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天光初透,一室静谧。
魏骁平躺在小榻上,双眼紧闭,双手交叠,放在身前。
像他这样成熟稳重的少年,连睡觉都是规规矩矩的。
钟宝珠侧躺在他身旁,右手搭在他的腰上,右脚架在他的腿上。
就连脑袋,也靠在他的肩膀上,挤出一小块儿腮帮子上的软肉。
像小狗抱树一样,紧紧地抱着他。
他们两个,本来是一人盖一床被子的。
可是床榻太小,钟宝珠的睡相又不好。
他的那床被子,早在半夜,就被他自己蹬掉了。
没被子盖,他又觉得冷,就一个劲地往魏骁那边挤。
魏骁一开始还想反抗,结果一个翻身,差点掉到床底下,只好随他去了。
所以,钟宝珠不仅霸占了魏骁的床榻被褥,还霸占了魏骁整个人。
两个人就这样挨在一起,睡得香甜。
睡着睡着,魏骁闭着眼睛,翻了个身,面对着钟宝珠。
他一动,钟宝珠也跟着扭了扭身子,调整一下睡姿。
魏骁稍稍低下头,钟宝珠微微抬起头。
两个人脸对着脸,眼睛对着眼睛,嘴巴对着嘴巴,还有——
鼻子也对着鼻子。
钟宝珠呼气,魏骁吸气。
钟宝珠吸气,魏骁呼气。
两个人同时呼气,同时吸气。
没一会儿,就乱了呼吸,憋得脸颊通红。
“呼呼呼——”
“哼哼哼——”
怎么回事?他怎么忽然喘不上气来?
是谁?谁在跟他抢……
下一刻,两个人同时惊醒,睁开眼睛。
对上视线,看见对方的瞬间,小火苗“腾”的一下烧起来。
紧跟着,他们同时伸出手,拽住被角,开始抢被子。
“魏骁,你离我这么近干嘛?”
“钟宝珠,分明是你自己靠过来的。”
一觉醒来,钟宝珠根本不记得,自己睡着的时候,都做了些什么。
他只当魏骁是在欺负自己,于是奋起反抗,想要把他推开。
魏骁很是无奈,便学他说话,跟他呛声。
“魏骁,你过去点!”
“你怎么不过去?”
“我再过去就没被子了啊!”
“我再过去就掉下去了。”
“那……”钟宝珠一噎,退了一步,“那我过去点,你不许跟我抢被子。”
魏骁皱眉,正色道:“这是我的被子。”
钟宝珠不敢相信:“那我的被子呢?我的被子到哪里去了?”
魏骁淡淡道:“在地上。”
“那……”钟宝珠探出脑袋,看了一眼,又噎了一下,“那你也不能这么霸道啊!”
他顿了顿,开始强词夺理:“我不就盖了你半床被子吗?你连这都不许。”
“还有刚刚,我不就多吸了两口你房里的空气吗?你也不许。”
“有你这么小气的吗?被子要钱,气又不要钱,让我吸两口怎么了?”
“钟宝珠,你……”
这回轮到魏骁哽住了。
“还给你。我不盖了、不吸了,可以了吧?”
钟宝珠一边说,一边把被子推过去,又捏住自己的鼻子。
他带着小小的鼻音,小声控诉。
“这就是堂堂七皇子的待客之道!”
“客人多吸两口气,他都不高兴,要把客人憋死在床上!”
“这么坏!这么霸道!这么小气!”
“你……我……”
魏骁憋了半天,最后憋出来一句:“我懒得跟你吵!”
“天马上就亮了,我们马上就要去弘文馆了,你有功夫在这里跟我吵,不如多睡一会儿。”
他拽着被角,往钟宝珠那边一甩,给他盖上。
“睡觉!”
“好噢。”
钟宝珠笑嘻嘻地应了一声,顺势贴了回去。
这还差不多。
魏骁搂着他,闭上眼睛,腰腹往前一顶:“进去点。”
“诶……”钟宝珠还没来得及喊,脸颊瞬间红透,“你……”
“叫你进去,你又不动。”
“不是,你……你撞哪儿呢?”
话没说完,魏骁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十来岁的少年,还没长开,跟火炉似的。
外面是结实紧绷的皮肉,包裹着骨头,硬邦邦的。
内里像是有火在烧,暖烘烘的。
两个人就这样定在被子里,腰腹贴着腰腹,腿根贴着腿根,一动也不敢动。
生怕自己稍微一动,就从对方身上,感觉到不一样的触感。
但也正是因为他们谁也不敢动,两个人靠得格外近。
比之前的每一回都要近。
近到钟宝珠能看见魏骁瞬间红透的耳根,听见他倏而粗重的呼吸声。
甚至能听见他的胸膛里、擂鼓一样的心跳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
直到钟宝珠反应过来,往后退了退,又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魏骁看着他的背影,瞧了好一会儿,才清了清嗓子,转过身去。
时辰还早,他们还能再睡一会儿回笼觉。
只是这一觉,他们睡得并不安稳。
两个人背对着背,分别盖着被子两边,始终保持着最远的距离。
被子中间被撑开,跟搭了座桥似的,冷风嗖嗖地往里灌。
但是钟宝珠板着小脸,魏骁眉头紧锁,谁都没有再乱动。
好不容易睡过去,仿佛只睡了一刻钟,耳边就传来几个好友的声音。
“阿骁、宝珠,快起来了!”
“他们两个,怎么还双双昏迷了?”
“不会是昨晚打架,把对方打晕了吧?”
李凌一边说,一边伸出手,要拍拍他们的脸。
正巧这时,两个人睁开眼睛,对上他的手掌。
李凌若无其事地把手收回来:“快起来,要迟到了!”
“唔……”
钟宝珠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抱着被子,揉着眼睛,从床上坐起来,环视四周。
睡在大床上的几个好友,已经全部起来了。
温书仪动作最快,换好了衣裳、系好了头发,正帮郭延庆梳头。
魏骥站在铜盆边,边打哈欠边洗脸,差点把巾子送进嘴里。
李凌活得糙,随便收拾一下,就过来叫他们两个起床。
他们是什么时候起来的?
钟宝珠竟然一点儿感觉都没有。
就在他看几个好友的时候,魏骁也下了榻。
他穿的还是钟宝珠的中衣中裤,衣襟敞开,衣袖裤腿短了一截,站起来就更明显了。
李凌瞧见了,大惊失色道:“我去!阿骁,你吃什么了?一夜之间长这么大?衣裳都穿不下了?”
“扑哧——”
钟宝珠想笑却不敢笑,连忙捂着脸,低下头,咬住腮帮软肉,拼命忍住。
魏骁拢了拢衣襟,回过头,看了一眼钟宝珠,便披上外裳,走到案边。
果不其然,一大早,侍从就把干净合身的中衣送过来了。
昨夜里,他并不是没有衣裳在太子府里。
只是多的两套,都被浣衣院拿去洗了。
叫侍从跑一趟,用炉火烤一烤,马上就能穿。
不过那个时候,天太晚了,他嫌麻烦,就穿了钟宝珠的。
睡觉的时候穿一穿还行,现在要出门,自然要换回来。
魏骁拿起衣裳,走到外间去换。
钟宝珠也下了榻,抱起外衣,躲到木屏风后面。
两个人换好衣裳,简单洗漱一番,来不及吃早饭,马上就要出门。
昨日两辆马车,就在门外候着。
钟宝珠环顾四周,没有看见自家兄长,便问了一句:“我哥去哪了?”
温书仪道:“今日是初一,宫里大朝会。太子殿下与钟大公子,天不亮就走了。”
“你怎么知道?”
“他们过来喊我们起床。你们都没醒,只有我醒了。”
“原来如此。”
钟宝珠偷笑,和魏骁一起,两个人十分默契地——
登上了不同的马车。
这一回,终于没有马车超载了。
钟宝珠和温书仪、郭延庆坐在一块儿,啃着太子府膳房送过来的羊肉饼。
他们一致认为,这个饼就是用昨晚没吃完的羊肉做的。
除了饼,还有几个水囊。
水囊里装的是热牛乳,是钟府老太爷、钟宝珠的爷爷,特意派人送过来的。
不止钟宝珠,每个好友都有。
不管他在哪里,就算是天涯海角,爷爷也要让他喝上清晨的第一口热牛乳。
钟宝珠一手拿着肉饼,一手拿着水囊。
吃一口饼,就喝一口牛乳。
忽然,郭延庆挪上前,小声喊道:“宝珠哥……”
“嗯?”钟宝珠疑惑抬头。
他小心翼翼地问:“你和七殿下,是不是又……”
钟宝珠眨巴眨巴眼睛,一脸无辜:“没有啊。”
“那你们一大早起来就怪怪的!吓死人了!”
“那是因为……”钟宝珠顿了一下,“算了,你不懂。”
“我懂。你跟我说,我就懂了。”
钟宝珠故作深沉:“小孩子不懂的。”
“我不是孩子,你就只比我大一岁而已。”
“那也是大。”
钟宝珠才不会把自己和魏骁的事情,讲给其他人听。
他只是掰下一块羊肉饼,递给郭延庆,堵住他的嘴。
“吃你的吧。”
“噢。”
钟宝珠靠在马车窗边,一边吃饼,一边想事情。
不知不觉间,他和魏骁都长大了。
虽然地点、场景和时机都不太对,虽然他们两个的动作怪怪的,气氛也怪怪的,但是……
他觉得他比魏骁厉害一点!
他……他肯定比魏骁大!那种大!
嘻嘻!
*
马车摇摇晃晃,来到弘文馆前。
一行人下了车,提着书袋,走进门里。
钟宝珠把最后一口羊肉饼塞进嘴里,拍了拍脑袋。
“说真的,我总感觉,我们好像忘记了什么事情。”
“什么事?”李凌问,“你忘了洗脸?还是忘了撒尿?”
“都不是!”钟宝珠一脸认真,“是一件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情,和我们每个人都有关。”
“是吗?”李凌配合地问,“那到底是什么事情?”
“昨晚上,魏骁也是这样问我的。”
“然后呢?”
“然后我说——”钟宝珠深吸一口气,张大嘴巴,“我都忘记了,还怎么跟你们说?!”
钟宝珠忽然大声说话,把几个好友吓一大跳。
他自己则抱着手,皱起小脸,怀疑地看着他们。
傻蛋,他们全都是傻蛋吗?
傻就算了,竟然还傻得一模一样。
总是和他们一起玩,他会不会也变傻啊?
众人迎上他的目光,不满问:“钟宝珠,你这是什么眼神?”
钟宝珠毫不客气:“看傻蛋的眼神。”
“你!”
一群人追逐打闹,很快就到了思齐殿。
他们今日来得迟,刚到没多久,苏学士也过来了。
这个时候,钟宝珠还坐在位置上,挠着头发,努力思考,自己到底忘了什么。
紧跟着,苏学士走上讲席,正色道:“劳烦诸位,把昨日的功课拿出来,置于左手边。”
一瞬间,钟宝珠倏地抬起头来,瞪圆了眼睛。
功课?功课!
想起来了!他终于想起来了!
他忘记的事情是……
不用他提醒,一听这话,其他好友也反应过来,齐刷刷抬起头。
昨日他们一出弘文馆,就坐上了前往太子府的马车。
然后就是,吃饭、打闹、玩乐、洗漱、睡觉。
他们……他们忘了写功课!
钟宝珠啃着两只手,回头看向几个好友。
噗呲噗呲——
弟兄们,现在怎么办?
可几个好友也是大惊失色,慌得不行。
魏骁垂眼,李凌低头,魏骥和郭延庆几乎要抱在一起。
只有温书仪……
等等,温书仪!
他竟然打开了书袋,在里面翻找着什么东西!
见此情形,其他人也顾不上慌了,齐刷刷转过头,小眼神嗖嗖嗖射向他。
“温书仪,你干嘛呢?几个意思啊?”
“你偷偷写功课,不跟我们说?”
“有你这样做兄弟的吗?太不仗义了吧?”
察觉到他们的不满,温书仪连忙压低声音,解释道:“我也忘了。这不是我昨晚写的,是我之前写的。”
“不可能!”钟宝珠一脸认真,“你怎么可能会提前知道,苏学士要布置什么功课?”
“就是!”其他人附和。
“苏学士这几日,都在讲《春秋》。每日讲两段,每日功课就是,把这两段抄两遍,再写一篇小结。”
“前几日,宝珠和七殿下在吵架,你们也没出去玩,我闲着没事,就顺着往下,多写了一点。”
温书仪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是很难猜测。”
钟宝珠反问道:“那你的意思是,我们没猜出来,我们是小傻蛋咯?”
“不是不是!”温书仪连连摆手,“我没有……”
众人咬牙切齿,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温书仪,你可真该死啊。”
“我……”
他们转回头,眼看着苏学士越走越近,马上又紧张起来。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
就在这时,“哐当”一声巨响。
钟宝珠和魏骁同时推开桌案,站起身来。
苏学士脚步一顿,随后走到他们两个面前,问了一句。
“你们两个,要做什么?”
“我们……”两个人转过头,对视一眼。
魏骁正色道:“回夫子,我没写功课。”
钟宝珠赶紧跟上:“夫子,我……我也没写!”
苏学士皱眉:“没写?”
两个人齐齐点头:“嗯。”
不等苏学士再说话,又是“哐当”几声。
李凌、魏骥和郭延庆,也接连站了起来。
“回夫子,我也没写。”
“我们也……”
苏学士似乎并不意外,只是又问了一句:“你们几个,全都没写?”
众人昂首挺胸,底气十足:“对!”
“‘对’什么‘对’?!”
苏学士一声怒喝,把他们吓得一激灵。
“没写功课还敢这么嚣张?!”
“‘哐’的一下站起来,我还以为你们要翻天呢!”
“上后面站着去!”
“是。”
众人应了一声,蔫头耷脑地往后走。
温书仪一个人坐在案前,看着他们,心里始终过意不去。
他的手放在书袋里,捏着写好的功课,犹豫片刻,最后把功课往里一塞,也要站起来。
可就在这时,钟宝珠一把握住他的胳膊,帮他把功课抽出来。
钟宝珠甚至举起他的手,帮他喊了一声:“夫子,温书仪写了!”
写了就是写了,不管是提前写,还是推后写。
反正温书仪是写了,不用跟他们一起扎马步。
温书仪下意识抬起头,又感激又愧疚地看了他一眼。
钟宝珠却“哼”了一声,扭过头去,和其他好友一起,走到最后面。
五个少年站成一排,一甩衣摆,双脚分开,双膝一弯,双手一伸。
“哈!”
动作整齐划一,简直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苏学士清了清嗓子,竭力忍住笑:“扎马步就扎马步,不许吵。”
五个人齐声应道:“是!”
苏学士把其他人的功课收走,就回到讲席上,翻开《春秋》,接着往下讲。
钟宝珠站在中间,左边是魏骁,右边是李凌,再过去就是魏骥和郭延庆。
苏学士在席上讲课,他们也在底下讲小话。
扎马步就已经够累了,要是还不能讲话,那就真的太难熬了。
李凌压低声音,抱怨道:“宝珠,你怎么不早点想起来?你要是早点想起来,说不定我们还能补一点儿。”
“那能怪我吗?”钟宝珠反驳道,“我好歹还记得有件事情没做。你们呢?你们跟小猪一样,什么都不记得。”
“就是。”郭延庆附和,“这事也不能怪宝珠哥。我们六个人,不是全都没想起来吗?”
“我不是怪他,我的意思是……”
李凌顿了顿,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憋了半天,最后只是叹了口气:“中午又得补功课了。”
“没事的。”魏骥道,“昨日苏学士讲的东西不多,能补完。”
“也是……”
话还没完,角落里,忽然传来魏骁的声音。
“我们补得完,李凌补不完。”
“为什么?”李凌不明就里,“针对我?”
“你忘了?你还欠苏学士六十八张字帖、十六篇策论。”
“啊?啊!”
李凌这才想起来,他年节时候的功课还没写完!
按照他爹说的,昨日缺多少,今日就翻倍。
到此时此刻,确实是这个数了!
“啊……”李凌捂着头,整个人跟被雷劈了似的,蔫蔫地就要倒下去,“那我该怎么办啊?”
“完蛋了,我要死了。不是被我爹打死,就是写功课写到死。天底下哪有人跟我一样,七老八十了还写功课啊?”
魏骥和郭延庆叹了口气,同情地看着他:“好可怜啊。”
“李凌哥,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可以帮你写一点……”
李凌眼睛一亮,又来了精神:“真的吗?”
“嗯。”两个人点点头,“不过我们写得也不快,可能帮不上太大的忙。”
“没关系,一两张也行,三四张更好,七八张最好,都是一片情谊。真不愧是我的好弟弟,哥没白疼你们。”
“哥,你太客气了。”
李凌朝他们露出一个真诚感激的笑,又转过头,期待地看向钟宝珠和魏骁。
“阿骁、宝珠,你们呢?”
两个人明知故问:“我们什么?”
“作为我最好的兄弟,你们两个难道不该表示一下吗?”
两个人扎着马步,目不斜视,看都不看他一眼:“表示什么?”
“你们……”李凌捂着胸口,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阿骥和延庆两个小孩,都知道心疼我,你们两个竟然……”
“真是太让人寒心了。我的胸口都痛了,就是被你们气痛的。”
他的表现太过浮夸,两个人还是不看他,只是同时开了口。
魏骁语气平淡:“如果我是你——”
钟宝珠随即跟上:“我就干脆不写。”
“什么?”李凌不懂。
钟宝珠道:“你今日欠了六十八篇字帖,明日翻倍,就是一百三十篇。”
魏骁纠正道:“是一百三十六篇。钟宝珠,你的算数很差劲。”
“我说的是大概的数字。”钟宝珠道,“后日就是两百六十篇,大后日就是五百二十篇。”
“对啊!”李凌急得跳脚,“那你们还不帮我?难道就这样眼睁睁看着我受苦吗?”
钟宝珠没理他,继续算数:“大大后日就是一千零四十篇。大大大后日,就是两千零八十篇。大大大大……”
李凌抱头哀嚎:“别念了!宝珠,别念了!”
魏骁正色问:“你觉得,谁会真的让你写几千张字帖?你爹?还是苏学士?”
李凌愣了一下,回答不出来。
“他们只是想让你学好,不是想让你去死。”
“对噢。”李凌皱起眉头,似懂非懂的模样,“那……”
“还差几十篇的时候,是你求他们放过你。”
“还差几千篇的时候,就是他们想方设法放过你了。”
钟宝珠和魏骁一唱一和,总算是把这件事情给说明白了。
“有道理!”李凌恍然大悟,一拍手掌,“你们两个,真聪明啊!”
“那当然了。”
钟宝珠得意翘嘴,魏骁低声轻笑。
两个人不经意间对视一眼,很快又把脑袋转了过去。
聪明也是我一个人聪明,和旁边这个傻蛋可没有关系。
哼!
*
苏学士讲了一个时辰的课,五个少年就扎了一个时辰的马步。
所幸他们平日里爱玩爱闹,马球一打就是大半天。
身体康健,精力充沛。
再加上他们会偷懒,趁苏学士不注意的时候,暗中变换动作。
一会儿蹲下去,一会儿站起来。
一会儿甩甩手,一会儿扭扭腰。
再说说话,开开玩笑。
这一个时辰,也就没有那么难熬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坐在前面的温书仪忽然回过头,朝他们比了个手势。
“啥意思?”李凌伸长脖子,眯起眼睛,“温书仪朝我们竖了根手指。”
郭延庆道:“大概是在笑话我们,说我们是一群傻蛋。”
“什么?”李凌震惊,“他还敢笑我们?太过分了吧?”
钟宝珠忙道:“不会的,温书仪不是这种人。”
“那你说,他是什么意思?”
“可能是……”钟宝珠抬起头,“想让我们往上看。”
他一声令下,所有人都跟着抬头,看向头顶房梁。
可是那上面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也有可能是……”钟宝珠低下头,“想让我们往下看。”
于是所有人又低头,看向自己的双脚。
还是一样,什么也没有。
“还有可能是……”钟宝珠放轻声音,“想让我们闭上嘴,别说话。”
他竖起一根手指,放在面前,撅起嘴巴:“嘘——”
众人这才察觉到被耍了,不满地喊了一声:“钟宝珠!”
“好好好,我认真想,发挥我的聪明才智。”
钟宝珠想了想,又问:“李凌,他用的是哪根手指?”
“食指。”李凌回想了一下,“右手食指。”
“食指、食指……”钟宝珠重复念着,忽然灵光一闪,“我知道了!”
“重点就在这个食指上!你们知道,为什么温书仪只用食指,不用其他手指吗?”
“不知道。”几个好友摇摇头,就连魏骁也转过头,静静地看着他。
为什么?
“因为食指,带了一个‘食’字。所以我猜测,温书仪是想跟我们说——”
钟宝珠闭上眼睛,摇头晃脑,一副神秘兮兮的模样。
“他饿了!”
“啊?”
此话一出,几个好友都沉默了。
听起来不太像是真的。
“我觉得我说得很对啊!”
钟宝珠知道他们不信,连忙弯了弯自己的食指。
“你们看,食指!民以食为天!食指大动,馋虫大动!”
魏骁沉默着转过头去,不想理他。
魏骥和郭延庆对视一眼,也没说话。
只有李凌被他说服了,一脸的不可置信。
“我们在这里扎马步,他在那里好端端地坐着,还好意思跟我们说饿了!这也太可恶了吧!”
钟宝珠深以为然,也点了点头:“虽然很不愿意承认,但是我也觉得,温书仪这次是真的有点过分了。”
“就是。”
“我们说好了,等一下他过来,先不要理他,晾他一下。”
“行,我们故意假装没看见他。”
一群人正密谋。
忽然,讲席上传来一声钟响。
他们抬头看去,只见苏学士合上书卷,站起身来。
紧跟着,学生席上的几个人,也站了起来,俯身行礼。
“多谢学士赐教,学生等受益匪浅!”
终于下课了!
几个少年高兴得跳起来,歪七扭八地行了个礼,往后一倒,就坐在地上。
苏学士看着他们,说了一句:“你们五个,中午把功课补了,下午拿来给我看。”
五个少年举起手,笑嘻嘻地应了一声:“是。”
温书仪送走苏学士,也不去问问题,小跑着来到几个好友身旁,要把他们扶起来。
“没事吧?宝珠?九殿下?”
但五个人跟约好了似的,扭过头去,都不理他。
温书仪急得脸都红了,围着他们转了一圈,恨不得把自己的心都掏出来,自证清白。
“我昨晚真忘了有功课这回事,我不是故意不跟你们说的,也不是故意提早写功课的,我……我是冤枉的!”
三、二、一——
几个人在心里默数三个数,一起转回头,齐声问:“真的吗?”
温书仪忙道:“自然是真的!我和你们一样,是真的忘记了!”
众人静静地看着他,最后还是钟宝珠开了口:“好吧,那就原谅你这一次。”
温书仪举手发誓:“下回我提早写功课,一定跟你们说。”
“那还是算了吧。”
几个人羞涩一笑。
“就算你说了,我们也不会提早写。”
温书仪也笑了一下:“快起来罢,别坐在地上了。”
几个好友纷纷举起手,理直气壮道:“腿酸,站不起来!”
“好。”
温书仪笑着,一手扶起一个,先把魏骥和郭延庆送回座位上,又赶快回去接人。
他左手扶着李凌,右手扶着钟宝珠,魏骁则搂着钟宝珠的肩膀,压在他身上。
“魏骁,你很重!”
“我走不动。”
一行人就这样挂成一串,回到座位上。
今日上午,再没有其他课要上。
魏昂和他的两个伴读,收拾好东西,早早地就走了。
如今殿里,只剩下他们六个人。
五个人坐在书案前,温书仪一个人跑上跑下,帮他们捏捏胳膊捶捶腿。
“宝珠,你的手还酸吗?”
“酸!我的心更酸!”
“别这样说,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听见这话,其他人又不高兴了。
“温书仪,你说什么呢?”
“难道我不是你最好的朋友吗?”
“我的心也酸了!酸溜溜!”
温书仪连连摆手,试图辩解:“别……你们别这样说……你们都很好……”
偏偏所有人都不听他的,拍着书案,喊得更起劲了。
“温书仪,你到底是谁的伴读?”
“你的你的。”
“温书仪,我们是不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哥们?”
“是是是。”
“温书仪……”
趁着大家都在嚎,温书仪忙得团团转。
钟宝珠混入其中:“温书仪,我要补功课,把你的给我抄!”
“好……”温书仪正要答应,忽然察觉不对,眉头一皱,严词拒绝,“不行!”
竟然没中计。
温书仪板着脸,走到钟宝珠的书案前,拿出纸笔,平平整整地摆在他面前。
随后,他又拿起钟宝珠的书册,翻到其中一页,指给他看。
“苏学士昨日就讲了这两段,你自己写。”
钟宝珠再次捂住心口:“啊……我的心……”
“心酸也不行,只能自己写。”
“噢。”
钟宝珠委屈巴巴地低下头,提笔沾墨。
温书仪转过身,同样帮几个好友摆好纸笔。
“快写罢,有不懂的可以问我。”
“知道了。”
五个人埋头补功课,温书仪在旁边研墨翻书,答疑解惑。
一群人挤在一起,你抄抄我的,我看看你的。
温书仪在旁边看着,竟也握紧了拳头,忍住没说。
就这样,写了一会儿。
魏骁忽然想起什么,喊了一声:“温书仪。”
温书仪应道:“七殿下,什么事?”
“我们扎马步的时候,你朝我们做了个手势,是吗?”
温书仪回想了一下,点点头:“是。”
魏骁抬起头,看了一眼钟宝珠,故意问:“那是什么意思?”
钟宝珠忽然感觉背后凉飕飕的,摸了摸脖颈,低下头去。
——他在写功课,他在写功课。
提起这事,其他人也来了精神。
“对对对,那个时候,你朝我们竖起一根手指。”
“那是什么暗号啊?我们都没看懂,猜了半天呢。”
“阿骁不说,我都给忘了。”
魏骁淡淡道:“钟宝珠说,你在让我们闭嘴。”
“啊?”温书仪愣了一下,还有点儿没反应过来。
“看来不是这个。”魏骁了然,“后来他又说,你的意思是,你饿了。”
“什么?”温书仪更疑惑了。
“他说你竖的是食指,说明你食指大动,肚子饿了。”
魏骁每说一句话,钟宝珠就捂着脑袋,把头压下去一寸。
——他听不见,他听不见。
他什么都听不见。
“不不不,都不是。”温书仪摆手,“我的意思是——”
“苏学士还差一句就讲完了,你们马上就可以歇息了。”
众人惊讶:“就这?”
“对啊。”温书仪再次竖起食指,“这是‘一’,‘还剩一句话’的意思。”
“啊……这样啊……”
众人沉默着,对视一眼。
下一瞬,殿里爆发出震天动地的笑声。
“哈哈哈!”
“宝珠!食指大动!”
“我不行了!宝珠,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几个好友捂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甚至倒在地上打滚,笑出了鹅叫声。
钟宝珠一点儿也不想理他们,只是越发低下头去,鼻尖几乎贴上笔尖。
——这不是他的错,这不是他的错。
这不是……
偏偏其他人还不肯放过他。
魏骁更是直接上前,从背后搂住他的腰,让他直起身子来,贴着他的脸颊笑话他。
“钟宝珠,你饿了吗?你食指大动了吗?”
“哎呀!”
钟宝珠实在是忍不了了,一嗓子下去,直接打断魏骁的话,也打断了几个好友的笑声。
“你、你、你,还有你——”
钟宝珠伸出手,一个一个指过去。
离得太近,手指差点戳进魏骁嘴里。
“你们几个,温书仪给我们比手势的时候,你们一句话都不说,就让我说!”
“虽然我没说对,但是……但是我至少提出了三四种猜测!猜测!”
“猜测是什么,你们知道吗?”
“猜测就是,有可能猜对,也有可能猜错!”
见他如此认真,几个好友都收敛了笑意。
魏骁也板起脸,神色严肃起来。
“温书仪猜测苏学士会布置什么功课,他猜对了。”
“我猜测温书仪的手势是什么意思,我只是猜错了而已!”
“反正……”钟宝珠一边说,一边摆动手臂,给了魏骁两肘子,“不许笑我!”
“知道了。”魏骁清了清嗓子,又喊他的名字,“钟宝珠。”
“干嘛?”钟宝珠没好气地应了一声,“魏骁,刚刚就属你笑得最大声!你必须跟我说三遍‘对不起’,我才会原谅……”
结果下一刻,只听见魏骁淡淡问:“所以你到底饿不饿?”
“魏骁,你!”
钟宝珠气得不行,转过身去,抬手就打。
“你是不是有毛病?干嘛一直笑我?”
“没有。”魏骁抬手去挡,“没笑你。”
“你就有!你一直笑我!他们都不笑了,你还……”
“我只是想问你饿不饿,要不要……”
“你还笑!”
钟宝珠骑在魏骁身上,一边打他,一边伸出手,要捂住他的嘴。
魏骁稳稳坐着,上半身往后仰,靠在书案上,尽力躲避。
几个好友也不劝架了,就在旁边呐喊助威,跟斗蛐蛐似的。
“宝珠,上!”
“阿骁,上!”
就在这时,门外侍从的声音。
“几位公子,今日正午的饭食送来了,可以用饭了。”
众人扭头看去,只见五六个弘文馆的侍从,提着食盒,站在门外。
为首那个解释道:“苏学士说,几位公子今日留堂,特命我等将饭食送来。”
“如此。”温书仪起身应道,“进来罢。”
“是。”
几个侍从提着食盒,鱼贯而入。
路过钟宝珠和魏骁身边的时候,却越发低下头,不敢多看。
他们怕自己会忍不住笑出声。
钟宝珠还坐在魏骁腿上,只是打人的手停在半空。
魏骁趁机握住他的手腕,又翻身坐起,扶住他的腰背。
两个人依旧缠在一起,暗暗较劲,难舍难分。
侍从搬来桌案,放好软垫,最后打开食盒,拿出碗碟。
弘文馆的饭菜一般,以清淡为主,不太符合少年人的口味,但是吃着干净,清清爽爽。
好让他们把心思放在念书上,也不会弄得到处都是油烟味。
但是今日,除了寻常的米饭蔬菜,还有一道时鲜的冬笋炖小鸡。
冬笋洁白,鸡肉嫩滑,清香扑鼻。
“几位公子,请慢用。”
钟宝珠眼睛一亮,碰了一下魏骁的额头,把他撞开,从他身上爬下去,又顺着香味飘了过去。
他举起手,大声宣布:“我要吃鸡腿!”
“凭什么?”几个好友故意说,“我们也想吃。”
“因为我——”
钟宝珠站在原地,高举双手。
好友不解:“怎么了?干嘛不说话?”
只有魏骁站起身,走到钟宝珠身前,指给他们看。
“他在‘大动食指’。”
他们抬头看去,果不其然,钟宝珠高举双手,两根手指正在头顶动来动去,转来转去。
好像两只小狗耳朵。
见他们都看过来,钟宝珠转得更起劲了,笑得也更灿烂了:“我要吃鸡腿,不然我的食指停不下来。”
几个好友都拿他没办法,正要答应,就听见魏骁道:“停不下来正好,帮我写功课。”
钟宝珠睁圆眼睛,不敢相信地看着他。
只见魏骁从书案上拿起一支毛笔,就要塞进他手里:“拿好。”
钟宝珠当然不肯,扭着身子往后躲:“走开!我不要写功课,我要吃鸡腿!”
魏骁握住他的手腕,一个劲地往他手里塞:“你们谁不想写功课的?钟宝珠还有一只手,可以再拿一支笔。”
“真的吗?”
听见他这样说,李凌第一个跳出来,期待地看着钟宝珠。
他最不喜欢写功课了。
“宝珠,反正你的手停不下来,可以帮我写功课吗?”
魏骁应道:“可以。”
“不、可、以!”
钟宝珠大喊一声,也不转手指了,抡起手臂,追着魏骁就打。
活像一条装着螺旋桨的小船,突突突往前开。
“魏骁,你讨厌死了!”
*
不管怎么样,钟宝珠最后还是吃上了鸡腿。
他抱着手,翘着嘴,往软垫上一坐,谁也不理。
几个好友见他生闷气,连忙收敛了笑意,过去哄他。
“宝珠,怎么了?真恼了?”
“别啊,大不了我们以后不笑了。”
“以后谁笑打谁。什么‘食指大动’?一点都不好笑……噗……”
“你不是说要吃鸡腿吗?快过来,给你吃。”
一群人围在钟宝珠身边,伸手去拽他坐着的软垫,把他拖过来。
拿筷子的拿筷子,拿勺子的拿勺子,从砂锅里捞出一个完完整整的大鸡腿,放在他碗里。
“吃吧,吃了就不许再生气了。”
钟宝珠低着头,拿起鸡腿,就啃了一大口。
鸡腿肉嫩滑,一丝一丝的,还带着冬笋的清香。
好吃到钟宝珠再也忍不住,笑出声来。
众人惊讶,连眼睛都瞪大了。
“钟宝珠,你装的?!”
“我还以为,我们一直笑你,把你给惹急了!”
“有你这样的吗?为了吃一口鸡腿,故意装生气?”
“你不许再吃了!吐出来!”
李凌一声令下,众人一拥而上,就要掰他的嘴。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钟宝珠眼疾手快,把剩下的鸡腿整个儿塞进嘴里,只留下一块骨头在外面。
他扬起小脸,用骨头指了指他们身后:“唔——”
众人回头,只见魏骁坐在案前,手里握着汤勺,正慢条斯理地捞起另一条鸡腿。
魏骁从始至终,都没有和他们一起去哄钟宝珠,所以……
“啊!你们两个,太可恶了!”
一声怒吼,四个好友好似鬣狗一般,猛扑上前,争夺撕咬!
倒不是因为他们有多馋。
在座诸位,不是皇子,就是皇子伴读,要吃鸡腿,跟膳房说一声,随时都有。
但是……
要他们眼睁睁看着朋友吃,那也太煎熬了!
一想到只有钟宝珠和魏骁吃到,他们心里就一阵一阵地难受!
六个少年……六只小狗,撕咬着吃完了午饭,盘干碗净,一点不剩。
歇一会儿,继续补功课。
又过了两刻钟,几个人陆陆续续写完了,就准备去找苏学士。
苏学士在弘文馆里,自然也有住所。
就在花园池塘边,一座小宫殿。
苏学士启禀圣上之后,就给宫殿起了名字,叫做“洗砚斋”。
平日里,他懒得离馆,就住在殿中,批阅他们的功课,顺便临帖练字,读书作文。
苏学士上午才说,下午要看他们的功课。
所以这会儿,他一定在洗砚斋里。
六个少年结伴同行,浩浩荡荡地走在花园小径上。
“这样写能行吗?”钟宝珠拿着功课,上看下看,左看右看,心里不免有些忐忑,“苏学士不会叫我重写吧?”
魏骁从他身边走过,看了一眼,语气平淡,依次回答他的问题:“不行。会。你得重写。”
钟宝珠转头:“为什么?”
魏骁皱眉:“苏学士让我们写一页纸,你涂了好几个大墨点,跟狗爪印似的,才凑满一页纸。当别人跟你一样,都是傻蛋,看不出来?”
“是吗?”钟宝珠惊讶,“我这样很明显吗?你看出来了?”
“废话。”
“那给我看看你的。”
钟宝珠凑上前,魏骁禁不住他缠,便把功课拿出来,摆在他面前。
“只许看,不许动。”
“噢。”
钟宝珠应了一声,随即皱起小脸,表情一样复杂。
“魏骁,你还好意思说我?你把字写得这么大,比我的拳头还大,跟牌匾一样,谁看不出来啊?”
“至少——”魏骁顿了顿,“没有跟你一样,把纸涂得黑黑的。”
“哈!”钟宝珠故意大笑一声,“我本来很担心的,现在一点也不担心了。有你垫底,就算苏学士要叫人重写,那也是你。”
“不是我,是你。”
“是你!就是你!”
“反弹!”
两个人顶嘴吵架。
嘴巴硬得不行,其实心里早就有点慌了,连忙去找其他人参谋。
钟宝珠道:“郭延庆、魏骥,给我看看你们的。”
“好,宝珠哥。”
魏骁也道:“温书仪,你最了解苏学士,你觉得……”
“哎呀,别问他!问他没用!”钟宝珠拉住他的衣袖,“苏学士让写一张纸,他每回都要写五六张,可讨人厌了!”
“是吗?”魏骁皱眉,“那他怎么不自己留一张,把剩下几张给我们分一分?这样我们六个人就都有功课了。”
“对啊!”钟宝珠恍然大悟,“温书仪,你这就有点不仗义了。”
“我……”
温书仪说不过他们两个,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开。
钟宝珠转过头,对魏骁说:“你看吧,你把温书仪气走了。”
魏骁无奈:“我说话的时候,他还没走。你一说话,他就走了。”
“明明就是你,不要不承认好不好?还怪我……”
钟宝珠一边说,一边往前走,要去追温书仪:“书仪,你别生气,帮我看看我的功课……”
下一刻,魏骁忽然伸手,握住他的胳膊,把他拽了回来。
“干嘛……”
话还没完,魏骁手指一捏,就捏住他的嘴巴。
“唔?唔!”
魏骁没跟他吵架,只是朝他抬了抬下巴。
——看那边。
钟宝珠转过头,顺着他所示意的方向看去。
其他好友也反应过来,纷纷上前。
六个人躲到一棵粗壮的柳树后面,两两分组,交错着从树干两边探出脑袋。
只见池塘那边的凉亭里,坐着四个人。
十皇子魏昂,和他的两个伴读,还有……
一个没怎么见过的、年近三十的男子。
李凌道:“大中午的,他们不回去睡觉,在这里做什么?”
钟宝珠小声反驳:“你这话说的,我们不也在这里吗?”
“我们和他们又不一样。我们是没写功课,要留下来补功课,他们又……”
虽然不是很想承认,但是他们确实写了。
郭延庆颤抖着声音,道:“十殿下,不会还想要宝珠哥给他做伴读吧?还搬了个救兵过来?”
“不会吧?”
钟宝珠被吓得一激灵,一时没站稳,差点摔到外面去。
魏骁一把按住他的肩膀,把他抓了回来。
他咬牙切齿道:“他敢!”
钟宝珠反手捂住他的嘴:“小声点!”
十皇子一行人,只是坐在凉亭里讲话,没什么大动作。
离得太远,什么也听不清。
最后,温书仪问:“坐在十殿下对面的男子是谁?”
众人皆是摇头:“不认识,没见过。”
只有魏骁淡淡道:“他舅舅。刘贵妃的弟弟,忘了叫刘什么。”
此话一出,众人更疑惑了。
“他舅舅来弘文馆做什么?不会是来告状的吧?”
“不应该啊。要是告状,他们该去两仪殿找圣上,来这里做什么?”
“不会是想打架吧?找了个比我们大这么多的人,把我们按在地上打?”
“那就更不可能了。堂堂皇子,不会做出这种事情来。”
“不管怎么样,近来我们都要当心点,避开他们就是了。”
“凭什么?”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我们不能做那个挑头的,说出去也没理。”
“好罢。”
几个少年颔首称“是”,只有钟宝珠还摸着下巴,盯着池塘那边出神。
“你们说,有没有可能,他舅舅也要来弘文馆,和我们一起念书?”
“啊?”
众人愣了一下,齐齐低下头,满脸复杂地看着他。
“宝珠,就是说……”
“你没有推断的天赋,就不要乱猜了。”
魏骁揉乱他的头发,低笑一声:“傻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