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没有草木, 秋天的石羊巷子跟夏天差别不大,颜色还是那么单调。展琳跟岑今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近十分钟,不过成思已经在了, 她身边还站着一位留着过耳碎发的女同志。

女同志应该就是章娴了,皮肤不白, 但气色看起来就非常有生命力, 眼睛很清亮。

过耳碎发应该是理发师傅的手艺, 漂亮的层次,不刻意的规整,为她增多几分随性。身姿挺拔, 很符合她军嫂的身份。

“你们来了。”成思冲着岑今点了下头。

展琳也跟章娴颔了下首:“我们进去坐下来说话。”

“好。”成思是这地儿的老熟客了,敲开门都没对暗语, 直接领着三人进了院子。

院子里还是老样子, 木头乱放,一地的木皮木屑。她们停放好自行车,随老木匠去往垂花门。

四人坐了一个中包房,点完菜, 成思就伸手向旁:“岑今同志, 我是成思, 很高兴见到你。”

“您好,我久仰您了。”岑今握住成思的手,“以前是琳琳常提起您,后来您到市公安局报案,我远远地见过您两次,早期待能跟您正式认识。”

“那我们是彼此彼此了。”成思悬着的心放下了,这位岑公安虽然只有十八岁,但却有着超乎十八岁的沉稳, 果然能嫁给靳冬阳的女人,不简单。她转头看向下手的章娴,应该不用她来介绍吧?

章娴起身伸出手:“你好,我是章娴。”

见对方起身,岑今也不好坐着:“你好,我是岑今,很高兴见到你。”

展琳看着她们握完手,适时地出声:“都坐吧。”等两人坐下,她伸手向章娴,“你好,展琳。”

“你好,这次谢谢你了。”章娴回握,“一会儿我们以茶代酒喝一杯。”

“好。”别说,展琳对章娴感觉还挺好,不扭捏不含糊有股飒爽劲儿在身。一会儿看气氛,气氛要是活络,她一定要点名陈诗情,让对方心里有个数。

章娴确实不扭捏,既然见到了她要见的人,也不拖沓,端正坐好,两手放到腿上:“岑今同志,我跟靳冬阳同志的事,是你问我答,还是我直接从头说起。”

“我很想多了解一些他的过去。”结婚后,岑今也听靳副主任说了不少以前,不过都是关于他跟小宁跟他的一些手下,没有关于女同志的。

“那我就从头说起。”章娴很坦然,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我的家庭,你们应该多少也听说了一点。”

岑今:“最近听说了一些你外家的事儿。”

“我跟孟家基本没往来过。”章娴回想起过去,“我母亲跟我父亲的结合,是孟家极力反对的。孟家在我母亲十二岁的时候,就已经给她挑好了夫……不能说是夫婿,准确地讲是……”她讽刺地加重语调,“爷。”

爷?展琳眨了下眼睛,做小妾吗?

章娴嗤笑:“我母亲十四岁就被送到了那位爷的后院,两年不到人便被折磨得伤了身子。后来那位爷死在外头了,我母亲趁乱逃了,遇到了我的父亲。我父亲建国前在铁路机厂,一等钳工,工资不少拿,是个很能耐的小伙子。”

“他捡到我母亲的时候,我母亲正发热。他把人送到医院,我母亲精得很,醒来后就装哑巴,不管谁问她话,她都很惊恐地找我父亲。”

“我父亲问又问不出什么,就将人带回家了。养了两三个月,我母亲样子养回来了,便赖上了我父亲,也不装聋作哑了。”

“我父亲家里就剩他一个,最亲的长辈就是带他的钳工师傅。两人便在我师公的见证下拜了堂,婚后我母亲提议把师公接回家里住。我师公是个……”

展琳三人见章娴难言的样子,都眼睁大大地等着,充满了好奇。

“太监。”章娴抿了抿唇,道,“就真真实实的太监,他是从宫里出来后分派到铁路机厂。我师公早年间受了很多苦,身体看着好像不错,但内里早空了。”

“他就我爸一个徒弟,待我爸很好。38年的时候,我母亲出门买粮,遇到了孟家人。孟家人原本都忘了我母亲这号人了,但一见她比十四·五岁还要体面,那心思就活了。”

“他们找我爸要人,我爸不给,我母亲也不走。他们都给我母亲找了下家了,怎么肯轻易放手我母亲?开花楼的,最不缺的就是下三滥的手段。”

“你姓章的小子不就靠手艺吃饭吗?我折了你吃饭的手,看你还能不能了?不到一个月,我爸下班回家,右手就被几个流氓打折了。”

“我师公有些人脉,找人查了下,知道是孟家干的,也没去质问什么,雇人掳了孟家几个孩子,让孟家当家人来接。”

“从那之后,孟家就声称没有我母亲这么个人。40年我母亲怀了我,大夫说她的身体不适合生孩子。那个动乱年间,我父亲对生儿育女也没什么执念,就跟我母亲商量,不要孩子。”

“我母亲没同意,坚持把我生了下来,之后身体就一直很虚,每到换季,都要脱层皮。我七岁那年,她到底还是走了。那时候孟家花楼已经换了老板,孟家日子也不比从前了。”

“我父亲思来想去,还是去孟家通知了一声。孟家没来人,没几天外面就有了谣言,说得有鼻子有眼,讲看到我母亲跟个男人上了去南边的火车。”

“我父亲被气得差点开棺,证明我母亲的清白。知道是孟家造的谣后,他拿出了他自己做的木仓,就要去找孟家算账,被我师公拦住了,说不往来就行。”

“49年建国,孟家好日子彻底到头了,又想到了我爸跟我师公。我爸虽然手受过伤使不上多大力,但技艺还在,带徒弟没问题,加上我师公的家底,我们家日子是真好过。”

“他们没皮没脸,要把我母亲的一个堂妹,嫁给我爸,说要给我爸生儿子。我爸哪里肯?他都在我母亲墓前发过誓,这辈子就带着我,替我母亲看着我长大成亲生子。”

“好在我母亲那个堂妹是个爱干净的人,她看不上我爸跟我师公那满手的油垢。孟家还想压一压,但我爸拿了木仓出来,他们就跑了,从此绕着我家门走。”

“所以,要说我跟孟家有什么情分?那是完全没有。”

展琳三人完全理解,不仇恨就不错了。

章娴:“54年,我师公生病也离开了。之后我爸一个人又要上班又要顾着家里,看着我的时间就少了。我身边慢慢地出现一些二流子,那些二流子很嚣张,一出现就是三五人,看到我爸都不怕。”

“我爸手上没力,根本打不过他们,好在我有几个师兄。55年冬至,我落单了,被一老一少都快拖到家里了,靳冬阳路过看见,将我救了下来。”

“55年、56年的靳冬阳,在城北那一片可是个名人,打架狠,但他很少动手,特别会算计,手底下十好几个小混子。”

岑今:“他那时候还有个外号。”

“对。”章娴笑起,戏谑道,“人称‘活算盘’。我爸知道我差点出事,几天没睡着,头发都白了一半,跟我说,闺女,爹给你找个未婚夫婿怎么样?我一听他这话,就知道我爹要找靳冬阳。”

“果不其然,他找了靳冬阳,给靳冬阳说,你脑子聪明,不能这么混着,得有事干得学知识。”

“靳冬阳说,我有文凭,正准备进厂。我爸一听他有文凭,就动起脑子来了,走了几天关系,又去找靳冬阳,问他想不想学开车?靳冬阳说想,他就领靳冬阳去跟人学开车了。”

“靳冬阳那脑子,几天就学会了开车,但他要拿证,就得进厂。在厂里运输队干了半年多,我爸看他没出事故,便直接跟他提了,你跟我女儿订婚,护她几年,我送你去给领导开车。”

“靳冬阳问,多大领导?我爸说,市委钟红岭欠我个大人情。他想了一天,就同意了。给钟红岭开车的那两年,他还上夜校。拿到高中毕业证,钟红岭就推荐他进了人事局。后来我考上大学,遇到我的丈夫,要跟他退婚了。”

“我爸又去找人,想给他弄封推荐信,让他去读夜大。没想到,他自己拿到了单位的推荐信。

章娴她爸能处,实诚。展琳慨叹,靳冬阳这一路来,贵人没少遇,但也是真不容易。

岑今拎茶壶,给章娴斟茶:“今天没酒,不然我肯定要敬你三杯。”

“这个不急。”话说清楚了,章娴也放开了心,“我结婚,靳副主任以兄长的名义,上了一百块钱礼。我跟我男人私下请他吃了饭。你们结婚的礼,我今天也带来了。”从包里拿出个厚实的红纸包,双手递向岑今,“等靳副主任哪天有空,你两口子得请我跟我男人吃饭。”

“行。”岑今把礼推回去,“这个你先收起来,主要我也不清楚靳大忙人哪天有空。”

“那等见着他人了,我再拿出来。”章娴不纠结。今天见到岑今后,她发自内心地替阳哥高兴,这是个很美好的姑娘。

成思有一点不明白:“你跟靳冬阳就没想过在一起吗?”

“这个问题我爸也问过。”章娴轻笑一声,“其实我小时候一直梦想着我有一个哥哥,高大伟岸,可以在我师公和我爸不在家的时候,保护我和妈妈。为什么会有这个梦想呢?因为我有个好朋友,她哥哥当时在给人当保镖,特别凶,凶到都没人敢扯她小辫子,连巷子里的碎嘴子都不敢嚼她家舌根。”

“我就也想要一个保镖大哥,这个梦想在我14岁的时候实现了。靳冬阳的出现,就完完全全符合我对大哥的所有幻想,甚至超过了。”

“只可惜我们遇上得太晚,他长大了,不愿意被收养。”

“在跟他订婚之后,我就再没有被谁盯上过,安心地学习,直至考上大学。他在我心里,就是兄长。我也清楚,他对我没有超出兄妹情谊外的想法。”说到这里,她又不禁笑了起来,端茶杯敬向对面。

岑今端起杯子,迎上去。

两只杯子轻轻碰了一下,章娴:“我以前不知道阳哥喜欢什么样的姑娘,但今天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了,阳哥他就喜欢你这样的。”

这话说得有水平,展琳手在桌子底下轻轻鼓着掌。

“我也喜欢他那样的。”岑今笑得甜美,跟靳冬阳越处她越得意自己当初的大胆。

菜上了桌,四人也不守什么食不言的规矩。成思喝了一小碗鱼头豆腐汤,又来了一碗:“章娴同志,我得夸你一句。你约岑今同志说明你跟靳冬阳的关系,这做得太正确了。昨天中午,陈诗情特地跑去了元钱胡同找小展。”

岑今嘴里嚼着牛肉,转头看向她小伙伴。

展琳一块山药都送到唇边了,又放下:“她找我说章娴同志很厉害,让我提醒你,防人之心不可无。”

“我是厉害。”章娴一点不谦虚,“我在部队的时候,处理过很多邻里关系、婆媳关系。为防止调解过程中发生武斗,我还跟我男人学了几年功夫。现在,我也就一次能打三四个流氓。”

展琳冲她竖起大拇指:“我当时只以为她是想看好戏,后来品品,品出味来了。她不想我跟岑今太好。我知道靳冬阳的前未婚妻回来卫洋市,而且还就在新华路街道上班,那我到底是告诉岑今好还是不告诉岑今好呢?”

“她有这聪明劲儿,使在哪不好,非要使在歪门邪道上?”还没上任,章娴都已经听说陈诗情的好几件事了。

“先由着她蹦跶,”成思压低声,“我听说她那个小姑父,方鹤年,要被调到市革会任副主任了。”

展琳视线一凝,看来她之前的想法是错的。张德润被抓后,靳冬阳控制住了康大年,方鹤年没动,让黄裕占了位置,并不是他借不到石达隆的势,而是……还不到时候。

现在康大年死了,方鹤年就动了。

“不能怎么她,但可以给她找点事做。”章娴都想好了,最近不是要宣传反特反谍吗?那就让她去负责。宣传这个事,到位不到位很难定义。你要能在宣传期间,抓到个敌特,那绝对到位。

但敌特是那么好抓的吗?

“你这刚上任,陈诗情肯定要跟你别一别苗头。”成思微笑,“她挺能争强好胜。”

“争强好胜好。”章娴还就怕她不争,“我会跟她说,我交代给你的事,你不能办到十分,也要办到七八分。”目光微斜,笑问,“成思同志,你说她会办到几分?”

成思:“你有法子压制她就好,别让她闲着。”

“能者多劳,不会让她再有空折腾。”章娴端了茶杯,“来,我们四个以茶代酒干一杯,今天认识你们,我很荣幸。”

“认识你,我们也很荣幸。”

一顿饭吃得非常融洽,离开石羊巷子后,展琳与成思并排骑着车:“您什么时候去苏市?”

“我东西已经收拾好,昨天邮寄了一部分。章娴明天会来街道报到上任,我带她两三天,就打算走了。”成思对将来没有忐忑,只有期待。张怀玉同志给她描绘的前程很锦绣,她也相信自己有那个能力去达成。

展琳拨着铃铛:“到时候我去送您。”

“行啊。”成思嘴角噙着笑,头往展琳那偏点,声音小小,“你妈还说等我到苏市安顿好后,她抽空来看我,顺便请我喝一听沪市牌咖啡。”

“哇,那东西贵得很,一听要三块五。”展琳夸张道,“您占便宜了。”

“就要占点你妈便宜,不然我不是给她白蛐蛐了。”成思哈哈。

展琳也乐:“您还别说,她见着您,不用花电话费了,肯定要大说特说您一顿。”

“说吧,她不说我都不习惯。”

四人在新华路分了头,岑今和展琳往新华路东的方向。

“现在一点半了,你还要回家吗?”

“不要,直接去上班。”展琳转头看了眼她的小伙伴,“怎么样,是不是对你家靳副主任的了解又更深入了?”

“我一直都在探索他。”岑今嘻嘻,“他总能让我挖掘到惊喜。”

这样就很好,展琳:“章娴同志比我想象的要亲和。”

“也很有智慧。”从她对待陈诗情的态度,岑今就看出来了,“新华路要消停了。”

确实,展琳想方鹤年即将要上任市革会副主任,就不禁蹙眉:“我昨天还说陈诗情跟蒋丞很配,今天却觉得他们不是那么配了。”

“配不配的,也不是我们能做决定。”岑今目光柔和,往小伙伴那靠一靠,“青武县那个材料学专家,你家小宁查到了一些事情。不出意外,这两天卫洋市这就要联系青武县,要那老先生过来配合调查康大年的事儿。调查完,他一家便会被下放到西南。”

展琳也还记挂着这事:“有门就行。”

“你让我查的那个杨二锤,我们卫副局还没放弃跟。那个人生活很简单,上班、下班,平时也不跟什么人有过密的往来。”

有人迎面来,岑今等人过去了,才继续,“我去彩瓦长街找人查了他,杨二锤在他爸没死前,性格很乖戾。52年他爸死了,他就乖了,好像不再惹事。但这只是明面上,从52年到现在,凡是得罪过他的,基本都或多或少地遭了罪。”

展琳:“是他干的?”

“没有证据,而且好几起事件,他都有不在场的证明。”岑今怀疑杨二锤有同伙,“卫副局说了,这样的人要么是真没问题,要么问题顶格。”

“我能说我偏向于顶格吗?”

“我也一样。”

“这人很狡猾。”展琳又想起田家闹事的现场了,“一句房管局的人来了,阻止了公安查介绍信和身份证明,之后一看局势不太对,又立马离开。他也不隐藏自己的身份,就好像他就是一个凑热闹的人。”

岑今:“不着急,是狐狸总有露出尾巴的一天。”

“董紫娟和洪启明的下落,还是没有进展吗?”

“目前还没进展。”

“洪莹然呢?”

“洪莹然已经搬出棉纺厂家属大院了,现在住在制衣厂分给她的单人宿舍。她很有设计天赋,从去年到今年,出了6款设计,有两款都成了外销品。”

展琳又想不通了:“人执念真的不能太深。洪莹然如果不盯着元家,把所有的心思都用在自己身上,爱重自身,她生活上精神上都会非常富足。可是现在呢……”

“这个得要她自己想开。”

“就她干下的那些事,光她想开没用,得要被她伤害过的人也想开才行。”

岑今笑着:“我怎么听出你有点恨铁不成钢?”

“我在惋惜她的天赋。”展琳想到改革开放之后,国内高端服饰市场被洋品牌全面占据、长期垄断,她就很气愤。洋货在上、国货在下的市场局面,直到她死的时候,都还很稳固。

“洪健宁呢?”

“她倒是胆子大,还住在棉纺厂家属大院,最近跟她的两个哥哥闹得不是很愉快。”

“因为钱?”

岑今点头:“据我们调查,董紫娟和洪启明除了被取走的6000块,他们还有两张存单藏在洪健宁的屋里,那是准备给洪健宁当嫁妆的,有2000块。”

“她的两个哥哥对这个2000块嫁妆有点意见,觉得太多了。他们认为女孩有个200块嫁妆已经很不错了。但洪健宁不这么想,她坚持2000块就是她的,即使跟她两个哥哥断亲,也不会放手一分。”

“街道调解过几回了,派出所也上门了两次。”

“除了这两千块,我们同事还发现洪健宁在老城区那的银行,存了2000块。洪健宁交代,那2000块是她爷爷留给她的。她以前觉得藏家里很安全,但现在怕了。”

“她爷爷是以前元家的总账先生,手里有钱,这个我们没法反驳。”

展琳听明白了:“他们家存款跟收入对不上数,也是因为有这个老爷子存在,没法查了。”

“对。洪家老爷子62年9月死的,死时还在元家跟国家的合营厂里盘账,当时他的工资是82块。”岑今唇角微勾。这老爷子很敏锐,元家在工厂改公私合营后,有意为他保留高薪资,但被拒绝了。

他主动靠向国家,拿着技术12级工资,勤勤恳恳地理账,最后还死在工位上,直接为洪家抹除了被清算的可能。

十月二十四号,霜降,成思带着三个孩子坐上了去苏市的火车。展琳请了两个小时的假,去送了一程,回来后就有点萎靡。

董志强让甄壮通知大家开会,展琳拿着笔记本没精打采地出了办公室,便见已经半个月不见的某宁某书同志拎着个大布包从车棚那走来。

等人走近,她煞有介事地打量起来:“你……”笑起,“哪位?”

“不认识了吗?”宁耘书苦恼得很,“那一会谁陪我发喜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