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U20·不寻常

场馆的闷热和失意被甩在身后,黑尾铁朗走向距离他们最近的出口,门轴转动,十来位少年们一个接一个走了出去。

他们是还有机会,但这次的败北也是不争的事实。

孤爪研磨望着最前方、脚步比平日略快的幼驯染,他没有出声抱怨,而是尽力加快了步伐,跟上队伍的前进速度。

灰羽列夫和犬冈走是最快振作的,个子超过一米九的少年来到白球衣的自由人身边,“夜久学长,刚才谢幕的时候,我看到你的胳膊挡住了脸,你是不是哭、唔噗!”

夜久卫辅一脚踢上后辈的屁股,“闭嘴!”

手白球彦向他们的副队长求证道:“海学长,你也不知道吗?”

海信行的神情有一瞬间的不自然,他确实被黑尾铁朗瞒着,三年级学长暗自捏了捏拳头,“是啊,我也被排除在外了呢。”

身后是逐渐恢复活力的打闹声,黑尾铁朗勾了勾嘴角,又放下。汗水在胳膊上粘腻又疲惫,脑中是好几处的失分场景……

走廊的对面,传来了另一种喧嚣。

绿色和黄色的拼接队服,是户美高中的队伍。

球鞋底和地面的磨擦都呈现出轻快的节奏,阵阵笑声中带着隐隐的倦意,但更多的,是得意与开心。

户美同样刚结束八强赛,从以上表现不难看出,他们赢了。

队伍的中间,是一个眼睛吊起、噙着不怀好意笑容的家伙。户美高中的主将,大将优。

早已注意到对面队伍的两位主将都没有减速和让位,直到两支队伍堵在这个过道的中间。空气微妙地闭塞起来,原本沉浸在各自情绪中的队友,也纷纷昂起了脑袋,正视起了前方的拦路虎。

音驹高中和户美高中,往年都在都八强和都十六强徘徊,是区内、都内有点成绩,但放在全国绝对不算出彩的、平平无奇的队伍。

两个学校只隔着一个区,大水清心(户美教练)又是个热血满满的教练,真诚待人,他和直井学(音驹教练)的关系还不错,两校在周末、放假时,经常约练习赛。

户美的「堂堂正正」和音驹的「维系」,谈不上相斥,两队的选手相处也还算融洽——在今年的主将更新迭代前。

在四月开学日后,原先的二年级升上三年级,大将优成为户美排球部的主将。在都大赛开始前,音驹和户美也约过两次练习赛,然后黑尾铁朗发现……户美新主力选手的行为,和他们的加油幕布的含义完全是南辕北辙!

精于算计、诱导对手拦网出界、集中攻击王牌的弱点、嘲讽对手的失误让他压力剧增的心理战……这些都是允许的战术,可以称得上狡诈,但不至于说是险恶。

直到上周,黑尾铁朗看了户美的十六强赛。

挂着假笑对裁判弯起了眉眼,“堂堂正正”地大声承认己方失误、犯规事宜,再借由裁判的好印象、一身正气地提出质疑……

——“Challenge!”

耳边传来了一道怒意的男声。

哦,是圣久郎在世青赛决赛时耍了小花招,惹得波兰队进行鹰眼挑战啊。

看台上,黑尾铁朗心里的小人发出了笑声,不是善意的捧场笑和中性的调侃揶揄,是真的带点贬义的嘲笑。

户美高中的把戏也就在这种赛事能有点用处,正规的竞技赛场,无数的摄像头对着场内,大将优的计谋是不可能起效的。

……回到现在,赢了比赛的大将优眼珠横移,他扫过这一群输了比赛的音驹队员,捕捉到了山本猛虎、夜久卫辅几人还带着丝丝红意的眼眶。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前排的黑尾铁朗身上,嘴角的笑意更深,“哟。”

大将优开了口,声音在空旷的走廊中带着回音,“看你们的样子,是要赶着去开反省会?不多看看吗……再不好好做功课,真的连唯一的名额也抓不住了。”

音驹接下来的对手是今天的三位输家,稍有不慎,就会丧失最后的机会。

而户美已经成为了都四强,哪怕接下来的比赛不尽人意,他们也获得了关东大赛的出场资格,能够争取全国的门票!

黑尾铁朗上前半步,挡在了自家成员的面前,高出近十厘米的优势让他俯着这位阴毒的老对手,“真是谢谢你的关注。不过你还是担心一下自己吧,下一场对手……我记得是枭谷吧?这次的户美运气真好啊,春高都大赛的预选赛,你们是不是一开始就被枭谷淘汰了?连关东大赛都没进去诶。”

“担心?”大将优的眉毛已经隐隐抽搐,未进入社会的高三学生忍耐着爆发的冲动,学着「君子动口不动手」的优雅,“我们没什么要担心的,今天回去,户美就要全身心备战关东大赛了。”

黑尾铁朗皮笑肉不笑,“哦,祝你们第一轮就遇上立海附高。”

东京的学校教训不了你,就让关东的其他学校把你打回蛇洞!

“立海?是所强校呢,如果有机会的话,我很期待和他们的交手。”

大将优佯装不在意,在看到虚弱布丁头没了魂的半死模样后,意有所指,“外头风大,刚打完比赛,小心着凉啊。毕竟下一场可能就被淘汰了嘛……”

……

“好多人觉得我们会在小组赛就被淘汰!”

领了券、排着队,在店员的引导下,凪圣久郎和邦尼坐在一张桌子的两面。一米九的两个青年把四人桌坐成了双人桌,店员控制住自己打量的视线,调整完油烟管的高度后离去。

邦尼看不懂日文,也不想把心神浪费在思考吃什么上,一律交给了凪圣久郎。

烤肉店的排烟机在餐桌的上方启动着,室内是别桌铁板上炙烤出油脂的焦香。

白发青年在一分钟点完了菜,和对面的朋友聊起了网上的一些言论。

“说是死亡分组诶,邦邦如果和英国、法国分到一组,会有什么感觉啊?”

“没什么感觉呢,让我上场我就上场,就这样。”

“我倒是有点兴奋啊,法国和英国都超强的,能在小组赛就对上!新英雄大战时,洛基只出场了三分钟……还有史纳菲先生和诺亚先生他们,三分钟真是没玩够啊。”

“法国也是这几天到吧?”

“对,他们还住在东京,毕竟是第二场对手嘛……”凪圣久郎和洛基交手过两次,他的速度是真的很强。

邦尼敏锐地察觉到了对面人的心思,“纳纳很期待遇见他吗?”

“这个「遇见」和你不一样啦,我对洛基……与其说是想和他碰面,不如说是渴望打败他吧?史纳菲先生和诺亚先生也一样。唉,要和他们比赛的话,我得去五大联赛吧。史纳菲先生收回了退役宣言,只是他在绿茵场上应该也待不了很久了……”

史纳菲出身马其他,世界杯是没什么希望了。想和他踢球的话……嗯,还是得和洛洛打好关系啊。

邦尼偏了偏头,眼睛盯着桌面中心一点点升温的烤炉,“纳纳在想谁吗?”

“想到了冰激凌,果然烤肉就要喝冰饮、配甜品啊,冰激凌是两者兼得的答案吧!”

凪圣久郎重新拿过菜单,他刚才只点了肉,忘记点喝的了。

烤肉店的温度偏高,即使有空调运作,也吹不灭时时刻刻都在散发热意的烤炉。鸭舌帽青年脱下了薄款的长风衣,露出了里面写着西语的短袖。

手臂暴露在灯光下,数道狰狞的疤痕遍布。在Blue Lock时,邦尼一直穿着严严实实的训练服,更衣室内、浴场、宿舍没有摄像头,他也没在这些场地和凪圣久郎见过面。因此,他这副衣服下的血肉皮囊,是第一次展现在凪圣久郎面前。

腕部、手肘、胳膊,只是一根手臂,就有如此多的旧创。再加上右脸颊处,经过眼睛、从眉骨划至嘴角的竖疤,从眼下跨越鼻骨的横疤……整个人的形象,与放松进食的餐馆氛围格格不入。

“打搅了噫!……不、不好意思,您的牛舌。”店员的声音微微发颤,盘子险些没放稳。

邦尼掀起深红的眸子,瞄了他一眼,然后扬起一个演出过无数次的笑容。唇角上勾,眼神依旧淡漠疏离。店员慌忙地鞠躬道歉,在邦尼的没事表演中,捂着胸口快步离开了。

桌子对面,凪圣久郎翻过一页菜单,用西语轻念着烤肉店里的饮料和甜品,“可乐、姜汁汽水、乌龙茶、可尔必思、西柚汁、橙汁……哦,有冰激凌耶!还有刨冰、杏仁豆腐、焦糖布丁,邦邦想点什么?”

他对刚才的插曲视而不见。

是刻意的回避吗……

“刚才那个店员的反应,纳纳怎么看?”

“店员?……啊,很正常的啦,我最初见到你的时候,也被吓了一跳啊。”

“……”这回是邦尼感到困惑了,“你有被我吓到吗?”

邦尼知道自己有异于常人的地方,他在镜头和外人前还会装装,在选手之间就没怎么掩饰了。而他印象中的白发青年,一直是以「普通人」态度对待自己的。

这样的纳纳,竟然说出了“吓一跳”这种话啊。

凪圣久郎从菜单里抬起头来,“我只是表情比较淡而已,兴奋悲哀惊悚愤怒这些情绪还是有的。”

“这个我知道,我在意的点是,纳纳是把我当作寻常人的吧?”

难道是他误解了吗?

“寻常啊,怎么说呢,大家会用「寻常」「普通」「一般」来概括群众、那些自己不认识的对象……嗯,所以我认识的人,都是不寻常的。”

想太多好累的,深入思考很麻烦的,凪圣久郎不想和邦尼辩解这些词义、梳理什么过往,他想吃烤肉和冰饮。

“快点啦,你要喝什么?点好后我们就能烤肉了。”白发青年催促道。

邦尼的视线投向了对面人放置在桌上的菜单,他看不懂这个国家的文字,但图片倒是很清晰。纳纳摊开的那一页是饮品,除了刚才报过的,还有……

“纳纳要喝酒吗?”邦尼给出了一个意想不到的选项。

“诶?我不喝的。”

凪圣久郎注意到了邦尼的目光,他没有说国内禁酒年龄、运动员摄入酒精坏处的扫兴话,把酒液菜单递了过来,同时介绍起来,“有啤酒、烧酒、清酒、嗨棒、梅酒、葡萄酒……这些我推荐不了,因为我不知道味道如何。”

“是吗,那我算是开盲盒了。”

邦尼往别桌一扫,出现频率最高的是啤酒。他招手叫来店员,就蹩脚的日语点了一杯啤酒——其实只是指着那边的桌子,说了“that”和“OK”两个英文单词。

凪圣久郎要了一个冰激凌球和杏仁豆腐,对着好友轻轻鼓掌,“恭喜你邦尼,掌握了点单的精髓。”

肉菜上得差不多了,白发青年夹子拿起开始烤肉,一边动手一边介绍,“这个是牛舌,烤十秒、等到它变色就可以了。肩通脊……?这个词该怎么说来着……”

凪圣久郎扭过上身,左手摸上肩部和腰部之间的后肋骨,“大概是这个地方的肉。”

邦尼垂下脑袋,鸭舌帽遮住了全脸。数秒后,他的声音传来,“你好了解啊,纳纳。”

凪圣久郎接受了夸奖,诚实道:“我只是把菜单上的介绍翻译了一下。给,牛舌。蘸盐和烤肉酱都可以,看你喜欢什么口味啦。”

饭点时间,烤肉店的客人很多,他们没坐在包厢,嘈杂的人声和各种磕碰声一直往邦尼的耳膜里钻。

邦尼蘸了一点褐色的烤肉酱,牛舌入口是醇厚的鲜甜,油脂是一种乳质感,不会发腻,外圈有一层炭火的熏香和焦糖味……

对面的白发青年动作一顿,“唔,烤焦了啊!”

没掌握好时间,有一块边缘呈现出了深色,凪圣久郎吃出了苦味。

店员的冰激凌来得正好,凪圣久郎一口舀掉四分之一个球,塞进嘴里,这才松开了微蹙的眉头。

真奇怪啊,这样的环境……不是绿茵场上摧毁他人的快意,也不是俱乐部内被老熟人套近乎的厌烦。

是一份,偶尔会跳起凹陷、但大多数情况下都很舒适的……平静。

很快,冒着细密泡沫的冰啤酒也被端了上来,邦尼的指腹触碰上凝起小水雾的玻璃杯,深红的眼睛透过琥珀色的液体看向对面,“纳纳要来一口吗?”

“不要。”

“这么干脆啊?”

“好吧,其实我也有点好奇味道和喝醉的感受,”凪圣久郎的双手蠢蠢欲动地摩挲了两下,“但是阿士会生气……”

——「我永远不会和阿久生气的。」

白发青年显露出一份明显的温柔,语调也轻缓了下来,“阿士会担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