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海城。

教育局局长办公室。

黄茂穿着笔挺的中山装, 头发梳的油光泛亮精气神十足,此时双手打开坐在红木沙发上。

“小马啊,报纸的事都已经给你解决好,我对你是不是够可以啊?”

马正平倒了一杯酒, 亲自端到黄茂面前, 脸上满是得瑟的竖了个大拇指:“高, 还得是您高。我倒是要看看这声明报纸一出,那姓江的怎么办!”

马正平只要想到江梨好不容易跑到海城登报, 结果却落得这么一副搬起石头砸脚的模样, 就想笑。

活该!

他家宝贝儿子不就打了几顿江嘉运,小打小闹而已, 还犯得着见报?

尤其今天还是黄茂宣布上任局长的日子。

马正平看着酒杯见了底,赶紧又端着酒瓶子给满上。

“识时务!”黄茂拍了拍马正平的肩膀, 老奸巨猾的眼睛转了转,“小马啊,这事我给你办好了,就是……”

黄茂故意把话悬了悬, 急的马正平差点调教, 他死死抓着酒瓶,嬉笑:“就是什么?黄局长有什么话直接和小马讲了就是。”

“上回你送的那几幅书画,还有宋代瓷器, 我是真心喜欢呐。”黄茂捏起酒杯, 抿了一小口酒, “就是少了点,你也知道我今天就要升局长,到时候住所也要跟着换,院子大着呢, 太大呢,墙壁上空荡荡的也不太好看。”

老狐狸!

还好东西都不是自家的,真正送起来也没有多心疼。

马正平心中暗骂,可表面上还得陪着谄媚,一拍脑门:“黄局长说的是,是小马考虑事情不够周到。黄局长放心,您大院的那些墙全部交给我,我别的东西不多,祖上留下的文玩倒是不少。明日,我就给您再送一批好货过来。”

黄茂想起包裹宋瓷器盒子外落下的江字拓印,精明的眼睛眯了眯没说话。

什么祖上家产,还不是从外边抢的。

他倒是不在乎什么抢不抢,反正全到了他家就行。

黄茂满意的笑了,也赏了两句准话:“好,既然小马有这份心,那日后你的所有事我都认真放心底。还有啊,我这上任以后,也缺一两个打理生活的助手,我看你也很不错嘛。”

马正平没想到进城一趟,还能捡着这种狗屎运,喜不自胜,赶紧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敬过去:“黄局长放心,以后小马肯定给你把生活安排的妥妥当当。”

这可是省城啊!他混了大半辈子都在那个破落小岛,没想到进城一趟竟然还能混到教育局局长身边。

想起以后的风光日子。

马正平的眼睛那是发着亮光啊,别说江梨了,就连杨永富,等他进了城那也得通通踩在脚底下!

“行了,不能再喝。”黄茂放下酒杯,整理了下衣领站了起身,满面红光,“外边还约了记者朋友,先陪我去见记者。”

大厅里此时已经等了好几家报社的记者,他们今天统一的任务就是来为新上任的黄茂局长写一篇报道。

有两三个记者较为熟悉,私底下悄悄讨论。

“怎么回事,你也是接到黄主任的电报来的?”

“说是他今天上任局长,任命下来了?”

另外一个记者不大肯定道:“应该是吧,我听说……”

说话的记者心虚的看了看四周,压低声:“卓局长没了。”

周围一片叹息声,都为卓利民的英年早逝感到可惜。

黄茂还没进入大厅,就听到了这些话,面上虽然还维持着笑,心却已经嫉妒到扭曲。

卓利民那个短命鬼,做再多功绩有鬼用?还不是早早见了阎王,让他摘桃子。

马正平听着有些不大放心,小声打听:“黄局长,那卓局……卓利民真死了?”

“死了。”黄茂不耐,“你在白沙岛都不清楚?人都已经入了棺,这几日就会下土。”

黄茂要不是打听到卓利民已死,他哪里敢干这种提前庆祝的事?

索性任命下午就会派人送到,他不在乎这几个小时了。

见有些记者还再提任命的事,黄茂索性现身,装出一副和蔼的面容:“任命一会儿就来,辛苦大家先陪我等等。我这人啊,低调一辈子,也想请带了相机的记者朋友帮我拍张照留念留念啊。”

这话一出,大厅都为这位平易近人的未来局长鼓掌。

镁光灯闪了好几下。

马正平站在旁边,不自觉的挺直背,一脸的骄傲兴奋。

他站在黄局长身边,也能被拍上相片吧?

想来,他这也算是能登上报纸的大人物了,今天过后,是不是华国人都能在报纸上看到他的脸?

越想,马正平就越是兴奋。

忽然,现场有记者认出了马正平,就提问:“马同志,那个江家真的仗着曾经渔霸的身份欺凌您和您的家人吗?”

马正平立刻露出一副委屈至极的模样:“是,千真万确。”

“他们江家以前还是渔霸的时候,没少压榨我们老百姓,天天让我们干活到半夜,只给我们喝清水放几粒米,就算这样,他们最后还是不肯付薪水。”

“太可耻了!”一个记者义愤填膺,“我回去要再写一篇关于江家的报道,把她们条条罪状都要写上。这样的恶霸,就应该受到老百姓们的唾弃!”

“我看这个江家就是水牢没坐过!我们去举报,让这个江梨去坐水牢!”

记者此起彼伏的声音,让马正平心底乐开了花。

对对对,事情闹得越大越好,闹大了就抓江梨去坐水牢,看以后这个江家还能怎么翻腾起来!

黄茂一脸慈祥的笑:“好了,大家稍安勿躁,这次江某人给教育局抹黑的行为,实在太过!还得请各位同志们好好帮我们澄清。”

就在这时,一道浑厚的声音传来。

“澄清?我倒是想看看你想怎么澄清。”

众人看去,只见门口走进来一群人簇拥着异常消瘦的卓利民,他穿着笔挺空荡的中山服,皮鞋擦得蹭亮,拄着拐杖。

有人一眼就认出了卓利民。

“这不是卓局长么?”

“不是说重病死了吗?这是怎么回事?”

看见走进来的那道犹如噩梦般的身影,黄茂面色黑如锅底,后背恶寒不断爬升就像有无数只小虫钻进发丛,啃咬着头皮。

“不,不可能……”

他亲眼看到的,卓利民当时被抬上去白沙岛的轮船时,就剩一口气。

明明是要死的人,怎么可能会活下来!

卓利民拄着拐杖走到黄茂旁边,冷笑:“我没死,你很失望?”

黄茂腿部发软,好半晌才拼命的把笑容挤出来:“卓局,你这是哪的话?我当然盼着你好。”

“盼我好?”卓利民拄着拐杖,冷哼:“黄主任,听说今天是你的升迁日啊。”

黄茂满头大汗,赔笑:“误会,都是误会。”

黄茂边说,边指着门外:“都是外边传的假消息,不知道他们安的什么心思,怎么个个都盼着卓局长死呢?”

“哼。”卓利民冷笑着,举起手。

旁边的同僚将收集的罪证交了出去。

卓利民拿起罪证全部打在黄茂脸上,一页页的纸片在天空飞舞,有离的近的记者捡起来看,越看,他们看着黄茂的眼神就越鄙夷。

黄茂捡起其中一看,当下肥硕的身子就被抽了力气,一屁股坐在地上,满面惊恐。

上边,记满了他这么些年在教育局的贪污证据。

“假消息?”卓利民眼眸射出冷光,望着半空飞舞的罪证冷笑:“如果不是我反应够快,是不是就真让你得逞当上了局长?说!这段时间究竟背着我收了多少贿赂!”

铁证如山。

黄茂想要抵赖都抵赖不了,可他不甘心,他花了那么多心血才爬到主任这个位置,接受不了失去所有。

“我不知道这些是什么。”黄茂像是受到了惊慌,手脚并用把散落在地的罪证一把薅起塞进嘴巴,语气慌乱,强行辩解:“我没受贿,我真没受贿……”

现场的记者看着唏嘘不已。

上一秒还风光的以为自己能够任命局长,

卓利民拄着拐杖,他虽然因为重病暴瘦,可常年处于上位者的气场还在,垂眸冷眼看着:“这些鬼话,你去和军管会的同志去解释!”

话音一落。

就来了两位身着公安警服的同志,他们先和卓利民敬了个礼,随后一把按走了哭天抢地的黄茂。

教育局发生这种腐败事件,没有人比卓利民更为痛心,等处理完,他像是老了几十岁,拄着拐杖看向记者们深深叹气。

“卓某对于这阵子发生的事深感惭愧,因为这么粒老鼠屎影响了教育局的公信力,还请刊登了声明的报社全部撤了吧。”

有记者糊涂的厉害:“卓局长,江同志举报的真相究竟是什么?”

卓利民只是望向一边,“这事,还是得让参与其中的人来解释。”

话音落下,走出了一位大家都想不到的人。

马正平看到这人后,双腿不禁发颤,他搜寻四周见没有人注意他,赶紧逃了出去。

曾治元同样是满脸疲惫,早在报上举报文件曝光的那天,他就自请卸任了校长。

卓利民派来的人做调查,他也是极力配合。

曾治元不为别的,只想赎罪。

他身为校长,让孩子在自己的眼皮底下被欺负,是他工作的不到位。

在曾治元的讲述下,大家终于了解了真相。

记者们想到刚刚被马正平忽悠的团团转,一个个气愤的想要揍人,结果整个大厅找完,发现人早就不见了。

马正平马不停蹄逃回了岛。

一路上,他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这下是真完蛋。

友谊小学的校长亲自出面认罪,这事能不完嘛。

马正平能想象的到,他们欺负江家的事一旦被坐实,革委会那帮人的嘴脸。

没错,他再清楚不过了。

马正平嘴皮子发着抖,他到现在都还记得当年领着红袖章小组,是怎么把江家的那一帮人收拾的叫苦跌天。

他身为红袖章的一员,知法犯法。那些人绝不会放过他。

杨红珊正在家和媒人聊天,准备给马跃进挑选对象,听着媒人说这家的女同志好,那家的女同志妙,乐的是眼睛都睁不开。

媒人见有戏,赶紧趁热打铁:“红珊,要我说你也别犹豫了,方队长的女儿在供销社上班,最近听说不仅转了正还连拿两个奖章。人又年轻漂亮,端的还是国家饭碗,你说说这样的女同志还能上哪找?”

杨红珊可不甘心自家孩子就找个供销社的,眼睛一提溜,又问:“不是说肖家女儿进了文工团?我看她和跃进年纪相仿,感觉也可以安排出来看看。”

媒人显然没想到杨红珊的胃口那么大,不禁抬头打量马家,大厅的墙壁全部用白石灰粉刷,在其他人家都还在用煤油灯的时候,马家灯火通明,每个房间都安装了大灯。

再看家具,桌面上赫然放着一台顶级紧俏,有钱也抢不到的电视机。还有那自行车,缝纫机。

这样条件好的人家,在白沙岛上来说都算数一数二的了。

只是这马家说来也奇怪,从前马家老两口还在的时候,一家老小都是渔农,辛辛苦苦一年也只能混个温饱。自从马正平娶了杨红珊,因着杨永富的关系也混了一块红袖章,后面眼看着日子就水涨船高。

这一眨眼没多少年的功夫,马家竟然富了这么多。

“行,左右你们家条件好也不见得完全没机会。”媒人收回打量的眼光,羡慕的拍了拍杨红珊,“等回去就和肖家说,看看什么日子能安排相看,只是吧,我可得提前告诉你,肖家那位的眼光可高着呢,你到时候可得让跃进好好收拾收拾。”

杨红珊赶紧去抓马跃进的头发:“听到没,明天赶紧去把你这鸟窝头发剪剪。”

马跃进不乐意,马上拍开杨红珊的手,“你懂什么,我想要点头发盖额头。”

马跃进马上就要十九岁了,审美意识开始加强,每天照镜子看着自己老高的脑门,天天不得劲,最近好不容易才想到这么个方法,想把头发留长点好遮点额头。

想完,马跃进忽然嬉皮笑脸问:“香婶,你介绍这么多女同志,怎么没介绍海湾那位。”

媒人一听就皱眉:“海湾那位?哪位?我可是看在你们家条件好的份上,把岛上的好女孩都给你搜罗了一遍。”

“就住船上那个。”马跃进朝窗户那边努努嘴,他自从上次见过江梨就开始魂牵梦绕,那白嫩俏生生的模样,还有那干净柔软的小手。

马跃进越想,心底就越痒的慌。

要不是最近船厂忙,他说什么也得好好去会一会这个女同志。

“江家的?”媒人咯噔一声,匪夷所思的看向杨红珊。

虽说先不说江梨回了白沙岛后就去当了医生,如果不是因为江家曾经是资本家,就江梨那堪比电影明星的样貌,那紧俏的职业,岛上做媒的人早就把江家的门槛踏烂。

就算真有人不在意成分,想要娶江梨。

那个人也轮不到马家吧,毕竟哪家有气性的女儿回嫁给仇人,当年马正平让江家跪在大集上挂牌挨批斗,这事岛上谁不知道?

“红珊,怎么你们家跃进不知道从前……”

媒人话还没落,就看见杨红珊气的跳起来扯马跃进耳朵。

“好你个马跃进,惦记谁不好,竟然敢惦记江家人!”杨红珊气的胸口就像是吞了炸药,“你不知道那小浪蹄子害的我们家多惨,害的你弟弟多惨?就连你小姨,眼瞅着要进文工团也被她害没了!”

“痛痛痛!妈你快撒手。”马跃进龇牙咧嘴,歪着脑袋,“我把江梨娶进来有什么不好!那件事本身就是小姨和家兴的错。要不是他们蠢到当那么多人面欺负江嘉运,小姨工作会黄吗?”

杨红珊松了手,还没等马跃进松气,抬手就重重戳他脑门,咬牙切齿:“我真是白生了你这么个番薯,你要真敢把人找家里来,看我打不打断你的腿!”

马跃进嘟囔:“娶回来有什么不好,人还是医生,我们全家人这辈子都不用去花买药钱。再说,你要真是讨厌江梨,我把她哄回来做媳妇,关起门来,你爱怎么教育就怎么教育。”

“总比现在放在外面,你们都拿她没办法的好。”

说是教育,其实马跃进心底也清楚,按杨红珊恨江梨的程度,指不定是怎么折磨。

媒人听了这么一耳朵背脊发凉。

这马家表面看着风风光光,怎么背地里是这么腌脏的玩意?要真是把女孩嫁进他们家,那得吃多少苦。

保媒这么多年,她最看重的就是双方家庭幸福,铁定不能把女同志往这种火坑推。

媒人赶紧放下搪瓷杯站起来,皮笑肉不笑:“行……行,今天就先这样,到时候联系好,我……我再来通知。”

话还没说完,媒人就赶紧两脚抹油溜了,出门遇见满脸丧气的马正平,她也顾不上八卦。

呸,这么一家子脏东西,坐久了都怕染上晦气。

马正平火急火燎,进门就抓着杨红珊的胳膊:“走,你们赶快和我去江家。”

杨红珊被扯得人差点摔倒,不乐意:“马正平你发什么神经,那破船求我去都不去!要去你去!”

“我在外面忙前忙后都是为了谁。”马正平本身就烦,顿时两眼鼓了起来,抓着杨红珊的手臂又是一扯,怒道:“今天你是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跃进去把马家兴喊上,今天这事要是解决不了,你们以后都没好日子过!”

-

马正平带人赶到了江家,站在码头上冲船上喊:“江医生,麻烦你们出来一趟。”

江梨正给小满抹肥皂泡,听到外边传来讨厌的声音,翻了个白眼。

渐渐地,外头噪音越来越大,好像来了很多人。

江嘉运刚把挑来的井水倒进水缸,重重将红胶桶放下,清隽的眉宇间都是戾气:“我去看看。”

“等等。”江梨拿了洗脸盆架上的毛巾给小满擦干净手,“小满在里面待着,姐姐去外边看看怎么回事。”

小满笨拙的把衣袖撸下来,点头:“姐姐去,小满就在船上等。”

江梨这才推开船屋的门,一看岸上已经围满了许多人,马家一家人整整齐齐的站在最中间。

马正平见人总算出来,弓着腰脸上带上谄媚的笑容:“江医生,今天工作累到了吧?”

江梨懒得理他,准备转身就走,被马正平拦下。

“江医生别急着走啊。”马正平谄媚道:“我知道您是医生,时时刻刻啊都需要看时间,这不,我刚得了一块好表,就马上给您带过来。”

说着,马正平赶紧从口袋掏出盒子,打开露出里面精致的表盘,他瞧了瞧周围压低声说:“这可是上海牌,高端货,绝对衬的上江医生。”

都是一个大队,谁不知道马家和江家的事。

就有人在喊:“马正平,这太阳啊打西边出来啦?就你们马家还给江家送起礼来了。”

先前没出报纸的事时,马正平什么时候这么低声下气,他望着周围的群众,不仅觉得脸臊热的慌,格外的没有面子。

可表面,马正平还是得嬉皮笑脸:“说的是什么话,这不是江医生上岛以后,我一直没来拜访过么。”

说话的人当即呸了一嘴,他们虽然也不敢和江家沾边,但从前可没这么坏干故意举报江家的事。

江梨冷冷看着,也没有搭话。

马正平满脸尴尬,他见江梨压根不接手表,以为她是没有个名头不敢收。

毕竟这块手表足足一百二十多块钱,抵得上普通工人三四个月的工资。

杨红珊在家里知道海城的事后,再也没拿乔,也养着笑脸:“江医生,从前是我们不懂事,我们跟您道歉,这手表您快收下。”

说着,杨红珊赶紧又把一脸不情愿的马家兴带到前边来:“快,快和小梨姐姐道歉。”

马家兴想起在家被叮嘱的话,小眼睛里都是恨意。

杨红珊赔起笑脸想要和稀泥,左右这事是江梨登的报,马正平说了,只要江梨愿意和革委会的人讲这事情就是个乌龙。

他们全家就能逃过一截。

“小梨啊,你不知道,家兴被我们宠的像小孩子,没有你们嘉运懂事。这道完歉,以后啊他们俩还是好朋友。”

马家兴被推了一下,总算心不甘情愿道了歉:“小梨姐,对不起。”

海风吹过。

江梨看着码头马家人谄媚的嘴脸,联想起进城的卓利民,总算弄明白了对方的意图。

“不好意思,我只有嘉运一个弟弟。马家兴被宠的像小孩,我们嘉运也是被我捧在手心上宠着的。”

船内的江嘉运听见,开门的动作一顿。

屋外继续传来江梨的声音。

“马家兴想道歉是吧?行,可惜你找错了人,只要你把我们嘉运哄开心,原谅你们的事好说。”

没有什么比这番话更侮辱人。

马家兴本身就看不上江嘉运,气的本就肥胖的脸更加鼓了起来,跳起来就想上船:“想让我给贱骨头道歉,你算老几!我叫你一声姐是看的起你,要不是我爸妈,给脸……”

话还没说完,马家兴就被着急的杨红珊往后拖捂住了嘴。

杨红珊着急解释:“大人不记小人过,家兴是无心的。”

马家兴一把扯下手,大叫:“我才不是无心!江嘉运就是贱骨头!”

话音未落。

马家兴就发出一声惨叫,嘴皮子顿时红肿起来流着血。

江梨抛着石子,眼神冰冷:“贱骨头?有本事再说一次。”

“你个蠢货给我闭嘴!”马正平猩红着眼眶,毫不留情照着马家兴的脸就砰砰两个大嘴巴,扇的马家兴顶着一嘴的血痛哭。

“凭什么打我!明明是你们以前告诉我,江家的人都是贱骨头!我又没说错!”

马正平对上江梨冰冷的目光,那股熟悉的畏惧感再度袭来。

他忍不住的颤抖发问:“江医生刚刚说的话当不当真,只要我们把嘉运哄开心,是不是就能原谅家兴从前做的事,是不是你们就愿意和革委会的人解释?”

船屋的门被吱呀一声推开。

一道身影出现,风吹过掀起刘海露出少年清瘦的脸庞,众人再定睛一看,瘦弱的怀抱却是齐齐整整四张牌位。

江嘉运阴郁的盯着马正平:“想要我原谅,那么你们就给我跪下!给我在大牢死去的爷爷奶奶,还有我的父母磕三个响头。”

像!

太像了!

马正平看着江嘉运,就像看到了江家老爷子,那一身的清傲风骨,那宁死也要保下江家的气势,仿佛让他看到了冤魂索命。

腿一抖。

马正平噗通跪在了地上。

杨红珊见自家丈夫跪了,她也骚红着脸顾不得周围群众的目光,死死按着马家兴还有马跃进下跪。

马正平颤抖着声:“你别骗我,只要我磕头,你们去和革委会澄清。”

江嘉运抿着唇。

马正平已经顾不了那么多。

砰砰砰,马家人整整齐齐对着灵位磕了三个响头。

海风吹过。

江嘉运回想起当年爷爷奶奶下狱前,抱着几岁的他一遍又一遍的亲吻,想起江家垮后,父母拼死养活一家人的艰辛。

想起母亲临终前那眷眷不舍的目光。

久久,少年阴郁的目光抬了起来,望着马正平期待的脸色,他收起了牌位。

“爸妈,我错了。不该让马家人到你们面前脏了风水。”

马正平脸色猛变:“好啊,你还敢出尔反尔!”

不等马正平爬起来。

码头传来巨大的躁动,大批带着红袖章的人赶了过来。

“革委会来了!”马跃进大叫一声,手脚并用爬起来就想跑,可惜还没跑远就被革委会的人按下。

没一会儿,马家的人就全部被绑了起来。

马正平见已无力回天,瑟瑟发抖:“你们要带我们去哪?”

“去哪?”负责人冷笑,“你们马家仗着杨书记在岛上横行霸道惯,做下罪行滔天的恶事,我们接到组织命令要送你们去西北改造!”

西北!那可是艰苦之地。

马正平身子一软,想起什么赶紧说:“建同哥,你看,这犯事的是我小儿子马家兴,我们都没犯错,能不能只抓马家兴去西北?”

“马正平!”杨红珊红着眼扑过去和马正平撕打,“你还是不是人,家兴这么小的年纪,他一个人去西北怎么活!”

马跃进赶紧跟上,哭丧着脸:“对对对,这一切都怪马家兴,是他欺负江嘉运,不关我们事,你们要抓就抓他!”

马家兴被死死按在地上,哭的撕心裂肺:“我不要去西北劳改!我不去!”

说着,马家兴更是张开嘴就一口咬在按他的人手上。

这人刚好是个体重几百斤的壮汉,吃了痛抬手对准马家兴就是几个巴掌,打的马家兴惨叫阵阵,没一会就开始了求饶。

他这才知道挨打有这么痛,比当年江嘉运打他还痛十倍,不一百倍。

马正平看着被抓的家人,叫苦跌天:“报应,这就是报应啊。”

当年抓江家也是这么一副情形,风水轮流转,如今却是到了他马家。

马正平终于认了命,颓废的说:“同志,看在我们曾经都在革委会,送我们去西北前,能不能先给点时间让我们回家收拾收拾。”

“就想去西北?”负责人冷冷一笑,“马正平,刚刚抄你家,猜抄出了什么?”

马正平一震,阵阵冷汗从后背流下。

“地窖里边的东西如果查出不归你所有,你们全家人先去把水牢坐穿!”

完了。

这回还要坐牢。

马正平眼睛一闭晕了过去。

革委会的人可不管人晕没晕,一声令下把马家人全部抓去关了大牢。

夜。

海城解放军招待所。

身着白色军服的男人,他此刻眉宇紧锁站在座机旁,一手抓着份报纸,一手拿着话筒。

文明远在旁边也连声叹气:“那天我看江梨妹子拿了份文件给记者就觉得不对劲,哪里想到事竟有这么大。她当时怎么什么也不说啊,说了我们好歹也能帮帮忙啊。”

这还是他们今日因为修完了军械设备准备返回白沙岛,怕坐船无聊,文明远去买了份报纸,这才知道出了这档子事。

不然,哪里有对方泼脏水的机会。

程景川望着报纸上的教育局声明几个字,凌厉的眉眼下浑是冷光。

终于,电话接通。

程景川将报纸放在桌上,开口:“爸。”

程景川感受到父亲的开心,耐心等父亲说了一阵的话,他才耐不住话锋一转问:“首都教育部的易部长,今日有没有来家里喝茶?”

北城军区家属院,德高望重鬓角花白的老人打了个盹,望向旁边正陪着他喝茶的好友。

“在。只不过……”程参深知儿子的脾性,立刻收起笑容疑虑万分,“好端端你找什么易叔叔?”

程景川将事情简短的说了一遍。

程参听完后,将话筒交给了旁边的友人。

双方沟通了许久,电话线才切断。

程参手指敲了敲茶面:“臭小子找你就是为了报纸上的事?”

易鹏海恰好带了报纸,拿出来递给程参,“是,他想找我去解决海城的一件事。您看看,这事目前看是解决了,只是我猜背后应该还有人。”

程参接过报纸看完,越看就越发欣赏江梨。

他砍了一辈子敌人的狗头,从来就不畏强权:“这实名举报简直就像是把自己当成了箭靶子,官场相护的何其多。够胆!哈哈哈。”

易鹏海一早就听说了海城的这场风波,是以更加清楚里面的底细,将里头的事情都说了个清楚。

程参恍然大悟,却又觉得哪不对劲。

等等。

女同志?

程参意识到什么。

要知道,程参虽然有权,可自家儿子的骨头比茅厕的石坑还硬,到白沙岛参军挣功绩都是凭借的自己的本事,从来没有和家里开过一句口。

就自家那个总是冰着一张臭脸,恨不得离女同志几千米远的臭小子,竟然有天会为了个女同志打了家里的电话?

程参悟了,这哪是普通的女同志,这妥妥的未来儿媳妇啊!

啪的一声,程参猛拍大腿,气的脸色通红:“放他妈的狗胆,连我儿媳都敢欺负,易鹏海你马上打电话到海城仔细问问,我倒是要看看,这小小一个白沙岛背后能有什么狗屁!”

-

电话挂断。

两人趁着夜色,迎着海风以最快的速度登上轮船,望着一望无际的海面,深邃的眼眸中都藏着暗色。

生平头次,归心似箭。

他恨不得能立刻马上飞到岛上。

文明远在旁安抚:“你别不说话,刚刚不是打电话问过嘛,江同志没有事,问题解决了,没人敢欺负她。”

程景川扫了他一眼,“没人敢欺负?报纸上登的声明是什么?”

文明远噎了一下。

好半晌,文明远才缓过气:“总之,请程团长放心,我和你保证,江梨同志现在绝绝对对的安全,绝没人敢碰她一根毫毛。你也不看看那是谁,那可是江梨啊,她一根银针就能把我扎哭,哪里能让外人欺负了去。”

程景川望着前方,江梨的模样便顺着海风漫进心底,白皙的小脸上总是带着淡淡的笑容,瞳色清浅,心好像就这么被人轻轻挠了一下,随后剧烈动了起来。

忽然,一阵沁凉的大风刮过。

程景川拧了眉,视线紧锁前方一手按住呱噪的文明远:“别叫,前方有动静。”

文明远立刻警惕起来,从包里拿出望远镜,等距离调好后。

漆黑的夜色中,一艘千疮百孔在海面摇晃的渔船映入镜头。

两人迅速对视一眼,程镜川接过望远镜,等看清楚渔船的情况,他眉宇一皱:“立刻通知海军观通站。”

文明远明白出了大事,没多留赶紧掏出军官证前往驾驶室。

月色下,两船越来越接近,程景川将军帽摘下,从甲板上跃了下去,渔船晃动,军靴刚接触到渔船,一股浓烈的鱼腥臭扑面而来。

再一抬眸。

只见甲板上东倒西歪躺了数十个面色苍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