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展珂今天中午因为临下班的时候, 来了一老太要汇兑,所以晚了几分钟到元钱胡同,进了6号院小门就看到她姐推着自行车进家门。

她姐也晚了。

大孙女刚着家, 小孙女也脚跟脚回来了。苏老太太端了煨在炭炉上的汤,倒到桌上的大汤碗里:“我还以为你姐俩今天都在外吃了。”

展琳洗了手脸:“我下班就回来了, 这不是陈诗情在小门口那截我吗?我陪她说了会儿话。”

“她找你做什么?”大孙女这6号院虽然不在新华路上, 但也归新华路街道办管。最近苏老太太可没少听说新华路居委会陈主任的下烂操作, 不是今天开思想批dou会,就是明天组织一批成分不好的人下乡劳动。

这下乡劳动死能折腾人了,不允许坐公交车不允许骑自行车, 凌晨两三点集合,走路去下面的公社, 晚上再走回来。

她自己不跟队, 让居委会的小干事轮着跟队。

“跟我说他们新华路街道办新主任定下来了。”展琳拿碗筷,看向她妹,“你今天怎么晚了?”

展珂拉凳子坐下:“十一点五十九,有个老太要汇兑。按规矩我可以不用理, 但看老太驼着背还小脚, 拄着拐杖走路都打晃, 我就加了个小班。”

苏老太太:“遇上这样的,咱能行方便就给行个方便。”

“会的。”展珂接过她姐递来的汤,“我以后还会像今天这样,虽然晚了几分钟下班,但给老人家办完了事,我心里就没有一点负担地离开了邮局,不然我即便是准时回来也会想着那老太太。”

“晚几分钟不碍事,咱们跟心走。”苏老太太给两孙女一人夹了一个煎蛋, “本来想蒸鸡蛋羹的,但打鸡蛋的时候,我突然想吃煎蛋了,就煎了三个。”

“您想怎么吃就怎么吃,我跟珂珂您又不是不知道,不挑食。”展琳咬了一口煎蛋,“蛋黄熟度刚刚好,好吃。”

展珂也三两口把煎蛋吃完了:“姐,我这有个关于陈诗情的小道消息,你要不要听?”

“要。”展琳喜欢各种小道消息。

“我隔壁柜台的同事,她家就住在新华路潜山路那。”展珂夹了一块老南瓜,“她爸在市人民医院工作,跟陈良峰是老同学。前阵子陈良峰跟我同事的爸爸打听水红菱好不好相处,还话里话外想请我同事的爸爸帮忙做媒。”

“我同事的爸爸直接装傻,之后就一直睡在医院,直到水大夫去了京市才回家休息。”

这小道消息……展琳:“陈诗情跟傅晋??”不搭,她还是觉得陈诗情和蒋丞天生一对。

“不是我说,就陈诗情那样的性子,不适合高嫁。”苏老太太是过来人,“人家嫁娶是结两姓之好,她结什么?结仇。”

展珂大点脑袋表示认可:“姐,你得告诉声小董,让傅晋同志心里有个数。”

“好。”展琳已经记不清陈诗情上辈子嫁给谁了,主要上辈子之后的二十年,她在卫洋市的日子加起来都不足一年。

“说起这嫁娶啊,”苏老太太笑笑,“你们知道前面阴全福看上谁家姑娘当二儿媳妇吗?”

展琳、展珂:“谁家?”

“朱主任家宝珍。”

“啊?”姐俩看着她们奶,等着后续。

苏老太太:“都上门请老水说亲了。老水当时就问她,你家现在分家没有?你跟你大儿媳还有两孙子都是农村户口,总待在城里,吃谁的用谁的?”

“水媒婆问到点上了。”展琳真佩服阴全福敢想。

展珂:“阴全福怎么回?”

“人张嘴就来,结了婚就是两家并一家,朱家娘三都有工作,屋里事顾不上,正好她跟她大儿媳来顾。”苏老太太就没见过吃绝户吃得这么气壮的,“还说到时候樊二柱那间倒座就腾出来给宝珠住,樊二柱和宝珍搬到后罩楼来。”

“妈呀!”展珂都被吓着了,“我记得樊二柱那间倒座是租的吧?”

展琳嚼着海带:“是租的,他才转正没多久,还不够资格分房。”

“这八字还没落笔,就想把朱宝珠赶出去了?”展珂都想着吃完饭是不是去正院看看那阴全福,看她有多大脸。

苏老太太嗤了一声:“老水把她回绝了,她还不高兴,在老水家院子里赖了有半小时。”喝了口汤,“不讲工作,就长相,朱宝珍饱鼻子饱眼,长得不说十分好,但也有八分。瞅瞅她家樊二柱啥样?一个年纪轻轻的青年人,一天天的,但凡有个不顺心,就拉着张脸。”

展琳想想宝珍姑娘之前遇过的那些奇葩,想叹声又有些发笑,“水媒婆拒绝得对,不然朱主任可能连她一起有意见。”

这饭还没吃完,就听前面院子哭嚷起来了。展珂两口把碗里的饭刨完,便放下筷子:“奶、姐,我去看看怎么回事。”

“去吧,离远点别往近凑。”苏老太太看着小孙女出了院门,话音一转,“不用看,吴盼儿这些日子正难受,哪天不跟阴全福来几个会合?”

展琳碗里饭吃完,又添了半碗:“她也是自作自受。”

“不是自作自受是什么?”苏老太太早给吴盼儿看过了,不用到老,就这几年,肯定臭烘烘一坨,谁都不愿意沾边,包括她儿女。

“昨天跟阴全福吵着吵着,坐门口骂起来了。一开始我们还以为她骂的是阴全福,骂得脏得很,后来再听听她骂什么生下来就知道你是个出去卖的骚·婊子,老娘给你脸了,你个卖货还真把自己当个高贵人了。”

天雷滚滚,荒诞!展琳:“骂周继娜呢?”

“不骂周继娜骂谁?阴全福又不是她生的。”苏老太太舀了两勺汤,“老水说吴盼儿恨上周继娜了,之前鼻梁骨被儿子打断住院,周继娜给了二十块钱,她嫌少,在医院就叽里咕噜不满了。”

“我今儿上午去副食品店买菜,跟李冯氏一路,还听了一出。说吴盼儿出院了就收拾两身衣服,跑去周继娜家,非要给周继娜带孩子。周继娜没同意,一分钱没给,把她送上公交车了。”

“这事她没脸往外说,前儿个李冯氏去百货大楼遇上周继娜,听周继娜说的。周继娜现在是一点都不想听这边的事儿。”

展琳:“就该这样。”

“周家前阵子不是为间倒座闹得差点出人命吗?周继娜担心受怕得几天没睡着,生怕他们去找她。嗨,还真去找了。老周头抹不开老脸,让大孙子去电厂找的周继娜,让周继娜晚上回趟家。周继娜放聪明了,没回这里,去了老周头厂里。老周头那嘴……”

苏老太太学了下,“歪是有点歪,但他见周继娜的时候,故意把嘴歪得厉害,老眼流泪,要给周继娜跪下,让周继娜想办法给她四个兄弟分房。”

“周继娜跟李冯氏说的,她当时气都上不来了。她问她爹,我就一带着孩子过的离婚妇女,拿什么本事去给他们四个分房?”

展琳:“这话说得不假,别说张拥军现在处境不好,就是他处境好的时候,也不会考虑给周继娜四个兄弟多大好处。”

“周继业举报元家的事儿,靳冬阳知道,他能不知道吗?周继业、周继磊卖周继娜给方耀华糟蹋,他能不知道吗?他就是太清楚周家的德性了,才不会给他们得寸进尺的机会。”

苏老太太都想不明白:“周继业四兄弟都有工作,就周家这情况,周继业、周继强不该早轮到分房了吗?为什么没轮到他们?”

这个事吧,上辈子周家倒台的时候,上过报纸。展琳还真知道:“周继业学校62年就分了一回房子,当时名单上有他。”

“那会儿周继娜跟元向进还好好的,周继业眼里全是元家的景象,哪看得上学校分的小单间,便顺水推舟把房子让给了学校领导家儿子。”

“哪想63年周继娜就离婚了?之后他们老师的社会地位又一下子塌台,后悔都没地儿。至于周继强,他们厂里是没给他分房,但他可以跟厂里租。他自己不想出钱,那能怎么办?”

苏老太太呵呵:“总指望啥都白拿,还要拿好的,那就该他们受罪。”

展珂出去转了一圈回来:“周继磊不想上交生活费,想分家。”

“那又要有的打了。”展琳弯唇,打,往死里打。

苏老太太:“那间倒座他抢到手还不足月,就提分家……看着吧,我估摸着老周头下次见周继娜也不用装嘴歪得厉害了,嘴自己会歪,到时叫他掰都掰不过来。”

三院太吵,展琳午睡都没睡着,一点二十就和展珂一起出门了。到街道办,没想到主任办公室开着。

她放下包,去找了小董,把展珂听到的小道消息告诉他:“今天中午人还来找我了。”

“找你干嘛?”董志强决不允许他小表弟走他走过的老路,“让你给她做媒?”不等展琳回话,他就跳起来了,“我告诉你,你不提这茬,我们还是好朋友,提了,咱们朋友也做到头了。”

“我闲得抠脚,也不会去给她做媒。”展琳都想夸夸他的想象力,“她找我说章娴的事儿,还想去我家白吃顿午饭,被我拒绝了。”

“很好,那咱们还是好同事好朋友。”陈良峰可真敢惦记,董志强两手叉上腰,又放下,“不行,我得给傅晋打个电话,顺便再告诉一声我小舅和水小舅妈。”

陈诗情啥人呀,豺狼虎豹,比江虹绸也不差了。

“打吧。”展琳回去办公室,拿出了带来的毛线和毛线针,开始起针。她打算给她奶织一套毛衣和线裤,不用多复杂,内衬平针比较服帖。

董志强打完电话,到政工组办公室,就见小展爪子织毛线都织出残影了。他打个电话才多大点工夫,人毛衣都织了有一厘米的边了。

“我也会织。”

“啊?”展琳抬头看向小董,“你会织毛线?”

“嗯,就是没你织得快。”董志强想着他是不是也该买几斤毛线,给庆雅文同志织一身,让对方浅显地了解一下他的操持家里的能力?

展琳:“可以呀小董,那你还闲着做什么?现在天一天凉过一天,你就该给你对象打围巾、手套、毛衣呀,正好下个月穿戴。”

他一会就去百货大楼称毛线,董志强清了清嗓子:“先不说这个,你跟我讲讲陈诗情中午找你都说了章娴什么?”

“就说章娴挺厉害,让我提醒岑今防人之心不可无。”展琳笑笑,“我不知道她跟我讲这些的目的是什么,但我了解她那个人,目的肯定不纯。”

“她不会是想让岑今跟靳冬阳闹起来吧?”

“谁知道?”

“那你要跟岑今说吗?”董志强是觉得这没什么不好说的,但涉及到男女感情的事,有些事说起来还真得要考量考量。

他这一问,倒是让展琳心里有了点猜测,陈诗情今天来这出不会是想离间她跟岑今吧?特地来告诉她,然后她跟岑今提了章娴,岑今去问靳冬阳,靳冬阳知道是她说的,正常情况下肯定是要对她有意见。

你插手人家夫妻感情,也不怨人家对你有意见。

她跟岑今虽然是无话不谈的好朋友,但靳冬阳跟岑今同床共枕。靳冬阳要是对她有意见,那离岑今对她产生不好的情绪还能有多远?

这是一种可能,另一种可能,她明知章娴跟靳冬阳是前未婚夫妻,却不告诉岑今,让岑今去从别人那听说。等岑今晓得她隐瞒这么重要的事,是不是也要对她有意见?

“嗨……”董志强拿了报纸在小展眼前摆摆,“你在发什么呆?”

展琳:“陈诗情对我有占有欲,她不想让我跟岑今好。”

甄壮一脚跨进门,就听到这么一句:“小展,大白天的别说鬼话,多吓人!”

见小董也一副活吞了苍蝇的模样,展琳叹气:“跟你们说不清,一会我就去通话室给岑今打个电话,约她明天一起吃饭。”

只是下午上班点到,她还没去通话室,成思就来找她了。政工组的几个干事,全都起立:“成主任。”

“你们坐你们坐。”成思最近虽然忙,但过得比较顺心,气色很不错,“之前的片区排查工作,三花果街道办工作做得非常到位,董主任在区委总结大会上,表扬了你们每一个人。你们都非常好,我很高兴也很骄傲。”

“成主任,您真的要走了?”

“什么时候走?我们去送您。”

“您还会回来吗?”

大家很舍不得,但也知道离开卫洋市,对成思和成思的孩子都好。成思笑着:“谢谢你们关心,不用担心我。我一切都好,将来也会更好。我也希望,你们也越来越好。”朝展琳招招手,“就不打搅你们工作了,我找小展有点事。”

展琳跟着出了门,出了街道办:“您找我是……”

成思抱着两臂,转头将展琳从头到脚看了一遍:“怎么样,怀孕辛苦吗?”

“反应不大,每天吃吃喝喝胃口好得很。”展琳把腰间的衣服一拉,微鼓的小腹瞬间显形,“你看。”

目光在那小腹上停留了几秒,成思感慨:“时间过得真快,我还记得有一年区委组织文艺活动,一群小朋友合唱《让我们荡起双桨》。你站在前排滥竽充数,口型跟别的小朋友都不一样。人家张嘴你闭嘴,人家窝嘴,你咧嘴。”

“哈哈……”这个事展琳也记得,“那天回家后,我妈跟我爸讲,我在台上唱,她在台下祈祷我千万千万别唱出声。”

成思:“所以那天你是唱还是没唱?”

“我没唱,但我不能抿着嘴呀,我嘴得动起来。”那时候她才七岁,《祖国的花朵》这部电影也才上映一两年,《让我们荡起双桨》都还新歌。

这个事过去多少年了,展琳都没忘记。她就不是那个合唱团的,合唱团里有个小朋友紧张得拉肚子,临时上不了台,就抓了她顶一下,保持住队形。

她当时都不会唱《让我们荡起双桨》,台下不少人盯着她。她视力还十二分好,台下什么情况,她看的清清楚楚,紧张得都快尿了,硬憋着才撑到下台。

“明天或后天,中午有空吗?”成思停下脚。

展琳跟着停下:“有,我就闲人一个。”

“你帮我约一下你的好朋友。”

“岑今?”

“对。”成思也不隐瞒,“有人想约岑今谈谈。”

展琳猜着了,她就说成思不会找岑今:“章娴吗?”

“是的,今天中午她到新华路西招待所找了我,拜托的我。”成思微笑,“章娴看起来不是一个脑子不清楚的人,她很清醒。我们短暂交流了几分钟,她就明确地跟我说,她约岑今是想亲自跟岑今说清楚她跟靳冬阳之间的事,她不希望一些讹传影响到双方的家庭。”

展琳点头:“很坦荡。”

“对,她说她跟靳冬阳的婚约,从始至终都只是各取所需。”成思对章娴的观感很好,“她很感激靳冬阳。在她上大学前,靳冬阳就让她遇到合适的要抓住。后来她遇到了她丈夫,也第一时间写信告知了靳冬阳。”

“意思就是他们之间没有背叛没有欺骗,很清白。”展琳的理解是这样。

成思轻嗯了一声:“她让我帮忙通过你约岑今,我总得问几句,知道点底儿。”

“陈诗情今天中午来找我了,说了章娴。”

“所以啊,章娴的顾虑是正确的。市革会现在情况非常复杂,气氛也很紧张。靳冬阳虽然拿住了大部分权力,但想让他倒的人太多了。越是这个时候,他的身边越是要稳。”

“章娴知道她外家被举报的事吗?”

成思:“不止她知道,我也知道。章娴认的娘家只有一个,便是她爸,她一直带在身边。章娴说,她妈在世的时候,他们家跟孟家关系就很差了。”

“后来她妈病故,孟家不仅没上门,还在外放流言说她妈跟人跑了。因为这个流言,她从小到大没少受到一些不明男性的骚扰。”

这个展琳真的理解,没妈的女孩子,在一些存着肮脏心思的人眼里,就是可以随意欺凌。要是那妈再不干净,那女孩更是会被各种定性·骚·浪·贱。

上辈子她见识了太多了,有些女孩子有负责任的父亲护着,还好点。如果父亲再不做人,那活路就很窄很窄,窄得可能都塞不下一个瘦小单薄的女孩。

“我回办公室打电话给岑今。”

“我在这等你。”

“行。”

也就五六分钟,展琳便出来了:“明天十二点半,在石羊巷子那的小饭馆,岑今也想见一见章娴。”

“好,那我们明天见。”成思对这位岑公安也好奇得紧。

第二天中午,岑今十一点五十就到了三花果街道。展琳早等着了,见到她立马拎上包,一路盯着手表到车棚。推着自行车,站在大门口。时针秒针分针一聚头,两人便出大门。

今天岑今也骑了自行车:“昨晚靳副主任回来,我都没跟他提章娴。”

“他没跟你提吗?”展琳觉得不应该呀。

“一开始没提,上床后我都快要睡着了,他说起来了。”岑今也是服了,“他大概想的是,我跟你说了,但你睡着了没听到能怎么办。”

够本事的,展琳笑得眼泪花子都出来了:“那你没告诉他,你今天有约?”

“今早他临出门的时候,我告诉他了。”

“你两口子这是斗上了,他什么反应?”

岑今哈哈:“他让我别为了他跟章娴打起来。”

“他还挺能往自己脸上贴金,人家章娴都说了,跟他的婚约就是各取所需。”

“这个他还没跟我说。”

“那他昨晚上跟你说了什么?”

“说他的前未婚妻回来了,让我对他好点,把他看紧点,不然不定哪天我回家门一开,呀,人不见了。”

“……”展琳呵呵,“腿给他打断。”

岑今乐不可支:“我俩说一样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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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今天作者君心情还挺复杂,从今天开始戒熬夜,大家也都要好好珍重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