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他只身前来,庄老的脸上流露出一抹浅淡的失落,但很快就换成和蔼的笑容。
“抱歉,言川他暂时还不愿意见您,所以今天由我代他来。”
落座后,宋年解释,并主动向人道歉。
“因为我要优先考虑言川的感受,那天将您先行请离,还望您谅解。”
作为晚辈,把庄老请离家中的做法其实很失礼,但在当时那样的环境下,若是再不让人离开,难保厉言川是否会失控。
相比于礼数,厉言川的感受自然是要摆在第一位的。
而庄老却摆了摆手,没有把那天的事放在心上,甚至脸上还浮现出一抹欣慰的浅笑。
为宋年能如此关心厉言川而欣慰。
“我也很抱歉,当初不是刻意隐瞒你。”
在第一次见面,谨慎起见,庄老在自我介绍时,说了自己姓章。
而宋年摇了摇头,表示不介意。
“如果我接下来的话冒犯了您,也先提前说一声对不起,毕竟我肯定是站在言川那边的,他对您的看法,呃不是很好……”
顿了顿,他也委婉地暗示。
“唉,我知道那孩子还是不喜欢我,所以一直不肯见我,也不愿联系。”
闻言,庄老重重地叹了口气,沉浸在回忆中,神情满是忧愁。
“可我也不明白为什么他会这么讨厌我。”
真的不知道吗?
宋年唇线抿直,但出于礼貌只是在心里默默吐槽。
但在听见接下来的一句话时,他却整个人愣住了。
“哪怕这些年里,我打去那么多电话,他也不肯接。”
只听庄老怅然地道。
“等等,您说什么?”
捕捉到关键词,宋年震惊,猛地瞪大了眼。
厉言川他不肯见庄老?还不接电话?
怎么是和厉言川截然相反的说法?
“我说,这些年来我一直在试着联系言川,可他都不愿意见我。”
不明白他为什么忽然表情严肃起来,庄老也略显怔愣,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话。
“不可能,言川跟我说是您不愿联系他,他三岁那年甚至等了一整天,都没有等到您。”
“什么?!”
这下震惊的轮到庄老了,流露出愕然。
“怎么可能,不是说不愿意见我吗……”
他难以置信,怔怔地低声喃喃,像是在沉思这番话语的真实性,转瞬间就反应过来。
结合宋年的话,拨云见雾般,挑出了过往的种种不合理,也就串通了其中缘由。
霎时间,茶杯被猛地砸至桌面,瓷底发出清脆的声响,连溅出的茶染湿了衣袖都浑然不觉。
若是仔细观察,就能发现此刻庄老的手在轻颤。
紧接着,他深深地吸了口气,神情凝重地对宋年讲述起了往事。
从他口中,宋年得知,原来因为和女儿章庄妍断了联系,再加上厉毅的刻意隐瞒,直到几年后,国外的庄老爷子才得知外孙厉言川的存在。
特别是在知道登堂入室的小三也怀孕后,他怕厉言川受委屈,当即带人杀回了国内。
自知理亏的厉毅装出一副好女婿和好父亲的模样,可庄老见到厉言川的第一眼,就知道这孩子过得不好。
因为幸福的小孩,脸上是不会有不属于这个年龄段的沉默。
看着寡言的外孙,庄老爷子立刻就下定了决心,要带其去国外亲自照顾。
可厉毅却对这提议含糊其辞,打着太极躲避回应,却又碍于人的情面不敢明着拒绝。
但庄老并不怕他,铁了心要带厉言川走,对其放下话道一周后就会动身。
之所以没有马上离开,是因为还需要帮厉言川办理出国相关的手续,而且也需要和这孩子相处一段时间来培养感情。
不然的话,贸然把如此年幼的孩子带去陌生的环境,孤独无依的容易不适应。
临近出发时,庄老本来做好了硬碰硬的准备,可没想到后来厉毅那家伙不知道是不是想通了,竟没有强行阻止。
只是说如果厉言川本人愿意离开,他就没有意见。
于是庄老特意订了晚上出发的航班,约定下午五点接上人离开,一块在餐厅吃个饭就能去机场。
可谁曾想,当天他不仅没有在约定地点见到厉言川,就连打厉毅的电话,也只是得到人不愿意和自己说话的答复。
大概是为了证明自己所说话的真实性,厉毅还特意把电话递到厉言川的耳边。
那端长久的沉默让庄老心凉了半截。
回想起相处时小孩欣喜的神情,他隐约觉得有哪里不对,本打算取消航班,可又临时得知公司有重要事宜必须本人出面。
左右为难,他只得先行登机,打算等处理完公司事宜再回国解决这事。
而谁能料到,这一去,就是好几年无法入境。
因为在庄老落地的第二天,庄家在国内的分公司就被人举报非法集资和不正当竞争,还牵扯进了几个极为复杂的经济案件之中。
若是在这个风口浪尖回来,恐怕一落地就会被有关部门带走。
虽然当时庄家的重点市场在国外,但国内还是留有一小部分分支,也是在这次卷入刑事风波后,才做出了全部撤出国内市场的决策。
等到案件真相大白,已经是好几年后,庄家也被归还了清白。
在不能归国的这些年,庄老也曾尝试过电话联系厉言川,可都一无所获。
最后,他不得不接受厉言川并不喜欢自己的结论,放弃了带人走的念头。
直到得知其车祸和被迫联姻的事,庄老爷子便再也坐不住,顾不上人对自己的态度,说什么也要回国一趟,好好治一治厉毅那家伙。
——他一直都瞧不起厉毅这种人,不然当初也不会反对女儿和其结婚。
回国后,由于要避开厉毅的视线,庄老爷子只得私下想办法与人见面。
但又因为厉言川刻意隐瞒了信息,国内缺乏人脉无法查到具体的住所,所以茫茫人海,始终没能找到人。
之前厉言川初到子公司上任的那股舆论风波,舆论翻转得如此之快,其实就有他在其中助力的缘故。
虽然暂时见不到人,但以长辈的身份隔空相助一番,还是做得到的。
知晓与厉言川联姻之人是演员,庄老爷子便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去了趟影视城。
大概是缘分注定,他在这里遇见了宋年。
只不过受剧组妆造的影响,老人家一时间没敢确定,这位宋年究竟是同名同姓,还是自己要找的人。
直到人拿出了项链。
“我也是在看见那条项链以后才知道你的身份,没有故意要利用你接近言川。”
一眼就能认出来女儿的那条项链,庄老神色暗了暗,一抹哀伤在脸上闪过。
闻言,宋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因为这一视角的叙事,和厉言川经历的可谓是大相径庭,难以判断谁真谁假。
从本心而论,他自然是相信厉言川的。
但从庄老流露出的伤心来看,似乎也不像作伪。
既然如此,夹在两人之间,唯一有可能作祟的人……
就只有厉毅这个坏东西了!
如果当年他在暗中搞鬼,不肯让庄老带走厉言川,故意造成两人的误会和矛盾,那一切都解释得通了。
想到这,宋年顿了顿,挑重点将厉言川角度转述的事告诉了庄老。
两人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都锁定了唯一的始作俑者。
因为,作为联系两人间的沟通桥梁,厉毅只要稍加掩饰,就能造成时间偏差。
——跟庄老约的见面时间是下午,却故意骗言川是上午八点,就能让年幼的厉言川白白等一天,劝人离开后还能令老爷子跑空,从而造就了两人的第一次误会。
可想而知,后面的联系不畅,自然也是他在搞鬼。
要说他这么做的理由,毫无疑问,是为了自己的颜面。
因为在发妻去世后没多久,就堂而皇之迎娶新的女人,本就容易落人话柄,若是在新人怀孕期间还让岳父家的人接走了大儿子,那便相当于间接承认了有愧于前妻。
这对于公司董事来说,是严重影响形象的负面新闻,还有可能导致股价下跌。
为此,厉毅在不明着对抗庄老的情况下,选择了这种阴暗的做法离间两人。
“这家伙,简直欺人太甚!”
前前后后的一切都得以解释清楚,庄老气得浑身发抖,恨不得现在就冲到这个负心汉面前教训他一顿。
“但是老爷子,这些都只是我们的猜测,甚至对于您的表述我也无法断定真假,我会向言川转述,但选择权还是在他手上。”
没有贸然下结论,宋年也不会替厉言川原谅任何人。
而庄老颔首表示理解,随即说道:
“你可以让言川查一查当年庄家在国内市场发生的事,另外,我也会把当时替他办好的出国手续材料拿来。”
虽然那些材料一直没派上用场,可他总是舍不得扔掉,好好保存着,心想万一哪一天可以用上。
“好,我会如实转告的,到时候他是否愿意和您见面,也要看他的想法。”
沉重的话题揭过后,庄老忽然直视宋年,目光里流露出几分笑意。
见状,宋年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的脸,并没有脏东西,不由得发出疑问:
“您笑什么?”
“你很为言川着想,就算他还是不肯见我,有你在他身边,我也放心了。”
庄老笑了笑,抿了一口茶水。
“他能遇见你,很幸运。”
猝不及防被夸奖,还是以如此郑重的词汇和语气,宋年小脸一红,局促地也低下头来喝了口茶。
苦涩的味道在唇齿间漫开,随即扩散的后调,是丝丝甜意。
和庄老爷子道别后,他没有直接离开包厢,而是又转身在座椅上坐下。
然后掏出了口袋中未息屏的手机。
亮起屏幕上显示的,赫然是持续了两小时的通话界面。
那端的人,正是厉言川。
从进入包厢的那刻,他就拨通了电话,将对话内容全程转播给了那端的人。
因为厉言川虽然不愿意见人,但也很想知道庄老到底会说些什么,宋年便想到了这个办法。
“老公,刚刚那些话,你什么看法?”
他问道。
“我会让助理去查一查当年的事。”
沉默片刻后,厉言川用听不出情绪的低沉嗓音说道。
宋年也赞同,表示还需要帮忙的话随时就位。
那端的男人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问道:
“你什么时候回来?”
语气里有几分沙哑低沉,宛如冰雪之中即将失温的旅人,渴求着温暖。
“现在就回去,大概半个小时吧。”
闻言,宋年腾地一下坐起身,向外跑去。
“好,那我在家等你。”
挂断电话后,看着空落落的家中,厉言川蹙眉,揉了揉眉心。
突如其来的庞大信息量让他难以消化,冲击着负荷的大脑,令太阳穴隐隐作痛。
他也不敢肯定庄老所说是否属实,但是他知道,有一句话没说错。
能遇见宋年,自己的确很幸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