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奶奶原本以为那两个小年轻只是去花园里走走, 散散步,看看花草,说点悄悄话, 毕竟有她这个老年人在还是放不开。
可她万万没想到, 这才过顶多十几二十分钟, 客厅的门被推开,迟萝禧就冲了进来, 脚步匆匆,眼圈也红红的, 像是刚哭过, 极力忍着, 他左脚上只穿着袜子,右脚上倒是还套着那只白色的帆布鞋。
他就这么一瘸一拐, 像个被点燃了却又不敢炸开的小炮仗, 换了拖鞋,闷不吭声地一阵风似的穿过客厅, 冲上了楼梯。
贺奶奶端着茶杯的手顿在了半空, 还没等她放下茶杯,问一句“怎么了”, 另一个身影也紧跟着进来了。
眼前的贺昂霄哪里还有半点平日里的风度翩翩,身上那件出门时还笔挺有型的浅色休闲衬衫, 此刻沾满了斑斑点点的泥污, 尤其胸口和肩膀处,一大片深色的水渍混合着泥土, 狼狈不堪,裤子也未能幸免,膝盖和裤脚都糊上了泥浆。
保姆阿梦刚从厨房出来, 看到贺昂霄这副样子,吓了一跳,连忙放下手里的东西,惊呼道:“昂霄,你这是怎么了?摔跤了?”
贺昂霄恶狠狠地扫视了一圈客厅,目光锁定在了正趴在贺奶奶脚边地毯上,假装无事发生实则耳朵竖起的莱莱身上。
“……下次那只臭狗再敢在院子里乱拉,我就剥夺它的拉屎权!”
贺奶奶:“…………”
莱莱显然听懂了,立刻从地毯上弹了起来,冲着贺昂霄吠起来,声音尖利,小爪子还不停刨着地毯,仿佛随时准备冲上去和这个邪恶的人类决一死战。
一时间客厅里人吼狗吠。
贺奶奶放下茶杯,看了看眼前狼狈不堪还跟一只狗较劲的孙子:“好了,别吵了。”
莱莱的吠叫瞬间小了下去,变成了委屈的呜咽,躲到了贺奶奶脚后。
贺奶奶看向贺昂霄:“你先去洗个澡,换身衣服,这一身像什么样子,小迟刚才气呼呼的,你是不是气着人家了。
“阿梦,你去院子里看看清理一下。”
阿梦连忙点头应“是”,又转向贺昂霄:“昂霄,这两天一直下雨,莱莱有时候才到院子里遛,可能没注意。下次不会了,我保证看好它。”
她知道贺昂霄有洁癖,平时连灰尘都嫌,何况是狗屎。
贺昂霄嫌恶地瞥了一眼自己身上的泥污:“迟萝禧呢?”
贺奶奶:“上楼了。”
贺昂霄没再说什么,走向一楼的客用浴室。
楼下的混乱暂时告一段落。
而此刻在二楼,迟萝禧正蜷缩在一张的藤椅上。
他随便找了间没锁门的房间就躲了进来,也没开灯。
迟萝禧抱着膝盖,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下巴搁在膝盖上,眼圈还红着,鼻尖也红红的,他心里只觉得委屈。
真是讨人厌的贺昂霄!
他在心里恶狠狠地骂了一句,又觉得不解气:大坏蛋!王八蛋!没有心的冷血动物!
他再也不要喜欢他了!
迟萝禧以为他们在一起这么久,他那么努力地想要贺昂霄爱上他,都鼓起勇气,说出了一辈子这样的话,贺昂霄至少会犹豫考虑一下。
可贺昂霄没有,他想也没想,就那么干脆地拒绝他了。
迟萝禧所有的勇气和期待,溃不成军,觉得难堪又伤心。
贺昂霄果然就是个没有心的大魔王!永远只想着利益,只想要自由,不想要责任,不想要一辈子。
迟萝禧越想越难过,越想越觉得自己像个笑话。他掏出手机,点开和花霭的聊天框:花老师,贺昂霄拒绝我了。我说想和他在一起一辈子,他说不行。
过了一会儿,花霭的消息回了过来,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那股无语和匪夷所思:……他到底有什么毛病。
迟萝禧:花老师,我已经做好了要走的准备了。
迟萝禧的确很伤心,伤心到觉得整个世界都灰暗了。
他知道其实是他越界了,贺昂霄从一开始,愿意给的就是金钱,明码标价的利益关系,是他自己贪心不足,想要更多。
现在话已经说出了口,像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了。他们之间,再也无法回到之前他懵懂,贺昂霄掌控微妙的平衡状态了。
迟萝禧开始认真地思考离开这件事。他在想自己是不是太冲动了,可是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不走,难道还留下来,每天看着贺昂霄那张冷脸,提醒自己有多自作多情吗?
迟萝禧就是这么个没什么心眼,一根筋的性子,事情做了,话说出口了,就要承担后果。
迟萝禧开始在脑子里清点自己要带走的东西,他的书和学习资料,他都要带走。还有他的那些娃娃,各种各样的萝卜抱枕,玩偶,林林总总,好像还不少。
对了,还有钱。贺昂霄给他的钱,包括每个月打到卡里的,还有春晖赔回来的那笔。他要把钱还给贺昂霄。就像他看过的那些电视剧里的主角一样,在离开的时候,要把金主的钱还回去,挺直腰杆说:“我不是喜欢你的钱!”
不过迟萝禧犹豫了一下。城里生活好像挺贵的,租房,吃饭,坐车,都要钱,他把钱都还了,自己怎么办,还是带一点走吧?
他这么想着,又觉得有点羞愧,觉得自己像个又当又立的坏蛋。但生存的紧迫感,最终还是战胜了那点微弱的道德挣扎。
只不过东西好像实在太多了,光是那些书和娃娃,估计就得装好几个大箱子。
迟萝禧决定,如果贺昂霄不让他走,他就暂时再多呆那么一阵阵,慢慢地把东西搬出去。
还是好伤心啊。
贺昂霄为什么要拒绝他呢?他们之前明明那么好,为什么就不能答应跟他在一起一辈子呢?
迟萝禧越想越难过,情绪大起大落消耗精力,伤心着,伤心着,竟然就这么睡着了。
贺昂霄洗了澡,换上以前留在这里的旧衣物,他先去了二楼那间他以前回来时常住的客房,门开着里面空无一人,迟萝禧的行李箱还放在墙角,没动过。
他又去了隔壁的客房,同样空着。
贺昂霄的眉头越皱越紧,迟萝禧藏哪里去了。
他一间房一间房地找,推开了一间摆放着旧家具房间的门,昏暗的光线从门缝里涌出,房间最里面靠窗的那张陈旧藤椅上,蜷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迟萝禧把自己缩成了一团,侧着头,眉头微微蹙着,即使在睡梦中,嘴角也向下撇着,透着说不出的委屈和伤心。
贺昂霄放轻脚步,慢慢地走了过去,在藤椅前蹲下身。
贺昂霄目光落在无知无觉睡着的迟萝禧身上。那张漂亮得不像话的脸,此刻侧枕着自己的手臂,两只手垫在下巴下面,像个寻求安全感的孩童姿势。
就这么看着,贺昂霄心里翻涌着缴械投降的柔软情绪,让他整个胸腔都酸胀发麻。
迟萝禧觉得喜欢就在一起,想在一起一辈子就说出来,他不懂成人世界的复杂,承诺的重量,一辈子三个字背后,需要多少的深思熟虑,责任担当和对抗现实风险的勇气。
贺昂霄从小看着父母用爱情和婚姻的名义互相折磨,最后变成一场彻头彻尾的灾难和笑柄的人,对长久关系有着怎样根深蒂固的恐惧和排斥。
可贺昂霄懂。
正是因为懂,他才不能就这么草率地答应什么一辈子。
而且迟萝禧真的是想要跟他结婚,然后一辈子那种吗?贺昂霄忍不住怀疑,迟萝禧比他小了那么多岁,从闭塞的山里来,见过的世界还那么狭窄,接触过的人也寥寥无几。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未来还有无限的可能。怎么就那么笃定,非他贺昂霄不可了呢?
贺昂霄怕,他怕迟萝禧只是一时冲动,等迟萝禧将来见识了更广阔的世界,遇到了更正常,合适的人,会后悔离开。
他更怕自己真的投入了全部,最后却重蹈父母的覆辙,那时候的痛,会比如今的拒绝,要强烈百倍,千倍。
光是想想那种可能性,贺昂霄就觉得呼吸不畅。
贺昂霄伸出手将藤椅上蜷缩着的人抱了起来。迟萝禧在睡梦中嘤咛了一声,脑袋在他颈窝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呼吸带着点微微的鼻塞感,喷洒在贺昂霄的皮肤上,温热又潮湿。
贺昂霄抱着他,感受着怀里这具温软身体的重量和依赖,心里的某个角落,像是塌陷了一块,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沉甸甸的,让他几乎迈不动脚步。
他把迟萝禧抱回了之前安排好的客房,动作极其小心地将他放在柔软的床上,替他拉好被子,又盯着那张脸看了许久,才转身,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房间带上了门。
迟萝禧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他有些茫然地看了看四周,发现自己正躺在客房的床上。
迟萝禧掀开被子下床,拉开门。楼下传来隐约的电视声和说话声,他走了下去。
客厅里贺奶奶正坐在沙发上看新闻,怀里依旧抱着莱莱。保姆阿梦在厨房里忙碌,传来洗菜的水声和锅碗瓢盆轻微的碰撞声。
听到脚步声,贺奶奶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醒了?饿不饿?阿梦在做饭。”
迟萝禧点点头,又摇摇头,他没什么胃口。他看了看四周,没看到贺昂霄的身影。
阿梦正好从厨房出来,看到迟萝禧,脸上露出笑容:“小迟醒了?正好,饭快好了。昂霄公司有急事,先走了。他让我跟你说,让你在这里安安心心地住几天。”
走了?
贺昂霄居然把他一个人扔在这里,自己走了?
委屈和愤怒瞬间冲上了迟萝禧的头顶。
贺昂霄这个胆小鬼!混蛋!王八蛋!
不接受就不接受,干嘛要把他一个人扔在他奶奶家,是觉得他碍眼,不想看到他,还是觉得把他扔在这里,眼不见为净,他自己就能清净了。
迟萝禧生气,气得胸口发闷,却又无处发泄。他总不能对着贺奶奶发火,也不能对着和蔼的阿梦阿姨抱怨。
贺奶奶朝迟萝禧招了招手,示意他过去。
迟萝禧在奶奶旁边的沙发上坐下。
贺奶奶问道:“你们怎么吵架了?”
迟萝禧总不能跟贺奶奶抱怨,说我想跟你孙子在一起一辈子,他不要我,还把我扔这儿了,这太丢人了。
他抿了抿唇,小声说:“没什么,奶奶,就是一点小事,打扰你了,对不起。”
贺奶奶看着他这副明明委屈得要死,却还要强装没事的样子:“没事,跟他吵架,你就别指望他能先道歉。他那张嘴,还有那个臭脾气,跟他那个爸……简直一模一样,又硬又臭,自以为是,总觉得全世界都该按他的想法来。”
迟萝禧没想到贺奶奶会这么说自己的儿子和孙子。
贺奶奶继续说道:“有时候想想,也怪不得他,从小看着那么一对父母能长成现在这样,没彻底歪掉,已经算是不容易了。”
迟萝禧听着:“嗯,我知道的,他有心理阴影。”
贺奶奶被这耿直的话逗得一乐,无奈又好笑:“这话可不敢在他面前说,面子比天大。”
迟萝禧当然知道贺昂霄就是个死要面子活受罪的别扭精。
反正贺昂霄不联系他,他也不会主动联系贺昂霄的,谁先联系谁是小狗。
前两天贺昂霄果然没有再联系他,连条消息都没有,迟萝禧刚开始还抱着手机等,后来干脆把手机扔在一边,眼不见为净。
和贺奶奶的相处,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熬,还挺不错的。贺奶奶虽然性子冷淡话不多,但对迟萝禧并不苛刻。
贺奶奶在打毛线,迟萝禧就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玩游戏,贺奶奶看了他一眼,拿出软尺,对迟萝禧说:“过来,量量尺寸。”
迟萝禧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站起来,让贺奶奶给他量了肩宽,臂长,胸围。量完后,贺奶奶又坐回去,拿起毛线继续织,没说什么。
迟萝禧心里却有点期待:“奶奶,你是要给我打毛衣吗?”
贺奶奶手上动作不停,眼皮都没抬,傲娇地说:“你们年轻人,不都觉得我们老年人打的东西土吗?”
迟萝禧连忙摇头,语气真诚得不得了:“不会啊,我觉得奶奶你打得很好看,我又不是贺昂霄,他还总嫌我土呢,说我发的朋友圈像奶奶发的,我觉得奶奶的品味可好了!”
迟萝禧把贺奶奶逗得嘴角又弯了弯。
迟萝禧就这样,在贺奶奶这里住了下来。他嘴甜,会帮着阿梦摘菜,洗菜,遛狗,还会给花园里的花浇水,迟萝禧好久没做农活了,还有点想念。
另一边被公司紧急事务绊住,忙得脚不沾地的贺昂霄,在外地开完会跟下属复盘完,已经是晚上了。他疲惫地揉着眉心,第一件事就是拿出手机,看有没有迟萝禧的消息。
一条都没有。
他想了想,给迟萝禧发了条消息:睡了吗?
他又发:在奶奶家还习惯吗?
结果第二天一看,两条都没回。
贺昂霄心里不是滋味,迟萝禧是真生气了,连消息都不回了?他之前拒绝得是有点生硬,可那不是情况特殊吗?而且他把他留在奶奶家,也是想着那里清静,有奶奶和阿梦照顾,总比让他一个人回公寓胡思乱想强。
他这几天忙完就会去接他。
可迟萝禧这不理不睬的态度,让贺昂霄心里那点不确定和烦躁,他以为迟萝禧会默默黯然神伤,说不定还会偷偷哭鼻子。
犹豫了一下,贺昂霄拨通了奶奶家的电话。接电话的是阿梦。
“喂,昂霄啊?这么晚了还没休息?”
“嗯,刚忙完,迟萝禧他怎么样?睡了吗?”
阿梦在那头笑了,语气轻松愉快:“小迟啊?他挺好的呀,早就睡了。这孩子,真是可爱。跟老太太相处得特别好,还会帮着做饭摘菜,嘴又甜,把老太太哄得可高兴了。下午还跟莱莱在花园里玩了一会儿呢,特别招人喜欢。”
贺昂霄:“…………”
这跟他预想中迟萝禧伤心欲绝,茶饭不思,躲在房间偷偷哭泣的画面,相差了十万八千里。
贺昂霄沉默了几秒:“……哦,那就好,你跟他说,我这边过几天,忙完了就回去接他。”
“哎,好,你放心。小迟在这里挺好的,你别担心。” 阿梦乐呵呵地应了。
这两天贺昂霄心里其实一直很乱。白天被高强度的工作填满,尚能分神。可一到夜晚,那些被压抑的思绪,便张牙舞爪地扑上来,撕扯着他。
他拒绝得那么干脆,是不是太伤人了?迟萝禧那么单纯,是不是根本不懂他拒绝背后的那些复杂考量,只觉得自己被讨厌了。
贺昂霄睡不着,就点开和迟萝禧的微信聊天记录,手指无意识地向上滑动。
那些记录,大部分是迟萝禧发给他的。
各种各样的分享,今天吃了什么好吃的,阳台的花开了,新买的萝卜玩偶,做了一道菜求表扬,还有他的练字作业。
贺昂霄他一条一条,慢慢地翻看着。
他点开之前的语音。
一条,又一条。
他听着迟萝禧叫他老公,听着他分享那些琐碎的快乐,笨拙的关心和依赖。
他好像真的有点离不开迟萝禧了,让他恐惧,又让他隐隐渴望的那种离不开。
贺昂霄一想到他,心脏就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又酸又麻,还带着一种绝望的甜蜜。
他拨通了好友江冉的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那头传来江冉带着浓浓睡意的声音,显然是被吵醒了,语气算不上好:“……贺昂霄?知不知道现在几点了……”
贺昂霄没理会他的抱怨,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城市永不熄灭冰冷的霓虹:“江冉,我问你,你是怎么确定,一定要跟一个人,在一起一辈子的?”
这话问得没头没脑。
电话那头,江冉也愣住了,睡意散了大半:“怎么突然问这个?”
贺昂霄:“江冉,我没有你那样好的家庭环境,我从小看到的是婚姻最糟糕,最不堪的样子,很多东西,我没经历过,也可能没有……”
他没有体会过正常家庭该有的温情和信任,没有见过健康的情感关系该是什么模样。
明明很多年前,有个大师说过,贺昂霄是天煞孤星的命格。父母缘薄,亲眷寡淡,注定孤身一人,贺昂霄早就接受了,可是为什么会突然出现一个迟萝禧?
“如果有一天,迟萝禧离开我……我该怎么办?”
贺昂霄习惯了掌控,计算得失,可迟萝禧的出现和可能的离开,是他无法计算和预防的风险。
江冉:“贺昂霄,你就是想太多,所以才会犹犹豫豫,患得患失。感情这种事,有时候靠的就是一股冲动,你算得太清,想得太远,反而把自己困住了。”
贺昂霄:“我想得不多的话,我那么大个公司怎么活到现在?”
“那是做生意,跟感情是两码事。” 江冉打断他,“我问你,你闭上眼睛,好好想一想,如果有一天,迟萝禧不跟你在一起了,他和别人在一起了,对别人笑,让别人亲,让别人抱,晚上睡在别人身边……你能接受吗?”
不能接受。
他绝对不能接受。
光是想象那个画面,贺昂霄就无法呼吸。
迟萝禧是他的。只能是他的。别人多看一眼,他都觉得是冒犯。如果迟萝禧敢跟别人,他可能会疯,可能会做出连自己都无法控制的事情。
“我反正不能接受。” 江冉的声音平静地传来。
贺昂霄没说话,他也不能接受。
江冉的话劈开了贺昂霄心中那团乱麻,根本不需要想那么多以后,那么多风险,只需要确定一点,他不能忍受迟萝禧离开,不能忍受迟萝禧属于别人。
这就够了。
贺昂霄用完人就扔:“……好了,我决定要求婚了,你可以跪安了。”
江冉:“……去你大爷的。”
江冉那边有声音问谁啊。
江冉说:“就是个神经病。”
神经病开完会议后,没有立刻回公司,也没有回家,而是来到一家珠宝店,贺昂霄站在流光溢彩,珠光宝气的柜台前,茫然又紧张。
他看了许久,指着其中一款设计简约,主钻璀璨的男戒:“这个麻烦拿给我看看。”
柜姐热情地取出戒指,向他介绍着设计理念和钻石的成色。贺昂霄心不在焉地听着,脑子里想的全是迟萝禧的手戴上戒指,会是什么样子?
贺昂霄犹豫着:“有没有……萝卜样式的戒指?”
柜姐:“先生,您说的是萝卜造型的戒指吗?我们店里暂时没有现货呢。这种特殊造型的,一般都需要定制,周期会比较长,大概需要一到两个月。”
贺昂霄皱了皱眉,一到两个月?太久了。
他等不了那么久。
虽然贺昂霄嘴上还在犹豫,其实离开奶奶家之前,贺昂霄的身体却比他的大脑更诚实,趁迟萝禧睡觉时偷偷量过他的指围。
贺昂霄定下了一枚需要定制,造型独特的萝卜戒指,虽然他觉得可能不会太好看,但迟萝禧应该会喜欢,又当场买下了那枚他第一眼看中的钻戒。
在贺奶奶家的迟萝禧,从小跟爷爷在山里长大,习惯了和长辈相处,也习惯了安静简单的生活节奏。
贺奶奶虽然严肃,但对他并无恶意,偶尔别扭的关心让迟萝禧觉得有些亲切。
他还主动承担了遛莱莱的任务。
小狗在迟萝禧的美食攻势和温柔抚摸下,很快沦陷,变成了他的小跟班。迟萝禧抱着毛茸茸,暖烘烘的莱莱在花园里散步,看着它在自己怀里打滚撒娇,觉得小狗真可爱。
比山里的牛羊可爱多了,迟萝禧至今记得,有一次在山坡上,差点被一头脾气暴躁的老山羊咬掉他刚冒出头的萝卜缨子。
贺奶奶也会问起他家里的情况。迟萝禧说家里就自己一个人了,爷爷也不在了。
贺奶奶听了,拍了拍他的手背:“你也是个坚强的孩子。”
迟萝禧用力点点头:“嗯!我很坚强的。”
所以被贺昂霄拒绝了也没关系。
贺昂霄处理完公司事务,就赶回来接迟萝禧。那天他还特意收拾了一番,换上了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羊绒薄大衣,里面是浅色的高领羊绒衫,衬得他肩宽腿长,气质冷峻又出众,头发更是打理得一丝不苟,脚下是锃亮的皮鞋。
他站在贺奶奶家的小花园门口,午后的阳光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看起来就像从财经杂志封面走下来的精英模特,帅得有些过分。
迟萝禧正牵着莱莱在花园里溜达,一抬头,就和门口那个耀眼的身影对了个正着。
他有那么一瞬间,迟萝禧想松开绳子,对莱莱说“去!咬贺昂霄!”
贺昂霄也看到了迟萝禧。
迟萝禧穿着简单的家居服,手里牵着的泰迪正冲他呜呜低吼,看到自己,立刻撇开脸,装作没看见,只顾低头专心遛狗。
贺昂霄看着他那副明明很在意还要冷漠的别扭样子,心里觉得又好气又好笑,要是以前迟萝禧早像只欢快的小鸟一样扑过来了,现在却把他当空气。
他心里觉得迟萝禧这副闹别扭的小模样可爱得紧,但面上依旧不动声色,维持着那副冷峻沉稳的精英范儿,插在外套口袋里的那只手,紧紧捏着一个丝绒小盒子。
贺昂霄迈开长腿,走了过去。莱莱看到他靠近,叫得更凶了,迟萝禧低着头,用力拽着狗绳,就是不看他。
“奶奶呢?” 贺昂霄停在迟萝禧面前一步远的地方。
迟萝禧不吭声,只是用脚尖碾着地上的一颗小石子。
贺昂霄也没指望他回答,自己抬步朝屋里走去。
迟萝禧看着他的背影,咬了咬嘴唇,最终还是牵着莱莱,慢吞吞地跟了上去。
贺昂霄跟奶奶简单说了几句话,感谢她这几天的照顾,然后便上楼,去帮迟萝禧收拾东西。迟萝禧的东西不多,很快就收拾好了,他拎着行李箱下楼,对贺奶奶和阿梦道了别。
迟萝禧蹲下身摸了摸莱莱的脑袋。莱莱也感觉到他要走,依依不舍地蹭着他的手心。
“走了。”
迟萝禧“哦”了一声,跟在他身后,上了车。
回程的路上,迟萝禧一直偏着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贺昂霄几次想开口,但看着迟萝禧那副拒绝交流的姿态,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一回到家迟萝禧飞快地换好鞋,砰地一声把自己关进了卧室。
贺昂霄走到门边,敲了敲:“迟萝禧,出来,我们谈谈。”
里面没声音。
贺昂霄又敲了敲:“我订了餐厅,晚上出去吃饭。你先出来。”
还是没声。
贺昂霄放低语气哄了哄:“别生气了,待会有惊喜给你,我们半个小时出发好吗?你穿漂亮一点,不然会后悔。”
贺昂霄转身去了书房,关上了门,他靠在门板上,深呼吸了几次,才拿出了那个丝绒戒指盒。
在主卧里,迟萝禧正趴在床上,抱着枕头生闷气。贺昂霄这个混蛋,把他扔在奶奶家好几天不闻不问,现在回来了,居然还跟没事人一样,还想带他出去吃饭?谁要跟他吃饭,他还没原谅他。
不行,他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得让贺昂霄也着急一下,也尝尝找不到人,心里发慌的滋味,为什么贺昂霄可以那么轻易地拒绝他,又可以那么轻易地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一个报复的想法忽然冒了出来。
说做就做,迟萝禧轻手轻脚地下了床,走到阳台边,拉开玻璃门,他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卧室门,确认贺昂霄短时间内不会进来,集中精神调动起体内那点微薄的灵力。
下一秒,站在阳台上的迟萝禧,消失了。
与此同时,那个灰扑扑的陶土花盆里多了一颗白白胖胖,水嫩健康,叶子圆润可爱的小白萝卜。
迟萝禧的萝卜形态满意地在松软的土壤里扎根,只露出一点点萝卜缨子,悄悄观察着外面的动静。他心想,他这次才不要那么快出来了,这次看贺昂霄怎么办。
贺昂霄在书房里,对着那枚戒指,做了足足半小时的心理建设。他设想了好几种开口的方式,又一一否定,算了,还是直接一点吧。
反正迟萝禧也没什么文化,说得太复杂了,他万一听不懂呢?
不过迟萝禧还在生气,会不会直接把他和戒指一起扔出去?应该不会吧,贺昂霄畅想了一下他们甜蜜的画面。
到了时间。
“迟萝禧?我进来了,你收拾好没有。” 贺昂霄先敲了敲主卧的门,没人应。
贺昂霄推开门,房间里空无一人,被子凌乱地堆在床上,枕头掉在地上。
迟萝禧不见了。
和上次一样,手机扔在床上,人却凭空消失了。
贺昂霄的心脏瞬间沉到了谷底,他又跑了?他像上次一样,开始在家里疯狂地搜寻,卧室,客厅,厨房,书房,阳台储物间,每一个角落,连冰箱和洗衣机都打开看了。
和上次一模一样的情景再现,迟萝禧又在他眼皮子底下失踪了。
贺昂霄突然想起。
对了,监控。
贺昂霄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冲进书房,打开电脑。
没多久屏幕上就出现了迟萝禧探出头,左右看了看,然后蹑手蹑脚地走了出来的画面,他脸上带着点赌气的表情径直走向了阳台。
贺昂霄紧紧盯着屏幕,心跳如雷。
只见迟萝禧走到阳台,还回头看了一眼。
接下来的一幕让贺昂霄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了。
屏幕上,站在阳台上的迟萝禧,整个人的身影,忽然像是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一样,极其诡异地扭曲,波动了一下。紧接着他的身体轮廓开始迅速变得模糊,虚化,被一层淡淡青绿色光晕的薄雾笼罩,那光晕一闪而逝,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幻觉。
而就在光晕消失的瞬间,阳台地面上那个活生生的迟萝禧,不见了,而花盆里突兀地多出了一颗白白胖胖,水嫩鲜灵,叶子翠绿圆润的小白萝卜。
整个过程,从迟萝禧身影模糊到消失再到花盆里多出一颗萝卜,加起来不超过两秒钟。
贺昂霄坐在电脑前,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咒,一动不动,他瞪大眼睛,死死地盯着定格画面里。
他以为……自己疯了。
连续加班,情绪大起大落,产生了严重的幻觉。
贺昂霄颤抖着手,将视频进度条拉回去,将速度调到最慢,一帧一帧地反复播放着那短短两秒钟的画面。一遍,两遍,三遍……十遍,二十遍……
每一次,画面都显示着同一个过程,迟萝禧的身影在诡异的微光中虚化,消失,花盆里同时多出一棵萝卜。
不是幻觉。
迟萝禧真的……变成了一棵萝卜。
贺昂霄想起了自己从未深究过迟萝禧那解释不清的怪力,为什么他能凭空消失,满屋子都是萝卜周边,对那个破花盆宝贝得跟什么似的,此刻都得到了解释。
原来迟萝禧不是人类。
贺昂霄大脑像是被炸雷炸开,一片空白。
他没觉得害怕,而是突兀地想,当年那个给他批命的大师,说他天煞孤星的命格,应该是没错的。
因为迟萝禧根本不在红尘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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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算了哥需要冷静一下,原本打算求婚,结果老婆突然变萝北。
小萝北看着贺昂霄穿那么帅气,更气不打一处来。
逃跑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