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梨一早就到了卫生院。
她最先查的是罗招花的病房, 诊完脉,她帮招花婶提了提被,才叮嘱候在旁边的廖海儿:“伤口恢复的不错,没事可以带招花婶多出去活动活动。”
廖海儿闻言, 大松一口气。
这段日子悬着的心总算放下。
“好, 就听小梨的, 等会就去带我妈出去转转。”廖海儿脸上带了轻快的笑,转头看罗招花, “阿妈, 你可得配合我,不许像前几天那样不下床。”
说起这个, 罗招花脸就一红。
她这辈子哪有机会,像住院的时候这样懒?
“以为我想哦, 伤口痛的动都动不了,还好这是在卫生院,要是在家,天天得听你阿爸骂。”
无意提起廖家这个人, 两人神色都是均的一变, 罗招花褶皱堆起的笑马上落了下去。
气氛微妙。
江梨适时打趣:“痛就对了,看招花婶还长不长记性,不然下回还敢自己在家‘动手术’。”
“不敢咯。”罗招花想起当时那一剪刀下去的痛, 就吓到浑身打激灵, 连连摆手:“江大夫放心, 我这辈子要是还得什么重病,绝对不敢自己再乱治,顶多……顶多我给自己埋咯。”
“阿妈。”廖海儿皱眉喊,“这才刚鬼门关溜了一圈, 能不能说点好话?”
见女儿生气,罗招花又拉着廖海儿的手赔笑:“呸呸呸,我打自己的嘴重说。”
江梨联想起岛上的医疗环境,不免忧心忡忡。
海岛上信息严重封闭,很多人都像罗招花这般,有病就忍,大病就拖,再不然就自己动手。
以后有机会,还是得在卫生院办科普讲堂,宣传医疗知识,避免再造成类似这般的惨剧。
“行了,你们先好好休息,我去看下个病人。”
“小梨!”廖海儿赶紧喊了一声,和和罗招花对视时,都发现对方的犹豫之色。
毕竟昨日海城发生这么大的事儿,钟院长担心影响江梨的心情,已经提前把所有报纸收了起来。
可能杜绝江梨看报纸,却杜绝不了其他人看报。
钟瑜一早就已经赶走了两拨蹲在卫生院的混混,对方扬言要看看资本家小姐是不是和传闻中一样细皮嫩肉,十指不沾阳春水。
江梨望着两人欲言又止的样子,有些奇怪:“怎么?”
廖海儿摇了摇头,决定不提报纸的事,她绝不能让那些烂事影响小梨的心情。
“没有。”廖海儿笑了笑,“就是,我想让你知道,不管外边说什么,反正我和我阿妈永远站在你这边。”
罗招花也抓紧点头:“江大夫放心,要真有人敢冲进卫生院找麻烦,我就是死也一定会拦下。”
找麻烦?谁会来找麻烦?
江梨听着有点懵逼,但是她很快就不懵了,因为她刚进卓利民的病房,就见到卓利民怒火冲天在拍桌。
“这种有失公证力的声明也敢借我的名义发出来!他们这是真当我死了!”
刘娥哪里能想到一早买的报纸,能引起卓利民这么大怒火。
她生怕儿子气坏身体,着急的不得了赶紧上前顺气:“别理他们,江医生好不容易才把你命抢回来,又这么丢出去不值当啊。”
“你别提江医生,你提她,我更没脸!”卓利民气的眼睛发红,拍着桌上的报纸,“你说说,江医生和她弟弟被欺负成什么样,我身为教育局的局长,非但没有帮救命恩人伸冤,还让这么一粒老鼠屎抹黑了江医生的名声!”
卓利民昨天看到了举报文件,马上就安排了卓家的人去查,自己的救命恩人出这么大事,他原本是想要替江梨好好出这一口恶气。
谁想调查刚刚结束,海城那边竟然敢越过他直接发了那种狗屁声明!不但掩盖了真相,还试图抹黑江家!
卓利民真是觉得一张脸都被丢尽。
“我看看。”
一只白净的手伸过来。
卓利民这才意识到病房进来了人,下意识想要藏报纸可为时已晚。
江梨接过报纸,一目十行看完,这才彻底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放下报纸:“看来,是我是小瞧了这帮人,在白沙岛竟然还能把手伸进省城教育局。”
卓利民闻言,脸更是臊得通红。
他没有找任何借口,只是说:“江医生,你放心。这件事我已经派人调查清楚,我现在就能出院还你一个公道。”
江梨没有考虑,直接摇头:“不行。”
“你身体目前还经不起劳累奔波,现在出院对你来说不是个好选择。”
这么好的机会,若是摆在寻常人面前,一定是迫不及待的就同意了。
卓利民身处高位什么人没见过?哪个不是为了名利,江梨这种,他生平也第一次见。
明明,都已经被人抹黑成了资本家,很快又会让人想起这段往事变成人人喊打。可就算到这种份上,江梨第一时间依旧考虑的是病人的安危。
卓利民佩服的心服口服。
“江医生,你不要阻止我,我身体我清楚,自从你给我扎完银针,章老医生给我熏完艾灸,我已经比上岛前状态还要好。”
更何况……
卓利民眯了眯眸:“江医生,我回去也不单纯是因为你的事。我怀疑,黄茂敢趁我不在做这种事,背地里肯定有更见不得人的勾当。海城的教育局绝不能毁在坏分子手里。”
刘娥虽然也担心儿子的身体,但在这种大是大非面前十分拎得清,生怕儿子劝不动江梨,她嘴巴一张就顺势加入。
“江医生,你就让利民出院吧。今天就算苦主不是你,是另外一个人,利民也不会坐视不管的。”
刘娥这辈子最自豪的事,不是卓利民当上了风光的大官,而是她的儿子是个好官。
终于。
江梨被说服了。
“好吧。”
江梨还是不放心,她先转身回诊室拿了药方本,再回来时身后还跟了个章鸿福。
她示意卓利民先坐下。
等诊脉结束,江梨才拧开钢笔盖:“出院是暂时的事,身体还是得继续回来调理,我先给你们写一张药方单,抓上药再走不迟。”
卓利民的结肠癌已经到了中期,再往下发展就是晚期。
现在出院还是有很大的危险。
卓利民得知能出院,眉宇间的阴霾已经一扫而空,春风如沐的点了头:“就算江医生不提这事,我也得求着江医生给开药,毕竟江医生妙手回春,比省城的那批医生还要强。我现在啊,是谁也不敢相信,只信江医生。”
江梨客气了一番:“卓同志过誉了。”
卓利民笑笑没再说话,是不是过誉,他还能不清楚?
江梨在写药方单,章鸿福就在旁守着看,努力揉了揉老花的眼睛,试图想要跟着江梨的开方思维,学习如何给癌症下药。
要知道这可是能治疗癌症的药方单,价值万金啊。
忽然,章鸿福越看越不对。最后,无奈叹气:“小梨,这药方不行啊。”
江梨疑惑,拿起药方单看:“怎么不行?我没写错啊。”
章鸿福摇了摇头,手在纸上点了点几个药名:“丹参这几味药本身就少,目前院内已经没了。”
江梨尴尬了。
万万没想到,中药竟然也会有没有的一天。
章鸿福主动提议:“不如换个药方?”
江梨摇头:“不行,效果折半,一定要用这个方先健脾扶正。”
两人陷入沉默。
还是刘娥在旁主动说:“不碍事不碍事,我们拿着药方单去省城抓药就是。”
江梨想了想,以卓利民目前的情况也不好换药,便点了头:“这样也好。”
说着,她就把药方给了刘娥。
刘娥小心翼翼的如视珍宝的将药方单折叠起来,然后放进贴身带的小钱包。
见江梨在旁看着,刘娥一笑:“江医生放心,这可是利民的救命药,我绝对不会掉。”
江梨点了头:“前期情况特殊,还是需要一星期换一次药方,你们记得办完事就回来。
卓利民应了下来。忽然,他想起什么,脸上的笑依旧没改:“江医生,有个事,我想问问。”
“接下来我还有多少时间?”
这话出来,刘娥放钱包的动作都放缓起来,一颗心都跟着高高悬起。
在紧张的氛围中,江梨放下了笔。
“你沉弦主瘀结,涩细主正虚。邪已入骨,就算我尽力清除也已经晚了。”
卓利民眼眸中渐渐浮现绝望,苦涩一笑,就在他要认命起身时。
一道声音再度响起。
“十年。”
卓利民心脏猛地剧烈跳动,转身。
江梨抬眸,微微一笑:“我尽最大的力,保你十年命。算是我对你此番维护的报答。”
“够了!”卓利民顿时哈哈大笑:“已经足够!我原本就没有两日好命活。”
那可是十年啊!
要知道昨日卓利民还命悬一线,今天却偷来了十年光阴。
十年,已经足够他护着两个羽翼尚未丰满的牵挂长大成人。
卓利民笑完,正色做了个辑:“江医生,你放心,这番如果回城如果不能还你一个公平,我卓利民即日就会辞去席位。娘!”
刘娥从角落拿来早已经做好的拐杖,递给卓利民。
卓利民一撑就起了床,“我们进城!”
刘娥看着精神抖擞的儿子,满脸喜色点头:“诶。”
章鸿福看着两人远去,浑身颤抖,脑海不断回放着江梨的话。
十年,能让确诊癌症的病人再活十年,这是什么样的实力。
虽然《中藏经》曾有记载,肿瘤由 “五脏六腑蓄毒不流” 而生,主张以毒攻毒、清热解毒。史上也确确实实记载了中医能够治疗癌症痊愈的病例,可那都是古籍。
章鸿福行医数十载,从乡间最后到卫生院坐诊,半生时光所经病患无数,所交流同道中人更是不胜少数。
哪个中医不想治疗癌症?
哪个中医不以治难治疾病以己任。
可又有几个人能做到?
眼前却有这样一位活生生的例子。
章鸿福激动的身子都在发抖:“小梨,你觉得我这个徒弟如何?”
“嗯?”
江梨看着已经风年残烛满头白发的老人,满脸问号。
人真能如此好学到这种地步吗?
“您……”江梨欲言又止,“不如先去买副好眼镜呢?”
毕竟学知识,总要眼睛能看得清吧。
章鸿福心下大定,哈哈大笑:“就去买,就去买!”
等送走卓利民,下午江梨就带着钟院长等人一起把药房清空了一遍,看着中药柜里大部分清空的药柜,摇头叹气。
“难,太难了。”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她总算体会到刚到卫生院时,钟院长让她省着用药,有些救命药能不用就不用的心情。
江梨当医生,从来没有这么窝囊费的感觉,是她不想救人吗?是她没药可用啊。
钟榆望着墙上一排排打开空荡荡的药柜,也满脸难色的摸了摸光头:“唉,这怎么办。我写了多封信,医疗队怎么还不上岛?”
不过,就算医疗队能及时补给,那点药又能撑多久?
忽然,江梨翻出来最上头药柜的几包药,转身看向钟瑜:“钟院长?你不和我解释解释这些消炎药?”
钟榆一愣,嘿嘿笑起来。他主动掀起裤管,露出已经痊愈大半的腿:“放心,我腿都好了。这些药啊都用不上了,我就放进药房,想着哪天有病人兴许还能用上。”
“这样啊,那就不说你了。”江梨看见钟瑜的腿已经大好,把药包拍进抽屉塞了回去。
卫生院缺药,已经非常严重。
钟榆安排大家开个会,想要看看怎么解决缺药的事。
自从被调到楼上坐诊,就开始没有病人的曹奇,刚坐下就冷哼一声:“有药就治,没药就不治,这么简单的道理不用我教吧?”
他从前待得是首都医院,所有的资源都是顶级,哪里还经历过当医生还能没药用的事。
“再说,缺药关医生什么事?”
钟榆脸色一黑:“怎么就不关医生的事?身为医生,救死扶伤是职责所在,没药怎么救人!曹奇,你政治觉悟有问题!”
曹奇咯噔一声,原本不情不愿窝着的身子立刻坐直,目光闪躲:“那……那就让病人自己带药,我是个医生,我只知道治病救人,哪里知道药从哪来。”
曹奇这人没救了,会议还没开始就被钟瑜给赶了出去。
临出去前,曹奇还愤愤不平的低声咒骂:“一群傻帽,没药就不医,等死的人多了组织自然会重视起来,到时候不就会派药?”
曹奇真是第一次见卫生院脑筋这么轴的医生。
可惜的是钟瑜没听到这番话,如果听到,曹奇保准一顿好果子都讨不了。
江梨看着在场为数不多的人,叹气:“事到如今,还是得开荒种药。”
钟榆也想过这事,可当抬头看见室内的三瓜两枣,摇了头:“我们这点人能开几亩荒?”
先不说围海造田,开垦荒山有多么的艰苦。
钟榆来白沙岛这么多年,对于白沙岛的一些基本情况还是了解的,岛上本来就土地资源少,大部分是滩涂沙丘,所以开垦出来的土地资源肯定是优先种植农作物,用来养活岛民的肚子。
其次,白沙岛地处热带,气候炎热不适宜大部分中药草生长。
要谈大范围种植中草药,从而形成自给自足,那真是难上加难。
“这确实是个问题。”江梨听完钟榆的顾虑,回忆了下曾经苦苦背下的中华草药大谱,说:“其实同药效的药草不止一种,我们可以选择适合的。”
章鸿福也是中医,自然明白:“小梨说的不错。”
那问题又来了,岛上药材需求量大,卫生院就这么几个人,就算每日都抽出时间搞种植,一年到头也种不了多少,更何况还需要自己开垦荒田。
大家左右想办法不出来。
钟瑜忽然猛拍脑瓜子,“找军区啊!”
江梨疑惑:“军区?军区可以帮忙开荒?”
“军区到白沙岛的任务就是屯垦戍边,开垦荒地大搞生产本就是他们的头等任务。”钟榆解释,“我们种药也是为了白沙岛,都是利民为民的事情,军区那边肯定会配合。”
江梨点头,是了大部队开荒够快,人也够多。
事情有了解决方法,就要看看是谁去找军区提出来。
结果,江梨话刚落,就见大家伙的目光齐刷刷看了过来。
江梨:“?”
钟榆一副老谋深算的样子,笑眯眯道:“小梨啊,你别谦虚,我们这谁不知道你前阵子救了司令夫人一命?”
“司令欠你人情呢,你去提啊,他肯定不能拒绝。”
江梨定定看着他。
“咳。”钟瑜臊的老脸通红,目光闪躲,“这不是你直接去成功几率高嘛。”
章鸿福在旁边幽幽来了一句:“小梨,你别听他的。钟院长之前总是和军区医院借药,借了又不还,他这是没脸去开口。”
最后。
还是江梨想来想去,认为钟瑜说的话在理,就这么同意了下来。
等找到机会,她直接就去和孟司令谈谈条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