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迟萝禧和贺昂霄在一起快要满一年了。
这个时间刻度对迟萝禧这只从深山懵懂闯入人类世界的小萝卜精来说, 是实打实天翻地覆的三百多个日夜。
他现在和一年前那个穿着破旧衣服,刚进城茫然无措的样子,截然不同了。
他像一株被强行从贫瘠山野, 移植到别地的萝卜, 虽然起初水土不服, 蔫头耷脑,但在新园丁贺昂霄那套混合了纵容, 掌控和偶尔别扭温柔的养护下,竟然也磕磕绊绊地, 扎下了一点浅根, 抽出了几片新叶, 勉强适应了这个光怪陆离,却又被他圈出一方安稳天地的新花盆。
变化是悄无声息, 却又无处不在的。
迟萝禧之前的知识存储量, 贫瘠得就像山里那口逢旱就干的水池,一眼能看到底, 空空如也。
可这几个月在一点点浇灌下, 也终于被一点一点注入了活水,扔石子进去时, 还是能听到一声回响。
迟萝禧认识更多的字,能磕磕绊绊地读完一篇英语短文, 虽然理解可能南辕北辙, 对数字也不再像看天书,他甚至开始对历史, 地理这些词有了模糊的概念,知道世界很大,不止雾山和江州。
迟萝禧也切身地感受到教育资源不平等所带来的差距。
以前在山里, 学校就那么一个,老师就那几位,粉笔都省着用,大家学的都是一样的东西,迟萝禧总觉得自己学不会,是因为自己笨,天分不够。
就像爷爷说的,他不是块读书的料。
可现在迟萝禧坐在宽敞明亮家庭教室里,面对着一对一,耐心细致的顶级私教,享受着随时可以提问,错了也不会被嘲笑的学习环境,他才后知后觉地明白,原来学不会有时候真的不全是天分的错。
时间和金钱,真的是这世界上最神奇残酷的东西,可以轻易地抹平许多先天的沟壑,填补巨大的差距。
像一卷超级强力无限延展的透明胶带,能把一个人身上那些因为无知,贫乏而留下的破洞和裂缝,从外面严严实实完美地粘贴覆盖起来,让不知情的外人看去,光洁平整,仿佛天生如此,看不出丝毫曾经不堪的痕迹。
迟萝禧于是很天真地对贺昂霄表达了自己的美好愿望。
希望天分不是特别好,学东西有点慢的小孩,都能生在有钱人家里就好了。这样他们就不用因为自己学得没有别人快,没有别人聪明,就觉得丢脸,难过了。他们也可以有很好的老师,慢慢学总能学会一点的。
贺昂霄听了这话。
“迟萝禧,你好天真。”
是啦。
迟萝禧也觉得自己是有点天真,有点傻。
这种话大概只有他这种没什么见识,又刚尝到点资源好处的人,才会说得出来。
人的出生是没法选的。
就连做妖精,也有品种和运气的差别。
花老师是垂丝海棠,而他是山野小萝卜。
有时候迟萝禧也会想如果他不是萝卜精,他真的是爷爷的亲孙子,是个真真正正普普通通的人类,就好了。
那样他是不是就可以理直气壮一点,可以不用总是藏着掖着,担心身份暴露,大胆勇敢地去向贺昂霄索要一段正常稳定的关系。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有一纸包养合同,心里默默地计算着时间,想着五年贺昂霄总会离开他。
迟萝禧看得书多了,接触的信息杂了,也开始模模糊糊地明白一些成年世界的规则,不是谁必须依赖着谁才能活。
尤其是像贺昂霄这样的人,强大,富有,看似拥有一切,内心却筑着一道墙,对责任长久本能的恐惧和排斥的人,他宁愿用金钱和明确的利益交换来界定关系,也不愿沾染上任何可能带来束缚和麻烦的情感。
迟萝禧能感觉到那道墙的存在。
有时候贺昂霄对他很好,好得让他错觉他们可以一直这样下去,有时候贺昂霄又很冷,很凶,又提醒着迟萝禧之间那不可逾越的界限。
可是迟萝禧觉得自己,好像已经很依赖贺昂霄了。
依赖他提供的安稳生活,依赖他的纵容和温柔,甚至依赖他那些坏脾气和严苛的管束。
贺昂霄嘴巴是坏,还总干涉他交朋友
但对他,也是真的好。
会在迟萝禧生病时守着他,会记得他喜欢吃什么,会给他买很多他喜欢的东西,会在他被欺负时替他出头,也会因为他失踪而急得晕倒。
如果有一天,合同到期,或者贺昂霄对他腻了,烦了,不要他了,迟萝禧该怎么办?
他能回到山里去吗,可山里已经没有爷爷了。他能像花老师那样,一个人在人类社会里生存下去吗?
迟萝禧愁。
他思来想去,好像只有一个办法。
要不让贺昂霄爱上他吧。
不是包养的那种,是真正像书里写的,电视里演的那种爱情。
让人目眩神迷,心甘情愿,想要一生一世在一起的那种。
如果贺昂霄爱上他,是不是就不会轻易离开他了?是不是就会愿意和他有一段稳定的关系了?哪怕他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是个萝卜精。
贺昂霄不喜欢妖精,那就不让他知道好了。
把这个秘密,永远埋在心底,带进坟墓里。
迟萝禧没什么恋爱经验,他所能想到的最直接的让人爱上自己的方式,就是对他好,加倍地好,有求必应,千依百顺。
于是乎那段时间,贺昂霄明显感觉到,迟萝禧有点不对劲。
具体表现为异常地乖顺和配合。他说什么,迟萝禧都说好,他提什么要求,无论合理还是无理,迟萝禧都努力满足,甚至晚上在床上,以前还会因为害羞或者累了而小小地抗拒,讨饶,现在却格外地主动和顺从,任由他予取予求,哪怕眼泪汪汪,也会努力迎合。
贺昂霄起初有点纳闷,以为迟萝禧是学习压力太大,或者又偷偷看了什么奇怪的电视剧,学了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他观察了几天,发现迟萝禧除了在他面前这样,其他方面倒还正常,该吃吃,该睡睡。
他想也许是迟萝禧学疯了,需要某种方式发泄一下,那自己也恭敬不如从命,刚好那段时间,贺昂霄刚结束那场短暂又别扭的男性自我觉醒尝试,他觉得花霭那套要有自我的说辞纯属狗屁,说不定就是那姓花的看不惯他,故意说些话来膈应他,离间他们。
现在迟萝禧这么黏糊,离不开他,什么没有自我,他现在就挺享受这种被全心依赖,被温柔包裹的感觉。
两人那段时间,过得堪称□□。
公寓的各个角落,都留下了他们胡天胡地的痕迹。
从客厅沙发到浴室镜子前,从书房那张宽大的实木书桌到阳台落地窗边,迟萝禧被贺昂霄带着,尝试了许多他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东西。
迟萝禧经常带贺昂霄给他买的choker,和偶尔被哄着戴上的,毛茸茸的兽耳发箍毛绒尾巴相映成趣。
贺昂霄似乎对给迟萝禧添置各种装饰有着异乎寻常的热情,不限于昂贵的珠宝腕表,还包括一些更私密,更具情//趣意味的小玩意。
手链,脚链,甚至腰链,他都买过,材质从贵金属到柔软的皮革,设计或简约或繁复。
连耳钉也买了不少对,有镶嵌碎钻,造型别致的,安静地躺在丝绒首饰盒里,这是迟萝禧喜欢的,但迟萝禧一直没敢去打耳洞。
迟萝禧觉得那些耳钉都很好看,亮晶晶的,每次看到,他都会拿起来,对着镜子,在耳垂上比划一下,想象它们戴上去的样子。
等迟萝禧终于决定:“老公,我想去打耳洞,你陪我去,好不好?”
贺昂霄乎确认:“真想打?不是一时兴起?”
迟萝禧:“嗯,我觉得它们好漂亮,戴在耳朵上,一定很好看。”
贺昂霄:“行,明天带你去。”
贺昂霄想,迟萝禧本来就长得漂亮,这下更gay了。
第二天贺昂霄带他专业的穿孔工作宝,穿孔师是个看起来很酷的年轻女孩。
轮到迟萝禧时,他看着穿刺针,还是有点紧张,手指抓住了贺昂霄的衣角。
贺昂霄伸手揽住他的肩膀,将他带进自己怀里,让他背对着穿孔师,把脸埋在自己胸前:“要不,不打了?”
迟萝禧:“……老公,来都来了。”
“那别怕,很快,一下就好了。” 贺昂霄的声音在头顶响起,难得的温和。
迟萝禧把整张脸都埋进贺昂霄带着清冽气息的西装外套里,像是被蚂蚁狠狠咬一口的痛感传来。
“好了,左边。” 穿孔师声音传来。
整个过程,其实不过几十秒。
直到穿孔师说可以了,贺昂霄才松开他,让他抬起头。
“疼吗?” 贺昂霄低头看着他耳朵。
迟萝禧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一点点麻的,不疼了。”
其实还是有点疼,但被贺昂霄这么一问,好像又没那么疼了。
两个人的互动被一边的小姑娘看见,当天这个工作室一直在说今天有个好会撒娇长得特别纯欲的小零,嘴里一直叫着老公,还是男人知道怎么找好男人。
迟萝禧仰着脸看着贺昂霄,眼睛亮亮的,对他说:“老公,我昨晚在网上查了,网上陪着打耳洞的那个人,两个人会在一起一辈子哦。”
网上的话在迟萝禧这都是金科玉律。
不过贺昂霄听了也挺开心的:“少看点网上那些没根据的东西,都是瞎编的,骗你们这种小傻子的。”
他嘴上这么说,可当天晚上迟萝禧睡着后,贺昂霄靠在床头,拿着手机,鬼使神差地打开了搜索引擎,输入了“陪着打耳洞一辈子”这几个关键词。
页面刷新,跳出来不少相关的帖子,但核心意思,确实和迟萝禧说的差不多,跟民间传说似的。
贺昂霄盯着那些搜索结果,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侧过头,看着身边睡得香甜,因为新打的耳洞而睡得格外板正的迟萝禧。
一辈子吗?
怎么会想到跟迟萝禧在一起一辈子,好像没那么觉得抗拒呢?贺昂霄闭上眼,把这个荒谬又带着点诱人甜味的念头,压回了心底。
没过多久,春晖按照法院判决把钱一分不少地打进了迟萝禧的银行卡里。
那笔钱对迟萝禧来说,依旧是个没什么实感的天文数字。他收到银行到账短信时,愣了一下,反复数了好几遍后面的零,才确认真的到账了。
“老公,钱到了,春晖把当初的违约金的钱还给我了。”
虽然这笔钱对他来说意义还是很大的,虽然迟萝禧现在不缺钱花,但这更像是一种胜利的象征,是郝律师帮他争取到的公道。
真是扬眉吐气。
贺昂霄:“到了就好,钱你收着吧,自己留着花存起来,都行。”
这笔钱到账后没多久,郝凡给迟萝禧发了一条消息。
郝凡:迟先生,您好,关于您与春晖娱乐会所的委托诉讼,目前已全部执行完毕,款项也已到位。至此,我们之间的委托代理关系正式结束。感谢您这段时间的信任与配合。
消息很官方,很礼貌。
迟萝禧:郝律师,谢谢你,这段时间真的非常感谢你,帮我打赢了官司,拿回了钱,辛苦了。
他发出去,以为对话就到此为止了。没想到,过了一会儿,郝凡又发来一条消息。
郝凡:迟先生,不用客气,这是我应该做的。另外,有件事,我想私下跟您说一下,还请您……不要告诉贺总。
迟萝禧:什么事?
郝凡的消息很快回了过来。
郝凡:是关于贺总之前跟您签的那份合同。我这边从法律角度来说,那份合同对您其实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限制和约束力,里面约定的所谓期限和义务,在法律上很难构成有效的约束条款,更多像是单方面的意愿表达。而且贺总给您的那些财物,在法律定性上,更倾向于自愿赠与,一旦赠与完成,如果没有法定的特殊情况,赠与人一般是无法追回的。
迟萝禧盯着手机屏幕,把这长长的一段话反复看了好几遍。
每个字他都认识,但连在一起的意思,他得需要慢慢消化。
合同没有限制?自愿赠与?追不回来?
迟萝禧似懂非懂:郝律师,你的意思是不用等到五年也没关系?我想走的话,随时可以?
郝凡:当然,那份合同其实给了您很大的自由,贺总没有用任何具有法律强制力的条款来束缚您。
迟萝禧看着自由两个字,愣住了。
郝凡的消息又来了:迟先生,我看得出来,贺总是真的很在意您。所以才用这种方式给了您选择的权利和退路,当然,这只是我的个人猜测。
郝凡:不过,法律是法律,感情是感情,没有人的时间和陪伴,是可以用金钱来简单衡量的。这份自由的价值,或许只有您自己才能衡量。接下来祝您一切顺利。如果以后在生活中,遇到其他法律相关的问题,随时可以联系我,我很乐意提供帮助。
消息到这里就结束了。
迟萝禧握着手机,半天没有动。
因为被春晖的合同坑过,迟萝禧一直觉得合同是枷锁。
可现在郝律师告诉他,那是贺昂霄给他的自由。
贺昂霄是故意的?
迟萝禧若有所思,贺昂霄也是在给他自己自由吧。
完全想不通,迟萝禧也懒得想了,谁知道贺昂霄怎么想的。
迟萝禧答应了郝凡保密,就不会去问。
贺昂霄那个据说追老婆消失了好一阵子的朋友,终于有了消息,说是回江州了。
贺昂霄难得主动提起,说要去拜访一下。
可那个叫江冉的朋友让他们几个月后再来吧,现在有点不方便。
“不方便”?
贺昂霄刻薄道:“……你毁容了?这么见不得人?”
有什么天大的事,连见一面都不方便?
电话那头的江冉,脾气显然比贺昂霄好得多,早就习惯了贺昂霄这种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说话方式。听了这话,也没生气,懒得跟贺昂霄这种小人计较:“人生在世,难免都有不方便的时候。贺昂霄,你能不能别总以自己为尊,觉得全世界都得围着你转,随时恭候您老人家大驾光临?”
“你这张嘴,真是没人能受得了你。”
贺昂霄:“不劳你费心,我有人受得了。”
迟萝禧就受得了。
电话那头的江冉显然也捕捉到了他话里那点微妙的得意:“谁啊?能忍你这德行。”
贺昂霄本来没打算多说,他也不是那种会跟朋友分享感情生活的人,但上次对江冉不小心分享了一点来着。
贺昂霄单纯地想炫耀一下,证明自己也并非人嫌狗厌,跟江冉说他和迟萝禧在一起了。
江冉:“……禽兽。”
贺昂霄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当禽兽挺好的。
至少比当个道貌岸然,心里想得要死,面上还要装君子体面,最后什么都得不到要好多了。
说的就是那个韩文宾。
作为胜利者的贺昂霄没反驳江冉,哼了一声,终结了这个话题
学生有寒暑假,迟萝禧这个家庭学生自然也有假期安排,需要暂停授课一段时间,让他也放个假时,迟萝禧心里竟然有点小小的失落。
“要挺长一段时间见不到花老师了……”
贺昂霄于是给迟萝禧买了很多名师录制的线上课程,把迟萝禧的平板电脑塞得满满的。
“学吧学吧。” 贺昂霄把平板递给他。
贺昂霄心想自家孩子染上学习瘾了,没救了。
过了两天,贺昂霄把迟萝禧从一堆线上课程里拎出来,说:“别学了,放假就好好放松,带你出去散散心。”
迟萝禧眼睛一亮:“去哪?”
贺昂霄让他收拾几件衣服,说去个不远的地方,住两天。
迟萝禧高高兴兴地收拾了行李,心里还隐约期待着,是不是要去什么好玩的地方,比如海边?他还没看过海呢。
结果车子驶出市区,最后拐进一个绿树掩映,环境清幽的别墅区,停在一栋带着小花园,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独栋小楼前时。
这地方,看起来不像景区,也不像酒店。
贺昂霄:“到了。下车吧。”
小花园打理得很整洁,种着些常见的花草,还有一架爬了一半的紫藤。
贺昂霄走到门前,按了门铃。
没过多久,门开了。
一位满头银发,穿着得体中式盘扣上衣,精神矍铄的老太太,出现在门口,她怀里抱着一只棕色毛茸茸的泰迪犬。
老太太面容严肃,即使隔着老花镜,也能感觉到那股不怒自威,不太好惹的气场。
她先是看了一眼贺昂霄,又移开目光,落在了贺昂霄身后的迟萝禧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那只叫莱莱的泰迪,看起来是只挺善良的小狗,毛色光亮,眼神温顺,在老太太怀里乖乖的,可不知道为什么,一看到贺昂霄时,瞬间就变身,一副邪恶泰迪誓与来犯之敌斗争到底的架势。
贺昂霄显然对这只狗的变脸习以为常,连眉毛都没动一下,瞥了它一眼。
贺昂霄很自然伸手,揽住迟萝禧的肩膀把他往前带了带,然后对着自家奶奶,介绍道:“奶奶,这是迟萝禧。”
就没了。
迟萝禧被贺昂霄揽着,他手里还提着来时贺昂霄让他买的营养品,听到贺昂霄的介绍,他连忙把礼物双手递上,同时深深地鞠了一躬:“……奶奶好,我叫迟萝禧,祝您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贺奶奶没立刻接礼物,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问出的话,和她孙子一样,毒舌得毫不留情:“你哪里骗来的笨小孩?”
迟萝禧心里委屈。
贺昂霄:“……也没有很笨吧。”
迟萝禧附和着点点头。
贺奶奶:“进来吧,别在门口杵着。”
迟萝禧进去的时候偷偷拽了拽贺昂霄的衣角:“老公你带我来这里,是什么意思啊?”
贺昂霄刻意撇清和找补的语气:“奶奶生病了,前段时间住了院,刚回家休养。我过来看看她。顺便带你出来走走,也看看奶奶。”
迟萝禧听完失望,他还以为贺昂霄特意带他来见家长呢?
不过虽然只是顺便,但面对贺昂霄的奶奶,迟萝禧还是紧张得不行。
老太太气场太强了。
当初贺昂霄的父母,在经历长达数年的互相折磨,利益撕扯时,年纪尚幼,夹在中间如同皮球般被踢来踢去的贺昂霄,差不多算是被扔给了奶奶抚养。
贺爷爷去世得早,这栋带着小花园的老房子,便只剩下贺老太太一个人。
老太太性子硬,不喜人多,家里虽有厨师和保姆打点日常,但也仅止于此,习惯了一个人清清静静地过日子。
贺昂霄长大后,忙于学业,忙于创业,回来看望奶奶的次数,屈指可数,通常也就是逢年过节,或者老太太身体不适时,回来待上半天一天,吃顿饭,说些不咸不淡的话。
祖孙之间,谈不上多亲近,但那份血缘牵绊和早年相依的情分,总还是在的,只是都包裹在一层同样坚硬,不善于表达的外壳之下。
贺奶奶把人迎进来后,便转身去了客厅。
很快家里的保姆便端着托盘出来,上面摆满了精致的瓷碟,里面是各式各样的饼干,曲奇,奶油小蛋糕,还有切得整齐漂亮的水果拼盘。
这栋房子略显古旧,带着点樟木和旧物气息的氛围,迟萝禧还挺喜欢的,一进来,就忍不住偷偷打量。
墙上还有贺昂霄小时候的照片。
贺昂霄拉着还在发懵的迟萝禧,在沙发上坐下。
迟萝禧看着那些琳琅满目的点心,有点馋,但又不敢动,只是规规矩矩地坐着,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
贺奶奶坐在另一张单人沙发上,没理会他们,自顾自从旁边的针线筐里拿出织了一半的毛线,戴上老花镜,手指灵巧地穿梭起来,神情专注,仿佛客厅里这两个大活人,以及一只对着贺昂霄虎视眈眈的泰迪不存在一般。
“我这个老太婆没什么陪你们玩的,你们自己自便吧。”
贺昂霄拿了一块饼干喂给迟萝禧:“走,带你去院子里看看。”
迟萝禧如蒙大赦,赶紧站起来,小声对还在打毛线的贺奶奶说了句:“奶奶,我出去一下”
然后就小跑着跟上贺昂霄。
花园不大,但打理得很用心。
错落有致地种着些月季,蔷薇,绣球,还有几丛茂盛的薄荷和迷迭香。
角落里有一棵高大的桂花树,看样子有些年头了,枝繁叶茂。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已经有些掉漆的旧篮球架,孤零零地立在那儿,篮网破了一半,在微风中轻轻晃动。
贺昂霄带着迟萝禧在花园里慢慢地走,脚步踩在湿润的鹅卵石小径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迟萝禧跟在他身后半步:“老公,奶奶是不是不喜欢我啊?”
他觉得一定是。
奶奶都没怎么看他,也不跟他说话,就自己打毛线。
贺昂霄:“没有啊,你想多了。”
迟萝禧的担心完全是庸人自扰。
贺奶奶有高血压,平时饮食极为清淡,严格控制糖分摄入,家里准备的待客点心,也多是些清淡的茶点。像今天这样,几乎是搬出了甜品全席的架势,贺昂霄记忆中,似乎只在他很小很小,奶奶会用这些甜食哄他。
前几天贺昂霄说要带个小孩回来,贺奶奶还态度冷淡说随便他吧。
没有不喜欢,而是恰恰相反。
“我小时候,就是在这儿长大的。”
贺昂霄指了指那个破旧的篮球架:“看见那个没?我装的,以前放学回来,没事就自己在这儿打一会儿。”
他又指了指那棵高大的桂花树:“那棵树,也是我小时候种的,从一棵小苗苗,长到现在这么大了。”
“老公,你小时候好厉害吧?还会自己装篮球架。” 迟萝禧小声说,语气里带着点崇拜。
两人继续往前走,迟萝禧的注意力被花园里各种花草吸引,暂时忘了刚才的烦恼。
他好奇地蹲下身,去看一丛开得正盛淡紫色的绣球花,站起身时,脚下忽然感觉踩到了什么软绵绵的东西。
迟萝禧“咦”了一声,低头看去。
只见自己那双贺昂霄给他新买的帆布鞋的鞋底,正不偏不倚踩在了狗屎上。
显然是那只对他老公抱有深仇大恨的泰迪莱莱的杰作。
迟萝禧:“…………”
贺昂霄也看到了,脸色瞬间就黑了下来。
他向来有洁癖,所以不喜欢养宠物,迟萝禧再馋什么小猫小狗,他都没同意,贺昂霄嫌弃:“臭狗!到处乱拉。”
贺昂霄立刻拉着迟萝禧往旁边干净的草坪上走了两步,远离案发现场,然后指着迟萝禧那只中招的鞋:“脱了扔掉,脏死了。”
迟萝禧却觉得他有点小题大做。他看了看自己鞋底那点污渍,又看了看贺昂霄那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小声说:“可是脱掉就没鞋子穿,走不回去了啊,我蹭一蹭吧。”
从这里走回屋里,还有一大段鹅卵石路呢,光着脚多扎脚,而且不就是一点狗屎吗?洗洗就好了。
迟萝禧以前在山里,还经常踩到鸡屎鸭屎呢,他觉得贺昂霄这种城里长大的洁癖精,一定很不适应山里的生活。
贺昂霄却主动蹲下身,把迟萝禧鞋子脱了嫌弃地扔在一边,转过身,背对着他蹲下了身。
“上来。”
迟萝禧眨了眨眼:“……啊?”
“我背你回去,赶紧的。” 贺昂霄催促道。
迟萝禧趴到了贺昂霄宽阔结实的背上,双手搂住他的脖子。
贺昂霄直起身,稳稳地托住他。
迟萝禧把脸贴在他颈侧,能闻到贺昂霄身上那股熟悉的,清冽好闻的气息。他搂着贺昂霄脖子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了些,小腿因为悬空,随着贺昂霄走动的节奏,轻轻地晃动着。
迟萝禧:“老公,你劲真大,你能不能背着我多走一圈。”
贺昂霄:“……你别得寸进尺。”
这样说着,还是往外走。
花园里很安静,只有贺昂霄踩在草地上沉稳的脚步声,和远处隐约的鸟鸣。夕阳的余晖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落在两人身上。空气湿润,带着雨后泥土特有的芬芳。
迟萝禧忽然觉得,这一刻,美好得有点不真实。
他趴在贺昂霄温暖宽厚的背上,看着贺昂霄的下颌和耳廓,收紧手臂,把脸更紧地贴在贺昂霄颈窝,嘴唇几乎要碰到他温热的皮肤。
然后迟萝禧用一种很轻,很软,想要渴求幸福的语气,在贺昂霄耳边说道:“老公,我们在一起一辈子,好不好?”
贺昂霄的脚步,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猛地停了下来。
他托着迟萝禧腿弯的手臂,肌肉绷紧,心脏以从未有过的,疯狂的速度和力度,剧烈地擂动起来,撞得他胸腔生疼,耳边嗡嗡作响,几乎要听不见别的声音。
等等,迟萝禧这是在向他求婚吗?
但不能是现在。
不能是在这里。
不能是在这种情形下。
他们站在雨后湿润的花园里,浑身湿气,有些狼狈,特别是迟萝禧还刚踩了狗屎,这里没有鲜花,没有戒指,没有烛光晚餐,没有一切求婚该有的仪式和郑重。
贺昂霄坚决:“……不行。”
迟萝禧:“…………”
迟萝禧趴在他背上,听到这两个字,搂着贺昂霄脖子的手臂,力道猛得一紧,差点就把贺昂霄给勒死。
贺昂霄一下子出气多,进气少,脸一下子变红了,咳咳咳让迟萝禧松手:“……迟萝禧……你谋杀亲……”夫啊。
迟萝禧挣扎着从贺昂霄身上跳下来,而后一瘸一拐地匆匆跑回屋了。
贺昂霄缓过来连忙在后面追,结果还踩到狗屎摔了一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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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快要追妻了,矛盾不止一点哦。
这就是拒绝我们小萝北地代价。
莱莱:讨厌贺昂霄,接受我的报复吧!
贺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