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饭吃完, 展琳把刚刚接收到的有关陈贺婉华的讯息,也消化得差不多了。她背手在屋里转了两圈,同岑今又回到炕上。

“陈向华先生在原配死后, 是主动求娶的贺婉华吗?”

“这个凤天晴在电话里没说。”岑今想,“不过就贺婉华在贺家的处境, 贺家安排她去给陈向华先生做继室, 很合理合情。陈向华跟贺家长女育有二子一女, 贺婉华嫁过去没有生育压力,纯占个‘妻’的位置。”

展琳拉了枕头垫在腰后:“那贺家是很有自信了,竟然放心将长房长女生的两子一女交到她手里。”

“肯定有防备。”岑今拿了炕柜上的小人书翻看, “贺婉华又不是在贺家长大,贺家只要不傻都不会去赌她对贺家感情深厚。”

宁耘书和靳冬阳收拾了锅碗, 也进了里间, 不过他俩没上炕,搬了凳子坐在缝纫机边喝茶。

展琳歪着脑袋:“陈良峰用鬼子话说‘婉华小姐,一路顺风’,可陈贺婉华65年逃离大陆的时候, 是顶着陈向华先生遗孀的名……”

“他们应该很早就认识了。”靳冬阳攥着茶杯, “曹贵梅说, 陈良峰十四岁的时候曾经在滨城走失过两年。我推测他跟陈贺婉华的缘分,八成是在滨城开始。只是之前人还没落网,我不好跟滨城那边联系,调取建国前的老资料。”

“如果……”展琳一下子端正脑袋,“我是说如果哈,陈贺婉华随她的继父曾经在滨城生活过,那她60年送亡夫归根,会不会是有预谋的重回旧地?”

这一点, 宁耘书也想到了:“要查清楚她继父的身份,弄清楚她是不是有接手日军遗留在我们国家的特务组织。陈贺婉华网铺这么大,单靠60年到65年,顶着陈向华先生遗孀的名,聚集不了太多势力,除非这里有现成的摊子帮她。”

“会查清楚的。”靳冬阳端起茶杯,“明天我会再提审封善林和老鱼头,让他们知道我又逮了两条鱼。”

展琳手抓空气,敬靳主任:“祝您好运!”

“谢谢!”靳冬阳喝了一口茶,“上次展珂和陈越结婚,我不是在新华路部署了不少相机吗?”

嗯了一声,宁耘书问:“抓着几个?”

“三个。”靳冬阳笑说,“有一个的家还就在狼山道。”

“那不是距离市革会很近?”展琳想到狼山道那不少老楼房,问,“有搜到望远镜吗?”

靳冬阳点头:“有,在顶楼的小阁楼里,还是外国货,对准的是市革会大门。”

“年后,他准备突击搜查市革会附近的楼房。”岑今拿了自己的包过来,从里掏了一只厚厚的信封。

“什么?”展琳接过小伙伴递来的信封,打开朝里看,“照片?”

“对。”岑今示意好友抽·出来看看,“年前,我整理资料的时候,发现了一个遗漏。”

第一张照片是风景照,展琳瞧着还很熟悉,是距离第一百货大楼不远的红坊路繁花巷。第二张、第三张都是在那拍的。第四张……

“洪健宁?”

“对,就是洪健宁。”岑今拿过那张照片,看着照片上的人,“我在整理董紫娟和洪启明被杀的相关资料时,发现洪健宁的审讯记录里有提到,她在十月二号之所以会去江沪路那边,是为了‘故地重游’,拍一些照片。”

“但是呢,我们没有见到她拍的照片,更没有查她拍的照片,我们只是确定了她当天在哪里,都干了什么。”

“这些照片,就是她和她朋友拍的那些照片?”展琳问。

岑今:“对,而且我还发现了一个可疑人。”

“是这张吗?”展琳手里拿着的是一张有点糊的照片,照片里,一个圆柱子占了大半,这圆柱子应该是电线杆。电线杆边上是条长道,道上一人穿着雨披戴着帽侧站着,只隐隐露了个鼻尖。

“是。”岑今也看着照片,“照片这么糊,肯定不是定好镜头拍的。我想应该是木仓响后,无意间碰到了按键拍下的。照片上的地址,是度南路。这个地方,距离康大年被木仓杀的地方,只有不到三百米。”

“照片里的人穿着雨披戴着帽子……”展琳凝目细看,“当时应该没在下雨了。”

“疑点就在这,洪健宁她们拍的,只有开始五张是雨景,其他的都没在下雨。”岑今点着照片背面的数字,“照片的顺序,我都用123做了标记。”

展琳把照片递向小宁同志:“你在怀疑这个人就是杀康大年的人?”

“对。”岑今苦笑,“只是这张照片能提供到的线索太少了。我准备初三上班,叫个同事,申请台照相机,再去一趟度南路路口,找一下拍摄的角度,估算照片里雨披人的身高。”

靳冬阳:“可以派人带着照片去找洪健宁问问,还有当天和洪健宁一起的几个人,让她们回忆回忆。”

这些照片都是在张美棋出事那天拍的,展琳突然想起个事儿:“你们有查到给张美棋立牌位的人了吗?”

“查了,有怀疑对象。”岑今看着小伙伴,“你想破脑袋都想不到。”

“那我不想。”展琳笑道,“等你告诉我。”

岑今:“以前就在你们大院住。”

在他们大院住……展琳眨了下眼睛:“蔡绍宗?”

“就他。”岑今大点头,“蔡绍宗跟石晶晶离婚后,跟人换了工作,现在卷烟厂车间。”

“原来坐办公室的。”不过展琳不觉得这工作换差了,十年、二十年后,卷烟厂会越来越吃香,“你们怎么查到他身上的?”

“石晶晶的审讯记录里有提到,蔡绍宗的心不在家里,他俩过不到一块。蔡绍兴也承认了,是他设计了蔡绍宗和石晶晶结婚。徐友亮口供,讲得很具体,蔡绍兴告诉他,蔡绍宗惦记张美棋。”

岑今指指靳主任手里的茶杯,她有点渴了,“再结合发现牌位的位置,我们就怀疑上了蔡绍宗。”

蔡绍宗喜欢张美棋??展琳诧异:“因为心里有人,所以他在婚后对石晶晶对石晶晶的所作所为都漠视得很。”

岑今就着靳主任的手,喝了两口茶:“也不是什么好人。”

“你们可以盯一下他。”宁耘书在小展同志搬回大院住后,有让靳冬阳帮忙查一下大院里新来的住户。他记得,蔡绍宗的母亲是棉纺厂小学的副校长,这几年日子不好过。

“曾经有身份有地位的妈,成了臭老九,被屡屡打压。心爱的姑娘,又迫于权势,嫁给了四十多岁的康大年。”靳冬阳要笑不笑,“确实应该盯一下。”

大年初二,展琳原计划是上午跑趟她哥家,喝杯水就走,让她大嫂回娘家,中午在二叔家吃午饭,下午把奶奶带回元钱胡同。可是……大年初二一早就飘起了雪,鹅毛大雪。

“哪也不用去了,窝家里。”

宁耘书端着酸菜肉丝面出厨房:“要不要我去给大哥和二叔打个电话?”

“不用。”展琳掀起门帘,让小宁同志进,“都下雪了,他们肯定也不想我出门。”扯起嗓子,往隔壁喊去,“珂珂,你回娘家吗?”

展珂在楼上:“回,正准备走了。姐你就别折腾了,我给你带话。”

“成。”

市革会地下审讯室,靳冬阳翘着二郎腿,看着对面老得不成样子的老东西,脸上带着好心情的笑:“还不准备开口吗?”

老鱼头低着头,没什么生气。

没等到回应,靳冬阳也不恼,低下头瞅瞅自己的掌纹,漫不经心:“石达隆和陈良峰被抓了。”

下颌一紧,挂着的皮都往上提了提,老鱼头终于抬起头,望向了靳冬阳。

靳冬阳却不看他,依旧在研究着掌上的纹:“你觉得我需要多少时间,能找到你所在乎的那些?”

“你找不到的。”老鱼头老眼里全是淡定,“因为我就没有。”

“是吗?”靳冬阳笑容扩大,抬眼轻飘飘地看了他一眼,“我不信。”

老鱼头又低下头去:“你不信,我也没办法。”

他好像真的没在怕,靳冬阳把手放下:“你记得凤天晴吗?就南菜市口凤老婆子的闺女,”注视着老东西,“我们找到她了,也跟她取得了联系。她现在人在港城,是豪门少奶奶,生了两个儿子。前阵子,她二儿子百日宴上,有人袭击她,想要她的命。她婆家动用了能动用的关系,誓要找到凶手。你猜怎么着?”

老鱼头抿着唇,眉不自觉地微微蹙起。

靳冬阳慢悠悠地编:“顾家查到了陈贺婉华身上。陈贺婉华什么身份,一个贺家勉强承认的私生女,在顾家宴会上对主人家下手,这是在把顾家往泥里踩。”

“不过陈贺婉华干出这事儿,一点不奇怪。她胆子向来很大,借着帮元家逃港的名,拉下了卫洋市远洋海运的领导班子,换上了石达隆,掌握了沽兴港。”

“吃到了甜头后,又设计宁则钊死在市革会,让钟红岭下台,捧起了张拥军。”

老鱼头慢慢抬起脑袋,再次看向对面,眼睁大大的。

靳冬阳轻笑:“她现在是焦头烂额,自身难保。顾家已经联系了南洋陈家,陈家不会收容她。她在港城的势力,也都被摸查得差不多了。”

“我跟凤天晴做了笔交易,她帮我把陈贺婉华送到中国领海,我帮她照顾她养母,并且找到杀她亲生父母的人和背后的势力。”

老鱼头定定看着他。

对峙片刻,靳冬阳换了个话题:“我抓石达隆和陈良峰的时候,两人嘴上叼着雪茄,在谈陈诗情的死……”说到这里,他顿了下,“对,我忘了告诉你了,陈诗情死了,吸入青霉素粉末,引发变态反应,喉头肿大,窒息身亡,是她爹陈良峰下的手。你猜陈良峰为什么不杀你和封善林?”

老鱼头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出声。

“因为看管你和封善林的,全是我的人。”靳冬阳嘚瑟,“我看得紧。石达隆刚被抓,我连海运大楼都没出,就打电话让抓石运。公安摁住石运的时候,他正跟一帮子子弟醉生梦死,桌上上万块的赌资!通河路大集,也被我抄了,抄出了11箱家伙什……”

“你跟我说这么多……”

“我是在告诉你,给你立功的时间不多了。”靳冬阳收敛了笑容,没有一点迟疑地站起转身走向门口,握上门把手。

“通湖巷老博物馆伟人画像后的暗格里,有本小红封面册子。”老鱼头吞咽了下,“册子里记录的全是我的下线。”

靳冬阳连头都没回,拉门出去了,叫来石柱,让他带人去老博物馆,将东西拿回来。

相比老鱼头,封善林虽然年轻,但因遭了罪,现在的形象就跟披着张人·皮的骷髅一样,瘫在椅子上,气都喘不匀,一口轻一口重的。

“告诉两个于你来说不是很好的消息。”靳冬阳一手撑在铁皮桌上,托着腮,“石达隆和陈良峰被抓了,陈贺婉华的老底儿也被我们查得清清楚楚,她跑不掉。”

眼珠子定住,封善林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回放靳冬阳说的话,迟迟才看向对面。

靳冬阳:“藏在老戏楼和造币厂的那些财物,不是元家的吧?”

不吭声,封善林就这么一眼不眨地看着他,像是要将他看穿。

“为了隐瞒一些你以为的大事大情,把自己的孩子抛出来,把那么大批的财物暴露给我们。”靳冬阳笑话道,“你是不是觉得你特别聪明?”

封善林眼里的红血丝都快渗出血来了,他咬着仅剩的几颗后槽牙,喘气一次比一次粗重。

靳冬阳后倚靠着椅背:“元家被你父子耍得团团转,耍得家破人亡,你们就以为自己很能了?”嗤了一声,满是不屑,“现在呢,感受怎么样?你还能吗?”

“想要从我这里套话……”没门牙挡着,封善林说话漏风,“你别做梦了。”

“你又高看自己了。”靳冬阳目光聚焦在他的嘴上,哈哈笑了几声,学着他的瘪嘴样说话,“五分钟前老鱼头已经把什么都交代了,加上我们和公安、国an那查到的,你以为你隐瞒的那点秘密还是秘密吗?”

封善林从来就没被人这样嘲笑过羞辱过,愤怒不已:“我知道的,他们都不知道。”

“哈哈,”靳冬阳瘪嘴张合了几下,继续大笑。

“不许笑。”封善林气狠了,自己会变成现在这样人不人鬼不鬼,还不是拜他所赐,“巴卡雅罗,一嘎根尼西咯(混蛋,给我适可而止)!”

靳冬阳笑一下止住,看着气喘吁吁的封善林:“原来是个鬼子,你爹呢,唐六幺也是鬼子?”从卫洋市到东北,在陈贺婉华来了卫洋市后,他们父子又回到卫洋市,接着去广省。“陈良峰是你的下线还是上线?他知道你是鬼子吗?陈贺婉华能短短时间就把摊子铺那么大,是你跟你父亲帮的大忙吧?”

封善林闭上眼睛:“那泽奥雷达凯伊开诺阔塔,托桑托西内巴呦卡塔(为什么偏偏只有我活了下来,当初和我父亲一起死了就好了)。”

叽里咕噜在说什么鬼话?靳冬阳就听懂了八嘎呀路,他站起身:“之前还以为你只是个二鬼子,现在你既然不装了,那我也就不跟你客气了。”声音沉下来,“你手里有名单吗?”

封善林笑了:“瓦塔嘶托奥莫乌诺(你觉得我会给你)?”

靳冬阳听不懂,抬手招来守在门口的小青年:“好好招待一下咱们这位国际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