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红毛夷

孟寒舟走后第四天, 依然没有任何消息传来,连席弛也没有回来一趟。北边一直有一团黑云,乌鸦鸦地悬缀在丘陵的上空, 被寒风吹散了又聚。

林笙最近几天总是走神, 好几次切药都差点划了手指、煮药烧干了药锅, 那片黑云远远地飘忽在天际, 又像是重重地挂在他头上, 刺激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只不过周遭并没有给他留太多放空的机会, 一阵喧闹声就将他拽回了现实。

好像是方瑕回来了。

且他不是自己回来的,拉粮的车上还带回了一个哭哭啼啼的小少爷——方瑕正嫌他一路哭得吵闹, 扬言要将他嘴巴缝上。

二人吱吱歪歪个不停。

“好了,到底哭什么, 你还是小孩子么?”方瑕跳下车就往里奔来, 人还没看到,抱怨的声音就先传了进来,“笙哥哥,你赶紧给他扎一针, 扎成哑巴最好!我都与他说了,你在这, 断不会让他的脚发脓坏死, 他还是哭!哭了一路我都要烦死了, 早知道就不救他回来了!”

林笙失笑。

倒是此一时非彼一时了,想当初,林笙初遇方暇的时候,他也只是个娇生惯养只会哭闹撒娇的少爷, 如今不仅已经能自己带人去押车运粮,甚至都能嫌弃起旁人幼稚来。

摇了摇头, 林笙回神望去,有些惊讶。

——这位被方瑕嫌弃万状的小少爷,竟也不是生人,正是当日在上岚县外曾被他们救过一次的尤真。他不是回西境的锦宁城了么?怎么又出现在这里。

许久不见,尤小少爷衣衫狼狈,满脸惊惶,捂着腿哎呦呼痛。

还是一如既往的……倒霉啊。

“脚怎么了?”林笙让人将他扶进来,掀开裤腿一看——整个脚踝几乎青紫发黑,肿胀得似个发面馒头,疼的碰也碰不得。

“怎么会这么严重?”林笙顺着小腿腓骨往下一摸,骨头倒是没断,这便松了口气。他只得按下心里那点没来由的不安,立即取来药箱针包,眉眼间是行医时独有的沉静,“这恐怕真的得扎几针了。方瑕,劳烦你去找魏璟取当归、川芎、透骨草,速速熬一锅药汤来。”

方瑕撇撇嘴,虽嫌麻烦但也没多言,乖乖跑去取药。

林笙将尤真裤腿挽住,以银针刺阳陵泉、昆仑、悬钟、解溪等止痛消肿要穴。

银针入穴的瞬间,尤真顿时疼颤地抽了口气。

“忍着点,只是扭伤,但没有及时处理,所以加重了。”林笙手下微微放轻,带着几分安抚的力道,声音平缓清润,“今天用了针,再敷上药,晚上就不会这么疼了,两日后应当能消肿。”

“我回来了!璟哥说药很快就能熬好!”

方瑕就掀开帘子从后面蹦跶出来时,顺手还泡了壶热茶,随即带出一缕裹着苦香的药气,悠悠地渗进前堂,慢慢冲淡尤真眼角的泪痕。

尤真左右看看大家,再盯着自己腿上数根银光闪闪的针,顿时委屈涌上心头:“我跟你们中原真是八字相冲。我上次来被骗子骗,这次来又被乱民打劫。早知道你们这打起战来了,我才不来找你们……”

方瑕纳闷:“你专程来找我们?做什么?”

不提还好,一提尤真就倒豆子似的念叨起来:“还不是我上次给你们寄信,没有寄到,说你们去了别处。那红胡子老头儿搞来个新鲜货,什么花花草草的。他说值钱的很,那我也不懂,就想着问问你们,那老头儿却准备要把货卖给别家,我一着急,就干脆直接过来……谁想那群劫道的乱民把我追的晕头转向,连我的卫队也不见了……”

“等等等等,什么乱七八糟的。”方瑕打断他的絮叨,往他手里塞上一杯茶,“这是笙哥哥调配的安神茶,很管用的。你先喝,喝完一样一样说。”

“唔。”尤真老实地捧过安神茶,压了压惊,这才理顺前后事由。

说是,上次尤真在中原被骗得只剩裤衩后,寒酸地回了西境的锦宁城,当即被当爹的尤老爷骂的狗血淋头,说他百无一用只会瞎跑、当盘菜都端不上桌。

老爷子爱子心切,他年纪小自然还不能体会,只觉得不服气,便想干出一番事业来,震惊震惊他爹,就揽了自家几个铺子,要学做生意。

尤真的铺子刚开起来,就有个红胡子老头辗转托人找上门,说手里有极好的货要与尤氏商号交易往来。尤氏是西域商路的常客,家底殷实,被商人找来也不足为奇。

与他见了面尤真才知道,这红胡子要谈的生意,并不是西域商贸路上常卖的香料宝石之流,而是一种在大梁从未见过的草药。

对方说这药草独产自极西之地的濒海之国,吹得天上有地下无的,要价也是狮子大张口,还说贵有贵的道理,因为这草药能通仙神!

红胡子此前碰壁了多家商号,现下一见到尤真,就跟抓住了聚宝盆似的,大大夸赞他才华超众、是尤氏未来家主、一定识货、正是他倾慕尊崇之不二人选……

总之一番吹嘘,捧得小少爷找不到南北。

尤真虽被吹捧得飘飘然,但也不至于随便就被三言两语给蒙骗了。

在锦宁城至西域商路上,谁不知道这群红毛鬼的小国地产不丰,实在拿不出手像样的商货,百八十年来都只能在商路上买进卖出,赚二道贩子钱。

谁也没听说他们的土地上生长什么通仙的灵草,若真是有这好东西,怎么早不拿出来?

那红胡子见他狐疑,当即为尤真展示了药草的通仙之妙。

还哄着尤真说,只要慧眼识珠,拿下这二百斤药草贩入中原,将来必大有可为,日后两厢建立商贸往来,长久地经营这药草生意,更有源源不断的银子流入尤氏的口袋。到时候莫说是锦宁城首富,就是整个大梁的首富、天下的首富,也是做得的……

尤真再年轻莽撞,这么大的大话也是不敢全信的。

可问遍尤家下面的医馆,都不知这药草效用。他左思右想,既死犟不肯求助尤老爹,又不肯轻易放过这“商机”,便想到去信问见多识广的林笙。

谁想种种因缘际会,林笙等人早已不在上岚了。

那红胡子着急想把草药脱手,几天内就催他答复如催命一般。尤真到底是心气不够老辣,等不及回信,就索性直接亲自找来。

他打西边过来,正正好时运不济,撞上闹乱的暴民,一路被不同伙的人追撵劫抢,中途跌了几个滚儿,脚不幸受了伤,车马被人抢了不说,连带来的卫队都在动乱中冲散了。

就这样连跑带躲、施财买命、蹭车蹭驴、慌不择路……总之是好一顿心酸苦楚,万幸是遇上了打南边运粮回来的方暇,误打误撞的,这才捡回一条小命。

“但我这回学聪明了。”尤真说着冒出两分得意,从脖颈上拽出一根用红绳拴着的貔貅小玉印,拇指大一个,“我这回出来没带现钱,带了银号的小印。只要尤氏商号的账上有,在各地银号都能取出钱来!”

方瑕奇怪道:“卫队跑散了,你拿着这不缺银两的好物,就近再雇个镖队不就完了吗?”

“………”

没怎么经过世的尤小少爷,像是刹那间被这道质疑给冰冻住了。

是啊,为什么不呢。那他这段时日吃过的苦,受过的冻……

眼见他又要痛悔而泣,林笙赶紧不动声色地捅了方瑕一肘。

方瑕吸了口长气,敷衍地哄道:“好了好了,然后呢,你快往下说。”

“然后……哦!这个!”尤真终于意识到自己此行的目的,从贴身衣襟里掏出一个油纸叠成的小方块,奔波了这么久,他鞋都跑丢一只,这东西倒没有丢,“这就是那红胡子拿来的草药样本。他小气得很,只肯给我这半株,还是炮制过的,好像我能拿这半株草种出什么来似的。”

“不过,带来只怕是也无用了……唉,我这一路波折,耽误了不少日子。那急脾气的红毛鬼,肯定早等不住,再好的东西也拱手转卖他人了!”尤真气愤得直想跺脚,踝上猛地一痛,才哀嚎两声作罢。

林笙疑惑中接过那纸包,打开一看,顿时瞳孔微动:“你说的红胡子老头,从哪来的?”

尤真也不太清楚:“这……西域小国林立,西边有国,西边的西边还有国,跟簸里的豆子似的,多的数不胜数,名字乱七八糟,人也生的高眉深目、奇形怪状。反正在锦宁城,大家都叫他们红毛鬼,或者红夷。怎么……这草药真的很稀有?”

林笙打开药箱,从压紧的最下面隔层,取出一枚袖珍木盒。

尤真探头去瞧,大惊道:“这,你怎么也有?那红毛鬼是长翅膀飞来中原了不成,竟比我来的都快??”

林笙手里这份当然不是从红夷手上得来的,而是当时在英华垌后山截获的罂粟花草本,那片花海孟寒舟已经叫人烧干净了,只保存了这一小盒做药用。

没想到,千防万防,按起葫芦浮起瓢,竟然西边边境又有人倒腾过来。

林笙心里微沉,忽然警觉:“那红胡子向你展示药效,你当真吸食了?”

“你怎么知道是吸食……”尤真一愣,直感叹林郎中果真是什么都知道,心里愈发对他信任了几分,忙摆手,“他是拿了一份炮制后的药草,点燃了让我吸来试试。我闻了两口,虽然有些飘忽的感觉,但更觉得呛鼻,实在闻不来,就叫他赶紧灭了。”

尤真小心问:“林郎中,这药草你真的认识?真能通神仙,赚大钱么?”

林笙皱眉:“这世上哪有什么神仙鬼魂?都是骗人钱财的把戏。”

“这草,叫做阿芙蓉,是弱国贫家的毒草,吸食者起先飘然若仙,久则毒入骨髓。他说自己手里有二百斤,都已经进了西境?他找上你,怕也不是真心要做生意,而是盯上了你们尤氏商号往来全国的便利,这生意你若做了,尤氏日后定会惹上大祸。”

“这、这么严重吗……”

尤真心中后怕,一边庆幸还好多长了半个心眼,没有第一时间答应那红毛鬼。一边又心惊,这平平无奇的药草竟有那么吓人的毒用。

不过他向来听人劝、吃饱饭,自觉地点点头:“我就说,上赶着找我来的生意,能是什么好东西!不做,不做就是了。”

“那红胡子人呢?”林笙追问,“还能找得到吗。能否让尤氏商号的人,以与他谈定生意为由,先将那二百斤毒草扣押住?”

尤真犹豫了一下,心道,红毛鬼一向只认钱不认人,谁许以厚利谁就是他们再生父母,只怕不会老实地等在原处:“我寄信回去,让家里人想想办法。那要是……他找好了下家,不跟我们谈怎么办?”

不谈?那就——

就什么?

尤真和方瑕四只眼同时眨了眨,等他下文。

林笙恍惚一顿,似从什么地方猛地抽回魂般,把胸腔里不自觉冒出的一汩毒水压了回去:“不想谈也不能让他跑了,抓到了捆起来再说——好了,你们俩都奔波一路了,快去洗个澡,好好休息吧。”

他躬身给尤真起了针,叮嘱方瑕为他寻一个方便腿脚的暖和房间。

方瑕嘴角一抿,这一瞬间,在那半句没说完的话音里、在他再温柔和善不过的笙哥哥身上,竟好像闪过了讨厌鬼孟寒舟的影子。

他甩了甩脑袋,只当是自己的错觉,回头见尤真疼得脸色都发白了,才伸了条胳膊过去,不情不愿的:“走吧。”

尤真一瘸一拐地咕哝:“唉,我都要饿死了。你们这有饭吃吗,我好几天没吃过正经饭了。我想吃夹馅胡饼……要是有酸椒酱就更好了。”

方瑕勉为其难地被他揽扶着肩膀:“我们这哪有那些?待会给你下碗面得了,别太过分啊!”

两个半大少年吵闹得快,交好得也快,很快又挤做一团,互相搀扶着去了。

林笙折起针包,将那枚小盒连着尤真带来的纸包,一并都压在了药箱底层。

习习凉风,卷着一枚刚落的叶滚到林笙脚边,他弯腰拾起,在手里捻了捻。心里自嘲道,看来真是跟某个小王八蛋学坏了,方才尤真问他谈不拢该怎么办的时候,他涌上心间的第一个念头,竟然也是:杀了永绝后患。

真是学好不容易,学坏一出溜。

已经是第四天了,孟寒舟答应了最迟去六天,要是再不回来,那就……那就是大王八蛋了。

-

“阿、阿嚏!”

身陷望舒山庄的读作“小王八蛋”、写做“孟小花”的孟寒舟本人,狠狠地打了个喷嚏。

他抬头望望漆黑的天,又望望漆黑的地。

真行啊,他这一顿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赴汤蹈火肝胆相照的努力,给自己折腾成了一个——奴隶。

两日前。

孟寒舟吃了被下药的面汤。那药量虽没能直接药翻他,给他留了一线意识,但他头昏脑涨的,视线昏沉,只感觉到被人夹着出了房,穿过一道长长的潮湿阴冷的隧道,攀了一段石阶……

而后就来到了这里。

孟寒舟翌日清醒过来,便见此地别有洞天,入目是大片的梯田,被缠满铜刺铁棘的篱笆分割成不同的区域,种满了高高低低各色不一样的植物。数不清的面黄肌瘦、伤痕累累的男男女女在田间劳作。

一来到这里,这群道士就脱下了那层伪善的皮,马上拿起鞭子棍棒来。

稍有疲惫,或不慎毁坏了这些植株,随即招呼来的就是一鞭子。

许是被奴役太久,大多人都已经麻木不堪,即便身旁的人在鞭笞中抽搐倒下,他们也只闷头干活,不敢多看一眼。

孟寒舟所在的这片区域还好,因为都是孕妇,做活相对轻松一些,但也免不了恐吓威逼,动辄就不给饭吃、不让睡觉。看这架势,外边那群“道长”说的什么“来此待产,有吃有喝还有人伺候的好日子”都是假的,都是把人骗来的说辞。

眼前所见,才是真正的——望舒山庄。

这哪是什么“道长”,这分明是匪徒!

啪的一声,一道鞭响甩在耳旁:“愣什么神呢!干活!少割了一株,晚上有你们好看的!”

这群见鬼的假道士,孟寒舟咬牙切齿地往旁边让了让,挺着个大肚子,屈在地上摸到一团绿油油也不知道叫什么的块状植物,心不在焉地割下上面肉嘟嘟的头,随便用布头一裹,扔进旁边的筐子里。

被押进来两天,这群假道人看管极严,层层防备,孟寒舟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偷溜出去,只能姑且捏着鼻子为他们干活,以待时机。

见对面有个低头不语的妇人,孟寒舟试探着想搭话,比划了几下大概想问:这些种的都是什么?

妇人小声说:“这都是药田,每种都不一样。”

“这叫授天机。”她指指脚下这块,又转头拿眼神瞥向不远处一块一团团似灌木般的田,她好像在这里很久了,对周围挺熟悉,“那边的有天语叶,梯田里那些是净神草。再远的还有鹿子草、醉仙桃……”

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孟寒舟久病成半吊子郎中,自问读过不少医书,却一个也没听说过。

要是林笙在就好了,他一定能认得这些奇奇怪怪的植物。

“每逢初一十五,就会有人来收药。那些道士说,这些药吸了天地精华,需得太阳升起之前采割才最有灵效。所以只得逼着我们天不亮就起来干活。”

妇人的声音将他飘至绥县的思绪拉扯回来。

见他东张西望,妇人低低地凑过来好心劝他:“娘子,你要是想逃跑,还是早点止了这心思吧……这里到处都是铁篱笆,铁篱笆之外,还有他们蓄养的吃人猛狗,没人能出得去。除非……除非你死了。”

她亦挺着个肚子,不论是蹲着还是跪着,都难以支撑,又多日吃不上一顿热饭,脸上几乎没有什么血色,愈发显得她四肢消瘦,唯有腹部鼓大吓人。

见孟寒舟盯着自己肚子瞧,她唏嘘一阵,潸然落下泪来:“你才来,还撑得住。不像我,两三年了,跑也跑不了,死也不敢死……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早知道当年还不如被山匪砍死算了!千不该万不该,不该走这条山道,更不该进山庄借宿……”

“……”孟寒舟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只好僵硬地拍了拍她的小臂。

心里却想的是,怕只怕,那外边劫道的山匪,和里边伪善的道士,根本就是同一伙人。

“你!你俩——”说话间,那巡逻的道士又拿着鞭子过来了,两人立刻闭上嘴。对面妇人战战兢兢的,生怕自己刚才与人窃窃私语而遭到惩罚。

只不过那道人尚未走近,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短促惊叫,紧接着便是压抑不住的痛呼。

众人循声望去,见是一名年纪尚轻的小妇人,她半跪在药田旁,脸色惨白,双手死死捂住隆起的小腹。而裙裾之下,湿热的羊水已然浸透布料,在地面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疼得浑身发颤,鬓发凌乱。

周围数名怀孕女子,见状都惊惧不安,却又不敢过去帮忙。

惶恐无措之下,她伸手死死抓着那途经的道人的裤脚,抖着不成调的声音求他:“肚子……肚子好疼……我的孩子……”

孟寒舟对面的妇人脸色也跟着一白:“糟了,这是动了胎气,要生了。”

持鞭的道人冷漠地站着,似尊没有感情的石像。女子用沾了脏物的手去抓他衣角,他甚至一脚将人给踢开了,嫌恶地好似这痛呼求救的女子已经是一个死物一般。

孟寒舟看不下去了,起身就要过去搀扶,却被对面的妇人死死拽住衣袖:“你疯了!她活不下去了,你也想送死不成?”

孟寒舟自问自己不是个什么好东西,见天儿的不是想杀这个、就是想杀那个。劣性如己,都不忍看她栽倒在地里尖叫哀嚎,裙下的血水流了一地,而周围竟然都能纹丝不动。

这究竟是个什么地方?!

简直不可理喻!

孟寒舟连哑巴都装不下去了,径直低声质问妇人:“即便是这些道人要役使女子采药做活,也没有见死不救的道理啊。再不济,生完孩子躺个三五日就逼人起来干活,也不至于——”

“你怎么不明白!他们要的根本不是我们孕母!”妇人目眦欲裂地战栗着,干枯的双眼里几欲留下血泪来,似是朝孟寒舟,又不是朝他,一味地宣泄着无法抒发的苦痛,“他们要的是我们肚子里的孩子!这里是药田,药田上的,每一个,都是药材!”

“每一个”三个字,从她口中硬生生挤出,每个音调,都像裹着惨和凄。

“——娘子,本就活不了多久了,能苟延几日……是几日吧。”

孟寒舟一凝,浑身骤冷下来:“什么意思?”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