。

冯保没忍住,想打个喷嚏,被后边的拐杖重重扫了一下小腿,他吓得把喷嚏又咽了下去。

半刻后。

江梨结束了诊脉,收回手,在安静的氛围里望向一脸担忧的孟卫国,笑了笑:“孟司令,放心吧,彩英姐的身体一切都好,就是生产了气血上有些亏虚。”

因为何彩英生产前,她就已经开始着手调理。

所以现在气血亏虚的问题,明显比一般产妇还要轻微。

“等恶露干净了,就可以从食疗方面入手,多炖多做一些能补气血的东西吃。”

孟卫国听到缺气血,更加心疼何彩英的身体,问:“会不会到时候吃药能补的更快?”

江梨摇了头:“不行喔。药物会通过乳汁渡给小孩,最好还是能断奶了再喝药。”

其实,如果是在现代,何彩英完全可以停止母乳。

现代条件宽裕,不母乳喂养,还可以通过多种方式代替。只可惜,现在这个年代物资匮乏,奶粉是极其珍贵的东西,就算有票也是限量的。

孟卫国还在想着能不能断奶的事,又问:“军区每天都有鲜奶,鲜奶代替行不行?”

江梨惊讶,她才知道这事,不过转念一想又能想通,部队本身就会专门养殖牛羊猪,司令员每天都会配送鲜奶很正常。

她想了想点头:“可以的。”

孟卫国这才松一口气,母乳会分走母体很多健康,他实在是不想何彩英再受苦了。

看到这么专业的讲解。

程参握着拐杖,脊背挺得直直的,得意的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

瞧见没,这就是老程家瞧上的菜,真厉害啊!

江梨给孟卫国写了一张药方单,叮嘱要等恶露结束才能服用,准备离开时,她对上了墙角老人家含笑的眼眸,视线往下挪了一下。

洗的发白的解放裤下,露出一截肿胀的脚脖子。

出于职业的敏感,江梨原本是打算离开了,脚步一转拐了个弯,往角落走去,担忧的问:“伯伯,你的腿是有风湿吗?”

话音一出。

程参和顾湘华都愣住了,两人对视一眼。

顾湘华望着乖巧坚韧的小姑娘,目光都软和下来,柔声道:“是,他有风湿好多年了,你怎么这么厉害呀?一眼就能看出来。”

程参怕小姑娘担心,连忙摆手:“没事没事,不是什么大问题。”

冯保见老首长又在逞能,连忙说:“小梨,你快帮老……”

顾湘华推了推他。

冯保咳了一下,改口,“帮这个老人家看看,他这次发作的很厉害,腿都不太能走路。”

“好,我可以把裤腿卷上去吗?”江梨一直以来就有随身带银针的习惯,她随手从口袋抽了出来,蹲下身,准备自己卷。

程参哪里能让小姑娘干这种事,把拐杖递给小孙,弯着腰把裤腿一点点卷上去,手指不小心触碰到腿部时,还轻微的颤抖了下。

直到露出一双极为红肿的腿。

江梨看到风湿这么严重的腿,倒吸了一口气,抬头对上的,却是老人一双镇定温和的眼眸。

暗暗吃惊。

这种程度的风湿,现代极其少有,她甚至在白沙岛也没有遇见过。

按理来说,这种重症风湿在发作期会令人痛不欲生,意志力薄弱的人还会寻死。

可是,江梨从进房间这么久,却没有看见这位老兵喊过一声疼,这得该是多大的毅力啊。

江梨心疼的眼眶都红了,她低头用打开银针包的动作掩饰,努力笑了笑:“很痛吧?”

程参一双鹰眸,前半生凡是他盯梢就没有倭寇能跑,哪里会错过小姑娘心疼泛红的目光。

他20岁投身革命,后面跟随中央红军参加二万五千里长征、血战湘江、四渡赤水、飞夺沪定桥。

长期在冰天雪地赶路,双腿浸泡在冰冷的雪水里,陷在湿冷淤泥的沼泽中,严寒入骨,甚至没有一双棉鞋可以保暖。

他们就是在这样的路,一步一步挺进了新中国。

痛吗?

每次发作时,一双腿就像时刻泡在冰水里,怎么泡热水都暖不起来,时时刻刻就像有一把刀在骨头上生生刮着,走不了路,他在战场上拼了大半辈子,最后只能像个半身不遂的人躺在床上。

甘心吗?

不甘心。

可问起痛吗?

程参笑了笑:“不痛。现在人民生活富足,不用经历战火。每每想到这,我的腿就不会痛了。”

江梨吸了吸鼻子,拿出一根银针:“伯伯,我先用银针扎一下,能缓解一些疼痛。”

“好,你尽管做。”程参没忍心告诉小姑娘,他这双腿啊,在医疗技术最好的首都都没人能看好。

不论有没有用,小姑娘有这份心。

他已经很知足了。

等扎完针,江梨起身往旁边看去:“冯伯伯。”

冯保应了声。

江梨赶紧拿药方单写了一副药方,递过去:“麻烦你现在去中药部抓药,熬好了就马上送过来。”

冯保看了一眼两条腿都扎满银针的老首长,接过药方单,连忙说好,“我这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