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赴宴

金泉把碗还给林笙, 动作间,宽大不合身的袖口滑到肘上,露出了手臂上青青紫紫的淤痕。这只有经常挨打才会留下, 旧的未愈, 又添新伤, 所以层层叠叠好不完全。

“他们还打你?”

这才多大年纪, 林笙看着就有些不忍心, 做爹的有钱去请什么辟邪的红绸子和净火, 却不给孩子换一件合身的衣服。

“给你的那瓶药,身上若还有其他瘀伤, 也可以用。兑些温水调开,涂在身上晾干就行。”林笙道。

金泉把袖子都遮起来, 垂着脸也不吱声, 半晌才点点头表示听懂了。

他正待走,从后腰掉下来一本小册子。

匆忙去捡时,册子已经被林笙率先拿在了手里。

林笙一看是《净火经》,便问金泉:“这便是你说的净火经?能否借给我看看?明日还你。”

金泉纠结了一会, 张了张嘴又闭上,最终还是点点头。

没几句话的功夫, 那凶巴巴的伙计就找了过来, 金泉来不及多说, 赶紧让他把经书收起来,话音才落,就被那伙计找到,揪着耳朵连踹带骂地拎走了。

客栈掌柜经过, 望见金泉跌跌撞撞的背影,也跟着啐了一声:“小杂种, 怎么又到前边来!吓着贵客们怎么办!要不是你爹求着我,我才不留你在这干活!呸,真晦气。”

“——唷,客官,您怎么在这儿?”掌柜一转头,瞧见林笙竟然在,忙朝他谄笑起来,“那小子没污了您衣裳吧?”

林笙眉头微紧,正想劝阻一二,此时孟寒舟下来找他,站在楼梯上往下唤了一声,打断了他的思绪:“林笙,怎么了?”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林笙跟他回了房间,才有些忿忿地将金泉的事情讲给孟寒舟听。

“那送饭的话痨伙计也同我们讲了不少这里的事。”孟寒舟解了外衫,帮林笙也松了松衣带,继续说道,“是净火道。”

林笙一边听他说,一边随手翻开金泉那本《净火经》来看。

净火道在北丘传开已有五六年之久。

当时北丘闹旱,山田绝产,百姓饥荒以至于快要到易子而食。那玉枢天师等人便是这时候来的,还带来了很多粮食和牲畜,一边救济一边传道,不过短短几月,就在北丘站稳了脚跟。

净火道供奉所谓的“赤灵娘娘”,以玉枢天师为尊,但天师一般不会现身,普通信众根本无缘得见天师,而是由若干“神祝”负责在城中传道解经。

净火经中言——

人需少私寡欲、慈俭不争,守道诫,方可积善累德,抵达长生不死之界。

而钱乃极秽之物,是人心欲-望之化,最为不洁,所以要将污-秽之币投入火中净化,名为供奉净火、驱邪除祟,达到无所匿、无所私的境界。

所投之恶币,会化为福报积累在人身上,而且前人积福,后人受荫,即便投钱之人年事已高,来不及等到八十一年后随赤灵娘娘飞升,这福报也会累给子孙后代。

投的净火钱越多,在道中地位越高,甚至还有机会能亲去英华垌,听聆玉枢天师讲经、膜拜赤灵娘娘。

“怪不得,当时在城门外,有老妪领着孙儿朝火盆磕头,还将铜钱扔进火中焚烧。”林笙皱眉。

经书还说,百姓若有疾病困苦,也不可随意服药,药乃草木之渣滓,亦不洁,会污染脏腑。多少重病服药之人,不仅没有痊愈,反而在痛苦挣扎中死去……

人之所以生病,乃是不守道德、违背忠孝仁义的缘故,有罪,自然邪气大作。但只要虔诚信道,吸纳净火之德,积善气,自然百病不侵。

林笙“砰”的一声拍在桌上:“胡说八道!”

孟寒舟被吓了一跳,又忍不住摇头哂道:“你怎么真跟这种淫祀之书生气。”

林笙忍了忍,还是被气得太阳穴直跳。

孟寒舟好笑地给他揉了揉,继续说:“那伙计还说,道中以净火为圣物。”

但没人知道净火是哪里来的,每次都是由神祝将“火种”从英华垌带来。他们声称,这净火可以除尽一切邪恶疾秽。

百姓要入道,需得先买《净火经》背诵,但实则北丘大半百姓都是山民,并不识字,所以即便买了经书,也还是要听神祝讲经。

每次经会,都需要奉上钱财消罪,供奉最多的,可以与赤灵娘娘通灵,满足一个心愿。

若赤灵娘娘首肯,便会降下神迹。

人在红尘中,有所信一般都有所求。尤其是贫苦之地,人们出路无望,只能寄希望于神鬼之说保佑。或求疾病痊愈、或求儿女顺遂、或求多子多福……所以百姓们争相攒钱,以求能被神祝选中通灵。

据说,这些年来,还真有不少神迹发生。

包括但不限于让瘫痪者站起来、让失明者重现光明、让无子者有孕等等……

因此,这玉枢天师颇得民心,在北丘、孚州等地广为传教,如今信者甚众,附近许多镇子村落,几乎八成的百姓都信奉净火道,甚至连不少官员文吏都是他的信徒。

“连官员文吏也信这个?”林笙瞪大眼睛,心中更加不安,“官吏若也信这些子虚乌有的东西,可不是什么好事。”

孟寒舟不置可否:“淫祀无福,但官吏若信这个,自然不会将此地真实情况报给卢阳府。这也是贺祎所担忧的。他已遣人去城中各处暗中察看,席驰也悄悄潜进衙门里调查。城中外来人不多,我们一行十分瞩目,今晚许是有很多双眼睛盯着我们。”

“嗯。”林笙点点头,也知道这事要从长计议。

“不说这些烦人的事了。晚上看你也没吃什么东西,是不是那些肉太腻了,你不喜欢。”孟寒舟说着将林笙推到桌旁,点起了一只温酒的小泥炉,“我留了一碗白饭,煮些茗粥做夜宵?”

“茗粥?你做?”

“好啊。”林笙的确有些累了,便点点头,将那净火经随手放在一边,懒懒地支着脑袋靠在坐榻旁,看他能做出什么来。

孟寒舟将一碗饭倒入小瓦罐中,碾碎后加了些清水和酥油,并几匙茶叶芝麻。动作竟十分娴熟。须臾,小炉中就蒸腾起袅袅香气。

林笙托着下巴,赞叹道:“好香啊,没想到你还有这手艺。”

孟寒舟搅了搅粥米,淡淡茶叶清香飘溢在房间中,让人难得心情舒缓:“以前什么诗会酒会上,一群公子少爷品着酸诗煮着茗粥,不过是附庸风雅,没有几个真正爱喝的。也有年头没有煮过了,不知道味道怎么样。”

林笙捧过碗尝了一口:“还不错,我喜欢。”

孟寒舟看他吹了吹,小口小口地喝着,突然凑上去,在林笙沾着水色的唇边尝了一口,品品味道,若无其事地道:“茶叶有些淡了,下次换些好茶……看我干什么?我尝尝味道而已。”

林笙抿了抿唇,无可奈何,垂下视线后眉眼轻轻地一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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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到北丘,几人也不着急做什么,这几日只是吃吃喝喝,逛逛街市,买些有的没的。每次出门,都前簇后拥,花钱如流水,回来时仆从们手里提着满满当当各色物件儿。

每天晚上,单是“镖师”们的饭量,就能吃掉一整头羊。

“少爷”贺祎付起钱来是眼睛也不眨一下。

掌柜的问起,孟寒舟也只说,家里少爷金尊玉贵,受不了连日车马奔波,想多在此地歇玩几天再走,再让他们给介绍介绍有什么好店铺。

这日午后,贺祎又带着众人去街上闲逛,逛到一家首饰铺。

铺子里冷冷清清,只有个伙计在柜上打盹,他带着一群人大张旗鼓地走了进去,往那椅子上一座,身旁的仆从就吆喝着让把好东西都端出来看看。

伙计一见他们这群人的派头,忙不迭将金玉首饰都从取出来,为他一一试过。

孟寒舟拿起几个玉饰,看了一眼就随手丢在一旁,刻意嫌弃道:“这穷地方,果真是一点好东西都没有。”他低声劝说自家少爷,“少东家,我们还要往北去,还是早些启程吧,想必京中好物比这多得多。”

贺祎紧着眉头一字不发,旁侧安瑾将各色玉佩一一收拾起来,放回托盘中。盘中有只芙蓉玉佩,色如晴水,当中一点杂色被顺势雕做了花蕊。

安瑾拿在手里看了看。

贺祎抬眼,忽然道:“那芙蓉玉佩留下,给安瑾带着玩吧。”

“啊?”安瑾忙将玉佩放回,“殿……咳,少爷,这不行,太贵重了……”

孟寒舟二话不说掏出银子将钱付了,把玉佩塞他手里:“贵什么贵,你家少爷平日吃饭喝水用的碗都比这个金贵。”

安瑾握着玉佩不知所措,彷徨了片刻,只好小心地收进怀中。贺祎却起身,将玉佩径直挂在了他的腰带上,佩囊旁边。

“玉佩买了便是要戴给人看的。”贺祎道,“佩囊也旧了,换个新的吧。”

他直接吩咐其他人:“去看看哪家铺子有卖花娟佩囊的。”

“奴的佩囊只用来装些杂物和药,用新的也会被弄脏的……”安瑾匆忙摆手说不要,见那些扮作仆从的护卫当真出去找铺子了,他急的恨不得去拽贺祎的袖子。

这首饰铺的伙计见他是阔绰的主儿,忙笑呵呵地留人:“我们就有我们就有!丝缎佩囊,缀金流苏和玉珠的也有!您留步看看?”

一番花销,安瑾身上又多了两只崭新的佩囊,一只用来装手绢小物和碎钱,一只用来装药瓶药膏。

孟寒舟看贺祎装阔公子装上劲儿了,把那一向灰扑扑的安瑾装点得跟花孔雀似的,搞得安瑾局促不安,口中不停慌乱地念叨“不能买了,不要了”。

他等着贺祎“折腾”,转头看看坐在一旁正在看腰扇的林笙:“想要?我买给你。”

“只是没见过。这时节,还用什么扇子。”林笙好玩,好奇,所以多研究了一会。

这扇子未展开时是直溜溜一根,扇面卷在竹把手上,展开了顺时针一转,便成了圆圆的一把团扇。用时展开,不用就卷起来,可以随手收在怀里袖中,或别在腰上。

“腰扇而已,怎么会没见过?”孟寒舟狐疑,“林家难道苛待你,连把腰扇都不给你用?”

“……”林笙一愣,觉察自己说漏了嘴,只好找补道,“是没见过这种纹样的。”

孟寒舟看着林笙,正要追问,铺子外席驰来了,朝他看了一眼。

他只好收起闲话,出去叙事。

席驰避过行人,低声道:“半个时辰前,城里来了一群披红斗篷的,分作了两批,一批人偷偷将城内外各处的火盆调换,把火盆中的铜钱取出来了。一批暗中去了北丘各官吏的宅邸,他们在房外留了耳目,具体说了什么没听清,只隐约看到似乎是交接了信封似的物件。”

孟寒舟点点头:“再继续盯着那些官员,探探那些信件里到底是什么。”

席驰颔首,闪瞬就又消失在人群中。

贺祎这边装完阔,众人回到客栈时已是入暮时分,那客栈掌柜的满面笑容地迎了上来,一边伸手去接拿诸位仆从手里的重物,一边吆喝:“可等着各位贵客回来了——哎呦,又买了这多东西啊。”

“有事?” 孟寒舟问。

掌柜的赶紧将他拉到一旁,搓搓手道:“孟掌柜,我相识几个做生意的老板,听闻您一行带了南边来的好货,想与您见一面呢。这不,我忝脸做个牵线的,替他们邀您一块儿吃个饭?”

“哦?”孟寒舟饶有兴致,“那还多谢掌柜的了,这事要是成了,自然少不了掌柜的好处。”

掌柜笑笑,孟寒舟借换身衣服的借口,回房将此事与林笙和贺祎说了。

贺祎冷笑一声:“想是见我们有钱,终于坐不住了。”

林笙本想与他一块去,却被孟寒舟阻止了:“这是他们的地盘,还不知是待客宴还是鸿门宴,我带几个好手去就行了。余下守卫都留在客栈,你们不会武,万一他们有什么动作,席驰的人还能防备一二。”

楼下掌柜的又请,林笙握了下他的手:“小心一点,不管发生什么,先保护好自己。”

孟寒舟点点头,换了身衣裳,很快就跟着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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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请之地并非是某个酒楼,而是一处私宅。

孟寒舟甫一进门,就见府邸中灯火通明,成群结队的侍女身着丝缎,匆匆穿行。地上的鹅卵石小径发着幽幽的荧光,许是嵌了什么特殊的玉石,连花圃里都盛放着早应该过季的紫色鸢尾。

北丘如此贫困之县,百姓尚吃喝不足的地方,竟然有这般“富饶商户”。

拐进庭院,身后的随从就被门房给拦了下来,孟寒舟蹙眉回头看了一眼。

那掌柜的一顿谄笑:“哎,讲究人家,谈生意嘛,怕被外人听见机要,见谅,见谅。待会有府上管事安排他们单开一席,必也是好酒好肉的招待。”

果然,很快就有个打扮似管事的人迎了过来:“可是孟掌柜?”

“又不是倒卖什么紧要货物,规矩真多。”孟寒舟皱了皱眉,嘀咕了两声表示不满,却也没再多言,只表现得有几分不耐烦的样子,让那管事速速前方带路。

绕过一凉亭,便到了正笙歌曼舞的酒席之地。

隔着丝绸屏风,一众舞女正婀娜摆腰,远远的就听见一些人觥筹交错的声音。夜色正稠,凉风习习,放在寻常金贵人家,或许都要点个小炭盆,拢点温暖的热火气才舒服了。

这屋子却四面雕窗透风,任由夜风吹卷进去。

孟寒舟行至门外,里面便有人瞧见了他,马上就热情地起身相迎。

“嗬!这就是孟掌柜吧?”那人挺着七分酒肚,面露红晕,身着薄薄衫衣,半敞胸怀,看样子已经喝过一巡了,“快来快来!可来晚了啊!得先自罚三杯!”

孟寒舟迈进室内,不动声色地环视一周,见桌上众人都是微醺闲散之貌,衣饰非金即玉,说话间神色自然,不过是吆喝着问彼此前日又赌输了几局、今日又得了什么好物件。

好像真的只是一群吃喝嫖赌之徒,连酒壶都由一名貌美侍女,极为讲究地用红泥小火炉温着。

“来来来都愣着干什么呢——快给孟掌柜满上,满上!”

孟寒舟接过酒盅,略一嗅是寻常梨花白,便饮下三杯,自在入座。

先且听听他们说什么。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