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等群众到齐, 公社的调解干事就带着廖海儿出来。

黄松一眼就看见廖海儿没带手铐,赶紧从人群中拖着残腿挤上台阶,十分不满,义愤填膺的质问:“肖警官, 为什么不给杀人犯带手铐, 你们公安怎么办事的!”

眼见黄松还想拖拽廖海儿。

肖向峰皱眉, 皮鞋一动,往廖海儿跟前站去, 厉声:“廖同志还不是犯人, 公安局没有给群众带手铐的权利。”

肖向峰穿着公安服,一身气场骇人的可怕。

黄松本在广城就是个二流子, 平时最害怕的就是公安,见肖向峰沉目, 他暗咽口水,不自觉的退下一台阶。

想起已经买好的票,他又重新洋洋得意起来,透过肖向峰的后方看廖海儿。

廖海儿这段时间都吃住在公安局, 虽然公安同志们都很好, 还特意从海城调来了心理医生,可她真的放不下心头上的石头。

她知道杀人要偿命,她不后悔。

唯一后悔的, 是她死了, 娘该怎么办?

廖海儿抬起头, 一眼就看到人群里擦着泪佝偻着背的罗招花,心顿时如刀绞,连呼吸都生疼着,她不想在恶魔前示弱, 死死咬着微微颤抖的下唇,泪水就是不肯掉。

她绝不会向这种恶魔屈服!

见到这一幕。

黄松更是得意了,以为死到临头,廖海儿终于怕了。

“怎么样。”黄松脸上带着恶心的笑,他双手负后,往后扫了一眼“买好”的群众票,双眼眯了眯,“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现在立刻,跪在地上求我绕过你,我就可以撤销案件,不追究你。”

廖海儿呸了一声:“做梦!”

黄松见原本容易操纵的女人,死到临头竟然还死倔,心底戾气彻底暴起:“不是要投票么?赶紧投!我要亲眼看着这个女人被枪|毙!”

话落。

就有一块腐烂的白菜帮狠狠砸向黄松后脑勺。

黄松捂着头惨叫,赶紧往后看,这时才发现东方红大队的人几乎每人挎着一菜篮,下一秒,铺天盖地的白菜帮全数朝黄松砸了过去。

“唉哟!”黄松又被一根老白菜帮砸中了眼眶,捂着眼睛惨叫一声,拖着残腿下了台阶往廖志强后边躲,发抖问,“你这怎么回事,不是给你两百块钱,让你买通好?”

黄松一过来,廖志强也被铺天盖地的白菜帮头砸,一颗白菜帮狠狠砸向鼻子,他惨叫一声,一摸满手的鲜血,赶紧把黄松扯过来挡着。

“我……我也不知道啊!”

黄桂香的丈夫彭伟平也在现场,他走出来,朝两个狼狈的人吐了一口唾沫:“瞎了你们的狗眼,海儿是我们大队的女儿,一点钱就想收买一条人命,你们做梦!”

说着,彭伟平看向肖向锋,“肖队长,不用现场数票了,我们大队所有人全部都支持海儿!海儿无罪,她才是受害者!”

副队长的媳妇也跟着喊:“对,海儿才是受害者!大家都有女儿,如果我的女儿也遭受这种长期的虐|待,你别说只是捅一刀,换我,我能把这种人碎尸万段!”

后边整整齐齐吼出一声:“对,就要抓着人碎尸万段!反正是外地的,死了也没人知道!”

彭伟平从前襟口袋摸出零零散散的一沓钱,不多不少,正是之前廖志强贿赂大队的一百块钱,他走上台阶,郑重的交给廖海儿:“海儿别怕。”

“我们之前开大队会,就已经商量好,知道黄松他们不会善罢甘休,就想着把钱全部收来给你。”

海儿受了这么大的罪,没有一点赔偿。

他们想着,能从黄松和廖志强那能诓多少就诓多少过来。

廖海儿重重握着钱,泪水再也忍不住,一串串无声的滑落,看着台阶下围堵的水泄不通的大队民众。

她哽咽的弯腰鞠躬:“海儿谢谢各位叔叔婶婶,谢谢你们。”

黄桂香扶着早已泣不成声的罗招花,也抬手抹泪,努力笑了笑:“没事,以后啊,你给大家伙好好看病就成。”

这时,又有一人接了句:“就是你和江医生学了针灸没啊?涯晕针嘞,见针就晕,上次涯在猪圈不小心让针刺了一下,晕过去醒来一身的猪屎,你可千万别忘涯身上使这招。”

话音一落。

全场哄堂一笑。

黄松已经发现情况不对,和廖志强对视一眼,找个缝就想钻出去,刚弓着腰往前钻,下一秒就看见几枚银闪闪的针泛着寒光出现在眼前。

他吓得抬了头,又看见林念春从菜篮抽出一把砍肉刀。

望着那锋利泛着寒光的刀,他吓得双腿直打哆嗦,拖着瘸腿往旁边挪,“你……你们敢当众杀人,还,还有没有王法……”

“王法?”江梨笑意不达眼底,“你之前想买通大队人的票,有没有想过王法?海儿杀人的罪洗脱了,你的罪还没。”

廖海儿反应过来,马上就说:“肖队长,我要控告黄松长期对我实施虐待家暴,数次故意置我于死地!”

黄松吓得破口大骂:“你个贱人!我只是打你几巴掌,谁说巴掌能杀人?你有什么证据,我故意要杀你!”

话音刚落。

人群传来一道中气十足的女声。

“我可以!”

人群分成两道让开,一位身着浅米色列宁裝气场十足的中年女人出来,她的皮鞋边沾满了黄色的泥沙,一路风尘仆仆,为了加紧时间赶路从不敢停歇。

李丽主任先和肖向峰握了手,又从公文包里抽出从广城带来的所有资料。

“肖队长,接到你们公安局的委托后,我立马就从广城动身。身为妇女主任,我有义务保护和为女性发声,这些就是当初廖同志寻求我们帮助时,在医院做的伤情鉴定。”

肖向峰快速翻看资料,每看清一份伤情报告,他就止不住的喘着粗气,最后怒不可遏的将资料收起,怒视:“黄松,这里的每一份伤情报告,都能够证明你长期使用武力,□□弱势妇女!”

这种长期伤,如果不是廖同志命大,早就死在了黄松的拳头下。

肖向峰根本不敢想象,如此瘦弱的廖海儿究竟经历过什么。

“把人给我拷起来!”

黄松看着拿手铐向他走来的公安,吓得面色惨白,拖着残腿就赶人群想要出去,还没钻进去。

下一秒,黄松的双手就戴上了冰冷的手铐。

他吓得双腿发抖,没明白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明明一开始,他只是想要报复廖海儿,捅他那么重的刀子,吃个枪子也不过分吧?

怎么现在变成他被抓了?

黄松被两边公安挟持着,他想要挣扎,人直接就被抬了起来,一直瘸的腿只能脱离地面无力的甩动着。

他左右看,慌了:“公安同志,我,我错了,我撤案,我不告廖海儿还不行?”

见没人理他。

黄松终于知道完了,抖着声问:“公安同志,我这种情况要判多久?”

肖向峰严厉的目光扫向他,直看到黄松双腿打哆嗦,才冷一笑:“不是喜欢吃枪子?如果不是现在一枪就能让人毙命,你得吃两颗!”

一话落下。

黄松头一歪,彻底吓晕过去,被拎起来的裤腿被腥黄的尿液打湿,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廖志强从刚刚开始就缩在人群角落,就在他要偷偷溜走时,忽然一个扫帚就狠狠甩他脸上。

体型微胖的妇人拿着扫帚,拿着扫帚毫不客气的往廖志强身上招呼,“就你要给我女儿介绍瘸子是吧,我打不死你!”

廖志强想反抗,马上就被妇人的家人给按在地上,他赶紧挣扎抬起头:“冯婶,你冷静点,黄松虽然瘸腿,但他有钱啊!要不是他运气不好,表妹嫁过去还能享福嘞!”

“享福是吧?我让你试试享福的滋味!”

落下的扫帚如密集的雨点,没多久就打的廖志强惨叫声连连,齿间溢出鲜血。

他这才知道被人打一顿,原来这么痛!

周围的人都当没看见,公安同志也溜的更快,他们早就看这个卖妹妹的廖志强不爽了。

反正没看见的事,他们就不用管。

罗招花面对求救的儿子,直接也转了身,心寒的不行。她万万没想到,廖志强能坏到这种地步。

竟然出钱去买票,就为了要妹妹的命啊。

“娘,我们回家吧。”廖海儿红着眼眶,从前她对廖家还存有一丝恻隐,现在那点恻隐都被廖志强的绝情扫空了。

罗招花佝偻着背,紧紧牵着女儿的手,不让她看正挨打的廖志强,哽咽:“好,回家,咱们娘俩好好过日子。”

有些畜生,这辈子都不必来往了。

林念春看见挣扎的廖志强口袋掉出的一百块钱,想起黄松的话,赶紧弯腰捡起来给了廖海儿,“快收好,不要白不要。”

江梨也安慰廖海儿:“没事,这坎迈过去,以后的人生都是幸福和坦途。”

廖海儿握着钱,泪水模糊,哽咽:“小梨,念春婶,谢谢你们。”

“别谢,都是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林念春笑着把砍肉刀又放回菜篮筐,她带这把刀来,就是要吓唬那两个人渣的。

几个人的身影越走越远。

江梨忽然提议:“院里刚采摘了一批艾叶,我们烧点水给海儿泡泡去去晦气吧?”

民间认为艾叶是纯阳之草,可抑制阴寒,也能祛除晦气、霉气。

用艾叶烧的水,从头洗到脚,就能彻底将晦气给扫除,接下来的迎接的都是好运。

林念春眼睛一亮:“这个好,等着,我回院就给海儿烧。”

罗招花拍了拍廖海儿的手,心底的大石总算落了地,笑:“我也来帮忙。”

等回了卫生院,罗招花就和林念春忙着烧艾叶水去。

江梨正好到点上班,等看完诊,刚出来就看见章鸿福从他的诊室出来,脸上都是忧色,一直叹气。

江梨好奇:“章伯伯,你这是怎么了?

“唉。”章鸿福叹气,还是将一直寄挂在心上的事问了出来,他走进江梨的诊室坐着,烟枪从口袋拿出在桌上敲了敲,“小梨啊,你说说,这要不是你发现膏药没用,耿站长他们还得受多久的苦。”

江梨这才明白章鸿福原来是在自责,“章伯伯,你不必如此介怀。这个原因,我问了耿站长,他们都说卫生院很忙,这个毛病又治不好,不想让您费功夫。”

“治不好?怎么治不好?”章鸿福羞的老脸通红,“你不就治好了?”

江梨笑了笑:“我也没治好,只是能控制,让发作期好受,再延长发作的时间,尽量让它不发作。”

“那也叫治好了。”章鸿福沮丧的厉害,他自从听了徐子期带回来的消息,就一宿没睡着。

当医生的对自己开的药盲目自信,却半点不知患者没有减轻痛苦。

他……愧为医啊。

钟榆脖子挂着听诊器,正好路过要去查病房,见诊室传出来的话,他一拐就过去了站在门口,打趣:“老章啊,你要是没事在这里闲的难受,不如就去把小梨给的治风湿骨痛的膏药给熬掉。”

“这次台风估计挺厉害,岛上一大半的人都发病了,趁着巡岛把熬好的膏药去派一派。”

章鸿福不大信去看江梨:“你把膏药给小钟了?”

江梨两眼弯弯,笑了:“这不大家都难受嘛,能用药减轻一点多好。”

“你个没心没肺的孩子哟,祖传下来的东西全让你给送人了。”章鸿福疼惜不已,可双腿还是很诚实的站起来,接过钟瑜的药方,仔细看了一遍。

对比之前自己开的。

一个天,一个地呐。

章鸿福没时间羞愧,既然江梨都把药方献出来,他自然也要将功补过,多做点事实。

只一会功夫,章鸿福已经把药方背下,将单子一折收进口袋,严肃道:“钟院长放心,我就是把命交代在这,也一定熬够膏药送到每一个大队,让他们能缓解痛苦。”

江梨看着要拼老命的章鸿福笑了笑。

唉,白沙岛的医生们可真奇怪啊。

明明没钱还累。

信仰真了不起。

-

又到了放学的时间,江嘉运被一群朋友给簇拥出来。

有个男同学红着眼眶:“嘉运哥,你去读初中,我以后是不是就再也看不到你?”

另一个人推他,“没出息,你还搁着哭上鼻子。嘉运哥多牛啊,他才五年级就能上初一,我妈说嘉运哥是天才,这对他来说是好事。”

男同学弱声声:“可是我只要想到以后再没有嘉运哥教做数学作业,我就舍不得……”

明明之前五班都是拖后腿的班,他们也都是一群被大多数老师评判为不学无术,不求上进的落后差生。

可自从有了江嘉运,他们都变了,他们开始发现原来学习也能够这么有趣。

他们才发现原来得到老师的表扬、家长的肯定,是这么爽的一件事。

陶牧飞叼着根狗尾巴草在旁边走,双手抱头,瞥他们一眼,“你们是舍不得嘉运,还是舍不得免费的数学老师?不就是分两个学校吗?看看你们这幅没出息的样。”

男同学委屈:“陶牧飞,你和嘉运哥都住家属院,天天能见面,还是少说风凉话。”

陶牧飞:“……”

江嘉运也没料想,仅仅是换了一个班,他就能这么受欢迎,清隽的脸难得带起笑,“这样吧,你们以后要还是有不会的题目,要不就来初中,要不就来家属院找我。”

得了江嘉运的准话,这些孩子才开心起来,在下一个岔路口各自分别。

只剩江嘉运和陶牧飞两个人继续往军区家属院的方向走。

忽然。

陶牧飞咬着狗尾巴草晃了晃,眯了眯眼,侧头:“我说江嘉运,这根讨厌的尾巴到底跟了你多少天?”

江嘉运从裤兜拿了一根小白兔奶糖,这颗糖是今早他上学,小满哒哒哒跑过来,特意从小布老虎里头掏出来的。

他拆开糖纸,甜滋滋的味道顷刻沁入心底,哼笑:“得有个三四天了吧。”

陶牧飞见他吃糖,也忍不住从口袋掏出来,把椰子糖纸一剥塞入口中,甜到头发丝都爽飞了,“小满妹妹对我是好哈,给的糖都比你的大颗。”

江嘉运:……

到底该不该告诉这个傻大帽,小白兔奶糖才是小满的最爱,也是最少的糖果?

反覌椰子糖倒是一堆。

算了,还是不说了。

让这个傻大帽乐呵乐呵吧,谁让他是兄弟呢?

忽然,身后的脚步声明显加快,江嘉运的步伐也跟着慢了下来,望着前方拐弯的墙角,狭长的眼眸藏着冷光。

终于要出来了么?

“嘉运!”

在下一个拐弯进巷子的时候,江晓晓一把扯住江嘉运,她累的直喘气,死死咬着牙。

个死孩子,没事走这么快,跑的她累死了。

陶牧飞没想到跟着他们这么多天的人,竟然是个女同志,叼着狗尾巴草皱了皱眉,看向江嘉运。

见他没有说话,陶牧飞也闭了嘴。

江嘉运脸色冰冷,看着眼前的人,他一点也不意外。

江晓晓想起上回,她抢走江家所有钱财时,江嘉运也是这么一副冰冷阴狠,一副随时要刀人的模样,心底就杵的慌,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嘉……嘉运。”江晓晓勉强笑了起来,松开手,“姐姐回来,你不开心吗?”

“开心?”江嘉运淡声,淡淡扫她一眼,“我得谢谢你抢走家里所有钱财,为我和小满没饿死开心?”

江晓晓一怔,她想起抢走钱时还一把将过来求抱抱的小满推倒在地的事,心底就发虚。

她安慰自己,没事,这不就是个孩子?

再聪明还能成了精?

花点时间忽悠忽悠就行。

“什么抢钱?你误会姐姐啦。”江晓晓扯起想笑容,“姐姐当时拿钱是为了去北城找亲生父母,毕竟他们都是机关干部,都有钱嘛!”

“你也不想想姐姐是为了谁做的这些事?”

“哦?”江嘉运哼笑,来了兴趣抬了抬下巴,“说说。”

江晓晓赶紧说:“姐姐是为了养活你们才干的这些事啊,你们想想,我北城的父母有钱,等我拿到钱再返回白沙岛,是不是就能养活你们了。可……”

江晓晓低头用手背擦了擦硬挤出来的两滴泪,“可那个江梨,她恨我抢走了她的父母,还骗走了我的钱,就在我要回北城找你们的时候,她还故意往我身上泼脏水,把我送到了西北去做改造。”

“这不,姐姐好不容易完成改造,得到组织的允许回家,这就第一时间回来找你们了。”

用脚趾头想想,江晓晓就能肯定江梨把她被送去西北改造的事告诉了江嘉运。

既然如此。

她还不如编个好听的借口,把事主动捅出来。

这样,江嘉运就不会怀疑了。

江嘉运笑了,作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原来是这样啊,姐姐你受苦了,亏我之前还误会你。”

陶牧飞看到江嘉运这表情,冷不丁的一抖,默默为江晓晓致哀。

因为他知道。

江嘉运要开始超常发挥了,每次在学校遇到想要找他麻烦的人,他就是这幅模样。

江晓晓一直提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

她就说,这个死孩子根本不难忽悠。

“你是不知道,姐姐这段时间有多想你和小满。”江晓晓继续挤着鳄鱼的眼泪,一步一步按照计划哄骗,“对了,你们现在是住进家属院了吧?那里姐姐一个人不好进去,你能不能带姐姐进去?”

江嘉运点头:“能。”

江晓晓忍住侥幸的笑,想起之前因为帮向州还债给江梨的五百块,就恨的牙痒痒。

以为是宝的向州,结果就是个废物。

江晓晓逃出西北,最先去找的向州,发现他因为品德的事变臭,早就被医院除了名,北城也没有任何一家医院敢录用他,现在早已改行转业,每天起早贪黑的做点力气活,还要养活一个重病的妈。

江晓晓看见向州的惨状,彻底放弃幻想,转头就赶紧跑。

“那你带我去找江梨好不好?姐姐不做什么事,就是得问她拿回骗姐姐的钱。等姐姐拿到钱,就带着你和小满一起生活好不好?”

陶牧飞在旁边无聊的叼着狗尾巴草,这种骗小孩的话,他都不信。

江嘉运笑了:“好呀,毕竟你才是和我们一起长大的,我和小满都更喜欢你。你离开的这段时间,我和小满都很想你。”

“不过……”江嘉运话锋一转。

巷子里,少年的手指极其有耐心的抚|弄着书包带,清隽的脸露出极为同情的表情。

“姐姐她是凭借自己的本事住进的军区家属院,不是我和小满的地方。现在倒是有一间房空着,你现在哪住?在外面还要花钱,不如搬到军区家属院跟我们一起?”

听到这些话,江晓晓差点乐的笑出了声,可想到之前和江梨在北城同一屋檐下的摩擦,又冷静下来。

“住就不用了。”江晓晓只想进家属院把江梨骗钱的事大闹一场,让军区的人把她赶出来就好,眼底藏着冷光,“你带我进去就好。”

她知道江家现在没房子住,她要让江梨和她一样只能流落街头。

江嘉运叹了一口气:“那好吧,可是我还不知道你住哪里呢,我得先知道你住在哪,才能带你去找姐姐。”

江晓晓想也不想,就要拒绝。

江嘉运却不给拒绝的机会:“不然,我惹了姐姐生气,她把我和小满赶出家属院,我不知道你住哪,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你像上回一样跑了怎么办?”

一句话,让江晓晓冷了脸,思考了会儿,决定先稳住江嘉运,转身将人带去了招待所,准备去完军区家属院就换个地方住。

“我就住这。”江晓晓怕江嘉运不信,还特意打开了房门给江嘉运看。

江嘉运满意的笑了笑:“好,那明天我就带你去家属院。”

江晓晓一听不对,拦着要离开的江嘉运皱眉:“今天不能去?”

江嘉运笑了笑:“我姐谈了个团长对象,今天在约会呢。你这时候去,怕是要不回来钱。”

团长!

那可是部队军官。

要是打了结婚证,江梨不就成了官太太!到时候,江梨不就更压她一头。

江晓晓嫉妒的面目扭曲,想了想也只能同意,反正也不差这一天。

等打发走江嘉运,江晓晓就开始整理房间的东西,准备明天去家属院就要把江梨是骗子的事闹得沸沸扬扬。

她把衣服装入蛇皮袋,冷笑:“到时候,他们军区总不能让一个团长娶个骗子吧?”

正收拾着呢,招待所的门就被敲响。

江晓晓打开门,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冲进来的公安按在了地上。

江晓晓懵了,拼命挣扎:“公安同志,你们抓我干什么?”

公安掏出证件,冷声道:“接西北红动公社举报,你杀人后逃窜,现在依法对你进行抓捕。”

“杀……杀人?”江晓晓想起砸江裕民的那两下,恐慌的直摇头,“不,我没杀人,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

公安早就见惯了这种不见棺材不掉泪的人,冷笑,“到了公安局,你总会知道我们在说什么!给我起来!”

江晓晓的希望被全数抽走,不甘心的咬牙,明明,明明她马上就能进卫生院当护士有崭新的人生。

就连江梨,她也能马上拉下水了。

明明,就差一那么一下。

西北究竟为什么会那么快找到白沙岛?不可能啊……

就在这时,漆黑的走廊一双干净崭新的回力板鞋走进来,少年蹲下身。

然后,江晓晓就对上了那一双毫不掩饰阴狠的眼眸。

半晌,落下一句奚笑。

“就你这种脏东西,想见我姐。”

“也配。”

“啊……”江晓晓面目狰狞的想要去抓江嘉运,“我要杀了你!”

没想到自己藏这么好,竟然最后是被江嘉运给毁掉的。

下一刻,江晓晓被公安迅速提起来,猛的往前一推。

“在公安面前还敢杀人,走!”

等人离开,招待所再度空旷下来。

江嘉运也没急着走,仔细检查了一圈。

确认江晓晓没有伪造任何文件暗算暗害江梨,他才把江晓晓的东西全部交给楼下的服务员,又拿了两块钱给对方,交代把东西烧干净。

等做完一切。

陶牧飞站在招待所门口,咬着狗尾巴草笑了:“厉害啊,你怎么知道江晓晓是潜逃回来的。”

江嘉运看向陶牧飞,淡声:“因为,改造根本没这么快能出来。”

他家,就是最好的例子。

所以,他一开始就知道江晓晓在撒谎。

江晓晓明明也是一切悲剧的见证者,为什么没有想到这层原因。

江嘉运也不知道。

或许,江晓晓真的把他当成了不谙世事的五年级小孩子,以为随便忽悠他就能相信。

卫生院这边,刚到点下班。

曹奇扯开抽屉,把听诊器丢里面拔腿就追钟榆,等追到人,他弯下腰踹气,谄媚笑道:“钟院长,明天我就安排人进卫生院试一天班,您到时在院吧?”

钟榆想起刚刚在办公室接到的公安电话,目光就冷了下来。

安排人?他还真是高估了这个曹奇。

原以为再不济,可能也就是个烂人,没想到对方竟然是个杀人犯!

钟榆还没来得及说话,抬头就看见几位公安同志走进了门诊大厅,他赶快上前和公安们握手。

公安同志冷冽的目光一扫:“钟院长,这趟任务给您添麻烦了,人呢?”

“不麻烦,无条件配合公安同志办案是我们的义务。”钟榆笑了笑,然后抬手指向一脸傻逼的曹奇。

直到曹奇的手腕上靠上了银手铐,他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一个劲对钟榆破口大骂,“好你个钟榆,不想安排我的人,就不想安排,你还和公安串通好抓我!你个恶毒小人!”

“究竟谁恶毒?”钟榆冷冷道,“当初你被下放到白沙岛改造,要不是组织考虑到白沙岛紧缺救命的医生,现在的你还在码头做抗货的苦力活!”

“组织给你机会,是让你将功补过。结果你倒是好,和杀人犯混一块去了,还胆敢造假!”

曹奇咯噔一声,脸色惨白,无助的看向公安同志:“谁,谁是杀人犯?公安同志,我可是冤枉的啊,你们可得把事情真相给调查清楚!”

公安直接拿出一份介绍信,冷冷道:“冤枉?那你睁大眼睛好好看看,这封帮杀人犯伪造的介绍信,是谁做的!”

曹奇看着熟悉的介绍信,上边还有他从前在北城医院的印章,恐惧让他背后如爬满了蚂蚁,浑身抖的厉害。

完了,一切都完了。

本来造假介绍信就是重罪。

他这还是帮杀人犯逃避刑法,属于帮凶,这二罪合一就更重了。

这,这还不知道要坐多久牢呢。

曹奇想要闹,可还没来得及就被公安关进了大牢,看着阴暗满是馊臭味,地上只有简单稻草梗当床的牢房,终于慌了。

他跪在地上,拼命摇晃着铁栏:“放我出去,我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我保证听组织的话,老老实实在卫生院做事,白沙岛不是缺医生,你们让我将功赎罪,放我出去能救人啊!”

守着的巡警看着同样的话术,已经叫嚷两日的人,打了个哈欠,瞥一眼,“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啊。”

“是啊,何必当初……”

仅仅是两日的功夫,曹奇已经是蓬头垢面,浑身酸臭,他仿佛所有精气神都被抽走,无力的往后一坐,屁股上沾满了饭粥留下的馊水也不顾的体面去擦

他原本被罚在卫生院治病救人,就已经比大多数来改造的人要幸运。

他为什么要这么蠢?

曹奇抬起手狠狠甩了自己几个耳光,等打到自己的脸红肿无比,感受这牢房与外面自由的无限的落差,终于忍不住痛哭。

他悔啊。

可悔也晚了。

*

*

江梨下班,从卫生院买回了一些营养品,准备等吃完饭,就提着去看看生产完的何彩英。

刚进大院,她抬头就看见门口站着位身着74式草绿色军服的女子,她的双腿修长,身姿笔直如松,一头利落的齐耳短发,发丝紧贴着耳廓,眉眼生的清凛,没有半分其他女子的软媚,气质干净又正气凌然,英气逼人。

这也太漂亮了吧。

江梨眼睛一亮,笑起来:“同志,你找哪位啊?”

陶若侧头,见到江梨时眼睛也一亮,扬笑:“你就是江梨同志?”

江梨嗯啊一声,就见陶若伸出修长白皙的手。

“我是陶若,很高兴认识你。”

“我也是。”江梨笑着回握,听到姓陶的时候,很自然就和陶师长家联系在一起,她记得听陶牧飞说过,他们家有个大姐在江城的空军服役。

果然,陶若放下手后就冲大院喊,“陶牧飞,赶紧给我滚出来吃饭!”

喊完,陶若歉意的朝江梨笑笑,“小弟没有规矩,给你添麻烦了。”

陶牧飞从堂屋的门探出头,大喊:“不回!我米都带到江家了,就不回!那么难吃的菜,你吃吧!”

江梨一听,就明白什么事了。

她推开院门,朝陶若眨眨眼,笑了笑:“如果不嫌弃,就一起来吃顿便饭吧。”

“这哪好意思……”陶若脸红了好一阵,虽然这么说,可脚还是很诚实的跨进了江家的大院。

想起她刚回家,就听见陶牧飞说了不少关于江梨的事,尤其是那惊人的厨艺,她就更加好奇了。

等到一盘盘色香味俱全的菜被端到桌上。

陶若拿筷子试了一口,顿时惊为天人:“我的天呐,我从前都是过的什么苦日子啊,难怪陶牧飞不肯回家吃饭呢。”

再看陶牧飞已经不说话,脸都快埋进饭碗里,腮帮子被塞的满满的,只能看见挥舞的快成残影的筷子,含糊道:“你……你吃就吃,可不能和我抢。”

话音一落,陶若的危机感就来了。

从小到大,这混世小魔王吃饭就飞快的。

陶若也不说话了,身姿笔直的坐下,等她拿起筷子就像是按下了一个发动键,埋头就是苦干。

江梨见陶若喜欢吃香辣螃蟹,就一直往她碗里夹,笑着说:“别太急,慢慢吃。”

“慢慢吃。”陶若看陶牧飞吃的满脸红油,低头又是咬螃蟹一口,“再慢点就没了。”

一顿饭吃下来,两个女同志的感情增进不少。

陶若躺在红木沙发上,拍拍圆滚滚的肚皮,哀嚎:“这也太好吃了吧,呜呜呜……小梨,我休假结束回部队可怎么啊?”

“一直以为我们部队食堂的菜就就够好吃了。可和你的比,简直一个天一个地。”

这才吃一顿饭呢,陶若就已经不敢想象以后吃不到江梨做的美食,日子该怎么过。

江梨笑了笑:“那就等你下一次休假回来,我给你做满满一桌好吃的。”

“真的?”陶若不敢置信,得到肯定的回答,冲过去抱江梨蹭了蹭,“太好啦,等我从江城回来给你带特产和礼物。”

虽然她和江梨相处的很少,可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她和江梨一见如故,就是喜欢她!

这时,院外隐隐约约传来陶师长爽朗的笑声,其中还能听见不少的骄傲。

“是,陶若是从江城回来了。可不就是厉害,空军要求多严格啊,她一声不吭就验上了,我可半分没使劲啊!”

“对对对,刚当上主力,开上侦察机。不瞒你说啊,我老陶家就靠陶若光宗耀祖了。”

光是在屋内,就能想象陶师长的尾巴翘得有多高。

江梨和陶若相视一笑。

陶若无奈的抬手捂脸,不好意思极了:“唉,这真是……”

两人靠一起,江梨捂嘴笑:“陶师长也没骄傲错啊,能开上侦查机多厉害啊,换我也骄傲。”

陶牧飞刚洗完碗,走出来一脸臭屁,老不乐意了:“哼,侦查机有什么厉害的,我以后要开就开战斗机!”

说着,他还“笃笃笃”双手做了个瞄准的姿势,正笃的开心呢,下一瞬就对上陶骁勇阴沉的脸。

“你个小王八蛋,都几点了还不赶紧滚回家做作业!”

陶牧飞吓得放下手,垂头丧气应了声:“哦……”

“我也回家吧。”陶若说着就想起身。

“别别别。”陶骁勇赶紧抬手,见女儿和江梨聊的来,阴沉的脸色一扫而空,眉开目笑的,“若若不着急,这难得放假,你就和小梨好好玩,愿意几点回家就几点回家。”

陶牧飞:……

此时,海城火车站。

一行人下了火车,顾湘华为了见儿媳,特意把半白的头发全部染黑还烫了个发型,刚到脖子的秀发,发尾被烫着往上翘了一个卷。

她单手扯了扯列宁服的下摆,又抬了抬卷发,问小孙:“我这形象合适吗?会不会太严肃了?”

对方还是个小姑娘呢,她打扮这么古板,让小姑娘以为她是个很厉害的婆婆,这就不好了。

小孙提着两箱北城特产,微笑:“夫人这打扮很得体,如果我是江同志,肯定是不能害怕的。”

顾湘华还是有点不放心,可瞥见程参,原本想问的话又忍了回来。

程参锤了锤躺了几天发僵发硬的腰,上火车前注射的止痛针已经失效,他忍着双腿的刺痛,一步步走到出站口,眸光凛冽的扫了一圈,见门口来接人的只有冯保,面色沉肃。

“小孟呢?”

冯保先是帮接过顾湘华提的行李箱,放进红旗车厢后座,又扶着程参上了车,他则是坐在副驾,将孟卫国媳妇生产的事说了一遍。

“老首长,要不然我先回去安排你住下,我去通知卫国来见您?”

程参坐在后排,拄着拐杖,冷冷一笑:“等他来?等他来黄花菜都能凉一盆!我儿媳都跑了!”

红木拐杖敲了敲驾驶位后座。

程参目光沉厉,眉间净是上位者的审慎与威严。

“去医院,我倒是要看看他孟卫国怎么管的这个军区!”

冯保已经许久未感受过老首长的威严与骇然,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心中默念。

卫国啊卫国,你就自求多福吧。

谁让应镇海是你手下呢?这不好意思直接收拾小的,总要收拾收拾老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