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曹贵梅一觉到天亮, 床上没有陈良峰,头才离开枕,那股熟悉的昏沉感就来了。过去几年, 她不止一次怀疑过,但每次都被那人端来的一碗粥一碗面给抚平了。

坐到床边, 缓了一会儿, 穿上衣服, 趿拉着拖鞋出去。

外面的拜年声、小孩的耍闹声,一阵阵地飘进屋。可他们家屋里却静得有些压抑。陈显山揉着脖子,进厨房:“妈, 新年好!”

“你新年也好。”曹贵梅站在煤气灶边,往锅里下饺子, “你媳妇呢?”

“起来了。”陈显山倒了杯水, 端着靠在厨房门口,眼看向主卧,“我爸呢,还没起吗?”

往年这个时候, 陈良峰已经带着两儿子出门去给关系近的几家拜年了。曹贵梅将锅盖盖上:“他回不来了。”

陈显山茶杯抵着嘴, 两眼转过来看他妈, 久久不动。

“去把显川叫起来,让你媳妇迅速点洗漱。”曹贵梅转头迎着大儿子的目光,含泪笑着说,“我把你们爸举报了。他昨夜出门,到现在都没回来,应该是已经被抓,咱们别等他了。”

扣紧茶杯,陈显山震惊得混乱:“妈……”

“收拾桌子……”曹贵梅目光再次回到在沸腾的锅, “我们娘几个好好吃顿饺子,市革会的人也该来了。”

石柱领着几个便衣到临山路,他们臂上没戴红袖箍,一路上没跟任何人打招呼,来到9栋上了三楼。

曹贵梅一家在众目睽睽下被带走,临山路这片过年的气氛立时就没了。有门路的,都赶紧找门路打听,想要弄清楚陈家犯的事。没办法,邻里邻间多少都有些往来,万一犯的事儿大,那大家肯定都要配合审查。

一条新华路上,今天串门拜年的人又多,临山路的事很快就传到了元钱胡同。

展琳和宁耘书吃完早饭,大院里走过一圈,打算去市革委大院拜年,只是还没走到公交站台就听到了这茬,两口子顿时有些犹豫了。

“还去吗?”展琳问。

“不去了,咱们在家等着。他们要有空,等不到我们,八成会过来。”

“那我们准备几样菜。他们来就一快吃,不来,就我俩吃。”

“好。”

回到家,宁耘书看向媳妇:“你要不要回屋再休息一会儿?”昨晚上玩骰子玩得有点晚,今天起得又早。虽然这会没在犯困,但刚起床时她连打了三个哈欠。

“我不上楼,就在炕上眯会儿。”展琳不累,但这个阴飕飕的天,谁能拒绝热烘烘的大炕。

“那我烧炕去,正好把锅里的猪头再烀一烀。”

炕刚烧热,岑今就领着靳冬阳到了。跟来的警卫守在门口,两口子不用人接待,进屋手伸向桌上的盘子,一人抓糖一人抓瓜子。

才把衣服脱了躺下的展琳,又爬起来,穿棉袄棉裤。宁耘书从楼上拿了两本小人书下来,见他们自己倒水在喝,弯唇道:“新年快乐!”

“同乐同乐。”岑今接过小人书,进去里间,“你起来干嘛?”

展琳站在炕上系棉裤的裤腰带:“这不是家里来贵客了吗?”

“别,我还想上炕盘着。”岑今将小人书放在床头的炕柜上,屁股坐到炕上,蹬掉鞋子,“你家虽然没有供暖,但屋里比我们家要暖和。昨晚上,三个热水袋伺候我,我都没能把被窝焐暖。”

“你家靳主任昨晚没在家?”展琳将被子往里挪挪,给她让块地儿。

“天要亮才回来。苏奶奶呢?”

“昨晚上坐她孙子的自行车回越秀老城了。”

岑今腿上了炕,后仰往堆高的被子上一倚:“石达隆和陈良峰在沽兴港海运大楼聚头,都被抓了。”

“猜到了。”展琳也不下炕了,撑着好友的手坐下,靠在她身边,“我跟小宁同志去公交站的路上,听说曹贵梅他们被带走了,就知道可能是陈良峰出了事。”

“还不是小事儿。”岑今剥了一块糖,送到小伙伴嘴边,“前两天,曹贵梅跑去市公安局,明面上是问问陈诗情的案子,实则是找上我约靳主任,举报陈良峰。”

展琳咬住大白兔,吞进嘴:“陈诗情的死不会是跟陈良峰有关系吧?”

“有,还是直接关系。”岑今很不喜欢陈诗情,但现在心里对她却有股道不明的意味,“曹贵梅交代,陈诗情对青霉素极其敏感。这是去年陈诗情在下乡地下水救人后,扁桃体发炎引发高热,公社卫生院发现的。”

“她也不知道是忘了还是没当回事儿,并没将对青霉素敏感的事告诉家里。曹贵梅会知道,还是有一回母女俩吵架,陈诗情质问曹贵梅,身为母亲,你对自己的子女了解多少,你知不知道你的女儿对青霉素严重敏感?”

“这个事,曹贵梅当时吵完架,也没往心里去,主要青霉素不是日常用药,需要用到的时候,大夫都非常谨慎,会做检查。”

陈诗情死后,曹贵梅就举报了陈良峰……展琳凝眉:“她对陈良峰的疑心不是最近才有的吧?”

“65年就有了,所以她找上靳主任,除了举报陈良峰外,还自首了。”

“自首?包庇吗?”

“对。陈良峰在65年陈贺婉华潜逃回港时,醉酒梦话里祝陈贺婉华一路顺风,用的还是日语。”

堂屋,宁耘书听着里间的谈话,拎了炭炉上的水,泡了一壶茶。

“我以为你今天会很忙?”

靳冬阳坐在沙发上,闭眼养神:“跟岑公安结婚的第一个年,我还是要上点心,不然哪天她瞅我不顺眼了,这也是条罪。”

“陈良峰是什么时候知道的陈诗情对青霉素敏感?”

“曹贵梅也不清楚,但她说陈显山在结婚前因为全身起红疹,进过一次医院。陈良峰下班赶来时,就问陈显山是不是吃杏仁了?她还问了陈良峰,怎么知道陈显山不能吃杏仁?陈良峰只回了句,他知道的多着呢。”

宁耘书给他倒了杯茶:“抓人时,他们没反抗吗?”

“反抗什么?”靳冬阳闻着茶香,左眼睁开条缝,“怎么反抗,拿什么反抗?几个国an木仓指着他俩。”两指夹烟状抵到嘴边,“他俩还抽着雪茄,正宗的港货。”

“海运大楼外呢?”

“天一黑,巡逻民兵就被警备区的兵捂嘴顶替了。”

“人抓到没连夜审一下?”宁耘书端了茶在他杯壁上碰了一下。

靳冬阳晃头:“没时间,昨夜抓到人都凌晨一两点了,借了海运大楼的电话打到市公安局。卫国就立马行动,去了大胡子胡同,摁住了石运一伙。”

“石达隆昨晚上不在家,石运作为儿子也不在家陪妈?”

“陪个屁,大胡子胡同斜坡巷子里开赌档,聚集了十多号干部子弟,个个左拥右抱。赌桌上一沓一沓的大黑石,都摞成小山了。乌烟瘴气,不堪入目。其中还有俩京市来的主,见到董志昕跟见了鬼似的。”

宁耘书:“张拥军的私造的那批木仓……”

“找到了。”靳冬阳今天虽然没啥精神头,但心情那是十分美丽,胳膊支在桌几上,拖着腮,“黄柏山、黄裕这对父子,鼻子很灵敏,做事也果断。那批木仓一直就埋在通河路,石凯军支场子做买卖的时候,有把那些家伙什挖出来过。”

“黄裕跟你见过面后,黄柏山就去了趟舅老爷家,石凯军现在被岳家扣着。后天民政上班,黄裕表妹便会跟他离婚。石运的赌档,也有家伙什。”

“胆子都很肥。”宁耘书喝了一小口茶,“田海岸的那两本书,国an那边解读透彻没?”

“解读透彻了。田海岸画了航线图,还在航线图上标注了他们走si的上货、下货口岸。书页上被描过的数字,对应的是他上学时买过的一本字典。他告诉我们,鬼子上船,拿走了一箱又一箱的瑰宝。”

“老物件吗?”

“应该是。”靳冬阳看向小宁,“通河路市场一直都在收老物件,石达隆个人也非常喜欢老物件。”

宁耘书:“调查组什么时候摆到明面?”

“后天。”靳冬阳胳膊撑不住脑袋了,“我能在你家炕尾躺会儿吗?”

“能。”展琳在屋里回道,“就躺你媳妇边上。”

靳冬阳把茶喝完,进去里间,脱了大衣,鞋子也不脱直接往炕上一倒,拉过岑公安一条胳膊抱在怀里。

到炕灶房看看锅里的猪头,宁耘书往锅里又添了点热水:“琳琳,中午吃饭还是吃面?”

“吃饭。”展琳闻着肉香,都有点犯馋,“曹贵梅他们会被下放吗?”

岑今将大衣盖在靳主任身上:“曹贵梅举报陈良峰属重大立功,但她又包庇了陈良峰五六年,这个功过要看调查组怎么算。情况好的话,下放到三线。情况不好,就黑省开荒兵团。陈显山、陈显川对他们爸的事如果是一无所知,那还好说,但是要是知道……”

“陈显川媳妇还怀了孩子。”展琳正要叹气,可一想到今天是新年,立马又打住。

靳冬阳含糊:“审查之后,陈显山、陈显川要真的不知道陈良峰的事,陈显山的媳妇可以申请离婚,登报跟陈家切割。”

“你赶紧睡会儿。”岑今将大衣往上拉拉,盖住他半张脸。

展琳下炕,她要去找点肉吃。宁耘书往灶膛添了两根柴,抬头见小展同志扒在门口看着锅,立时就明白了:“你等会,锅开了,我就给你切一盘。”

“好。”展琳进门,靠到小宁同志身上,“中午再做一道炝辣白菜,拌个土豆丝。”

“听你的。昨晚上的鱼没怎么动筷子,一会放蒸笼上热一下。”

等夫妻俩端着猪头肉出来,炕上那对头靠头都睡着了。展琳拉了被子,给他们盖上。

午饭前,展珂送来一盘藕饼:“夹的小葱豆腐馅儿。”

连吃了三块,展琳还没够,又拿了一块:“比夹肉馅的好吃。”

“家里做了不少,明天我带些回娘家。”展珂回头望了眼院门外的警卫,小声问,“岑今姐呢,怎么不见她?”

“屋里睡觉。”

“那我不在这叽哩哇啦了,陈越哥在炒栗子,等熟了我给你们送些过来。”

展琳幸福了:“谢谢老妹儿!”

靳冬阳和岑今睡到下午一点才醒来,宁耘书拿了条新毛巾给他们:“炉子上有热水。”

“我脑袋不沉了。”靳冬阳扭扭脖子,这一阵真的是累坏他了。兑好水,让媳妇先洗。他两手叉着腰看小宁一盘一盘菜往桌上摆,胃口也上来了。

“要雪花膏吗?”展琳进屋拿了她的万紫千红。岑今抠了一小块,分点给靳主任:“馓子炖蛋!”两眼放光,搓搓手在脸上一通乱抹,“炕锅巴了没,用锅巴夹炖蛋好吃。”

“炕了。”宁耘书端着锅巴进屋。

靳冬阳坐到桌边:“我警卫员吃了没?”

“吃了。”展琳摆碗筷,眼神瞄瞄靳主任又瞄瞄宁副书记,“你俩要喝酒吗?”

主意不错,靳冬阳望向小宁:“一人二两。”

“可以。”宁耘书去拿酒。

四人围桌坐,展琳给岑今夹了块猪鼻子:“你们下次过来,把岑晨也带上了。”

“他不一定有空。”岑今笑说,“人家有自己的朋友,今儿一早吃完饺子,就出门和几个同学去给他们老师拜年了,临走时还跟我们说,中午不回家吃饭,下午他要和同学到电影院看《智取威虎山》。”

靳冬阳拍拍心口:“电影券我给的。”

“不给他,您有空去看吗?”岑今盛了一碗汤,“十多张券!”

“没空。”靳冬阳端起酒杯,先敬小展,“不废话,多谢关照,哥今年的功绩,你功不可没。”

“呀呀呀,”展琳端起面前的汤,“您这么客气,那我先干为敬。”

宁耘书看着媳妇的豪气样,给她夹了一个肉圆子,打趣:“别喝醉了。”

“那不会,这样的‘酒’,我千杯不倒。”展琳放下汤碗,“靳主任,我能问个事儿吗?”

“问。”

“像陈贺婉华那样的,咱能抓到她吗?”

靳冬阳皱着眉,嚼着嘴里的猪耳朵,看向小宁。宁耘书端起酒杯:“你心里不是已经有主意了?”

见小伙伴还眼巴巴等着,岑今点到:“咱国家领海那么广,有个一艘两艘船误入也正常。”

懂了,展琳筷子戳上肉圆子:“怎么误入?”

“凤天晴全脸刚被曝光,就在儿子百日宴上遭了袭击。顾家的老爷子特地请了几个老朋友吃饭,问了一圈,没问到是谁动的手,最后逮着个小尾巴,指向宝岛国党。”

靳冬阳喝了一口汤,“顾家顺着线查了,没查到动机。后来,凤天晴的资料到了港城,顾家了解了她的出身,猜测是跟姚佩玲同志有关。”

“我跟凤天晴通电话时,说及陈贺婉华,凤天晴立时就提到陈贺婉华的母亲,身份很尴尬,并不是她父亲贺二的妻和姨太太,而是别人送给贺二的情儿。”

“她母亲怀上孩子后,贺二也没想过给名分。孩子生下来后,贺二只给取了个名,按月发钱,一点没有要将孩子带回贺家的意思。”

“后来陈贺婉华的母亲,在舞厅认识了一个日本人,母女就随人去了日本。”

“陈贺婉华十五六岁的时候,母亲生病死了,她带着骨灰回到香江。贺家二房太太做主办了场宴,贺家就多了个六小姐。”

“日本人?”展琳不喜,很不喜。

靳冬阳:“她母亲跟过日本人的事,只有香江的几个豪富知道。因为儿女联姻等等,各家都会查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