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一句话出来。

就让在场人不禁跟着质疑起来。

江梨看向说话的中年男人, 秀眉蹙起:“病人缴费都得通过卫生院,不会出现在个人兜里,你们使用的每一分每一毫都有明确的记录。”

中年男人眼珠子燃烧着怒火:“钱交到卫生院,还不是你们说了算, 谁知道你们私底下分了病人多少钱。”

马正平见到江梨的一刻, 就恨不得当场扒掉江梨一层皮。

他恨毒了江家人。

要不是因为江家, 马家兴不会被迫停学。那可是岛上唯一所军民合用的小学,里头多的是部队高官的儿子, 只要攀好交情, 以后马家还愁不能飞黄腾达?

不就是打了江嘉运?臭资本家人人都能打,凭什么马家要付出如此大的代价?

江梨对于故意搞事的人没多大耐心, 白皙的脸神情淡淡:“你不信我也没办法,还看不看病?不看可以走。”

马正平目光悄无声息的看向一边, 使了个眼色。

角落吊儿郎当的站了几人,他们穿着毫不起眼,见马正平发话,混在人群就喊。

“我呸, 什么狗屁医生, 只想着赚我们的血汗钱。”

“要我说啊,现在的医生没点良心只会吹牛,治不好的病还说能治好!”

“同志, 你快走吧, 鬼吹风也不可怕, 不就是脸部不能动,总好过让无良的医生骗空你的钱袋子强。”

“这个医生我认识,她姓江对吧?就是从前资本江家的后代!”

这话一出,全场轰的一声, 全都傻眼了。

他们没想到卫生院新来的医生,竟然是迫害人民的资本家后代!

有个人当即就说:“我……我还是不找臭老九看病了,要看你们看。”

马正平脸上立即露出得意之色:“就是,资本家黑心,谁知道他们憋着什么坏想来害我们。”

就在这时,一个女人站了出来,恶狠狠瞪了起哄的人一眼。

“江家就算是资本家也已经付出过该付的代价,更别说人家曾经给抗日出过一份力。当年小鬼子侵犯中华,是江家借了钱给解放军。要不是让一些别有用心的人钻了空子,他们担不上这些罪名!”

马正平满不在乎:“借钱?谁能证明江家借了钱给解放军?有本事让借钱的解放军出来亲自证明啊。”

姚凤气极了:“反正当年打小鬼子的子弹,就有一梭是江家出的!白沙岛这么缺医生,你们要是计较这个,那就病死在外面!”

江梨坐着,白皙的脸上神情淡淡,一点也没有为自己辩解的意思。

候诊的人面面相觑。

其中一个妇女捂着肚子,她来月事疼的厉害,上次听说卢秀燕在卫生院找江医生看好了痛经,又听说了独立诊室的事,这不就着急忙慌赶了过来。

白沙岛就这么一位医术高超的女医生,谁敢把江医生赶走,她就是豁命出去也要和对方急。

“可得了吧,白沙岛有几个医生?关键时刻,你们不都得找江医生救命?资本家那是过去的事,人生这么长,谁能不犯点事?你们要是因为江家祖上的事嫉恨江医生,那你们就快点走,别耽误我们这些真正要看病的人。要我说,走了最好,我还懒得排队。”

不少人都清醒过来,为江梨说话。

“什么资本家?犯错误的人都已经付出过代价,都过去的事,你怎么还揪着不放。”

“江医生多好啊,成华同志的疑难杂症都给看好咯,要是成华同志在这,指不定要拿锄头挖你脑袋嘞。”

马正平气的满脸通红,没想到挑拨半天,竟然就让事这么轻飘飘的揭了过去。

现场总算再次安静下来。

江梨淡淡瞥了马正平一眼,望向朱伟奇:“同志,你治还是不治?”

“治!他治!”

不等朱伟奇说话,姚风快步出来,“江医生,不论这病能不能治好,我们都要试一试。”

朱伟奇听见女人的声音,浑身一震,仿佛没想到女人会出现,他歪斜着嘴,狼狈的侧身用手挡着脸。

姚凤眼眶通红,一把扯过朱伟奇的胳膊:“你个狠心的,不就是面瘫?你一定要和我分手?”

朱伟奇手被扯开,痛苦的闭上眼:“姚,姚凤,你能找到更,更好的。”

朱伟奇嘴巴不能合拢,说话含糊不清,甚至还淌下口水,引得人群一阵嘲笑。

“姚寡妇,就你喜欢的那个面瘫,他能给你什么好东西?还不如跟了我。”

“就是啊,一个守塔的,要钱没钱,一辈子都要锁在塔上,你嫁给他不也得守活寡?”

姚凤气的狠了,转过身叉着腰,指着路过的两人鼻子骂:“我姚凤不吃你们家的,不穿你们家的,我看上谁,要嫁谁干你们屁事?要你们咸吃萝卜淡操心?”

“我把话放这,我就看上了朱伟奇,我就愿意跟他好,他这辈子只要没死,我就一定嫁要嫁进朱家。”

朱伟奇感动的一双眼眶通红,咧着嘴:“你,你家……”

姚凤转过身,看着原本样貌俊朗的男人变得眼歪嘴斜,眼睛湿润起来,叉腰的手转去牵他:“我家不重要,我爹的意见算个屁,他们只看到了你面瘫,觉得有个面瘫的女婿丢人,我不觉得丢人,我和你过,又不和他们过!”

姚凤是个寡妇,当年听家里的意见嫁了个海产厂的工人,原以为一辈子就美满了,谁想好日子没过两年,前夫就突发意外病死,丢下一个娃娃给她。

都说寡妇门前是非多,她自个没有一份正经工,一个月赚个十多块,娃娃还小用不到多少钱,可随着娃娃长大,家中开支就越来越大,就算姚凤拼尽全力,也凑不齐娃娃上学的费用,实在没法子,她就接纳了一个追求她的男同志。

可那个男人就是馋她的身子,抠门的厉害,钱就只拿一点点,后头,姚凤还发现那个男人竟然成了家,姚凤吓坏了,立刻就和那人切断联系,可也抵不住对方老婆发现闹上门打了她一顿。

姚凤知道自己理亏,没敢还手,只可怜她的娃娃,竟也被她的臭名声给连累。

在村里,有家室的女人没有一个不对姚凤吐唾沫星子。她原以为就自己这个名声,后半辈子再遇不到好人,谁想能碰到朱伟奇?遇见了,她不想再放手。

姚凤红着眼:“伟奇,你就放心治,治不好也没事。我这辈子就爱跟你一起。你总说你面瘫,可我又是什么好东西?我又有哪点高贵?大家都知道我破坏别人家……”

“姚凤。”朱伟奇重重握着姚凤的手,摇头,目光浑是疼惜,“那,那些,是别,别人的错。”

姚凤垂着头,一串串泪水砸在朱伟奇的手背,他醒悟过来伸出手将姚凤的泪水一点点抹去:“我,我听你的,不论能不能治好,我两好好过日子。”

朱伟奇鼓起勇气,转身:“江大夫,我,我愿意配合治疗。”

江梨打开病案本,望向姚凤白皙的脸上染上笑意:“放心吧,我肯定努力还你一个帅气的伟奇同志。”

姚凤羞的满脸通红。

江梨:“来,伟奇同志先说说患病史,是什么原因导致了病情发作?”

朱伟奇坐在椅上,渐渐陷入了回忆:“大约在半年前,又轮到我看守灯塔,那天夜里突然下起了雷暴雨,我在塔上看到一艘船在靠岸时翻了,我没有多想,拿起斗笠雨衣冲出去救人,风很冰,海水很冷,救人过程中,一块木板砸到了我脸上,索性人都救了上来,我也松了口气。结果第二天起床,脸就成了这幅模样。”

江梨在病案写下突发面瘫,起了身,先是触手摸向朱伟奇的面部,歪斜的部位冰冷僵硬,她出手动了动,毫无活动的可能。

“发病半年了,时间有点太久,像这种突发的面瘫,都是越早干预恢复效果会越好。”

朱伟奇听到这话,心情不免沮丧起来:“哪能不早治呢?这半年我看了十几个医生,可最后,他们都是宽慰我往前看。”

江梨下一句话,却又让朱伟奇升起了希望:“好在,现在对我来说也不算太晚。”

朱伟奇眼睛一亮:“江医生,我……”

“先试试。”江梨给他诊完脉,示意他起来躺到竹编的长椅。

长椅靠着墙壁放,是钟院长知道江梨有使用的针灸的习惯特意请人做的。

朱伟奇忐忑的躺到冰凉的椅上,想起从前数次治疗,甚至还有高科技引进的红外线照射热敷、超短波治疗,可都毫无作用。

就江医生拿的那几根银针,真能有作用?

姚凤陪在旁边,安抚:“伟奇,你什么都别想,相信江医生。”

朱伟奇嗯了声。

反正他已经失望过无数次,不差这一次。

“先放松。”

江梨从抽屉拿出已经消好毒的银针,来到朱伟奇身边蹲下,白皙的手指在面部找准几个穴位,扎了下去。

随着一枚、两枚扎下。

忽然朱伟奇惨叫一声:“哎哟!”

江梨停下扎针的动作:“这个穴位得用点重力,是痛吗?”

朱伟奇因为疼痛不断发着抖,甚至连躺椅都跟着抖了起来。从突发面瘫后,面部神经一直以来都是麻木没有知觉,别说痛,就连手大力在脸上抓痒也都没有任何感觉。

他看了那么多医生,尝试那么多疗法,可情况从来没有现在这么好。

“不痛,一点都不痛!”朱伟奇仿佛看到希望,歪着嘴激动的连脸上的银针都跟着晃:“江大夫,求你继续扎。我从未感觉这么好。”

“行,我就继续了。”江梨捏着细细的银针继续往下扎,等全部扎完,她才松开手。

候诊的人全部都好奇挤到了门口,一个个往里边看。

在场还是有很多人不相信。

“鬼吹风真能治好?”

“唉,我看悬。”

半个小时后。

江梨起身把银针一一拔下,让朱伟奇从竹编的躺椅站起来:“感觉怎么样?”

朱伟奇忙伸手去摸脸,先前因僵硬嘴角时刻被拉扯着,就像是一根随时被绷紧的弦,累的酸痛无比。

可针灸过后,不仅酸痛感消失,甚至连紧绷的面部也松弛下来,朱伟奇惊喜道:“好了!我好了!”

轰的一声,现场就好像被掷下地雷。

众人狠狠一震。

没有人能治好的鬼吹风,竟然被治好了?

怎么可能啊!

大家的目光迫不及待的看去。

朱伟奇原本快咧到耳后根的嘴角竟然真的大幅度往回拉了大半,就连说话都没有含糊不清。

大家的眼睛都不瞎,虽然朱伟奇还没完全被治好,可半年都没起色的面瘫,竟然被几枚银针扎过就有这么大的见效,完全治好不就是几个疗程的事?

不知道谁喊了一句。

“神了!这简直就神医啊!”

“我还是头一次见鬼吹风能被治好。”

“老天爷,我爷爷要是还活在世上,他一定不敢相信。”

全部人都傻了。

“不可能!

马正平不相信,一个健步冲上来:“不可能,鬼吹风没有可能被治好。

可例子就活生生的被摆在这里,朱伟奇的面部肌肉已经松弛下来。

朱伟奇对这个接连找茬的人,皱眉:“你眼瞎?没看到我嘴明显没那么歪?”

马正平死死瞪着朱伟奇的嘴,就差把眼珠子瞪出来:“不可能,绝不可能。”

他一反常态的激动起来,指着朱伟奇破口大骂:“你肯定是和江梨串通好的!你根本没有得鬼吹风!这是联合起来做了一场戏!”

“神经病。”朱伟奇才不理会马正平,得没得病,他能不知道?

朱伟奇好不容易才压下心底激动的心情,他和同样开心的姚凤对视一眼,才看向江梨:“江大夫,我这还要多少次就能治好?”

江梨穿着白大褂,弯着腰在桌上写药方,写完利落撕下递了出去:“一个星期吧。”

一个星期!

朱伟奇可是求了半年的医,可他知道江梨没有撒谎,按捺住激动,颤抖着手接过药方:“好,江大夫,我听你的。”

姚凤喜极而泣,给江梨鞠躬:“谢谢你,江医生。”

江梨眉眼弯了起来:“不客气,去抓药吧。”

等两人出了房间,江梨看向外边:“下一个。”

马正平脸色猛然一变,眼神逐渐毒辣,走过去坐下,砰的一声,他撸起袖子露出胳膊往桌上放,脉搏朝上,冷笑。

“我就是下一个。倒是要看看你是不是真的有那么厉害。”

原以为出了先头那事,江梨一定会像常人那样恼羞成怒,更甚至让人把他赶出去。

马正平等的就是这一刻。

只要江梨敢让人赶他,他就喊外边的人把整个卫生院都砸掉。

穿白大褂的女孩只是静静望着,白皙的脸毫无动怒之色,一双美目仿佛盛着清澈的潭水,平静到毫无涟漪。

“哦?你还有病?什么病?”

马正平眯了眯毒辣的眸子,扯起嘴角笑,他往后一躺,粗壮的胳膊搭在椅上,语气无耻:“不知道啊,反正就是到处不舒服。”

“你不是医生?能不知道病人得什么病?你今天要是治不好我,那就得承认你是庸医,你在吹牛,要立刻辞去医生的工作。”

马正平压根就没病,他就是故意找事,不管江梨给诊出什么病,给他吃什么药。

他都会指控江梨的药有问题。

几个跟班悄悄给马正平竖了个大拇指。

这招够毒!够绝!

“拿手上来。”江梨淡淡道。

马正平心不甘情不愿的撸起衣袖放桌上。

江梨从抽屉拿出手帕,放在马正平的腕上。

马正平双眼冒火:“你什么意思?还敢嫌弃我?”

话还未说完。

江梨就已经诊完脉,拿起手帕,啪的一声扔进垃圾桶,抬眸:“没什么大病。”

马正平咬牙:“不行,我不舒服,必须要喝药。”

“行啊。”江梨写下一道药方,刚刚撕下,就被马正平火急火燎的抢走。

马正平看着药方,嘴角终于露出奸计得逞的笑容。

几个人走出卫生院,一个手下就问:“马哥,我们现在干什么去?”

“干什么去?”马正平看着药方,贱笑起来,“当然是去公安局啊。你去给我弄点东西来。”

神医是吧?

他非得把这招牌给砸烂,让白沙岛的人民好好看看一个渔霸生出来的女儿,能是什么好东西!

病房又重新恢复平静,下午的病人越来越越多。

江梨看的眼睛都开花了,就在以为可以收工时,忽然听见病房外传来几厉喝。

“让开,快让开!”

“姓江的呢?让她快滚出来!”

江梨放下钢笔合上盖子,总算来了。

一群穿着深蓝色的制服公安走了进来,旁边跟着几个马正平的小弟抬着担架,担架上躺着马正平,此时抱着肚子哎哟直叫,边叫还边吐血。

有人认出了担架上的人,就说:“这不是上午江医生的那个病人?好端端的怎么呕血了?”

又有一个人赶紧拉住他,不让他再说话。

公安队长目光直直看向江梨,把一张药方放在桌上:“江医生,请问这张药方是你开的吗?”

江梨看了下药方单,确认是自己的字迹,点头:“没错。”

担架上的马正平的眼珠子透出狠戾,转瞬又被掩下,捂着肚子:“哎哟,就是这个医生害得我,公安同志快抓她去坐大牢。”

肖队长敛眉,示意同僚把人带走:“是就行,我们接到报案,有病人反应吃了你开的药,出现中毒呕血的情况,麻烦你配合我们走一趟公安局做个调查。”

这时一道急声从外传出。

“慢着!”

钟院长收到风声拖着受伤的腿赶了过来,第一时间就是去看担架上的病人,见马正平确实痛苦的满地打滚,还呕了许多血,满脸急色挡在江梨面前:“肖队长,这事肯定有误会。江梨是卫生院数一数二的医生,她开的药不可能有问题。”

马正平铁了心要把江梨送进公安局,眸子射出冷光,可因为腹部一阵剧烈的绞痛,又忍不住抱住肚子惨叫,好不容易才等肚子的阵痛换过去,可怜兮兮的看向公安,“苍天有眼啊,公安同志,我真就是吃了江梨开的药才变成这样的啊。”

说着,马正平更是看向江梨,“江医生,你到底为什么要下毒害我?难道就因为我上午质疑你的医术,你就怀恨在心想要置我于死地?”

江梨走过去,看着腹痛吐血的马正平,双手背后微微弯腰,露出一个笑容:“马同志,你腹痛吐血和我开的药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我喝了你的药才肚子痛才吐血!”马正平捂着疼痛难忍的肚子,听见名时,他才反应过来狠狠一震:“你怎么知道……”

“知道你姓马?这岛上这么恨江家的人,除了你,没别人了吧?”江梨淡声道:“我还没等到你们马家人来磕头道歉,倒是等到你来卫生院,怎么,你是想现场给我跪下磕几个?”

马正平发出阵阵冷笑:“跪?要跪也是你们江家来给我跪!哦,差点忘记,当年你爸可是已经给我磕过头,求我放你爷爷奶奶出去,可惜啊,最后都死……”

话还未落,马正平忽然脸色一白,只觉得身上哪块传来一阵刺痛,紧跟着全身都僵硬起来,努力想挥动着手臂,可身上却好像被千斤巨石压着,丝毫动弹不了。

他张开喉咙想要呼救,吐出一个字去好像要用尽所有力气:“你……嚯……”

马正平张着喉咙,一股又一股的鲜血涌上来,淌下脖子染红了衣衫,他瞪大眼睛,极力去扯肖队长的衣袖,却对上江梨平静的眼眸,一股凉意自后背升起,就仿佛有人将他从阳世活生生拖进了地狱。

“救……救命。”

江梨好脾气的站起来:“开的都是凉茶药方,很温和,很安全。卫生院自制的,肖队长有时间可以试一试。至于马同志为什么会中毒,我不知道。”

“毕竟你看……”

江梨说着,冲肖队长笑了笑。

“真要人命,不用那么麻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