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了林笙的话, 三人眼里的希冀又黯淡了下去。
山洞里没有什么像样的吃食,这三个人显然也不太会做饭,野菜汤混着稀疏陈米的苦涩味有点难以下咽。
但身处此地, 也没得挑, 林笙把汤咽进肚子, 回到木箱床边照料方瑕。
才叔应当是谢家的帮工, 一直沉默寡言地收拾东西, 半夜时还打包了一些物资, 似乎是要离开洞穴。走前,他望着一箱子的药材, 既想带走,却又顾虑到林笙之前说的药材不对症, 有些不知所措。
林笙看他彷徨了一阵, 叹口气道:“第二层那几个白瓷小瓶,是退热药丸。你们拿去吧,虽然治不了本,但应该能顶一阵。烧得厉害的, 含一粒或者用水化开灌下去,都行。”
才叔脸上露出点欣喜, 似乎又觉得愧疚, 匆匆低头拿了几瓶塞进包袱里。很快就背着大包小包, 将山洞撬开一个出口,钻出去隐入了夜色中。
他走后,谢二叔便一直守在洞口望风,只有年纪尚小的谢吉没心没肺, 睡得昏天黑地。
林笙问:“与我同行的其他人怎么样了?”
“被阿吉他们甩掉了。”谢二叔道,“山里复杂, 你们第一次来,甩掉你们很容易。”
林笙盯着洞口,谢二叔察觉出他的目光,随口说道:“阿才去给寨里的族人送东西了。黄兰寨的山背处有条隐秘岩道,能爬上寨子。隔一两日,我们便半夜偷偷送些吃食衣物上去。那些守兵半夜懈怠,不容易发现。”
而且守兵们大抵都知道寨子里关的都是患了疫病的,也只是在外围守着不让他们出来,别去坏府官的好事便罢。至于寨子里面多了什么少了什么,根本没人在乎。
只是那条道说是“路”,其实只是片山岩,很陡很险,像谢二叔这几个汉子,经年在外边捉皮子跑村子的,有些身手,还能一爬。寨子里那群病号,病得路都走不稳,实在是无能为力。
此地本就险峻,不然当年原本住在黄兰寨的村民,也不会要靠一条索桥出入村落。
那狗官正是看中了黄兰寨的地形,易上不易下、易进不易出,才选了那么个地方。
说到这些,谢二叔忿忿地折断了一根木柴,远远的丢进了火塘里,砸得火堆里一时间火花四溅。
林笙沉默了一会,又看了眼生病的方瑕,试探道:“我朋友生病了,这里太湿冷,会加重他的病情。你们现在把我放了,我会想办法弄些药材,不会去报官。不然以我同伴的性子,想必很快就会找到这里。他脾气不好,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
谢二叔的视线在他脸上转了转,似乎在思考斟酌,但不知是不是不太信任林笙,许久也没有回应。
山洞里阴凉潮湿,因怕火光被人发现,火塘也不敢烧得太旺,离得远了连林笙也不免觉得有几分寒意,他搓了搓小臂,听到方瑕一直无意识中不住地喊冷。
这还不算彻底入秋,谢家人抢来的商旅衣物大多还都是夏衫,轻飘飘的,盖在身上也保不住什么热乎气儿。方瑕把自己缩成个蛹,也觉得害冷。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林笙从那剩了苦菜汤的陶锅里盛了点热的清汤,强硬地给方瑕灌了下去,逼出点汗来。
谢二叔没说什么,林笙也没指望他能放人,只好曲身上了木箱床,先把几层衣物给方瑕裹紧,才将他揽到自己身侧,勉强能借些体温给他。
还好方瑕平素能折腾,又年纪小,有底子在,吃了退热药熬过一宿,应当就会好些了。
就着这个姿势些微打了个盹,林笙鼻子一凉,重重地打了个喷嚏。睁开眼才发现,方瑕这小子不知什么时候,把冰凉的手伸过来取暖。
谢二叔回头看了他俩一眼,起身去石洞角落里簌簌翻找了一番,拽出来一张灰不溜秋的皮子,递给林笙:“前两日新打着的,本来想有机会给我丫头做个坎肩……给你用吧,没鞣过,别嫌味儿骚。”
皮子不大,是新剖的,洗得还算干净,但毛尖儿上不免仍沾着洇进去的殷色,凑近了,确实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林笙接过来,搭在了肩上:“……多谢。”
谢二叔没说什么,只去洞口用藤蔓把缝隙又遮掩了一点,然后往火塘里多丢了几根木柴。
“阿娘,阿娘……别不要我……我好冷。”方瑕不知梦见了什么,又或者难受得浑身发痛,蜷缩在林笙肩侧嘟嘟囔囔地呼喊了几声阿娘。
林笙被他的声音搅得又一次睁开了眼。
方瑕母亲走得早,他大概都没怎么感受过娘亲的怀抱,许是害冷时身边的这点温度让人眷恋,所以才梦见了阿娘。
林笙只好哄孩子似的拍了拍他的肩,安慰道:“没事了,没有不要你。一觉醒来就不难受了……睡吧。”
木柴一点点烧灼,火势终于变得旺了起来。
许是这声“阿娘”也扰动了谢二叔的心绪,他皱着眉头盯着火塘看了一会,突然沉声道:“一会天亮了,你们就走吧。我让阿吉把你们送到官道上。沿着那条路继续走半日,应当能遇见人。”
他搓了搓手上的柴灰:“但车马动静太大,暂时不能让你拉走……等你们离开了,我们也会换地方,走之前会给你们留下记号。三天之后你们再带人到这附近来搜。”
林笙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么容易他就答应放人了,还能归还车马。
“我们只是想活下去,不是真的想杀人害命。”谢二叔苦笑一声,“我看你俩和阿吉差不多大,我也有个九岁大的闺女,只是现在想见也见不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我们几个也会染上病了……就不拖累你们了。”
他说完,就回到洞口处,找了个平坦的角落坐靠下来,无望地叹了口气。
林笙摸着肩上这条原本是给他女儿做坎肩的小皮毛。
但现在也确实没办法,疫病与寻常头疼脑热毕竟不一样,不是随随便便上下嘴皮一碰就能顺利解决的。治疟疾的药材特殊,稍有处理不当,不仅救不了旁人,连自己也只会成为被疫鬼收割的冤魂。
林笙摇了摇头,闭上眼睛。
一时山洞中寂静无言,只有谢吉酣睡的呼噜声,和方瑕不时难受的哼哼。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洞口处忽然传来一串急切的脚步声,谢二叔率先惊醒,立时抄起了身旁的石块。不多时,洞口松动,缝隙中一明一暗,很快露出了才叔的脸庞来。
谢二叔松了口气,忙打开洞口:“你怎么才回来,可是发生什么事了?”
他低头钻进来,谢二叔立马就注意到了他手臂上的血色,正顺着手指往下滴答:“怎么回事!可是官府的人发现你了?”
才叔喘着粗气,脸色有些白,他皱了皱眉,视线在林笙身上扫了一下:“马跑了一只,把人引来了……不是官兵。我反应快,没能追上来。”
谢二叔查看才叔的手臂:“是箭伤。”
“嗯。很有准头。”才叔沉默寡言,说话一直很简短,“是个熟手。”
手臂被箭头刺穿,一直流血,谢二叔直接撕下一块布头,从一旁山壁上沾了水,就去擦拭伤口,还捡了火塘里烧得发黑的柴火余烬,要撒在伤口上止血。
林笙眉头一紧,本不想管,可实在是看不下去:“不能这样,伤口会溃烂发脓。”
他松开方瑕跳下木箱,去那只药箱里拿了白棉布和金疮药,先用棉布按住一会止血,同时将陶碗接了点水放在火塘上煮开,滤凉后才用来冲洗伤口,然后撒上药粉,棉布包扎:“只能简单处理一下。”
处理了伤口,林笙将沾血的脏棉布丢进火塘里,正要起身,才叔从怀里掏出了一块布条:“绑在箭上的。”
谢二叔打开布条,只见一面写着“河边浅滩”,反过来还有字,是“放他回来,我有药材”。
——是孟寒舟!
林笙看到熟悉的笔迹,稍有些心安。但许是仓促,笔头笔尾带着几分潦草。看来他应该没什么事,既然特意提到药材,恐怕他也已经知道了谢家人发病的事情。
一时间,谢二叔与才叔的目光都落在林笙身上。
“寒舟虽脾气差,但向来守诺。”林笙道,“你们除了信他,也没有其他办法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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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晨光熹微,雾气弥漫。
雨已经停了,但湿气更加浓重。
被从睡梦中叫醒的谢吉,背着烧得一塌糊涂的方瑕,跟在两位叔叔身后,一并来到了当日劫了万物铺商队的那个浅滩。
雾色中,隐约透出河边一抹身影,正屈膝坐在一块石头上,擦拭着箭尖。
一匹马在他身周吃嚼着草杆。
孟寒舟亦看到了对面从雾中慢慢走出的几人,他下意识握紧箭簇站直了身体,视线紧紧盯着来人的方向,直到在几人身后,看到了最熟悉的那道身形,绷紧的肩膀这才放松了几许。
谢吉背着方瑕,本来就嫌重,在看到孟寒舟大跨步朝自己走来后,便以为他是来接方瑕的,立刻侧了侧身,忙把背上的人露给他。
谁知这人脚也没停,看也没看方瑕一眼,直接风似的走了过去。
“孟……”
林笙话音未落,就被孟寒舟一把抱进了怀里。
他身上裹着清晨草木露水的味道,紧贴的胸口仿佛能听到他飞快的心跳声。林笙一动,他便抱得更紧,直勒得人喘不过气来。
谢吉瞪大眼睛,呲牙连噫好几声把脑袋转了过去。
林笙被迫微微扬起下巴,慢慢将手臂环过他的背上,安抚地摸了摸,这样任他抱了好一会,才小声道:“好了,我没有事。倒是你——”
他松开孟寒舟,仔细打量这人脸上多出的几道刮痕,还有衣服上莫名的破洞,潮湿的水气像露珠,很快就从他发尖滴落在林笙手上。
林笙顺着水气滚动的痕迹向上,看向他的面颊。
孟寒舟却以为他在看自己肩后露出的弓箭,眉间心虚地压了压,悄悄观察了林笙片刻后,轻声道:“你不喜我杀人,我没有杀,我只是射伤了他。让他传话。”
他拿了贺祎的手令出城,在林笙马车痕迹消失的河滩附近搜寻了一宿,忽然听见了远处的隐约的马鸣声,顺着动静一看,一匹似曾相识的马冲了出来,还带着半条挣断的辔头。
孟寒舟就是跟着这批马的来处,终于在夜尽天明时,发现了人的踪迹。
林笙本来都没想问这个,闻言不禁生出几分无奈,他抬手碰了碰孟寒舟脸上的细痕:“怎么搞的?找我的时候弄伤的?你还淋雨了?”
“被树枝擦到了而已。”孟寒舟不想提,拿手背在脸上随便一抹,仍固执地去握起林笙的手来,翻开袖口,翻开裤脚,查看有没有哪怕一丁点伤。
直到他还要去翻扯衣领,才被林笙清了清嗓子,及时制止住,示意他还有人在看。
谢家几人看他们亲亲昵昵,比亲兄弟还要黏糊,都面面相觑地杵在一旁,不知道这种情况该说什么。
孟寒舟一瞬间就变了冷脸,不高兴地扫过谢家人,手却迟迟没有松开。等在谢吉背上看到了烧得满脸通红的方瑕时,才终于发现他似的,随口问了一句:“他怎么在这?”
你问我我问谁,谢吉一时沉默,敢情您还知道这有个人呐。
“不说他了。你说有药材,可是知道疟疾的事情了?”
方瑕的事,林笙自己都解释不清,只好先略过不谈,只将谢家的事跟他说了。
听了谢家那桩事,孟寒舟脸上毫无意外,“我去过谢家了。”
与他推测的别无二致。
林笙一听他去过谢家,突然蹙眉起来:“你去过谢家?”他反检查起孟寒舟的手臂和脖颈,“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孟寒舟看他瞎忙活了一阵,不知道在找什么,摇头说:“没有,我只是进去看了一圈,没有多停留。”
林笙半忧半虑地道:“城里现在怎么样?其他伙计们呢?”
谢家人也想知道城里的情况,忙竖起耳朵来听。
孟寒舟道:“现在还没听说哪家发病,城里一切如常,也许是还没发现,也许是被府官压着消息。不过我觉得,用不了太久,城里一定会乱。二郎他们有几个受了伤,我让他们都留在客栈里不要出门,之后怎么办,要不要打道回府……听你的。”
林笙突然想起什么,冒着雾色左右看了看,低声问,“你说有药材,可是真的?”
孟寒舟偏头凑近林笙脸颊,唇畔几乎凑上去。
谢家人见状,匆匆不好意思地挪开视线,退开了两步。
林笙被一直悬停在颊边的气流吹得发痒:“可以说了,他们听不见。”
孟寒舟这才附耳道:“自然是真的有的。看你想怎么做?若是想走,我们带上伙计药材,马上走得远远的。若是……你想留下来,就让伙计们自己离开。”
林笙想了下,“这病有潜伏期,万一回去了把疟虫带回上岚就麻烦了。你们尽快租个僻静的独院,备好米粮。尽量不要去周围有死水死潭的地方,院子里也尽量不要蓄水缸,再准备一些驱蚊的药草。”
这病的源头是疟蚊,蚊虫极易在水草丰盛的地方滋生藏身。只管住人是不行的,最重要的是要控制传染源。
孟寒舟点点头,似乎并不意外林笙的选择,他向来如此,卢阳有疫,用脚指头想林笙也会留下来:“我来之前已经让二郎去找牙人了,回去你定个院子,尽快让他们住进去。”
林笙没想到他竟然能计划到这个,不过片刻后,就听出古怪:“他们?那你呢?”
孟寒舟捏着他的手:“你去哪里,我去哪里。”
林笙随口问了一句,带着半玩笑的口吻:“我要是去染病的村寨里行医呢,你难道也要跟着?”
谢吉正支着耳朵尖,隐约听到这么一句,眼睛立刻亮了起来,赶紧偷偷拽了拽二叔的衣服。谢二叔神色激动,但仍没敢言语,生怕林笙反悔,只小心翼翼地隔着雾气看他们。
孟寒舟面不改色:“嗯。”
林笙愣了下,随即摇了摇头:“别胡闹。村寨里还不知道什么情况,许是病疟滋生,你又不懂医,去了也……”
“我没有胡闹。”孟寒舟皱眉打断,垂眸看着他,“这次的事是我倏忽。我虽然知道谢家人不会对你如何,可还是担心的不敢闭上眼睛。以后就算天上下刀子,我也不会再让你离开我视线半步……不,半步也不行。”
林笙盯着他看了一会,一面觉得他还是太过置气执拗,一面又忍不住为此触动。
“算了……”许久之后,林笙才慢声道,“拗不过你。”
作者有话说:
又二阳了,太难受了,现在还在发烧刀片嗓
先更一些,明天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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