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助理的效率很快,虽说费了一番劲,但也在几天后就发来了查到的内容。

资料上显示,当年庄家确实遭受了持续数年的官方调查。

在这场风波过后,元气大伤的庄家便彻底退出了国内市场。

由于调查牵扯面广,涉及到了很多领域的核心人物,外加据说是受人举报,所以事后相关舆论被强行压下,无人提及。

除非切身经历者,否则后来很少有人知晓此事。

这也是为什么厉言川并不知情,当年他年纪太小。

同时,助理还调取到了近十年来庄老爷子的出入境记录。

记录显示,他每年都会回国一趟,待上约半个月的时间再离开。

对于一个生活和工作重心都放在国外的人来说,这样的回国频率明显不太正常。

他回来的唯一理由,大概只能是为了厉言川。

种种证据都在表明,庄老爷子没有撒谎。

再加上当年的事有厉毅横在其中,的确有可能从中作梗,挑拨离间。

看着手中的材料,厉言川陷入了沉思,唇角抿成一条直线。

身旁的宋年知道,他在动摇。

但是接下来该怎么做,一切都要取决于他本人的意思,无需自己催促。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握着的纸张部分都被捏皱,厉言川才终于开口。

先喊出的,却是宋年的名字,然后才道:

“我……想见一见他。”

这个“他”指的是谁,毋庸置疑。

“好,我陪着你。”

说着,宋年将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安抚似的捏了捏。

见面的时间定在了三天后。

当两人来到约定的包厢时,庄老爷子已经提前在此等候。

看见厉言川进来时,他面上闪过肉眼可见的欣喜,但硬生生克制住,使自己尽可能表现得更平静。

只是出声唤人姓名时,依然带着颤音。

而不同于上一次的针锋相对,厉言川没有说任何尖锐的话语,很轻地应了一声,打了个招呼。

接下来,空气陷入沉默。

“我们坐下聊吧。”

还是宋年率先打破这份安静,推着厉言川向包厢内走去。

“对对,别在门口待着,我让他们上菜,你们好好尝尝这家的手艺。”

回过神的庄老爷子一愣,也连忙热情招手示意两人在桌边坐下。

看清服务员一一端上来的菜品时,厉言川明显愣了愣。

因为他记得,这些菜都是小时候的自己爱吃的。

这么多年了,难道庄老一直将自己的喜好记在心里吗?

想到这,他垂下眼眸,神色暗了暗,双拳不由得攥紧。

饭桌上虽稍显尴尬,但好在有宋年挑起各种闲聊话题,活跃着略显沉默的气氛,一顿饭进行得还算和谐。

直到最后,庄老才提起沉重的话题:

“言川,当年我是真的下了决心,一定要把你带走。”

说着,他掏出一个文件袋递来。

厉言川接过一看,发现里面存放着的,是一份多年前的出入境手续材料。

而资料上的申请人,正是幼时的自己。

材料纸质泛黄,年代久远,但保存完好,显然是被人用心保管,仿佛在静待用得上的日子。

“那天,厉毅带着我从早上等到下午,最后告诉我你不会来了。”

厉言川抿紧嘴唇,嗓音艰涩干哑,藏住了声线里的轻颤。

“这些宋年都告诉我了,那个家伙欺骗你,故意说错约定的时间,好让你对我失望。”

再一次提起这事,庄老已经不再如最初那样愤怒,唯有满满的遗憾从心底溢出。

如果没有厉毅从中作梗的话,自己早就带着厉言川离开,哪还会让人被厉家那群家伙逼成这样?

在国外的这些年,他最挂牵的,就是独自一人生活在厉家的外孙。

他不会因为厉言川这些年的冷淡疏离而置之不理,只是心疼人平白吃了这么多苦。

这一次回国,他是抱着无论如何都要给厉言川撑腰的目的而来。

在原著中,庄老爷子与厉言川失之交臂,在人去世后才得以相见。

彼时的厉家也已经垮台,来晚了的他唯一能做的,只有替其操办后事。

但现在,命运的天平已经悄然发生改变,一切都有了回旋余地。

总有人要为自己的举动付出代价。

也总有人,该拿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言川,那你,还讨厌我吗?”

庄老爷子问道。

“我……从来没有讨厌过你。”

厉言川低下头,哑声回答。

垂下的碎发遮住他的眼睛,看不清其中晦暗不明的神色,但干涩的声音和微微湿润的眼眶,都昭显出他的内心。

在阳光照射下,冰山中封存的嫌隙消融,万物复苏,过去的事都已化为过眼云烟,修复了渴望的亲情。

霎时间,庄老爷子脸上露出一个欣慰的笑,眼底有晶莹泪花闪烁。

说完这话,厉言川大抵是有几分别扭,局促地咳了咳,错开目光,看向了宋年的方向。

看着和好的祖孙二人,宋年同样也是欣慰不已,满脸笑意。

迎上厉言川的视线,他的笑意更甚,反倒让那人更别扭起来。

包厢内一扫方才的沉闷与冷淡,气氛渐渐升温,一如破冰的关系。

————

就在用餐结束,即将道别离开时,庄老爷子忽然道:

“言川,你能陪我去看看你妈妈吗?”

听见久违的词汇,厉言川呼吸一顿,手指下意识攥紧成拳。

但随即松开,紧接着,轻轻点了点头。

汽车载着三人向着郊区的公墓开去。

这里是厉言川新挑选的风水最好的墓地,几年前他不顾厉毅的反对,毅然将母亲的墓迁到此处。

黑色的墓碑纤尘不染,被打理得很好,照片上的女性笑靥如花,温婉大方,动人的长相让所有见过的人都要为之惊叹。

只可惜,黑白照没有任何色彩。

时间将她的人生,定格在最年轻貌美的年岁。

凝视着照片上的女儿,庄老爷子的脸上流露出深深的哀伤。

他为女儿取名妍,就是盼望她能像花朵绽放一样美好幸福,能够遇见爱她的人还有她爱的人。

只是没想到,寄托骐骥的名字没有起效,最终遇见的却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渣男。

虽然因为当年女儿坚持要选择厉毅一事,两方大吵一架,但婚后庄老一直有在背地里帮助他们。

否则他不会暗地里入股厉氏,协助白手起家的两人创业。

可惜厉毅那个白眼狼,不仅辜负了女儿,还伤害了厉言川,欺骗自己。

不然的话,要是厉言川在自己身边长大,哪里还会遭遇这些。

“言川。”

心中对厉毅的怨怼愈发浓厚,庄老的面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却是语调沉重,坚定有力。

闻言,厉言川抬眸看去。

“这次我回来就不会走了,有外公在,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你。”

淡淡的声音传入耳中,掷地有声。

头一次感受到来自长辈的撑腰,不知所措的他抿了抿唇,似是想回答,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看似平淡的语气,身旁的宋年却能感受到其不平静的内心。

因为男人忽地握住了自己的手,收紧的力道暴露出他的无措和紧张。

风穿拂过黑色的墓碑之间,却不阴冷,反倒卷起几片金黄的落叶,飘至几人的肩头。

像是一个温暖的怀抱,拥住住他们,将其凝聚在一起。

————

从墓地离开,上车前庄老动作顿了顿,转身看向厉言川:

“言川,以后多和外公见见面,可以吗?”

厉言川沉默了许久,就在两人都以为他要用沉默予以回答时,终于出声。

依旧是轻轻地嗯了一声。

但是当庄老上车后,车门还没关上时,他又以低不可闻的音量喊道:

“外公。”

声音很小,但足够在场的人听见。

第一次亲耳听到人喊这个称呼,庄老动作一滞,整个人愣在原地,像是在怀疑自己是否出现了幻听。

嘴唇轻颤着,眼眶濡湿,几乎快要泪撒当场。

眼见气氛凝重起来,宋年适时上前,眯眼笑道:

“外公,您就先回去吧,以后有时间了欢迎随时来家里玩。”

这一声“外公”,让庄老回过神来,意识到方才那句不是幻觉。

他连忙点点头,激动得说话都有些断断续续:

“诶、诶,好,下次我带上小琛过来。”

两人在原地目送庄老的车驶离,直到彻底在视线范围内消失不见,才扭头看向彼此。

“怎么了?”

见厉言川一直盯着自己不说话,宋年歪了歪脑袋。

而轮椅上的男人没有回答,只是忽然伸出了手,轻轻一拉。

没有防备的宋年被拉得向前一倒,再一次被人抱了个满怀。

本想继续追问,但当他感受到怀中紧紧倚靠的脑袋,还有粗重的呼吸时,便噤了声。

取而代之的,是回抱的双手。

实际上,厉言川也不知该如何描述此时心中这股满溢而出的情感。

温暖的,流淌的,又充盈着力量。

但他知道,如果没有宋年,自己是断然无法了解当年的真相,和过去的事和解的。

就像是奇迹般,宋年的存在,一次又一次地改变了自己的生活。

不知怎的,他隐约有一种预感,若是自己没有遇到这位宋年的话,或许早在婚礼后不久,就会陷入疯狂,不计后果地玉石俱焚。

而眼下却大相径庭。

有周密的计划,有稳步的部署,稳操的胜券,甚至久违的亲情。

还有人生头一次体验到的,非其不可的浓厚爱意。

宋年,就是他的光,他的救赎。

感受过温暖的太阳,谁还愿意回到阴冷潮湿的角落?

“宋年……”

厉言川没有起身,依旧紧紧拥抱住人,低声喃喃重复重要之人的名字,没有说出后半句。

——就这样留在我身边,不要离开,否则我不敢保证自己会做出什么。

他闭上眼,无声在心底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